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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2页/共2页)

>     尖端同要了王生性命的那支木簪一样,有意被主人磨得削尖。

    对于阮窈,裴璋的确动过杀心。可到了最后,每每总是不忍,也并不愿伤她。

    连日来,他因怒气和妒意而相逼于她,除去起初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剩余的日子,他留在这座本不该再待的宅院中,也仅仅是想要等到她回头。

    倘若她肯向自己服软,他便不会再迫她。

    在夜里让她做选择的时候,裴璋的确不觉得她会甘愿为旁人牺牲。却不想她几乎是在顷刻之间,便做出了第三种抉择。

    她不愿嫁,也不愿谢应星有事。故而她毫不犹疑地向自己下手,正如当初在山寺中一般。

    自己与王生,对她而言,兴许根本不曾有过差别。

    从身后环抱住她时,裴璋曾想试着笨拙地抚慰她。他并不擅长于此,可见她这般肝肠寸断,他终究是生出了一丝心软,也全然不曾有所防备。

    从前他冷眼旁观,只觉着王生此人实在过于蠢钝。一名男子,该要为色所迷到何种模样,才会被这般娇弱的女子所伤。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毫无章法,手段拙劣的人,却能轻而易举便伤他至此。

    着实可笑,也着实可恨。

    恨到将她千刀万剐,也并不为过。

    侍者与医师噤若寒蝉,望着伤人的锐器,不敢多问什么。唯有重风和重云对视一眼,脸上的神情无比复杂。

    重风见裴璋直直盯着那支发簪,一言也不发,只好壮着胆子上前,低声道:“暗卫传讯回来,说是……阮娘子天未亮便乘了渡船离开。”

    他漠然地听着,眼底像是染上了一层凛冽的雪色,却一个字也未曾说。

    直至医师与侍者将要退下去,裴璋才嗓音微哑地开了口。

    他过于虚弱,连说话也有些费力。

    “此事不得向任何人声言。”

    倘若让族人知晓,她便是不死,也要被脱层皮。

    可这件事不该交由旁人。

    他要亲自去索她的命。

    第44章 情爱并非是可以仰赖的东西

    祁云沿路都在长吁短叹,时时愁眉不展。

    阮窈无暇安抚她,一颗心自始至终地高高吊起,从不敢松怠片刻。

    正值深秋,水面上常蒙着一层稀薄的雾气,使得水天朦胧相连,辨不出浓淡。

    直至客船已过数重山,她凝视着这片烟波江,才缓缓回过神来。

    纵使自己身侧有裴璋所派的暗卫,又如何能在这样宽阔的江面上追索她。

    而祁云不明前因后果,见她仍在看江景,已然要被气得七窍生烟。

    “阿娘……”阮窈不得不低声向她解释,“我当真是被逼无奈,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祁云铁青着脸,恨恨地瞪着她:“你自小便是如此,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眼下定是惹了天大的祸事,竟还不肯同我直说。”

    “有个登徒子想要轻薄于我,我便刺伤了他。”阮窈闷声说道,“可那人非富即贵,民不与官斗,难不成阿娘愿意看着女儿被人捉去吗?再者我也不愿嫁去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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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何必还留在洛阳受人欺辱。”

    “那你阿爹与阿兄呢?”祁云紧紧皱着眉,面色阴沉不定,“且你表哥如今还在牢狱之中……”

    阮窈好一会儿没吭声,最后摇了摇头,干巴巴地劝她:“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我们顾不得旁人了……”

    话才说到一半,她就被祁云气冲冲瞪了一眼。“圣人的话是这么用的吗?”

