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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闻君有两意
从南街到城郊汤泉别苑的路上,阮窈脑子里一直在嗡嗡作响。
裴璋此人,实在是恶劣至极,太过于可恨。
她这回被他折腾得厉害,只怕从今往后一旦想起谢应星,今日这般羞愤的觉知也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再也洗刷不掉。
阮窈紧紧绷着唇,眼中余红未褪,半点好脸色也没有,连话都不肯与他说。
裴璋此行的目的到底是达成了,他也知晓自己做得过分,任她使性子,半点怒意都没有,仍是一路若无其事地哄抱着她。
然而不想理他归不想理,难得能出九曲斋一次,阮窈也不会亏待自己,用膳泡汤都没有落下,只是一见到裴璋便跑,自个玩自个的。
重云跟在他身后,见到那抹身影一瞧到他们,就跑得跟兔子似的,头也不回,还是忍不住暗中看了自家公子一眼。
裴璋眉间也带了一丝无奈,顿了顿,且由她去了。
阮窈特意将门闩好了,早早收拾一番躺下。谁想半个时辰不到,裴璋又莫名其妙地坐在了她的榻前。
她心里本就憋着一股子气,这会儿忍无可忍,正要发怒,他忽地轻声唤了她一句。
“窈娘,府里出了些事,我眼下便要回去。”
裴璋的声音淡而清沉,倒也听不出着急来。
“我刚躺下……”阮窈忍不住埋怨道:“这不是折腾人吗?外面天色也早黑了。”
她嘴上这般说着,心中万般无奈,却还是坐了起来,烦躁地准备掀开被子起身。
裴璋说话从来都是不容商榷的,他既然告知自己现在便要走,兴许下一刻*就会让侍女来替她更衣。
谁想她的手很快便被他轻轻按住了。
阮窈狐疑地抬头看他。
眼前人刚洗漱过不久,墨黑的发丝还带着少许湿痕。一张面孔苍白如玉,眸似深潭,正微抿着唇。
灯下看美人,更要比之平日再添几分清隽。只可惜……这美人表里不一,今日在车厢里又哪有半分谪仙的样子?
裴璋止住她要起身的动作,继而伸手掖了掖被子,语气温温的。
“父亲……病情告危,便是夜半我也须得回去。”他顿了顿,又道:“我瞧你喜爱此处,且时辰已晚,不必随我奔波,就留在别苑即可。”
阮窈闻言,没有再起身,而是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父亲重疾在身,如同瘫痪,她也是知晓的,只是未曾想到病情这样快就恶化了。
“我还有宫祭这件要事要办,待此事毕,我再来接你回九曲斋。”
裴璋沉静的眼映着夜里的一丁点烛火,缓声道。
“我知道了。”阮窈低声应了他的话,再未说别的。
一旦提起裴璋的父亲,她就会想到被锁在佛塔里的那个女人,心中继而生出几丝古怪……
且在别苑待着,怎样都比在九曲斋好,自然也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见他仍坐着不动,她偷偷抬起眼瞟他,心里犯嘀咕。
不是很着急吗?为何还不走?
