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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们没有感情。”
昨天是伦敦未来一个月里最后一个晴天,当晚夜间就开始降雨,一场秋雨一场寒,海德公园的枫叶被雨水打落,黄叶落在土地上,潮湿泥泞。
宋湜也这些年习惯了这里的天气,她没能在北京看够的雪,也总算在爱丁堡看了几次。
回来之前她跟导师邮件联系,表示自己可以回去上课,导师再度对她表示慰问,随时欢迎她回来。
宋湜也第二天醒来没有发烧,她将此归功于昨晚睡觉前阿姨为她熬的凉茶,虽然入喉苦涩,但她还是在阿姨的监督下乖乖喝完了。
她回国的事情没有通知祝听白的司机,打算以后都自己开车去学校,走到车库,看见停在角落的粉色宝马,宋湜也还是忍不住顿在原地。
她来伦敦第一年考的驾照,祝听白那时候很忙,但是在她考驾照的两个月里几乎全程陪同,拿到驾照第二天她就去提车了。
祝听白提前联系4S店的销售,给她准备了一个提车惊喜。
她身处异国他乡的这五年,祝听白的痕迹能够融进她生命的每一个缝隙中,尽管她已经强迫自己接受了他出事的事实,仍然不免在这座跟他有关的城市回忆起跟他有关的片段。
甚至是通往学校的路上经过的街区,她记得他们在某处买咖啡,她在某处跟他发火。
祝听白对她永远是好脾气的,容忍她诸多任性蛮横,在她众多朋友中也称得上足够体贴。
雨丝斜飘进车里,她的面颊因此冰冷,不得不将车窗关上。
曲薇薇撑着一把黑伞,在宋湜也下车的时候准时撑到她头上。
宋湜也试完婚纱后,曲薇薇就回伦敦了,她是第一个知道祝听白飞机失事消息的人,为此还跟宋湜也请了一周的假。
她本就瘦削,风吹开灰色风衣的衣摆,在阴郁的雨天,她的面色看上去格外苍白。
宋湜也关切问道:“你看上去不太好,是有什么事吗?”
曲薇薇看着她,眼白处红血丝蔓延开,她问:“祝先生还是没有消息吗?”
不止她一个人想知道,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让宋湜也的心跟随身形晃了晃。
“再等等吧。”这是她能给出的伤害最小的回答。
宋湜也迈开步子往前走,伞却没有及时跟上,雨落到她的额头上,她回头,看见曲薇薇还站在原地。
曲薇薇的表情被黑伞的阴影遮盖得很灰白:“宋小姐,我想从您这里辞职。”
雨水打湿视线,宋湜也像是没有听清,错愕问她:“你说什么?”
曲薇薇没有再度重复这句话,语气质问:“宋小姐,为什么祝先生去世了,您能这么无动于衷?”
“又是为什么,要跟祝先生的弟弟一起去试婚纱?祝先生是因为你的电话出事的,您和祝京南之间的关系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您怎么会安心跟这种人在一起?”
她说得尤其笃定,倘若此刻在法庭上,已经要为宋湜也宣判罪名了。
宋湜也不想在这个时节感冒,她两步回到车边,把副驾的伞拿出来撑开。
“Vivin,你跟我签的是生活助理的合同,我希望你不要把个人情感掺杂到工作里。另外,你对我和祝京南的阴谋论纯属污蔑,如果你要把这些谣言传播出去的话,我们会考虑咨询律师来处理。”
“至于你所说的辞职,我同意了,有什么问题找我的律师,不需要再跟我联系。”
宋湜也将话说了个明白,胸间舒畅了不少。
这几年曲薇薇对祝听白的想法她不是看不出来,但她既然将生活交托给助理,当然会给予信任。曲薇薇被祝听白安排到北京盯着她试婚纱已经令她不满了,她是宋湜也雇的人,凭什么对祝听白唯命是从?
祝听白没有明显逾矩的行为,曲薇薇的为人她也熟识,知道她懂分寸。
宋湜也阻止不了旁人心动,但她跟祝听白没有法律契约效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祝听白出事,她不难过吗,难道要因此一病不起才算哀悼,还是她要为着根本没有契约关系的口头上的“未婚夫”守住贞节牌坊才算不辜负他们之间多年情谊?
