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湜也的身子一顿,一团漆黑蒙住她的双眼,她努力稳住身体。
“宋定安怎么想的,根本不重要。”她的狐狸眼睛极具攻击力地扫过听到动静跑出来的张夫人和小女孩,最后落回到张伯豪身上,像一把钝刀,磨在人的骨血上,令人望而生畏。
“我也不是要接手宋氏。这个腐朽的集团已经没什么可接手的了,一堆烂摊子而已。”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宋氏还有很多值得她利用的东西,她要宋家从她的名字开始记载。
宋湜也的唇角浮上一抹嗤笑:“我处理不好的问题,那位私生子就处理得好?张伯,到底是谁幼稚?”
她抬步将要离开,张夫人连忙叫住她:“董事长!”
她拧着眉回头,张夫人看见了那份免职报告,眼眶已经红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张生这么多年在集团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这么狠心,我们一家人该怎么办呢?”
她也许应该动一些恻隐之心。
宋湜也温柔地摸了摸小女孩无辜的脸,捂住她的耳朵:“张伯在集团中不止没有功劳,还有罪过。我的处理已经很温和了,张夫人。”
她的掌心离开小女孩的脑袋,拎起包离开。
祝京南把拦下来的背调信息发给她之前,她就有所猜测,那个被张伯豪极力推荐的人就是卢望安,时至今日,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不相信的了。
他没有跟她一起来香港,但这一次,她自己将事情处理得很漂亮。
张伯豪作为宋氏的肱骨老臣,他被免职的事情闹得很大,港媒对此议论纷纷,公司上下对宋湜也的强硬手段也颇有微词。
宋湜也最擅长的就是对各种评价视而不见。
面对媒体尖酸刻薄的评价她是女魔头,她置若罔闻。
在离开香港之前,她去了一趟宋定友所在的看守所,前去看望这位制造她父亲车祸的大伯,更重要的是,宋定友是她父亲病危时就提到遗嘱的人。
宋湜也现在对那份遗嘱有所怀疑。
按照宋定安对卢望安的重视程度,他不会把宋氏的股份留给她,也就说祝京南带来的律师出示的那份有利于她的遗嘱是假的。
隐瞒真相最好的方法,就是销毁。
她与宋定友之间隔着一面防弹玻璃,宋定友早就不再是港城赫赫有名的宋氏董事,他在见她之前特地剃了胡子,好让自己看起来没有这么潦倒。
宋湜也只申请了五分钟见面。
宋定友一见到她便笑:“早知道阿也手段也这么狠,当初就该把你拦在伦敦。”
她耸了耸肩膀:“大伯对我父亲下死手,是为了全盘接手宋氏,把我拦在伦敦,跟你作对的就是卢望安了,到时候有一份真遗嘱坐镇,您可怎么办呢?”
宋定友眯起眼,别过头冷笑一声:“我小瞧你了。”
“大伯,我们谁都不想那个人回来,其实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她慢悠悠说出的话,像是钓在羊前面的胡萝卜,“堂哥的事您也有所耳闻,我们合作,我至少可以保证大伯母安度晚年。”
宋定友抿起嘴,垂眸看向自己被一双镣铐锁住的双手,他的婚戒在进看守所之后被收走了。
沉默许久,他摇摇头:“我不知道真的遗嘱在哪里。阿也,你父亲防着你和你妈妈。”
尽管这样的事实她已经全盘接受了,听到那句“防着”,心上的神经还是忍不住抖了抖。
她不确定宋定友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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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在骗她,也许是她给的条件不够诱人,但宋定友与妻子伉俪情深,是全港皆知的事,他现在一无所有,宋湜也就算要给出谈判条件,似乎也只能从他的妻子处下手。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看见了宋湜也的婚戒,“祝家那位,一定没有你想得那么好,别到时候连同宋氏一起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她受够了旁人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污蔑祝京南。
“他不是这样的人。”这句苍白的解释,她说了许多遍,不知道说给谁听,反正她自己在心里确认了一万遍。
探视时间结束了,宋定友被两位警员带走,宋湜也面对防弹玻璃,兀自坐了一会儿。
祝京南发来消息,问她什么时候的航班回伦敦。
她今晚就走,不必等他回香港送她。
第44章 他想听她的声音。
这一年伦敦的夏天来得又晚又突然,六月底的时候还在穿薄羽绒,刚步入七月,受城市的热岛效应影响,天气热得难捱。
一年制英硕没有暑假,一整个八月,她都在筹备自己的毕业论文。
祝京南每个月飞伦敦两次,一次待三五天。
也许见面就是有一种魔力吧,人总是会在分别之后期待更加期待下一次见面。
有那么一两次,祝京南来伦敦的时候,刚好蔡思言也来伦敦找宋湜也玩。
她嘴快,进门一看见祝京南就忍不住调侃:“呀,你们两个异国恋谈得如胶似漆呢。”
宋湜也瞪她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祝京南扬唇微笑:“借你吉言。”
那天晚上宋湜也问他:“借什么吉言?”