    她便讪讪住嘴。

    “若去了那穷乡僻壤之地,你的亲事再该如何是好……”祁云喃喃说着。

    这话倒是点醒了阮窈,她从袖中取出谢应星的信,低下头快速扫了几眼,指尖微微发抖。

    他在信中说,段氏那边他自有法子解决,待事态平息些,会再来弘农郡寻她。

    阮窈眼眶有些红,却一滴眼泪也没有,而是最后看了几眼信笺,继而伸出手,任由纸张被江风拂起,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很快便消失在目光中。

    别时容易,见时难。

    此后锦书再难寄,又何必还执着于旧日欢情。

    他们大约不会再重逢。倘若某日当真再遇,他也该是另一名女子的夫君,兴许会像许久之前哄她一般,哄另一人开心。

    过往的种种幻梦,她想要细细敛藏起来,不会忘,但也不愿含着眼泪再去反复咀嚼。

    她曾拥有过他,纵然未能携手走至最后,但她仍会长记他的好,也盼着他能好。

    软弱与伤怀不过转瞬即逝,阮窈很快拾整好心绪,仍旧还是那个不可动摇的自己。

    “阿娘,”她看了祁云一眼,“男子根本就靠不住。”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阮窈此回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已然明白情爱并非是可以仰赖的东西,世上男子也并非像多数女子那般,甘愿被情之一字所控。

    裴璋对她有情吗?她不得而知。

    但此人行事自有他的一套准则与条理,一旦有何事物超出他的掌控,迫他偏离惯常的思维,他便显得如此易怒,如此矛盾,便是有情又如何。

    祁云出乎意料地并未反驳她,而是有些无奈地压低了嗓音,“话虽如此,可既为女子,倘若不能够以美貌寻得庇护,那美貌便只会招致灾难。”

    她知晓阿娘说得不错,可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是见机而行了。

    *

    一路风尘苦旅,种种辛劳也只能硬生生吞下。

    好在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虽说阿娘总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可阮窈孤单了太久,除去偶尔的烦乱,更多时候还是因为阿娘在身边而感到心安。

    她们母女辗转来到宜阳县,又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寻得一所算是安稳的住处。

    只是阮窈与阿娘都并非是强干之人,在一块朝夕相对时日久了,免不了磕磕绊绊地吵嘴,最后不得已雇了名烧饭的女工,祁云的面色才好看些。

    阮窈起初心有余悸,总是惧怕自己哪日会被裴璋派的人捉去,故而连门也不愿出。

    而后又过了一月有余,她的日子始终称得上是平静,这才缓缓把心放下了些许。

    她上过两次集市,又刻意去探听旁人的闲谈,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阮窈不禁猜测裴璋并没有死,倘若裴氏长公子有丧,理应天下皆知才是。

    然而宜阳县也算是人流颇为繁杂之地,她与阿娘藏身在此,每每出行,自己也从不曾露出过真容,天大地大,他又该如何找她。

    总归裴璋身子本就病弱,便是死了才最好……阮窈紧咬住下唇,面色发白地想着。

    谢应星赠的银钱不是笔小数目,可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她思来想去,唯一可供倚仗的,还是自身的那么一丁点技艺。

    故而再去镇子上的时候,阮窈细细考量了街道上售卖笔墨的摊档,随后笑意盈然地尝试去同其中一位女掌柜搭话,婉转提出想借她的摊铺寄卖物件一事。

    掌柜名唤丹娘,性情颇为爽利,且这事本就有利无弊,阮窈的字画若能售出,她只管抽分成就是,便答应了下来。

    阮窈本也不做很大的指望,谁曾想过了几日再去,丹娘告诉她,自己寄放过去的画卷,翌日便被一位郎君所买下。

    她不禁喜盈盈的。

    靠这法子挣钱,虽则微薄,却总是个好的开头。

    而后她寄放过去多少,不出三日,定会被同一人买走,使得阮窈微微有些自得,暗暗称赞此人实乃慧眼识珠也。

    冬寒逐渐料峭,新梅也发出嫩芽,转眼便是冬至。

    她如往常一般携着画卷,才走到丹娘的摊档前,便听见丹娘正与名一身白衣的郎君说着些什么,以至于连她的足步声都不曾发觉。

    阮窈卷起半帘帷帽,不好加以打搅,原想着在侧面等候一会儿,谁想丹娘眼尖望到了她,瞬时满面笑容地上前来招呼。

    “窈娘,”她莞尔一笑,悄悄瞥了眼那位白衣男子,压低嗓音道:“这便是那名日日买你字画的齐郎君。你这回隔了十日才来,他还以为你出了何事,正向我打听呢。”