她走上台阶,趴在门口的花岗岩石狮被雨水打湿,方才的愠气渐渐消了,曲薇薇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
宋湜也突然在原地站住了。
这场雨无休无止地下,雨珠连成一串从伞檐滑落下来。
“嘭!”
她被吓了一跳,尚余心悸地回过神来,看见礼花被雨水打湿落在脚边,才反应过来是弗朗克给她准备的惊喜。
宋湜也冲着弗朗克无奈地笑了笑。
弗朗克邀请她:“一起去喝杯咖啡?”
宋湜也答应了,弗朗克时不时提起一个话题,能让她暂时忘掉烦恼的事情。
她在伦敦的生活很轻松也很有趣,倘若不是宋定安突然去世,她应该还会延续这样的生活许多年,毕竟她今年才二十三岁。
然而在她从不会觉得自己会进入婚姻的这个年纪,她就这么跟从前喜欢过的人结婚了。
婚姻证明签订这么多天,宋湜也仍然时常恍惚。
她从前还想过,如果自己真的结婚,要戴一枚怎样的钻戒,连钻石藏品她都选好了。
现在她张开双手,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指,仍然没有一种已婚的真实感。
宋湜也提起一个人:“我跟莉莉娅也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她回巴黎了吗?”
莉莉娅是她来伦敦之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家里经营的是皮革生意,她的家族和弗朗克有多年的交情,从前他们也时常一起聚。
弗朗克撇着唇:“她最近不太好。六年前她父亲去世后,她继承了南法的生意,结果一个月前她父亲的私生子突然找上门,家族律师也不站在她这边,她最近正因为这件事情忙得焦头烂额。”
宋湜也很惊讶,她印象里莉莉娅家庭和谐,母父恩爱,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弗朗克却不以为然,露出洞察一切的表情:“稳定的婚姻、和谐的家庭,很多时候只是男人为了保证自己的合作诚信度出露的名片而已。”
宋湜也笑不出来,她跟祝京南的婚姻差不多就是这样的状态。
“不过,我不是这样的人。”弗朗克认真地说。
她撇撇嘴,将杯中的咖啡奶泡搅散了。
弗朗克站起身,说要离开一下,宋湜也放他离开。
服务员来问宋湜也要加什么甜品,她正在挑选,一双白皙的手出现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宋湜也回头,发现是弗朗克,他拿着一小束紫罗兰捧花送给宋湜也。
宋湜也扶额:“你还真是锲而不舍。”
弗朗克说:“坚持是一个很好的品质。Evelyn说对吗?”
她兴致缺缺地评价:“花不错。”
宋湜也托着腮,问正在专注看着她的弗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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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今日来意:“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
“今年圣诞计划去哪里玩?我挑了几个地方,去乌尤尼看盐湖怎么样,老规矩,还是叫上Juli。”
往年圣诞他们都有度假计划,一般是宋湜也、蔡思言和弗朗克,加上他的几个朋友。
中间有两年宋湜也是跟祝听白一起去旅行的,他跟弗朗克从不同时出现在一趟旅程中。
宋湜也说:“还有一个多月才放假,你急什么?”
弗朗克又说:“还可以叫上你丈夫,你应该介绍我们认识。”
“你这样很容易被当成第三者。”
弗朗克最近新学了一句谚语,逗得宋湜也笑了一下:“身正不怕影子斜。”
提到祝京南,宋湜也才终于又想起来他,他们之间没有意外情况不会通电话,也基本不发消息,她的手机铃声一直响,也不会是因为他。
北京时间晚上八点,她摸不清祝京南现在是在北京还是香港。
他昨天说自己回香港,按照礼尚往来的规矩,她向他报备了行程,他也应该跟她说一声才对,但显然他们彼此都没这个习惯。
弗朗克在跟服务员点甜品,她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依旧没有要停的势头。
她无聊地刷新了一下IG,看见了钱正遥半个小时前po出来的plog,她和顾知微应该是今天才落地香港。
南岛今天也下雨了,她们在中环的一家老字号吃粤菜,桌上三个人的碗筷,钱正遥一个人坐一边。
另外一边的白瓷碗边上放着一块表,宋湜也记得祝京南有一块。
看来他回香港了,而且今天没开会,怪不得没给她回电话。
“你昨天说我请我吃饭,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弗朗克试图让她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他最近努力学了很多成语。
宋湜也揿灭了手机,拨了拨耳后的头发,很慷慨答道:“你来挑餐厅。”
“你就不怕我挑情侣专属?”