他的掌心细细抚过她额上的汗珠,亲吻她潮红的脸侧:“如胶似漆。”
这四个字,像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密码,积攒的情绪冲破束缚喷涌而出。
宋湜也的心头动了一下,说不清这感觉来自于哪里,往后的这个夜晚像是一场迟到了许多年的梦,终于等来这一刻的回响。
她从来都不是愿意停在原地等待的人,她已经往前走了,是他要将她拽进过往里,拽进她多年前一段自知无望的暗恋。
宋湜也突然就哭了,两滴眼泪落进他湿润的掌心中,被他的吻濯去。
祝京南愣了神,他看着埋头在他怀里的人,双手捂着脸,始终不愿意让他看见她的神情。
“阿也。”
她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将呼吸调整顺畅,用被子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你这次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她其实是知道答案的,然而不得不问出这样一句话来缓解尴尬。
祝京南刚才跟她说的那四个字,让他们的合作变质了,只是她不能够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真心的,如果只是一句诱哄,她也要把心思藏起来。
“祝京南。”
“嗯。”
“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他笑了一下:“哪一句?”
宋湜也皱起眉,语气愤然:“每一句!”
他的手指勾在她的头发上,发丝延成一根根细线,从毛孔里钻进血管中,将他的心裹住。
“阿也,我给你的答案,在你心里的分数高低,完全取决于你信或不信。”
这句话很有道理,一个人如果想骗你,大可以说尽甜言蜜语,比语言重要的永远是行动。人总是先有立场,再做出判断,拙劣的谎言都能被人轻信,是逃不过一个无条件信任而已。
宋湜也弯起唇角,闭上双眼:“睡吧。”
祝京南抬手将灯揿灭。
她对真假有了自己的判断,但他窥不见她的立场。
这是一个彼此心中各有定数的哑谜,瞒着不让对方知晓。
祝京南照旧在第二天上午离开,他的航班起飞后不久,天气预报里显示晴朗的伦敦天气骤变,一场暴雨倾盆而下,将梧桐绿叶纷纷打落在地上。
宋湜也想,果然是时机不好,倘若他的航班再晚一些,他就可以在伦敦再留一天。
蔡思言最近一周都在伦敦,宋湜也觉得她行为异常,跟她一起吃饭的时候问她:“你还打算在我这里赖多久?”
蔡思言面露难色:“阿朗什么时候回国我什么时候走。”
“他去巴黎找你,你一直躲着他?”
蔡思言点点头,她的眼神不聚焦,不知道在看哪一段街景。
宋湜也叹了一口气:“你们打算怎么办?你总不能真的跟郑二结婚,那样的烂人,名字一起出现在一张结婚证明上都觉得恶心。”
蔡思言低头看手,不安地擦了擦指腹,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从前她以为她的人生是一眼看得到尽头的,在一个适婚年龄和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以保证她的家族能够持续繁荣,这是她作为这个家族一份子的使命。
可是凭什么牺牲的人是她,她除了美名又能得到什么?
钟煜朗那时候跟她说:“言言,自私一点。”
她哥哥已经派人来欧洲找她了,她要躲也躲不了多久。
宋湜也犹犹豫豫地将一个藏在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你对阿朗,现在是什么感觉?”