    不必丹娘说,阮窈也察觉到了。

    这男子生得俊秀,肤色也白,气韵沉雅,此刻望着她,耳垂上浮起了一抹红,随即蔓延至耳根。他很快又像是察觉到自己目光的冒昧,强作镇定地偏过头去。

    “前几日家母身体有恙,故而不便来此。”阮窈答了丹娘的话,随后笑盈盈望了他一眼,柔声说道:“有劳郎君挂念。”

    男子不仅耳根红了,这会儿连脸也红了。

    他轻咳一声,忙道:“娘子不怪在下唐突便好。”

    而后丹娘拉过阮窈,悄然同她说了好些话。

    丹娘笑意愈浓,她不吭声了,耳垂却也微微开始发烫。

    *

    齐慎出身商贾,祖上是靠售茶发的家。

    若放在过去,不论商人再如何富裕,祁云也是瞧不上的。

    但阮窈并不这么觉得。

    她们母女俩能够留得性命在,已是十分幸运的事。且齐府殷富,齐慎待她又处处体恤,齐父齐母更是丝毫不计较她的身世,倘若成为他的妻子,她心中并无什么不情愿。

    虽说想起来谢应星,她心底仍有一分若有若无的怅然,但她并不会因此就推却这份温柔的新爱意。

    自身能够比从前过得更好,才是最最要紧的事。

    之后齐慎来拜访过祁云数次,他性情温和有礼,又十分耐心,祁云便也逐渐改观,颇为放心了。

    订亲的事如顺水推舟,温馨而甘甜。

    两家交换过庚帖之后,依循弘农郡的旧俗,祁云便时不时催促二人去镇子外的花神庙系红绸。

    齐慎倒是没什么,可阮窈从来不信此类鬼神之说,又嫌时气太冷,最后被祁云念叨得没了法子,只得乘车去往花神庙。

    庙宇年岁悠久,前朝时便已坐落在这条街上,庙里奉有十二位花神的塑像,用以祈求吐艳芬芳,四时不绝。

    如今并非是花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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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节,游人亦不算少,可以想见春日里的盛况。

    齐慎牵着阮窈的手来到百花林,又取来红绸和笔,微笑着递于她,神色温柔,“窈娘有何心愿?”

    她略想了想,认真写了几个字,继而微微踮起脚,想将红绸系在新芽初发的红梅枝上。

    “慢些——”齐慎连忙轻柔地拦下她,随后自然而然地接过阮窈手里的红绸。

    待系好红绸,他微俯下身,在她耳畔说了句什么。

    阮窈面颊发红,含着笑意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闭上了眼。

    齐慎小心翼翼,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温柔的像是含苞欲放的花蕊,扑扑簌簌地绽开。

    *

    百花林外,一辆棕黑的皂轮车一动不动地停了许久。

    车内人缓缓拉开覆住车窗的帘,露出一只削瘦而修长的手。他稍一用力,一层浅浅的青筋便从苍白的肤色下浮出。

    今日天光算得上明丽,却无法透过沉郁的车帘而映入车内。

    他面色清冷,脸上瞧不出半分喜怒,漆黑的眼眸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目光遥遥落于不远处的梅树下。