“那又怎样?”
弗朗克两边的眉峰一并上扬,将巧克力布朗尼推到她面前:“看来你跟你丈夫感情很一般。”
宋湜也不喜欢太甜腻的食物,她从前只吃黑巧,专门用于考试前提神用。
一块布朗尼送进嘴里,甜得发苦,她放下叉子,说:“我们没有感情。”
弗朗克一本正经说:“屡见不鲜。”
他说成语的样子严肃中带了点滑稽,宋湜也总是会被他逗笑,其实她自己成语水平也一般,以前上学的时候学校里的国语课她总是听得不认真,结果后来去了北京,竟然意外将香港的口音全然丢掉了。
她那个时候觉得北京话真有意思,祝京南满口京片儿乱飞,她也跟着学。
起初儿化音说得奇怪,祝京南纠正她,她一时间也改不过来。
宋湜也同弗朗克约的晚餐,在格林公园的Lngn’s Brsserie,宋湜也记得去年这家餐厅开始翻修,她便再没有去过。
晚上终于停了雨,去餐厅的路上,宋湜也望着脚下色彩斑斓的灯,停下脚步,说:“我今年圣诞不去度假了。”
她双手插进口袋中,呼出一口气:“我很久没看雪了。”
她每年圣诞都会躲去温暖的地方,今年却想留在伦敦,哪怕只是窝在自己的公寓里看一部温暖的冬日电影也很好。
其实伦敦也不是每一年都会下雪,处在和中国最北端的漠河同一条纬度线上,却因为北大西洋暖流,冬季的温度常年维持在零度以上。
印象里只有今年年初伦敦遭遇强降雪,那时候她正在新西兰度假,从同学们的社交平台上看到这条消息。
真要问起来,她今年想留在伦敦,好像也没有特殊的原因。
只是她很久没看雪了,而她无比期待今年的伦敦会下雪。
第22章 “伦敦下雨了吗?”
宋湜也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跟着导师一起参加各种学术论坛,她的导师是一位五十七岁的经济学教授,平时看起来不苟言笑的,时不时说点冷笑话。
宋湜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感受过这么大的学习量了,导师对她每次参加完学术座谈会的报告要求又很高,导致她交报告总是胆战心惊的。
她的导师最大的优点大概是会提前给手下的学生放假,今年提前三天给她放了圣诞假。
12月15日,宋湜也迎来自己长达44天的圣诞假,唐宁街上挂满灯串,大红色的双层巴士经过一盏盏街灯,路边的酒馆玻璃上凝结雾气,挂着圣诞老人头像。
在距离圣诞节还有十天的日子里,整座城市已经被浓厚的圣诞氛围包裹,南岸的圣诞集市一到晚上人满为患。
保姆阿姨买了一棵圣诞树,树上的挂灯取代了原本沙发边上的落地灯,绿油油的松柏枝上挂着铃铛。
宋湜也刚来伦敦那一年的圣诞,跟祝听白一起等摄政街亮灯,往后几年的圣诞,她身边也始终热闹,只有今年冷清。
不少朋友约她去玩,她都拒绝了。
她开始放假,按照惯例也要给保姆阿姨放假,阿姨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国探亲,公寓里只剩下宋湜也一个人。
她总是存在祝听白还住在她楼上的幻觉,有时候已经走到他门前了,看见关上的门,她才幡然醒悟。
其实她知道祝听白的房门密码,只是没有勇气打开而已。
曲薇薇从她这里离职后,确实没有再跟她联系过,宋湜也之前一直没时间找生活助理,现在好不容易空下来,却突然不想找了。
她好像也能适应自己一个人处理很多事情,况且找一个契合的生活助理也是一件很耗费心神的事情,她跟曲薇薇这么多年还是有默契的。
放假第二天,宋湜也一个人窝在公寓里。
蔡思言打电话过来问她今年圣诞的安排,她如实答:“在家。”
“不回国吗?好不容易放个长假。”
宋湜也想了一下,勾着头发回道:“我懒得回,你回伦敦怎么样?”