蔡思言扯起唇角:“他没那么爱我。”
她将这句话隐去了前半句。
“我们之间有那么多次机会,是他自己要放过的。”
说到这里,蔡思言有点烦躁,杯中的咖啡拉花被她搅乱:“你先别管我了。你们结婚快一年了,进展呢。”
宋湜也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借你吉言,如胶似漆。”
人们对于自己意料之外的八卦总是能展现出极强的求知欲,蔡思言的注意力完全被这八个字吸引,刚才的忧愁一扫而空。
“展开说说。”
“说你个头!我去写论文了,你自己玩吧。”
蔡思言打趣她:“这么急着回国?”
宋湜也哼笑:“你管我。”
她的毕业论文做了一半,这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在忙更重要的事情。
宋氏早在三年前就开始出现亏空,宋定安在世的时候试图挽救,但是港内造船和运输业大势已去是不争的事实,他不愿意承认,宋湜也却看得透彻。
要维持住宋氏,就必须要和大陆航运业联盟合作,这项合作能不能成,宋氏要拿出自己的诚意。
除此之外,宋湜也将视野锚定向宋氏基本不曾涉足的医疗科技朝阳产业。
她基本每天都要跟香港那边开三个多小时的线上会议,董事会里大多成员对她的决议持保守态度,不过季度任务由她签署之后,智囊团已经开始运作。
俞思作为她的工作助理,工作范围从简单整理会议纪要扩展到接触部分核心文件商议会议中,宋湜也跟她重新签订了一份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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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示她正式以董事长助理的身份入职宋氏集团。
一年之前,宋湜也还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够决定一个集团的生死。
她不再是只在慈善晚会上站在合照中心的宋大小姐,她肩上担着集团里上千人的温饱与生活。
这对她来说压力很大,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充实了。
她有一种一切都在步入正规的感觉,无论是她的感情还是事业。
尽管她心中隐隐不安,原本就应该属于她的股份或许会因为宋定安的私心而拱手他人,而她至今还没能找出那份对她有威胁的遗嘱和那个人-
祝京南此次回京,难得回了一趟祝家。
从他记事开始,父亲祝廷永远是一副冰冷的严父做派。
祝京南的爷爷是拿过枪杆子的,祝廷没有子承父业,身上纪律严明的作风倒是一点不少。祝京南本来也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多少父爱的温情,秦忆雪带着祝听白进祝家之后,那点残余亲情终归是消磨殆尽,他姥姥姥爷是天津人,他在北京上学,一放假就回天津,绝不在祝家多待。
这样的习惯延续至今,如果不是院里来消息说祝廷身体不好,他绝对不会回去看望。
北京入秋的天气,祝廷外面套了件线衫,站在院子里喂鱼。
祝京南一进院子就看见他了,保姆说祝廷病得下不了床,他看着倒哪里都好,转身就要走。
“站住。”祝廷喝一嗓子,将鱼食统统撒进池塘中,缓缓转身,双手背在身后,“你去你岳母家倒是勤快,两街之隔,也不知道来看看你亲爹。”
祝京南停住身子,却没有回头:“刚不是看过了,能走能说话,我操哪门子心?”
“心脏好点没?我听说前一阵子又加药了,人在伦敦跑不了,用不着去那么勤。当初我就不同意你们两个在一起。”
祝京南不耐烦地皱起眉,冷哼了一声,面对着祝廷懒散地发问:“您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是担心我身体,还是舍不得您宝贝儿子伤心难过?当年我做手术的时候,您巴不得我躺里边儿再也起不来吧?”
他说得轻巧,嘴角还噙着笑。
“就像我妈似的,好让您一辈子不再落着什么愧疚。”
“你妈的事儿别查了”
祝京南打断他:“这事儿您还真管不着。”
祝廷捂着胸口,好让自己不要被祝京南脱口而出的话气着,他让保姆把祝京南骗回来,不是为了跟他吵架的。
现在整个君望都在祝京南手下,他是个挂名的空头董事,有些事不得不问他。
“你哥哥有下落了没?”