    二人亲吻过后,不知又说了些什么,少女顿时笑得花枝乱颤,一双盈盈的眼眯得像是弯弯的月牙。

    这笑声过于娇俏,洋洋盈耳,近乎快要被风拂入一片沉寂的车厢中。

    随后少女闭上眼,双手合十,将花下的红绸敬若神明,一张脸孔上神态端严,似是低声祷念着什么。

    裴璋一言不发,眸光如同凝滞的黑墨,沉默地看了许久。

    第45章 又落到他手上了

    裴璋又做了梦。

    梦境里光怪陆离,殊形诡色,有她的盈盈笑声,也有她的纤柔腰肢。

    却都是对着另一个男人。

    他始终淡漠地高坐于神台上,垂眸冷冷注视着他们。

    直到初醒的那一瞬,他僵硬地起身,胸膛起伏了两下,无法遏制地嫌恶扫向被褥。

    她的欢笑与娇嗔像是惑人的毒药,即便不是对他,却仍旧能让他的身体一塌糊涂。

    裴璋哑声让人送了净水来,却无法再安然躺下。

    他回忆起他的儿时,母亲嘴里常常念祷的诸多经书。

    那些字句或许也曾给予他短暂的宁静,可不知从何时起,已然尽数废止,药石无医。

    而今见她行坐处,便如火烧身,又还能诵哪一段经文。

    裴璋的手背渐渐攥出青筋来,腹下愈合了大半的伤口又像是再次被洞穿,泛着阴寒的痛意。

    他们不过才分别了两个月。

    他日夜缠绵于病榻,她却要与旁人百年。他理应怨恨她,可偏生还时时在各色梦境中情不由己地见到她。

    她莹润的唇舌,弯折的腰肢,细弱娇柔的哭声,眼眸中猝然燃起的火,甚至是她刺他的那一簪。

    他在梦中因她而神魂颠倒,醒后却只有一室冷寂。

    回首去司州前的那一夜,她青丝披散在自己的膝上,他却什么都没有抓住,连一根发丝也不再留于他手。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她既然轻而易举便能琵琶别抱,为何就不能如她曾经许诺的那样,与他互为彼此在这世上最独一无二之人?

    亦或她当初并未想方设法地哄骗他、讨好他,自己便也不必像今日这般溺于苦海中,未渡而先搁浅。

    而她只是在岸边悠然旁观,红唇中溢出的每一个字句,无一不是想要与他两清,再去蛊骗下一个男子落水。

    而他不是旁人,绝不能,也不必忍受她施加于自己的疼痛和狼狈。

    他偏要渡过去,再将她也扯入这苦海中翻沉,休想就此轻飘飘地抽身。

    命里有时终须有,裴璋当然明白。

    可命里无时,他便更要强求。

    *

    暮色温柔地降临了。

    漫天云霞酡红如醉,晕染着遍布喜妆的府宅。

    屋外喜乐震耳,宾客的喧笑声却更为欢闹,便是素不相识的行人,也被这动静引得在墙下伸头探脑地看。

    黄昏时分,阮窈手持镂花团扇,被数名使女牵引簇拥着踏入礼厅,沿途还须得掩住面容,待礼成入了洞房,才可在夫君面前揭开。

    祁云总觉得她莽撞,婚仪前耳提面命了好些回。

    虽是正冬日,阮窈也半丝不觉得冷。且浮荡的酒气实在醇浓,她还未曾饮酒,便已觉得自己将要醉了。

    待到夫妻交拜,俯身的那一刻,她笑吟吟将脸探出团扇的边沿,想去偷瞧一眼齐慎。却见他面色郑重,半分嬉笑之意也没有,拜得比自己要肃然得多。

    她的脸颊微微发热,继而乖巧垂下眼。

    喜房偌大,入目处尽牵着欢喜的红绸。除去外间守着的两名女使,房中唯剩一对红烛,火光轻摇,盈盈泣泪。

    一旦身旁无人,笙箫声也显得有些渺远了。

    阮窈悄悄松了手,将团扇搁到榻旁,又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心绪也像湖水般荡漾开来,泛起一池涟漪。