而裴璋似乎还在等着她说什么,又见她并无多余的反应,他睫羽颤了颤,紧接着,眉间掠过一抹若有若无的不悦。
他一言不发俯身,手臂搂住她的腰,将她半抱住。
温热的鼻息拂过耳廓,他把下颚都抵在她的颈间,柔声道:“你会有四日见不到我。”
阮窈被他唇角出溢的气息拂得有些痒痒,整个人都忍不住扭了又扭,静不下来。
然而再一抬眼,她就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自己。
二人相处久了,阮窈一眼就能知晓他的意思。她怔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人怎的父亲都病重了,还仿佛像个没事人似的,话里话外都在向她索吻……
她微蹙着眉,匆匆忙忙亲了亲他的唇角。
“不早了,公子快些动身吧。”
裴璋沉默不语,继而又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
裴筠得风瘫已有六年了。
这病口不能言,更无法起身,只能日日夜夜都躺在平湖阁的那间卧房里,连翻身也要依靠着旁人才能完成。
常人患了这种病,怕是不出两载便要熬不下去。唯有像裴府这样的望族,什么补药食疗都是像流水一般送进去,裴璋还特意请了名医,平日就住在平湖阁旁,便于悉心照料父亲。
前段时日,侍奉的下人中,有一名侍女得了咳症。人算不如天算,许是因着裴筠体弱,竟也染上了此病。
病来如山,风瘫多年的人身子又孱弱,甚至连稚子都不如,一夜之间就不大好了。
裴璋赶回去的时候,继母李卉与裴琛正守在平湖阁里。
李卉在听到侍女通传后,立时就起了身,又扯了扯因为久坐而发皱的裙裾,颇有几分拘谨地站在稍暗处。
裴琛倒是等久了,十四五岁的少年,闻言一下子也待不住,大步出门去迎人。李卉目光追着自己的儿子,然后在裴璋进门前复又安静地低下脸。 :
裴筠仰面朝天地躺在榻上,身躯僵直,嘴唇微微翕动,正艰难万分地喘息着,眉眼间一股死灰之色。
裴璋进门后,见着父亲衰弱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召来下人细细问了事情的经过。
李卉则在旁候着,一个字也没有吭。
她名义上是裴璋的母亲,却相当有自知之明,从来不会真以母亲自居而去做什么。
虽说时不时总要被老太太敲打几句,旁人也不太瞧得上她,但裴家在外有裴璋,在内又有三房的人,加之裴琛性情良顺,日子也能凑合过下去。
得知裴璋不日必须因为郊祀而出城,无法抽开身,李卉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
“父亲这儿,这几日便有劳母亲了。”他温声说着,礼数一如既往地周全,并无半丝轻慢。
“……言重了。”李卉嘴里应了一声,却仍低着头。
她有意不去看眼前人黑沉沉的眼,轻声道:“这本就是我分内的事。”
*
帝王之事,莫大乎承天之序。而承天之序,又莫重于郊祀。
近年来战乱不断,民间哀鸿遍野,朝中也无一日安宁,皇室反而愈发偏重鬼神之事。便是为了显扬王室威仪,也绝不能在祭礼上囫囵半分。
南郊的祧庙已逾百年,祭礼之前,礼乐百官皆要斋戒沐浴、盛服奉承,故而祧庙外围亦设有宫室,以便于下榻。
不待马车驶入宫室外围,沿路透进车厢的风就略微含上了腥气。裴璋向来嗅觉敏锐,几乎是瞬时间便察觉到了。
他伸手撩开车帘一角,见城门和里门都悬着被宰杀的牲畜,用以祭祀四方神灵。
头顶的苍穹一片灰蒙,天色这会儿愈发显得昏沉,凉风刮得残肢时不时晃一下。
他长眉微皱,很快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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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是祭礼的正日,陛下夜里于宫室内设斋宴,百官须得与会。
斋宴非寻常节庆可比,气氛威仪严整,入目处并无任何酒水荤腥。
开宴之前,殿外轻巧走入数名素服宫婢,人人手上都托着古雅的玉杯,杯内呈有表征持斋的净饮一盏。
待人人都饮下这盏净水,斋宴才算开席。
礼文冗长,且不得接耳。
裴璋的坐席就在天子之下。他目光中途扫过下首,多数人的眼底都露出几丝索然。
四皇子萧寄坐于右席之首,二人视线相交,彼此略一颔首,算是见礼。
萧寄眉目明亮,气度比之去岁在建康时又沉稳了两分。
裴璋身体较为病弱这件事,在朝野不是什么秘密。故而斋宴一散,好些素日里与裴氏有往来的官吏都上前来施礼问候。
他自然也不能轻慢,待逐一回礼过后,外头暮色早已黑沉欲压,连宫灯也显得有些昏暗难明。
走出设宴的宫室,裴璋择了条僻静之路回寝居,谁想不等他走出多远,竟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女子黄裙金钗,裙角以五彩丝线绣着朵朵怒放的牡丹,被灯烛一照,便泛着淡淡金光,雍容贵重。
她显然走得有些急,一手正扶在自己的小腹上,见着他也是一愣。
端容公主步子滞了滞,似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走了上来:“裴伯玉!”
裴璋目光在她腹部微微一凝,继而又很快就转开眼。
“公主有何事?”