蔡思言语气惊喜:“你怎么知道我正有此意!不过主要是阿朗说要过来看看你,所以我跟他一起过来。”
宋湜也目前的圣诞安排是一个人在家里,要这样过四十多天,对她来说未免太难熬了,蔡思言一通电话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问:“你们什么时候过来,哪里降落,我去接你们。”
钟煜朗的声音从那一头传过来:“不用!我们计划给你一个惊喜!”
“万一我那天不在家呢?”
钟煜朗笑说:“宋大小姐有很多约会吗?”
宋湜也亦不辩解:“谁知道呢?”
“没关系,言言说她知道你家密码,我们直接到你家。不过别让我们撞见你艳遇就好。”
蔡思言在电话那头拍钟煜朗的肩膀,他这才将手机还给她。
宋湜也在看《爱在黎明破晓之前》,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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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恰好放到男女主在落日余晖中拥吻。电话挂断之后,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电影索然无味。
她一向是喜欢热闹的人,喜欢人群的簇拥,少有一个人长时间独处的机会。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到窗边把半开的窗帘全部拉开,外面的天气依然阴郁,蒙着一层薄雾,少有几缕光线能照进屋里,还不如壁炉的火光明亮。
宋湜也突然不知道自己执意留在伦敦的意义是什么。
她从前做事从不寻求意义,只是自己想做了就去做,也很少考虑后果。
只是在这样一个孤独的早晨,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等一场永远不会降落的雪。
她抱膝坐在窗边,手机不断跳出信息,提醒她IG好友更新了动态。
钱正遥和顾知微只在香港待了一周,顾知微主办的艺术展在红馆顺利展开,随后她们一起去了北京,算算日子,顾知微应该已经回爱尔兰了。
宋湜也那天其实很想知道,跟她们一起去吃饭的人是不是祝京南,毕竟一块表不能证明什么。
但一个月过去了,她始终没有问。
有些问题就跟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问与不问的结果都差不多。
祝京南的助理每周一早上准时将宋氏上周的工作报告整理好发给她,她跟祝京南的联系大多是她询问周报上的问题。
祝京南偶尔联系她,也不过是问问她伦敦天气怎么样。
持续一个月的阴雨天,谈不上好,但习惯了之后,也算不上有多坏,她总是说还不错。
今天也是。
祝京南打了个电话过来。
他们不常通电话,宋湜也似乎很难习惯跟他的这种相处方式,但他们之间注定只能这样,打电话已经够亲近了。
明明从前她可以装作从不喜欢他一样缠着他,现在有了婚姻关系,反倒不行了。
祝京南看着电脑上伦敦气象局预测未来一周的天气,最好的天气也只是阴天。
他问:“伦敦下雨了吗?”
宋湜也嘟囔:“你刚才不是在微信上问过了?”
祝京南逸出一声笑。
宋湜也算了一下北京时间,他那里应该是下午六点多,太阳已经完全隐匿,不过她这里也看不见太阳。
“心情不好吗?”
她诚实答:“有点无聊。”
“没跟朋友出去玩?”
一提到这个,宋湜也就有点懊恼,她不应该拒绝弗朗克的度假提议,那天她装什么深沉。
“没有。”
宋湜也抬头看那棵圣诞树,坐直了身子,语气显得严肃:“祝京南,我有个问题问你。”
祝京南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稍顿了顿才说:“你问。”
“之前遥遥和知微姐来香港,你为什么不带她们去玩?”
宋湜也的行为准则是,与其内耗自己,倒不如把问题留给别人,反正凡事要从别人身上找原因。
一个月前的事情对于忙碌的祝京南来说有点久远了,他沉默着回忆了一会儿,宋湜也也罕见有耐心地等他回忆。
随后宋湜也得到了他的回答:“因为那几天我要开会。”
一模一样的回答,宋湜也泄了气。
“所以你一面都不跟她们见?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她们都是成年人,还要我带去玩?”