    实则她并不需要阿娘含含糊糊地教,不论是从话本里,亦或是从裴璋身上,她早就大抵了明白男女之事。

    只是在他身旁,实在也品味不到快活。

    然而齐慎温柔,所以她也辨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羞赧更多,还是期盼更多*。

    但总归……是没有惧意的。

    绸缎被面上铺了好些红枣桂圆,阮窈随意伸手扒拉几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房内的暖炉洒了香料,气味幽甜,甚是好闻。她深深吸了口气,也不知等了多久,困意渐而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双眼像灌了铅似的睁不开。

    ……自己连着几夜都不曾睡好,这会儿小眠片刻,想必齐慎不会多说些什么……

    阮窈浑身好似一团轻软的棉,眉目一松,便入了梦。

    ……

    这一觉仿佛极为冗长。

    她身子不断往下沉,沿途风声凄切,白昼与静夜糅为一团,整个人如堕五里雾中。

    半梦半醒之间,有一只冰凉的手掌,接连不断地抚摸着她。

    从发顶至发尾,再从后脑至脊背,绞缠不休,又与她的发肤严丝合缝。

    像是湖底终年不见天日的水草,湿冷而滑腻,令她止不住地微微颤栗。

    然而她再如何拼力,都无法睁开眼。

    *

    齐府迎娶的新妇在洞房当夜不翼而飞,再无半丝踪影。

    守在外间的两名女使什么动静也不曾听到,只是再推门进去,房中哪儿还有新娘,倒是那柄镂花团扇,仍被人随意搁在榻旁。

    风言风语越传越邪性,有说齐府闹了邪祟的,有说新娘并非人身的,也有说齐慎与旁人结了什么仇,这才使得妻子被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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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云当夜乍然听闻这桩噩耗,急得五内俱焚,一时间险些昏厥过去。

    她自然是不信这些鬼话,可如今阮窈不见了,她忍不住恼恨齐府连个人也守不住,又不得不依靠着他们想法子寻人。

    祁云见着齐慎就忍不住要啼哭,齐慎也只好惨白着脸强作镇定地安慰她。

    她心底实在是慌急得厉害,却又像个无头苍蝇一般,连想要求救都不知晓该从何道来。阮窈只说自己得罪了权贵,却从不曾说过那人姓甚名甚,如今全无线索,又上哪儿去大海捞针。

    齐家连夜就报了官,齐慎又暗地里花费银钱,四处寻门路打听。

    他日日见着祁云的泪水,再想起阮窈的笑眼,内心也如同被刀割,连日无法安枕。

    然而这样活生生一个人,竟像是化作青烟消散了似的,就连头发丝都没有寻到一根。

    他们最后没了法子,齐父齐母竟从道观里请回道士,在新房好一番开坛做法,以求用法术一窥阮窈身在何处。

    其中一名白发老道问得了阮窈的八字,掐指算过后,连声道此女危矣,旁的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祁云本就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又因女儿的失踪连日憔悴不已,一听此话又是恼恨又是悲切,几乎跳起来便去扯骂那道士是骗人的妖道。