端容公主唇线紧绷着,目露狐疑地看着他,压低嗓音问道:“我且问你,阮窈可是被你藏了起来?我派人去过她原先住的那宅子,得知她早不在了……”
“此话是公主想问,亦或另有其人?”裴璋看她一眼,没有否认,而是淡淡问了句。
她眉目中透出一股不赞同的怒气,紧接着,音量也拔高了几分。“便是旁人想问上一句又如何?且我与她也算有些缘分……”
“你好歹也是裴氏的少主,虽说她身份低微,可你若当真在意她,总该给人家一个名分。否则天下之大,自有旁人也喜爱她,又为何非要与你在一处……”
裴璋不至于因为这番话就动怒,可想起霍逸,仍是不由一敛眉。
他眼神微暗,默然了片刻,却并未回答她的话,只是缓声问了句:“公主可是为了寻何驸马而来?”
端容公主闻言,眸中躁意更浓,瞬时拧紧了眉心,看了他一眼,抬步便要走。
裴璋嗓音沉静,话语里带着一丝温和的劝解之意:“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公主出身高贵,倘若愿意,自是人尽夫也,不必屈就。”
“人尽夫也……”她愣了愣,意味不明地睨向他,竟出乎意料地并未恼怒,而是喃喃自语:“这话我倒不是第一次听了……”
然而嘴里这般说,端容公主步子却半分不停,很快便朝着墙后的寝居去了。
裴璋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再未多看,径直回住处。
夜风仍带着几分寒凉春意,而他却忽地感到不对劲。
他心上像是起了一把火,整个人也渐渐燥热起来。
走到寝居外,还不待推开门,裴璋袖中的手指猛地颤了颤,步伐也滞住,身子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重云藏于暗处,察觉到不对,很快现出身来,低声问道:“……公子?”
他努力克制着骤然不稳的鼻息,喉间一阵阵地发紧,唇舌随之也涌上沸热。
“方才……斋宴上的净水,怕是有问题。”裴璋连音色都被烧得沙哑,却霎时间就反应了过来。
宴上菜式简明,皆是由宫人从大盘中分切布下,难以动手脚,可玉盏里的水却不是。
紧接着,重云见到他的面色,也愣了一愣,继而明白过来。
他呼吸很重,似是忍了又忍,抬手一把推开门。
寝居内并无任何侍女,只点了一盏幽微不明的烛火。
裴璋手扶着额,才走了两步,直至看清房中景象,又猝然停下。
宽大的床帐之中,正柔柔伏着一具春衫半褪的玲珑身躯。
女子满头浓密的青丝散落于肩下,纤细肩头白腻如瓷,恰好露出一抹浑圆。
听见来人的脚步声,床榻上的人缓缓抬起脸来。一张如花美人面,秋水般的眸正望向他。
柔情绰态,粉泪盈盈。
第62章 你吃错药了!
看清进房之人的面容后,女子脸颊泛起浅淡的红晕。
她轻轻撑起藕臂,光裸的足踩着地砖,含着羞向裴璋迈了两步。
隔着层层纱帐,他眼皮颤了一下,漆黑的眸子里蕴着潮涌,直直地盯着她。
重云立于门下,将这幕看得一清二楚。
见裴璋一动也不动,他暗暗咬牙,最终还是壮着胆子想要上前劝阻。
女子这才惊觉门外竟还有旁人,连忙娇呼一声,身躯颤了颤,便软软朝着裴璋怀里偎去。
然而下一刻,一直没有出声过的人却蓦地向后退去,闪身避开了她,两人连衣袖都未曾触到分毫。
她登时怔愣住,一对杏眸陡然瞪大。
裴璋紧紧按住身后的桌沿,手背浮起几条狰狞的青筋,手臂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着抖。
他呼吸粗而重,继而重重闭了闭眼。
身体的欲念如火如炽,汹汹灼烤着他。然而不论是女子发上浓郁的暖香,亦或是这具莹白如雪的身躯,都让他胃里一阵高过一阵的翻江倒海。
这两种感受判若水火,互不相容,却拼命啮噬着他,几欲让他恶心地呕出来。
“把她带下去。”
“宫室周遭有耳目,”他嗓音哑得厉害,“找出来。”
此等下作昏招,羞辱他尚在其次,更为败坏裴氏的声名。如今因着战前割城之事,朝内愈发剑拔弩张,自己的言行举止,除去本就从属裴氏的数个清流世家,更有各方政权紧紧盯着。
郊祀前须得清简节欲,倘若他在这时候辱身败名,岂非滑天下之大稽,连带着整个裴氏族人都要遭人耻笑,牵一发而动全身。