问的问题也左不过是这些,开头寒暄一两句,还是图穷匕见。
祝京南笑了:“哟,您儿子没给您回个电话问候?真是白疼了。”
他冷嘲热讽一句,懒得多说话,直接走了,留下祝廷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
他的车停在胡同口,来之前经过钱家,王妈刚好站在院门口看见他,还招呼他晚些过去用晚餐。
他坐在车里,从副驾驶的格子里摸出几瓶药,倒在手心也来不及数具体几片,就着矿泉水一口吞了,十几分钟之后,心悸的感觉终于有所缓和。
兄弟不和多是老人无德,祝京南和祝听白的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是祝廷一手促成的。
祝廷很喜欢祝听白,祝京南从小看在眼里。
他把祝听白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又不像对他那样只有严厉,他对大儿子愧疚太多。他望着祝听白成才,接手他的事业,对这个儿子一点一滴的进步都感到无比欣慰。
祝京南从小淘气,主意太强的孩子往往不讨控制欲强的大人喜欢。
他有时候看着祝廷带着祝听白分析公司的报告,秦忆雪就站在一边温婉地笑,总是有一种他们才是一家人的感觉。
秦忆雪这个时候会柔声地唤他到身边,她不是演的,她是道德感太高,以至于让自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她跟祝廷没有结婚,也不知道祝廷家里安排了未婚妻,她以为他们在谈恋爱,还有了孩子,说好的结婚拖了一年又一年,她才知道祝廷有家室了,在她自以为幸福美满的其中一年,祝廷就和天津一户名门的姑娘结婚了。
她主动跟祝廷断了,但她经不起给儿子一个名正言顺身份的诱惑,她安慰自己,这是一场法律保护的婚姻。
可是没有用,祝廷只是想给祝听白一个身份,跟她没有关系。
刚进祝家那几年她的精神就不大好了,祝京南看在眼里。
秦忆雪勉强维持着,尽力讨好每一个人,终于在祝听白出国之后,情绪全面崩盘,祝京南知道这当中有自己的原因,她用分居为祝听白换来继承君望的机会,被他毁了。
但是这是祝听白主动要跟他赌的。
他和祝廷一样,都不觉得祝京南能在那场手术之后活下来,既然这样,他不得不打破游戏规则。
祝听白要玩失踪,他就玩监控,只是很久没有收到监控的消息了。
祝京南的心口隐隐作痛,他用力按了按,抄起手机想给宋湜也打个电话。
他想听她的声音。
伦敦正是凌晨,他想想又作罢。
第45章 “阿也这么关心我?”
弗朗克从LBS毕业,准备回巴黎接手红酒庄的产业,宋湜也跟他约了顿饭。
他无不遗憾地说:“认识这么久都没能让你喜欢我,我还真是失败。”
宋湜也温柔地笑:“这不是你的错。”
“当然,也不是我的错。”
感情的事情分不清对错,要分出是非输赢的人才是笨蛋。
弗朗克说:“看得出来,你和你丈夫感情很好。”
她耸肩:“算是吧。”
除了蔡思言,宋湜也很少和别人提起她跟祝京南的感情状态,有很多同学甚至看到她的婚戒才得知她结婚,也不知道她的丈夫是谁。
感情私事,对外人不便张扬,更何况现在仍然是摇摆不定的时候。
“那么听白兄呢,你们联系上了吗?”