    齐慎又去拉劝她,最后几人与这群道士吵得翻天覆地,连做法的坛子都被祁云给扔出了府门。

    齐慎的父母心力交瘁,虽说人是在自己宅中不见的,可他们也算尽了全力,且一直寻不到人,阮窈还活着的可能性便十分渺茫了。

    这道理谁都懂,故而齐慎的父母再劝他的时候,他也只能沉默地听着。

    而祁云不过是一名无依无靠的妇人,齐家心善,且本就对阮窈有愧,也情愿想方设法安抚她,往后也不会将她赶走。

    祁云并非寻死觅活的人,流了不知多少眼泪以后,只得接受了齐家的照拂,又自行雇了车,去阮窈伯父的府上求他们帮忙寻人。

    *

    夜色沉郁,白日才下过雨,月华清清冷冷地流泻而下,映得江面波光粼粼。

    远处遥遥可望见浅淡的渔火,明暗不定,隔着雾气,却又看不真切。

    船舱内点了明亮的避风烛。

    案前人一身玄色交领宽袍,外披着件墨狐大氅,发带时不时被透入舱室的江风所拂起,他却不以为意。

    裴璋不疾不徐执起茶壶,白线缓缓落入杯壁之中,茶香随之氤氲开。

    玄色本沉肃,然而由他着来,只衬得人如雪中冷松,清贵而端朗。

    他再微低下头品茗时,轻烟则在眉眼边缭缭绕绕,久久未散。

    直至船尾的舱室猛地传来扑通一声,似是有什么人跳入了水中。

    侍女紧接着惊声尖叫了起来,踉跄着跑出来求救,“不好了——娘子跳下水了!”

    裴璋沉沉扫了她一眼,放下手中杯盏,薄唇吐出冷而淡的三个字:“抓回来。”

    重云很快也跳了下去,不出一会儿就捞了个水淋淋的人上来。

    她被人所制,发丝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一双眼通红不已,嘴唇却被冻得不住发颤,连话也说不利索。

    阮窈又被带回了原本关着她的那间舱室。

    她不知晓自己是如何到的船上,更不知晓她究竟昏睡了多少日。

    方才大梦初醒,她只能装睡,随后隐隐听得了外头熟悉的人声。

    似乎……是重风。

    阮窈瞳孔骤缩,脑中瞬时一片空白,思绪完全停滞,整个人像是被冰所封住。

    她又落到裴璋手上了!

    直至侍女转身出门去端水,她顾不得自己绵软无力的身体,拼命爬出舱船,没有半分犹豫地便往江水中跳。

    江水严寒,阮窈整个人几乎要被冻僵,紧咬着的牙关不断发抖,身上仿佛背了块死沉的巨石,再不复从前在水中的轻灵。

    然而她心中惊惧万分,硬生生逼着自己拼命划动双臂,竭尽全力地朝着相反的方向游。

    她既然刺伤了他,又与旁人成了亲,如今被他抓住,他怎还会放过自己。

    倘若逃不开……她会死。

    察觉到身后同样有人在追她的时候,阮窈更咬紧了牙,却极快地就被那人在水中给抱住。

    “你不要命了?”重云也冻得面色发白,手掌像是无法挣开的铁一般箍住她。

    “放开我……”阮窈含着泪,却根本无力挣脱。“求求你,放我走吧……”

    他没有说话,径直捞了她上去,又取来厚重的氅衣裹住她。

    阮窈濡湿的发丝黏在脸颊旁,像惊弓之鸟一般缩在炉火旁,不住地瑟瑟发抖。

    侍女正想要为她将湿衣换下来,舱门却被人推开了。

    高大清瘦的身影立于门外,透过月光,在地上拖拉出长而阴鸷的影子。

    “你先下去吧。”

    裴璋淡声对侍女说道。

    第46章 他不是锁,可她逃不掉

    舱室内很昏暗。

    烛火燃得久了,无人去剪除灯芯,烛光此时还不如窗外隐隐约约的月色明净。

    侍女垂首退下,并合上了门。

    裴璋缓步向她走近,脚步声一如既往地沉稳。

    可此时听在她耳中,却像是催命的鼓点,迫得她手慌脚乱只想要向后退。

    然而阮窈不知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仅剩的一丝力气也被方才那通闹腾所消耗殆尽,腿脚软绵绵的,无论如何也站不起身了。

    他蹲下身,唇角轻轻掀了掀,并无半分温和,只带着几分讥诮。

    “你中有软筋散,倘若不管你,你也无法游出去。”

    阮窈眼眶泛红,直愣愣地盯了他好一会儿,还是颤着手去拉他的衣袖:“是我对不住公子……但我当时真是被逼得没法子,实在怕极了要嫁给段修……这才一时犯下大错。求求公子……哪怕是看在我们从前共患难过的情分上,放过我,好不好?”