裴璋呼吸剧烈地起伏着,额上也渗出一层细汗来。旁人想以此折辱他,想要看他失了一贯的沉静,可他绝不会使之得逞,更不会放之任之。
滴水之仇,自当涌泉相报,何况是今日这般卑劣之举。
此事不宜声张,重云很快领了命,将女子给悄然带了下去。
*
自裴璋走后,别苑中再无他事。
阮窈闲得发慌,情绪却怎么也要比在裴府时松快几分。
别苑的院子里栽植了几株杏树,正是花叶灼灼时,映得人满目明丽。不像是在九曲斋中,除去松竹,便是嶙峋的山石,连屋舍都建得严整不已。
简直像是一座方方正正,且毫无人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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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庙。
她让侍者将膳食挪到树下的石桌上,正要动筷,又想起一事。
“重大哥——”阮窈一面举目四望,一面扬声喊重风。
虽说这会儿未瞧见人,但裴璋把他留在了别苑里守着自己,他定然是能够听见的。
阮窈起初在山寺时,重风待她素来有几分照拂。只是自裴璋上了她的床榻以后,他反倒避嫌避得比重云还要远。
“娘子有何事?”
果不其然,过了片刻,重风站到了她身后的廊下。
“你可用过膳了吗?”阮窈仰起脸,神色自若地同他说道:“这样多的菜色……你也坐下,与我一起吃些吧。”
她说得坦然,重风却愣了愣,很快就拒绝道:“这样于理不合,我守着娘子就好。”
阮窈盯着他,然后叹了一口气,手里的筷子又放回了桌上。
“为何与我生分了?于理不合……又是不合哪条理?”
她又不是裴璋,且无名分,并非是他们的主子。说到底,与在钱塘那时候又有多大分别呢?
“重大哥是仍在记恨我那时……还是如今愈发瞧不上我了?”阮窈微微蹙起眉,满目失落之色,幽幽说了句。
“并非是如此。”重风答得很快。
许是她郁郁不乐的模样着实与当初一般可怜,他看了她几眼,最终还是带着无奈在石桌前坐下。
阮窈很快便敛去愁色,朝他笑了一下,复又拿起筷子。
“公子的父亲忽然病重,他那日嘴上虽不说,心里必定也是难受极了的……”
与重风随意扯了两句后,她忽地轻声说道。
他闻言沉默片刻,轻喟一声:“公子并非情绪外露之人,但终归是血浓于水。”
阮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心里直犯嘀咕。
重风所说,当然并没有错。可自己相较他,却无意多窥得了一重天机。
这些事说到底,与她并无任何干系。
可她打从佛塔里出来,哪怕眼下已经到了洛阳,偶尔还是会无法抑制地想起那些写满了字迹的纸,欲忘而忘不掉。
血浓于水是真,囚禁且逼死冯荑……大抵也是真。
阮窈丝毫不相信所谓的因果报应,可裴璋父亲如今瘫在床上苟活,怕是比死都难受。
“他们父子,从前可亲近吗?”她不由地问了句。
重风却皱眉,又思虑了一会儿,只道:“家主……是位严父。”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裴璋如今是没有孩子,可阮窈觉着,他日后若当了爹,必定也是个极严格的父亲。
她本还想再打探两句裴璋的旧疾,但重风也不是个傻子,很快察觉出来她的意图,说话也愈发谨慎了。
见什么都没有问出来,阮窈也懒得再说,很快用完了膳。
春意尚浅,白昼也仍旧显得短暂。日落前,她慢慢散着步,绕着小院走了四、五圈。
春眠不觉晓,她动得少,吃得多,似乎连腰肢都比从前丰盈了几分。阮窈最是惜命,将自身康健看得十分重要。她从前太瘦了,如今稍稍丰满些,也是好事。
她步子挪到靠近出口的地方时,侧目瞥了眼站在廊下的侍女。
侍女的视线正透过花枝,紧紧地盯着她。
阮窈恍若不觉,只是又垂下眼去,径自回了房。
*
她夜里睡得不算安稳,已然是这两年以来的常事。
从前流落在外,自不必说。后来自身虽得以暂时保全,但又不能不为亲人而挂心伤神。
阮窈也并不习惯与裴璋同被而眠,可他这两日不在了,她却不知怎的,仍旧是不习惯。