宋湜也觉得他们再聊下去可能要吵架了,但她还没跟祝京南你来我往地吵过架,从前几次矛盾,也都是她单方面跟他生气。
她心里有数,祝京南是不会哄人的,他只会等她自己慢慢消化,他的情绪可太稳定了。
宋湜也今天很想给无聊的生活来点调味剂,比如,跟祝京南吵一架。
她在思考怎么打开一个突破口,祝京南却冷不丁问她:“阿也,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随便问问。”宋湜也摸了摸鼻子,谈话到这里,她连跟他吵架的兴趣都没有了,匆匆挂了电话。
电影接近尾声,列车停靠,黎明将至。
宋湜也对弗朗克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去看盐湖而感到惊讶,更惊讶的点在于他们居然能够在海德公园遇见。
弗朗克在伦敦的房子坐落在富勒姆附近,那里有一座知名的斯坦福桥球场。
从他的住所到海德公园倒也算不上远。
宋湜也一早起来,发现天气没有像预报那样持续落雨,竟还有那么点要开太阳的意思,便换了一套轻便的运动套装去海德公园跑步。
今年的冬季嘉年华已经开始了,蛇形湖上天鹅正在栖息。
她从前见过次数最多的天鹅,是在清华园的近春园里。
弗朗克跟几个朋友在湖畔的草坪上晒太阳,他们身边还有一辆婴儿车,应该是他朋友的孩子。
弗朗克先看见她,小跑过来打招呼,他一摘下墨镜,就露出一双湖蓝色的澄澈眼睛,那双眼睛戴着浅浅的笑意暴露在阳光下。
宋湜也一直觉得弗朗克跟她所认识的欧洲老钱气质都不太一样,他像是从古老的白色庄园里独立出来的鸟,她跟他一起玩的时候会觉得很自由。
“Evelyn,你的生活太规律了,怪不得不跟我们去玩。”
宋湜也反问:“你不是也没去?”
弗朗克耸起肩膀,挂落在眉前的卷毛抖了抖,开玩笑说:“伦敦有你,我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
“我结婚了,不要再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宋湜也的目光顺着弗朗克朝草坪上他的朋友看去,他们向她挥了挥手,弗朗克介绍道:“我的朋友们今天就回巴黎,你晚上有安排吗,不如我们一起去吃饭?”
反正她一个人也是在外面吃饭,便欣然答应了弗朗克的邀约。
谈话间,刚才坐在婴儿车里的小孩子被母亲抱出来,刚刚蹒跚学步的年纪,跌跌撞撞朝他们走过来,扑到宋湜也腿上。
宋湜也笑着把小朋友抱起来,她手上抓着一根磨牙棒,像吮奶一样咬着。
小朋友脸颊肉嘟嘟的,让宋湜也忍不住想捏,但她想起以前祝京南告诉她不要捏小婴儿的脸,会流口水,便止住手。
这是弗朗克表姐的女儿,名字叫Amber,弗朗克晚上跟宋湜也一起吃饭的时候把Amber也带上了。
餐厅提供婴儿安全座椅,Amber对橱窗上挂着的铃铛很感兴趣,两条小腿不住地蹬着,她一笑,长了没几颗的牙齿就冒出来,白白的像小竹笋。
宋湜也逗逗她,发现她一直朝着窗外看,她便顺着小孩的目光朝橱窗外看。
祝京南站在路灯下,面朝餐厅里,他站在马路对面,宋湜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第23章 “祝京南,我后悔跟你结婚了。”
宋湜也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确认了一眼。
祝京南身上的棕褐色风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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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他穿过,这一眼逾越分秒,红色双层巴士遮掩视线,他穿越马路,走到餐厅门口。
他的面孔在人群中很出众,一眼就将人吸引。
弗朗克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在看什么?”
宋湜也来不及回答,扶着额低头看手机,她没有吃饭看手机的习惯,于是错过了很多条蔡思言的消息。
二十分钟前,蔡思言说他们已经到她家门口了。
至于蔡思言之前所说的惊喜,宋湜也现在才幡然醒悟,这哪里是惊喜,简直是惊吓。
侍者将青铜色的餐厅门打开,门沿的铃铛晃了晃,惹得Amber又开始笑。
宋湜也抬眸,祝京南走到她面前,咖色围巾的一角被关门的风吹得扬起,短发利落,眉眼点漆一样乌黑。
窗外日暮,他肩上的色彩消融进夜色里。
在他们不太愉快地分别一个月后,宋湜也在异国又见到了祝京南,他身上余留风过的痕迹,下了飞机就过来了。
祝京南的视线很快扫过弗朗克和Amber,最后落在宋湜也身上,一丝笑意不留存。
宋湜也站起来,弗朗克虽然不解,但还是跟她一起站起来,他们一前一后站起来,竟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衬得祝京南在此像是个外人了。
祝京南声音冷肃:“阿也,介绍一下。”
宋湜也觉得氛围有点不对劲,硬着头皮介绍道:“这位是我学弟,我跟你提过的。”
她复又指向祝京南,她还从来没有向别人介绍过他:“这位是我先生,祝京南。”
弗朗克恍然大悟,伸出一只手:“听Evelyn提起过你。”
祝京南眼眸中终于有了那么一点愉悦,同弗朗克握手,语气仍然不咸不淡的:“没怎么听阿也说起过您。”
宋湜也皱着眉睨了他一眼。
餐桌上的菜品刚用了一半,看起来他们的饭局还能持续至少半个小时,宋湜也打算在他们打完招呼之后就让祝京南走。
祝京南却提议:“介意加个座吗?”