    “情分……”裴璋若有所思地轻声复述着,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随即他神色陡然变得阴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扯至他面前,才一字一句地道:“我与你之间既有情分,那么窈娘今日大婚,为何不曾告知我?”

    裴璋眸中戾气翻涌,死死地盯着她。

    阮窈的手被他五指攥得生疼,然而听闻他提起婚事,心中愈发恐惧。无数纷杂的念头像是阴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她,接连不断地爬来爬去。

    “你把他们怎么了?”她发起抖来,嗓音有些嘶哑,“阿娘和慎郎什么都不知情……我和阿娘才重聚不过几个月,我这般不见了,阿娘怕是也要活不下去了……”

    她话才说到一半,便觉得裴璋攥着她的手收得更紧。

    “……慎郎?”他声音平静,顿了一顿,话语中随即含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恶毒:“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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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窈四肢发冷,被他抓着的手僵直不已,眼泪很快就砸了下来,“……你疯了……”

    他极轻的笑了一声,语气称得上有几分温柔,说得话却阴鸷至极。

    “究竟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你早就该想到会有今天,又为何要牵连上旁人?自始至终你都是如此,行事毫不顾忌后果,只图一时松快……”

    她听见裴璋的笑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体内炸开,心中生出一股无与伦比的悲愤,一直以来积攒的种种怨恨也尽数喷涌而出。

    他不过是个罔顾理法的疯子,又有何资格高高在上的评断她!

    “你疯了!你这个疯子!”阮窈大哭起来,声嘶力竭地尖叫。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是,我是骗了你,可那又如何!我阿爹原就是被冤枉的!你出身高门又有官职,本就该明断理冤,是你失职在前!还敢拿此事威胁于我!”

    她哭得有些口齿不清了,却仍是不管不顾地骂道:“枉你出身权贵世家,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要去告御状!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狗官……你怎么配……”

    裴璋平生头一回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听得直皱眉。

    再见她面色涨红,满脸眼泪,仿佛浑身都冒出了尖利的刺,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下一刻就要扑上来撕咬他,竟是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

    上一回如此,是因为谢应星。而这一回,又是为了齐慎。

    裴璋目光无比阴冷,沉沉盯着她裹在氅衣里的喜服。

    衣缘上绣有鸳鸯与石榴的图样,绯红色艳丽无匹,在这暗沉的船舱中,鲜妍的近乎令他感到刺目。

    倘若他一直病下去,兴许她真会成为旁人的妻,再由另一只手为她解开这式样繁复的喜服……

    “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阮窈见他沉默,流着泪咬牙切齿地问,忽然拔下发中一支珠钗,“是不是要以牙还牙,才能两清?”

    “两清?”

    他咀嚼了片刻这两个字,额角的青筋一阵跳动,幽黑的眸中也浮上血丝。

    裴璋不答话,而是一把将仍在哭骂的阮窈按住。

    她无法挣开他的手。

    二人的衣带很快就杂乱的交缠在一处,她用尽一切恶毒的语言咒骂他,却很快便无法再发出完整的声音,而是痛得浑身一个激灵,不断倒吸凉气。

    透过一点稀薄的烛光,他看到她眼中盈满了泪水,像是盛着两池弯弯的月。

    紧接着,这池月亮又被撞碎为花瓣,扑簌簌从眼中落了下来。

    阮窈竭力试图推开他,于是裴璋抱着她转过身子,手紧紧握住她的脚踝,继而又去摸索着按抚她的肩胛。

    那里有与他相关联的伤疤。

    “窈娘,”他喘息着,像是不讲道理的野兽,只想啃噬她的血肉。

    “你若对我半分情意也无,当初又怎会甘心挡那一剑……”他咬着牙,指尖不断在那片伤疤上摩挲,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旁重复。