半梦半醒间,她刚想翻个身,便感到有只手隔着薄被扶在自己腰上。
这只手的掌心热得过分,吓得阮窈一个激灵,就此被惊醒。
她骤然睁开眼,迷糊中见到一道熟悉的人影坐在榻旁,不是裴璋又是谁。
阮窈心中立时生出一股火,话里的怨气和怒气都满的快要溢了出来:“公子总吓唬人做什么?前两日也是这样,得亏是我胆大,不然早晚是要被你给吓疯的……且我到底是个女子,卧房怎能由你任意出入……实在是……”
她恼怒得很,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嘴上连珠炮似的谴责他。
然而话音还未落,阮窈就被他一言不发抱了个满怀。
裴璋抱得太紧了,炽热的体温透过衣料,灼得她也忽而感到莫名的不安,下意识便想要挣脱。
紧接着,她耳边传来他暗哑的声音。
“窈娘……”
任她再愚钝,也感到了几分不对劲。
他呼吸很沉,嗓音也哑得不行,浑身都发着热。
像是在竭尽全力忍耐着什么。
察觉到裴璋又想来吻她,阮窈立刻蹙眉避开,这才离得极近去看他。
眼前人深深地盯着她,漆黑的眸里蕴着情潮,眼底有些发红,眼下更含着层湿润水色。
见她躲开了,他竟还像是有一分委屈,恳求似的不断轻唤她的名字。
“窈娘……我……”
裴璋说至一半,仿佛又不知如何开口,眉目间竟极为罕见地浮起一丝苦恼。
“……你是不是病了?”阮窈狐疑地打量着他,想要用手背去触他的额头。
可下一刻,她的胳膊在挥动间就无意碰到了什么,顿时整张脸都发起烫来。
“你、你吃错药了?”阮窈呆了呆,甚至惊得结巴了一下。
然后这句话一说出口,她很快就意识到,裴璋怕是真的吃错药了。
从前他再疯,大多数时候也仿佛是在故意逗弄自己,而非眼前这幅神魂颠倒、全然不能自持的模样。
他没有否认,眼睫轻轻颤着,往日清沉的嗓音愈发沙哑:“我们两日未曾见过了……
阮窈挡开她的手,掀开薄被就要下床,“到底怎么回事?我去让他们寻医师过来……”
“我很想你。”裴璋按住她,声音低而哑,又含着浓浓的潮气,湿湿软软,与从前大相径庭:“我们……”
她听得面色愈发泛红,仿佛浑身都被人粘上了如胶如漆的糖丝。
然而阮窈很快便一板正经地推开了他,声音小小的:“我来癸水了。”
她很快又皱起眉,也不知脑袋里是何处打了结,压低嗓音问道:“你不愿让我去找医师,那要不然……你自己出去想法子?”
话一出口,阮窈就有些后悔了,只觉着自己在说废话。
虽说不明前因后果,但她也下意识晓得这事不宜声张。他分明是要去郊祀,结果弄成这样,若让旁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可即使她没有癸水在身,难道就该……阮窈咬紧下唇。
听见她叫他出去,裴璋眸光沉了两分,反倒倾身愈发向她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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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随后,他若有所思地伸出手,用指腹意味不明地摩挲着她的唇瓣。
“……可以吗?”他嗓音微哑。
阮窈愣了愣,啪的一声拍下他的手,语含怒意:“你要不要脸的?”
她越想越恼,强忍着羞愤小声说道:“你若实在受不了,便……自己动手就是,有何区别?且我这会儿小腹还痛着……”
裴璋重重闭眼,喉结再度滑动了一下。
良久后,再睁眼时,他眼下发红,眸底像是起了两团火,低声说了几个字。
阮窈脸又烧了起来,不吭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至竹柜前。
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却仍能察觉到裴璋的目光紧紧粘着她。
阮窈紧抿着唇,在柜子底下摸了半天,平日里好好的衣物此刻也陡然变得烫手。
她匆匆摸出一件给了他,然后通红着脸背过身去。
第63章 倘若我死了,窈娘也会落泪吗?
