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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我们一个刚没了父亲,一个刚没了兄长,居然在这种日子结婚。
宋湜也离港之前吩咐宋定安之前的特助张伯豪盯着宋丁泽和叔公,她在香港时就对他们二人起了疑心,怀疑他们早就暗中勾结。
果然在她离港没多久,私家侦探就查出他们试图联合董事会中的几位小股东收购股份。
只是等到张伯豪和江淑妍发现已经为时已晚,两份收购合同签订后,宋丁泽凭借百分之二十三点七的微弱股权优势,成为宋氏现在最大的股东。
律师团通过宋湜也电联,当晚紧急赶到宋宅,要在第二天股东大会召开之前做出最佳对策。
“现在最简单的办法是将夫人在集团剩下的股份转让合并,但是合并手续也需要夫人在场才行,今天恐怕是来不及。”
宋湜也道:“光是这样还不够,我需要绝对的优势。”
律师团的律师们面面相觑,为首的郑律看了一眼陪同她一起坐着的祝京南,开口道:“按照老董事长之前的委托,您可以选择跟祝家联姻,婚前财产公证已经拟好了。”
全港都知道宋湜也的未婚夫是祝听白,只是他飞机失事的消息还没有传到香港。
宋湜也十指蜷起,声音艰涩:“我未婚夫他,出了点事。”
郑律呈递一份资料到桌面上:“君望在宋氏的持股人已在半个月前由祝听白先生变更为祝京南先生。”
他的助理解释道:“也就是说,如果要通过婚姻关系达到股份合并的目的,您需要和祝京南先生结婚。”
“什么?”宋湜也以为自己听错了,将桌上的变更合同拿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落款上祝京南的亲笔签字。
红色的印泥印在他的名字上,亮得刺目。
祝京南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将宋湜也的惊愕尽收眼底,等着她回头同自己对峙。
分秒之后,宋湜也果真抬头看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平和解释:“这是君望内部的决定。”
她觉得自己心里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听白哥知道吗?”
祝京南幽幽开口:“不重要。”
宋湜也顿时站起来,将那份合同摔在桌上:“什么叫不重要?他是我的未婚夫,现在告诉我,一直跟我有婚约的人变成你了?这不重要吗!”
祝京南始终不为所动,他像是不会被任何的愤怒和悲伤所冲击,像是和这人世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他拉住她的手腕,将有些气急败坏的人拉回到沙发上坐下,语气透露出一丝诡异的冷静:“阿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住你在宋氏的话语权。”
宋湜也熄火了。
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管她接不接受这个事实,要解决当前的问题,她只需要在那些公证上签个字,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这场婚姻的本质也很简单,合作而已。
只是她不知道,祝京南有什么跟她合作的必要。
若是她跟祝听白结婚,起码日后还有机会培养感情,而且祝听白喜欢她。
但是跟祝京南结婚不一样,像是彼此花价钱买断对方的自由权,她甚至能肖想这样的婚姻往后数十年会是什么样子。
他们没有感情,除了开放式婚姻,只剩下相看两生厌一个终点。
归根结底,是祝京南不会喜欢她,她也不会再勉强他爱上自己。
她用当初劝朋友的话劝自己,纵观那么多联姻,谁会天真地考虑爱与不爱?
宋湜也吸一口气,淤堵在胸口,最后不得不吐出来。
婚前协议的条款对现在的她来说很简单,君望向她出让百分之八的股份,婚姻存续三年,至于对方的要求,只是希望祝家能够得到一位继承人,在她愿意的前提下。
像无数的联姻夫妇一样,无关爱或不爱,两家都需要一位继承人,这个孩子自然也是宋湜也的孩子,享有君望的继承权,她没什么可苦恼的。
她对这个时间限制有疑惑:“为什么是三年?”
郑律向她解释:“三年一到,合作结束,双方都可以重获自由。”
宋湜也点头,拿起纸边的钢笔,手腕按在纸上,依然顿了良久。
祝京南在一边说:“婚礼可以按照之前的安排继续进行。”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笔盖,说:“不必了,现在无论北京和香港都不适合办婚礼。”
他不勉强,只说好。
在场的律师有不少是专门负责豪门夫妇的结婚、离婚事宜,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早就见怪不怪。
祝京南在她之后签字,两人的笔迹一前一后,有几分相似。
那是以前她在北京的时候,让祝京南教她写硬笔书法,他师承天津的一位书法世家的大师,是关门弟子,练得一手好字。
宋湜也那时候沾沾自喜地问他:“我算不算你的开门弟子?”
这个问题她没能从祝京南这里得到答案,去问了祝听白,他说她不是。
郑律的助理问:“需要我们登报告示吗?”