已经很久没有人在宋湜也面前提起过祝听白了,连她自己都快要因为忙碌而忘记,时间一晃,他失踪的消息传出都快要一年了,这世上竟然真的会有人凭空失踪。
起初她真的以为祝听白死了,他的事故因她而起,她会愧疚一辈子。
后来不断有消息传出来,祝听白还活着、他在北京、他跟秦忆雪联系过宋湜也心中的负担不再那么重,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但她不干涉祝听白的选择。
“没有。可能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弗朗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浮出一抹坏笑:“说不定他正在哪个角落密谋拆散你和你丈夫的计划,我就这么想过。”
宋湜也好笑地翻了个白眼:“省省吧你。”
她和弗朗克认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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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年了,他之前总是跟在她身后痴缠,许多表白的话都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来,宋湜也都听得出来。说到底,弗朗克算是她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友人分别不免伤感,更何况等她回国以后,见上一面就更困难了。
弗朗克比她豁达许多:“Evelyn,别难过。只要我想见你,总是可以排除万难的。从巴黎到中国,其实也不远。”
他说得这么煽情,宋湜也都有点想哭了。
她止住鼻酸,从他的话里想到了祝京南。
只要想见你,总是可以排除万难的。
八千一百六十三公里的直线距离,一个月两次,他说飞就飞,说到底也是为了见她一面而已。那天她问他说“如胶似漆”是不是真的,他只说答案在她心里。
他说的没错,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如果他不爱她,不必勉强自己跟她见面。
对于感情这件事,宋湜也一向很快就能下定结论,说句自负点的话,那么多喜欢她的人,很多心思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唯独几年前在祝京南那里滑铁卢,而现在这场败仗要读档重打一遍。
宋湜也眼圈有点红红的,弗朗克急忙说:“Evelyn,你居然因为和我分开要哭吗?那我不走了。”
她摆手:“不是,我刚才在想别人。”
她倒是坦诚,可惜击碎了弗朗克脆弱的小心脏,幸而这两年在宋湜也身边,他早就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任何困难都不能把他打倒。
他说得尤为虔诚,把宋湜也吓了一跳:“Evelyn,无论多久以后,我都是你忠诚的信徒。”
弗朗克是老钱里难得不信教的,宋湜也想,倘若他信教,一定是狂热的宗教信徒。
那天他们在LBS外的餐厅分别,弗朗克并不急着离开伦敦,还跟其他朋友约了饭局,两人说好等他走的时候她会去送他。
伦敦的秋天总是下雨,这里的人几乎养成了不带伞的习惯,连宋湜也亦耳濡目染,只不过秋雨斜丝钻进脖子里,她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就是缩脖子的那一刻,视线漫无目的地在雨帘中穿梭,落在马路对面的红绿灯处。
雾雨朦朦,整座城市像是一座海市蜃楼,那些大理石筑就的古老建筑显得更加诡秘。
宋湜也定睛,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站在红绿灯旁的男人似乎也在看着她,目光隔着雨水相对须臾,男人率先移开视线,朝着反方向走去。
他撑着一把长柄黑伞,穿黑衣黑裤,像是工业革命电影中的英伦绅士,气质沉郁。
五年,宋湜也不会认错。
她在反应过来之后,迅速朝着男人的方向奔去,红灯拦在她眼前,一辆轿车险些撞到她的腰身。
她这才后退两步,又担心男人彻底离开视线,隔着一条马路喊道:“听白哥!”
人人都侧目看她,唯独那个男人没有。
红灯转绿,祝听白即将消失在路口转角处,她狂奔过斑马线,被一通北京来电打乱节奏。
不过低头摁断电话的间隙,祝听白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她试图沿着那个路口继续走,通往的是一幢百货大楼,无异于大海捞针。
发现祝听白的惊喜霎时间烟消云散,她安慰自己也许只是认错了,祝听白不会不想见她的。
这场雨越下越大,她不继续在外面逗留,驱车回家。
保姆阿姨看不惯她总是淋雨,给她煮了姜汤后又絮絮叨叨了几句,她沉浸在刚才看见祝听白身影的回忆中,不仅没听进去阿姨的话,连手机铃声响了好几遍也错过了。
后来她总算想起来,之前弗朗克说祝听白已经回到北京了,所以那个人不会是他。
那天俞思也在,两人后来一直处理文件到晚上十一点多。
宋湜也在洗漱的时候才有空放空自己。
日期是九月五号,按照以往的惯例,每个月的这个时候,祝京南会来伦敦看她。
如果推迟,他会提前告知。
宋湜也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还没收到祝京南的信息。
她连忙拿起手机,工作的时候保持静音,因此错过了很多个来自北京的电话,那个电话从下午六点开始,每隔十几分钟就会给她打一个,可以说是锲而不舍,但她一直没有接,终于在晚上八点多的时候不打了。
宋湜也心里陡然一阵不安,立刻回拨过去。
北京已经是清晨了,想来不会打扰人休息,这个号码她从未联络过,没有任何印象。
那头接得快。
她问得有点急切,生怕错过了重要信息:“请问您是哪位?找我什么事?”