房中未燃灯烛,入目处一片昏暗。
听得身后接连不断的窸窸窣窣声,阮窈面红耳赤,继而又忍不住生出几分莫名的好奇。
他平日衣着多是清简沉肃,许是因着郊祀,此刻连朝服也未来得及换下。
谁又能想得到,眼前人一身宽袍广袖,又是在祭礼之前,本该斋戒节欲的,却夜半三更躲在自己屋子里……
阮窈偷偷扭头,暗中拿眼睛去瞟他。
她虽然不知前因是何,却着实觉得有几分滑稽。这法子卑劣且不入流,可也的确有用,让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许是她窥探太过,裴璋忽地停了下来。
她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便听到他低声唤了她一句:“过来。”
……傻子才过去。
阮窈磨磨蹭蹭,就是不动。身后的人却仿佛失了以往的耐性,忽地起身,大步向她走来,施施然坐在她身侧。
她看得呆了一呆,赶紧别开眼,恼怒地出声抗议:“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裴璋轻轻抿唇,黑眸里的水色愈发显得浓重而透亮。
“你既想看……”
“谁想看了?”阮窈涨红着脸打断他,“这本就是我的卧房……”
他也不与她争,而是来牵她的手,又俯身在她耳旁说了些什么。
“不要……”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他的话语也像是沾染了春夜里的潮气,低哑而多情。
阮窈被他缠得没有法子,烦躁不已,咬着牙重重抬起手。
屋角的烛灯再亮起时,月上三更,夜色仍旧沉沉地笼着。
“你还不回去吗?”见他似是要安抚自己入睡,她又狐疑地问。
裴璋听出话里的驱赶之意,没有出声,看了她一眼。
对上这双微微一沉的黑眸,阮窈咬了咬下唇,敢怒不敢言地扭过头。
被他这样一搅合,她好一会儿都睡不着,不断地辗转翻身。
好不容易合上眼,阮窈又莫名其妙做了个梦。
这梦并非是个好梦,她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就下意识就朝裴璋怀里缩了缩,像是一只受了惊的鸟雀,眼睫不安地连连颤动。
“可是做了噩梦?”裴璋温声道。
他与她共枕,自然也未曾睡沉,此刻虚虚地环住她,伸手轻拍着她的背心安抚。
回想方才的梦境,阮窈胸口沉甸甸的,目光也显得暗淡。
“我梦见了阿爹和阿兄……”她低声道。
自从被他掳走,自己便好似硬生生地与这个世间所分割开了。她迫不得已,只能被困于眼前人的鼓掌之中。
前些时日,不过是夜里的半句梦话,转头就被他折腾了一通,千方百计也要迫她乖顺听话不可。
一日复一日,她似乎成了他的珍玩。
不必惊苦,不必颠沛。可代价……是她眼里也只能容纳他,再不能容纳旁人。即便那旁人,是自己的家人。
阮窈很清楚这一点。
从广陵的冬,到洛阳的春,她也再没有去触及他的逆鳞,好似当真甘愿于此,再不做半丝他想。
然而此时此刻,或许是枕边人的温柔太过真切,也或许是彼此间爱欲缠绵久了,她竟生出几分本不该有的幻觉,下意识便说了真话。
裴璋闻言,出乎意料地没有出声,随后又起身,将烛火燃了起来。
见他眉目间难得露出一丝犹豫,阮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指也不觉间攥紧了。
她一眨不眨地盯住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而是屏住呼吸等着。
“此事本该早些便告知于你。”
二人眼神交汇,裴璋似是顷刻间就读懂了她的意思。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你兄长……平安无事。我去岁着人将他送到了洛阳,而他则自行去了弘农郡。”
阮窈的心本就提到了嗓子眼,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下一刻,她也猛然意识到,裴璋并没有提及阿爹。
浓郁的喜悦才刚涌上来,紧接着又与悲伤紧紧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不断奔波交替的潮水,时而涨起,又时而退敛,激得她浑身都在发颤。
裴璋揽过她,手掌抚着她的头发。
阮窈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我阿爹……”
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你父亲,是为国殉身。”
她眸中随之蒙上一层水雾,手不自觉把他的衣襟揪得更紧。
阮窈呆了一会儿,只觉得面颊上一阵发凉,仿佛人还在梦里似的,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裴璋用指腹为她揩去眼泪,一点一滴地擦,可这泪却像是擦不干净似的。
安慰人并非是他所擅长之事,裴璋顿了顿,微一蹙眉,竟然感到有几分无措。
“……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
他嗓音沉而缓,手臂抱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低低念诵:“死者已然解脱,生者不必悲切,也不该悲切。”
阮窈睫羽上还凝着泪,也丝毫听不进去他的这些话,愈发心口闷疼:“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你这般冷……静,”她抽噎了一下,又道:“我不是傻子,心中早有猜想和准备,但他不是别人,是我阿爹呀……”
见她哭得都有点抽了,裴璋不再劝,而是轻拍她的背心,助其顺气。
在他沉默以后,阮窈的眼泪反而慢慢停住了。她眼睛仍有些红,可没有再哭。
她正怅然地出着神,裴璋已经给她拭去泪痕,漆黑的眸光盯着她的眼,忽然问道:“倘若我死了,窈娘也会落泪吗?”