    阮窈哭得呜呜咽咽,只觉得自己的脊骨被不断往下摁压,视线也一片模糊,只望得见舱窗外的一抹江景。

    裴璋当真是疯了……事到如今难道他还不明白,既一意孤行要自欺,又要这般折辱她。

    她总有一日要杀了他,总有一日要将此刻所受的侮辱加以十倍百倍的奉还。

    阮窈手里仍攥着方才拔下来的那支珠钗不肯松,然而下一刻,这支珠钗就被裴璋抽走。

    他随意向屋子的另一角抛去,玉石砸到地上,发出阵阵珠玉碎裂之声。

    她面色发白,浑身都僵住了,身后的人却发出一声令她羞愤的轻吟。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雨。

    模糊的月光落在水面上,又被雨滴晕染开。

    湿冷的雾气逼向她,阮窈几乎有些恍惚了,一时觉着是江船在荡,一时又觉着自己也成了一摊晃悠悠的水。

    而她的身体,一半在受烈焰的炙烤,另一半则如坠冰窟。

    他显见得正因为此事而感到愉悦,反而愈发不紧不慢,时而会低下头来,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阮窈从未觉得他这般滚烫过,这种热意最终也使得她起了某些可耻的变化。

    他不是锁。

    可她就是逃不掉。

    第47章 饶了我吧……

    听着耳畔愈发粗沉而难耐的喘息声,阮窈心中逐渐警铃大作。

    他还剩几分清醒?

    她无法猜测。

    二人紧密地相贴,直至最后一刻,阮窈的不安随着他的异样而愈攀愈高。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心中鬼使神差,忽然重重推了裴璋一下。

    他嘴唇仍贴在她的耳廓旁,随后猝不及防地闷哼了一声。很快,某种古怪的味道飘进了阮窈的鼻间。

    她面红耳赤地扫过衣衫上的脏污,只觉再多看一眼,自己整个人便要烧起来,登时僵硬不已地又去推他。

    然而裴璋不肯松手,且用了极大的力气,不容置疑地又把她拽回怀里。

    待到呼吸渐渐平定,他嗓音微哑,沉声问她:“……为何要躲?”

    躲?

    阮窈愣愣听着,只觉着她从前定然是瞎了眼。

    恐怕在这世上,不论是何种事,此人都可一本正经地问出口,丝毫不羞不臊。

    她挣了挣,手脚却软绵绵的,只能被迫倚靠着他。

    “我不想生孩子,”她疲惫不已地闭了闭眼,原本沸腾的怒火也被迫因这番磋磨而浇熄。“我怕痛……”

    许是浑身都疼,虽说她知晓裴璋掌控欲极强,却顾不得这么多了,此刻连与他虚与委蛇也觉着万分倦怠。

    谁想他听得此话竟一言不发,只拿那双幽沉的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他眸中欲色并未全然褪去,眼尾还泛着微红的水光,可眸底仍像是一池深潭,似乎能随时将她吞没。

    阮窈弄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却总觉得他又要发疯。

    如今自己犹如这江上风雨飘摇的孤舟,摇摇欲坠,找不到丝毫能够停脚的地方,说不准哪日便要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竭尽全力也难以压下心底的恐慌与不安,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眼泪砸落在他的肩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饶了我吧……”

    倘若泪水可以灭火,她宁可一直哭下去。

    裴璋目光更沉,他不是头一回见到她的狼狈,此次却终究不同。

    眼前人的脸孔像是被暴雨打过的梨花,一片湿漉漉的白,眼睛和鼻尖红红的,发丝还沾着水,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惹人怜爱,却也难以抑制地令他感到几分烦躁,似乎自己正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责。

    然而在此之前的那刻,他分明在她眸中捕捉到了一丝嫌恶。

    她万分不愿接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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