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喊她夫人。
宋湜也愣了一下,没能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喊她,之前从没有人这么叫过她。
她磕磕巴巴地应一声:“嗯怎么了?”
对方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说是祝京南的助理,紧接着压低了声音:“祝总昨晚突发心悸,紧急抢救,给您电话一直打不通。”
宋湜也猛然想到晚上她一直没接的那些电话,一颗心瞬间被揪了起来:“他现在怎么样?你把医院地址给我,我现在就回去。”
“您别急,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祝总在休息呢。您别来,这事儿祝总不让我告诉您,您来了他该担心了。”
宋湜也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这不用你管,你也不用告诉他,地址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祝京南的声音,隔得很远,在喊他的助理。
郑珂立即将手机关了静音,走进病房里:“祝总您醒了?”
祝京南看着他背过身子的手,皱起眉:“你告诉她了?”
郑珂见瞒不过,便承认了,他从祝京南进君望开始就跟着他,到现在也有三年多,对他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
祝京南手术后仍然需要休养,郑珂在安排行程的时候尽量控制他的工作量,但是他一个月至少两次的长途飞行加重了心脏负荷,昨夜加班到凌晨,心脏一阵绞痛之后,脑袋晕眩,剩下的都记不清了。
他结婚以前,出现这种突发情况,郑珂把他送到医院,也用不着通知谁。
结了婚不一样,总该有人记挂着,他老板去伦敦去得那么勤,就算是闪婚也该有点感情。
祝京南紧急抢救醒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让他不要告诉宋湜也,他现在对自己“抗旨”的行为供认不讳。
祝京南按了按心口,他刚醒来,心率还是有点快。
郑珂忙说:“您别想别的了,医生说了您得好好休息。”
他抓起床头的手机,给宋湜也拨了个电话,郑珂识趣出去。
那一边宋湜也的行李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保姆阿姨见她记得在屋里打转,忙安慰她晚上也没有直飞的班机,还是得等到早上,倒不如先好好休息。
她无能为力地坐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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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出什么紧急情况怎么办?”
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一刻也不敢再开静音,铃声一响就拿起来,看见是祝京南自己打来的,连忙问:“你怎么样?有没有要紧事?”
他握拳抵在唇上轻咳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浮起浅笑:“阿也这么关心我?”
他躺了一个晚上,喉中还弥漫着药丸的苦味,声音喑哑。
宋湜也听见他的声音,总算是安心一些,长长舒了一口气,才察觉到自己刚才心跳太快,腕上监测心率的表都在提醒她。
“别跟我贫,问你正经的!”
她跟祝京南待久了,话里不自觉带了点京腔,连她自己都浑然未觉,祝京南倒是听出来了。
“你北京话学得不错呀。”
这话实在是把宋湜也惹恼了,她好意关心他,结果对方根本没当回事,还拿她打趣。
她冷冷说:“我看你挺好的,算我白关心你。”
“慈善基金会主席的慈善光做到这地步就没了?”
她平时总是拿这个名头开玩笑,其实基金会里的事情她一概是当甩手掌柜的,圈子里习惯用些慈善的名头来为自己镀金而已。
宋湜也还是放心不下,语气柔和了一些:“你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都好了吗,怎么又进医院了,你助理说紧急抢救。”
“他真跟你这么说?”