这话乍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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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得荒谬,可从他嘴里说出,语意似乎还颇有几分郑重,并不像胡诌。
阮窈垂下睫,声音闷闷的:“好端端,你为何会死……”她低声说着,蓦地想起了他身上的旧疾。
、
“是因为你的病吗?”她愣了愣,许是因为心绪颇为感伤,也未曾像往日一般敷衍他。
他的瞳孔里映着一丁点烛光,神色仍旧是沉静的,眸色却忽明忽暗,闪烁不定。
“是。”
“你身世贵重,又有什么病这般难治?”阮窈缓缓说道。
她也不喜承认,可人与人之间,生来就是分成三六九等的。就如他的父亲一样,倘若是贫苦人家,兴许都熬不过三个月。便是自身还活着,家人也未见得肯好生照料。
裴璋温和地看着她,道:“并非是病,而是毒。”
“毒?”阮窈惊诧万分,不由复述着他的话,错愕道:“谁能给你下毒?是……何氏的人?”
他微微摇头,嗓音平淡,语气仿佛就像在说着什么极寻常的话:“是……我父亲。”
阮窈愣了许久,像是被人施了某种咒术一般,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吐词清沉,又绝无可能会听错。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其中是否有何误会?”她下意识说道。
然而对上裴璋微带着冷意的眼,阮窈不禁也有些哑了声。
“那……为什么?你们不是父子吗?”她迟疑着,问了一句。
他唇角牵了牵,笑意却并不达眼底。
“父子……所谓父母之爱,归根究底,亦不过是为自身喜恶利益而生出的情绪。可为利而爱之深,也可为利而恨之切。”
阮窈看着他不说话,神情变得有些飘忽。
过了一会儿,她才拧起眉来,却并没有驳斥他。
裴璋揽着她的手指紧了紧,低声问询她道:“怎么不接着问了?你不该劝我‘血浓于水’吗?”
她却低低叹了口气,继而又扭过头去,闷声道:“你出身高贵,父子之间反目,是否为了掌权之事?”
话音一落,他深浓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否认。
阮窈一面同他说着,一面想起许多旧日的过往,不知为何,忽地生出一股倾诉欲来。
“我……与你不同,是个普通人。身为女子,我阿爹待我也谈不上多欢喜,打小便颇为忽视。阿兄他……很像阿爹,又是从前的嫡母所生,而我一个妾室的女儿,实在无法引来阿爹的重视。”
她用手指紧紧绞着自己袖缘上的刺绣,一遍又一遍,低低地说道:“阿娘则一直想再要一个孩子,却至今也未如愿……也幸好未如愿。如果阿娘再生个弟弟,也许她根本就不会找我,等我。毕竟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女儿总归是要嫁给旁人的,又怎能当作终生倚赖。”
裴璋沉默不语地听,眸里有幽暗的光微微动着,像是两块上好的黑玉石。
阮窈说了这样多,心里那股无奈反而更深,仰起脸注视着他。
这一家子,父不像父,以至于母不像母,人子也自然不像是人子了。
“……你所说的道理并没有错,这世间事就是如此,人也就是如此,即便是血缘之爱,也并不全然美好温暖。可人非木石,人心也总会有动摇和模糊的时候,不是除了黑就是白。我阿娘嫌我是个女儿,从前对我也并非时时刻刻都好,但这不能说明,她不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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