弗朗克的手仍然同他握着,他从祝京南刚才的话中听出了他的敌意,两人交握,彼此指甲泛白:“不介意。”
宋湜也受够了:“我介意。今晚我跟我的朋友约好了吃饭,你先回去吧。”
弗朗克松开了手,朝祝京南极为友好地笑了一下。
祝京南却好像没有听见,让侍者来加了一套餐具。
他们坐的是四人桌,祝京南落座,跟宋湜也同一侧,三个成年人之间形成一种极为奇怪的氛围,引得餐厅诸人不由得回头观望。
祝京南来到之前,他们尚且可以认为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带着孩子,现在这样的关系却不得不引人遐想。
宋湜也跟祝京南坐得很近,她有时候能碰到他的腕骨,自然而然地看见他左手手腕那块表。
她能感觉到祝京南生气了,但他的气并不来源于情感上,而是出于他们之间的婚姻关系存续的前提下,看见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单独吃饭,占有欲作祟。
宋湜也现在很想剖析,祝京南说没有见顾知微是不是在骗她。
如果是,他有什么理由生气,他在马路那头看见她的时候就应该装作没看见。
这段婚姻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彼此都装瞎!
想到这里,宋湜也切肉的动作都用力起来,刀叉摩擦瓷盘,一块烤制的蜗牛肉被她切得七零八落。
祝京南只是侧目望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拿过刀叉,替她切割餐盘中剩下的食物。
在宋湜也的抵抗下,他几乎是掰开她的手指,但是旁人看不见力道,只会觉得他们之间亲近、暧昧,他们是对恩爱的夫妻。
只有他们能看出彼此较劲。
Amber面朝宋湜也,咿咿呀呀喊出一声“mommy”。
在座的三个人都愣住了,尤其是宋湜也,她看向Amber,发现她两颗宝石一样的眼珠确实是水灵灵地盯着自己,小嘴咧开来笑,露出刚冒尖的乳牙。
同样在看宋湜也的还有祝京南。
他将蜗牛肉切割得很整齐,再度送回她面前,在这样的诡异时刻,还有心思笑:“宋小姐在国外原来有家世。”
这话凉薄又阴阳,冰锥子一样戳她的神经。
宋湜也冷笑了一声:“谁还没有年少不懂事的时候了。”
弗朗克饶有兴致地看着一桌之隔的两个人,他们面对这样一个拙劣的谎言玩笑,还能毫无愧怍地对视。
他本来想替宋湜也解释一下,但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
祝京南沉着眼色点头,她说的话放回他口中重复咂摸:“年少不懂事。”
她不再与他较劲,看着窗外的交通信号灯变红又变绿,来往的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回忆起自己这句话,她年少的时候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就是不懂事。
只不过多年后她才意识到这一点而已。
十分钟之后,弗朗克站起来打算先行离开,他将Amber抱回婴儿车上,对准备送他的宋湜也笑道:“Evelyn,现在你又欠我跟Amber一顿饭了。”
刚才他看热闹的时候宋湜也就生他气了。
一场戏要演完才算圆满,宋湜也计划在这场戏里当一位专业演员。
她挤出一个平和的笑,看了一眼祝京南,说:“好啊,等下次我先生不在的时候。”
弗朗克扬眉,捉起Amber的小拳头挥了挥:“Sy goodbye to mommy.”
Amber果然又喊了她一声mommy。
他们走后,宋湜也脸上的笑消失殆尽,声音冷得不像话:“你满意了?”