“嗯。”宋湜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担忧,一个简单的音节就将情绪暴露。
“他骗你的,没那么严重。”
医生和护士刚好过来查房,祝京南立刻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嗫嚅出声:“你才骗我吧。”
祝京南听见她嗔怪,眼含温柔地笑了一下,进来的医护人员都认识祝京南,他是医院常客了,却从来没有谁从他眼里看到过这样的神情,连语气也耐心宠溺。
“真没骗你。”
“等我回来看看就知道了。我明天早上的飞机来看你,你最好跟你说得一样,否则我可不会放过你。”
祝京南这才看了一眼表,伦敦已经是深夜了。
算算日子她就要毕业了,他实在不想让她再跑一趟,他知道来回奔波有多辛苦。
“阿也,你别过来了,我真没事。”
“我就来看你一眼。”
她的语气有那么一点儿央求,更多的是不容拒绝的倔强,偏偏就是这点倔强,让祝京南产生一种他们还能回到过去的错觉。
很多年前宋湜也也是这样。
最开始跟祝京南一起玩的时候,她不知道他心脏不好,央着他带她满北京地疯跑,山地骑行、滑雪,什么刺激的项目都要玩,他也不拒绝,就这样惯着她。
每次带她玩完,他总要失踪一周,祝家的保姆总是告诉她,他是去天津看姥姥姥爷了。
直到那一年冬天他们在滑雪场,宋湜也从此再也不敢滑雪。
他在滑雪场里总是沉静得格格不入,偶尔双板上下,速度不快。那天也是这样,宋湜也自己玩,跟他约定坡顶见,那么高的雪坡,只要她回头,总能看见他。
然而等她滑完两圈上坡时,没有看见祝京南的身影。
宋湜也一下子就慌了神,跌跌撞撞来到坡顶,发现祝京南已经倒在地上了,一只手捂在心口,没有力气,双唇被风雪吹得发紫。
不管她怎么喊他的名字,他安安静静闭着眼睛,给不出任何回应。
场地被包场了,身边没有人能帮助她。
宋湜也先是试图把祝京南扶起来,滑雪服让她的行动变得很笨重,她立刻打了120,用通知场地的安全员过来帮忙。
祝京南被送上救护车之前已经了无意识,宋湜也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给他做心肺复苏。
她想跟着上救护车,被祝听白带来的司机先带走。
半个月的时间,她一直待在家里,祝京南的电话打通了,也总是祝听白在接。
那是宋湜也觉得死亡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次,这种恐惧延续至今,她但凡看见祝京南的脸色白了一些,都会产生应激反应。
一直到春节过后,她总算能跟祝京南联系上。
他说他在天津,她小心翼翼地询问:“我能不能来看看你,就看一眼。”
同样的话,事隔多年后从同一个人口中说出,有一种故地重游的恍惚感。
连一向冷静自持的祝京南也没能控制住愣神。
好像大洋彼岸的那一头,宋湜也对他的热忱像许多年前一样从不曾削减,他从不敢奢望这个。
祝京南收起玩笑的语气,认真同她讲道理,比之她仓促来看他一眼,他更希望她能早点毕业,早点回他身边。
思念会在每一个夜晚悄然蔓延,将人的心骨腐蚀得不成样子。
他想见她,不是那种昙花一现的见面,他每一天都想看见她。每个月在伦敦短暂的日子,早上醒来能看见宋湜也躺在他身边,他总会有种恍若梦境的感觉,他不敢用手碰,仿佛是一个虚影,沾了便要消失。
这种不确定要等到宋湜也醒来,睡眼惺忪地同他说早呀,才终于像落到实地上。
祝京南甚至觉得,这些日子是他靠着三年婚姻的协议偷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去。
宋湜也同他妥协:“那我明天不过来了,你多休息,还有。”
“嗯?”
“别来看我了,我马上就回去了,你别冒险。”她吸着鼻子,祝京南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哭,“祝京南,我不能承担你出事的风险。我不能再没有你了。”
祝京南不是不知道宋湜也依赖他,仍然有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嗓子被一团棉花堵塞住。
良久之后,他答应着:“好。”
宋湜也的指甲磨着手机后盖,犹犹豫豫吐了几个字出来:“祝京南,等我回来,我们”
字音落在这里,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祝京南问她:“什么?”
她的耳朵不知不觉就红了,他看不见。
第46章 “祝京南,我们要个孩子吧。”
宋湜也已经在掰着手指头过日子了,一切顺利的话,她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能毕业回国。
一整个九月份,她为了自己的毕业课题,几乎到了足不出户的地步,她不让祝京南来看她,两个人只能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打越洋电话,有时候一通电话一直通着,他们各忙各的,不打扰彼此,也不挂电话。
俞思说,他们像是上大学的时候异地恋的情侣。
俞思很少跟宋湜也说工作以外的事情,她是个专业性很高的助理,只是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已经很长时间了,再冷的心也该被捂热。
对于祝京南,她也是这样想的,可能这个世界上就是有日久生情。
跟俞思相处一段时间后,宋湜也对她多少有些了解。她是北方人,出生在靠近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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