祝京南跟她走出餐厅,这家餐厅离宋湜也家很近,他当时跟蔡思言、钟煜朗发现她不在家后,另外两人滞留在她家里,他一个人出来走走。
缘分就是莫名其妙,他不过偶然经过,还真的遇到了宋湜也。
只不过他眼前的场景没有那么好看了,宋湜也在喂Amber吃饭。
倘若不是Amber身上看不出一点混血的痕迹,他真的会跟餐厅里的人一样误会这是他们的孩子。
突然离开温暖的室内,宋湜也没能适应寒冷,将围巾系上。
祝京南的风衣敞开着,里面穿了件深色的羊绒内搭,跟他沉郁的气质很搭配。
他在宋湜也整理完围巾之后,捉住她的手塞进自己的风衣口袋中,任凭她怎么动,他就是攥着不放手,指尖相撞,谁都没有温度。
她问他,这样满意了吗?
他对上她挑衅的眼眸,街上挂着的星星灯坠入她的眼眸中,她的生气是显性的。
祝京南平淡开口:“阿也,你觉得,我会希望自己的妻子,被别的男人的孩子喊妈妈吗?”
“你不止不希望这样,你还不希望你的妻子和别的男人一起吃饭,不管这个男人是谁。”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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湜也牙尖嘴利,语意嘲讽,“那是因为你占有欲太强,跟你的妻子是谁没有关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她想这个“妻子”的范围是有排除项的,而顾知微就是唯一的排除项。
祝京南扯起嘴角,气声一笑。
他往前走,宋湜也的手被他攥着,不得不跟着他走。
他们走过一个两个街区,跟无数旅人擦肩,却不说一句话。
祝京南单方面握着她,就跟她以前单方面要牵他的手一样,算不上真正的十指相扣,自然没什么情意可言。
宋湜也后悔结婚了,她早该料到跟祝京南结婚会是这样的结果,明知道不会有感情还要胡思乱想,跟任何人结婚都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可以很好地分清合作与爱的界限,只有跟他不行。
走到第三个街区的时候,宋湜也在四季酒店前停下步子。
这座历史百年的酒店为了圣诞盛装打扮,悠扬的小提琴声从楼上的格子窗传出来。
她说:“祝京南,我后悔跟你结婚了。”
他作为这场契约关系的参与人之一,适时把持着合作的分寸,疏离冰冷:“阿也,我们的合约,没有违约这一项。”
她想起协议条款,问他:“孩子和谁不能生?和爱的人生不是更好?”
祝京南眯起眼眸,瞳孔像是水磨开的墨:“你爱他?”
“我爱谁你都管不着。”
他抓着她的手臂,宋湜也与他的距离倏然靠近,他的大掌穿过她敞开的外套,指腹落在她的腰上。
她里面穿了件露后腰的棒球裙装,当他冰凉的指尖按在她肌肤上的一瞬间,她的呼吸停住了。
他垂头,抬起她的下巴,指腹擦着她的唇畔,嘴角噙笑:“阿也,这么不讲信用,以后怎么同人谈生意?”
宋湜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雪突然落进她的脖子里,无所适从亦无从逃离,她竟没出息地为这一刻痴迷。
路灯下有飘飘摇摇的白丝,分不清是雨还是雪。
对视须臾,他松开握着她的腰的手,冷嘲热讽的语气很轻,足以飘进空气中:“祝听白对你倒是大方、宽容、放心”
最后六个字,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慢慢吐出来,最后总结:“我没有他这样的好脾气。”
宋湜也像是失温一般,听见祝听白的名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你提他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唇抿成一条直线,拉着她朝她家的方向走去。
宋湜也根本没心思思考,他对这附近的街区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她满脑子都是祝京南提起祝听白的神态,他的轻蔑、傲慢一览无遗。
一直走到公寓楼下,他勾起嘴角,眼中全无笑意地开口道:“怎么?从我口中听见他的名字,玷污你心爱的听白哥了?”
她仰首:“是。好端端地为什么要提起他?”
祝京南终于松开她的手,她急于将手从他的口袋里抽出来,带出一个暗蓝色的丝绒盒。
盒子摔到地上开了口,里面是一对戒指。
2018年12月19日,伦敦初雪。
第24章 “新婚快乐。”
宋湜也看着雪飘落在戒指盒上。
她所期待的这场雪如约而至,有一种愿望实现的意外,但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场景。
祝京南弯腰将戒指盒捡起来,宋湜也眼睁睁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用纸巾将盒子擦干净,下一个动作是把盒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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