祝京南微微一笑,亦说不必了。
香港结婚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前往婚姻登记处,第二种是律师证婚。
于是在这样一个彼此都疲惫的夜晚,他们签订结婚协议,没有宣誓,没有许诺,律师团匆匆来到,留下一式两份的米白色婚姻证书,再从这幢水湾别墅离去。
律师走后,宋湜也和祝京南对坐着,他看着她,她盯着两份单薄的证书发呆。
宋湜也笑了一下,即便这个笑很勉强,嘴角堪堪扯起。
她拿起两份证书,看见上面有他们两人的名字,这是他们两个的名字第一次一起正式出现。
她说:“我们一个刚没了父亲,一个刚没了兄长,居然在这种日子结婚。”
说完,她把证书放下,起身上楼。
祝京南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他一个人在沙发上坐到夜深,曾管家从卧房出来,劝他早点去休息。
他站起来,苍白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说:“曾姨,恭喜我吧,我结婚了。”
曾管家愣怔,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说道:“京南,恭喜啊。”
即便得了这句恭喜,祝京南还是看到曾管家在转身的时候摇了摇头,大概没有人看好这段婚姻。
更不必说宋湜也,他先前还因为她的关心窃喜,现下后知后觉,那么一点关心,只是她不能承受认识的人死去而已。
好像这是一颗强扭的瓜,不管甜不甜,已经扭下来了。
可甜不甜,有什么要紧呢?-
周一早上九点,宋氏集团股东大会。
与会的部分股东为这个周末突然发生的事情感到惊讶,宋定文提议等宋湜也来了再开会。
宋丁泽坐在首席,看着这位很少出现在集团,却在宋定安去世后立即进入董事会的三叔,语气轻松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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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三叔忘记小妹前一阵子说过的话了吗?股东大会不认情,认的是诸位手上的比例。”
江淑妍语气严厉:“小宋总,不论怎么说,阿也现在也是第二股东,你没有权利在她不在场的情况下擅自开会。”
宋丁泽双手交握,气定神闲:“她在国外游手好闲这么多年,不学无术的小丫头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江淑妍还要再说话,却被宋丁泽一个眼神止住了,他飞过一记眼刀,将躺着的笔拎起来转了转,说道:“在座的各位彼此共事多年,我们还算是有点默契的。”
“堂哥说的默契是什么?”
会议室的门被人拉开,宋湜也穿一身鹅黄色西装,干练大方,她不疾不徐地出声,掠过替她开门的人时带起一阵风。
宋丁泽勾唇冷笑,看了一眼腕表,仰起头:“阿也这么久没回来,散漫的习惯来不及改,迟到了十七分钟。”
宋湜也将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单手撑着桌子,笑看他:“第一股东什么时候到,会议什么时候开始。”
宋丁泽眯眸,想要伸手打开那份文件,却被她用手压住:“堂哥,规矩是我定的。”
她的视线穿过他,落在他坐着的那张椅子上。
宋丁泽没有起身的意思,宋湜也朝着跟进来的助理扬扬下巴,电子屏上的内容是一段录音,播放器传出的声音能够清晰分辨出,那个逼迫股东出卖股权的人声是宋丁泽。
“吴伯,你都唔想个女见唔到爸爸啊?(吴伯,你也不想女儿见不到爸爸吧?)”
“肖姨,你阿妈嘅疗养院护工,脚可唔好干净。(肖姨,你妈妈的疗养院护工,手脚可不干净。)”
会议厅陷入难言的死寂,连宋丁泽都忘记起身阻拦这些录音持续播放。
几段录音播放完毕后,助理将画面调到君望的股权转让合同,白纸黑字表明,宋湜也拥有宋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一的股份,在宋氏股东大会中享有绝对话语权。
宋湜也笑意不减:“堂哥,一个人看多冇瘾,行得正嘅嘢,应该摆台面上嚟讲。(堂哥,一个人看多没意思,光明正大的事情,应该放到台面上来讲。)”
宋丁泽的神情这时候才慌张起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险些没有站稳,指着宋湜也,却如鲠在喉,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警署推门进来,向在场的人出示证件,随后将宋丁泽带走。
宋湜也的笑容终于从唇边消失,她看着宋丁泽坐过的那张椅子,冷冷开口:“换一张椅子。”
助理忙不迭搬来一张新椅子,宋湜也落坐,重新恢复脸上温和的神采:“堂哥走了,他跟大伯也算是能够一家人团聚了。”
有人笑了一声,又憋住。
宋湜也耸耸肩膀:“这笑话不好笑吗?”
宋定友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她象征性地点了点头,面朝众人开口:“叔公对我这个小辈步步紧逼,我考虑到他年纪大,不同他计较,只愿他能够在澳洲安度晚年。诸位有不放心的都可以来询问我的助理,他的医生每天会送一份健康报告给我。”
“这段时间董事会里各种乱子层出不穷,相信大家也都不愿意看到,所以我替诸位处理了,至于堂哥刚才所说的默契,我也相信,能很快跟各位培养起我们的默契。”
她将桌前的东西收了收,没有抬头,轻声下了命令:“散会吧。”
祝京南在停车场等她。
他的人一大早将宋丁泽违规操作的证据收集完毕,交给宋湜也。
宋湜也要在集团里立威,无需他出面,她在董事会公布了君望的股权转让证书,也算是变相承认了他们之间的婚姻事实。
至于面对香港媒体,两人默契地保持隐婚。
前一段时间还浩浩荡荡的宣扬她的未婚夫是祝听白,现在突然公布他们的婚姻,还不知道港媒会怎么编排他们。
“嫂子变妻子”都算是嘴下留情了。
一直到坐进车里,宋湜也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泛了一些,但是面对驾驶座的人,昨晚之前他们还是朋友,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夫妻,她没有思想准备。
而且他们的关系比之前更生疏了。
她系上安全带:“多谢你及时提供证据,都解决了。接下来我会慢慢在董事会安□□的人。”
这些话她好像只能跟祝京南说,就连江淑妍和张伯豪都不是能信得过的人。
他们在她和宋丁泽之间挑选,等到谁能够掌握最终的话语权才会选择站队,否则不会等到宋丁泽的股份已经转让完成,才告知她这些。
他们就是想看看她能不能掀得起水花,如果不能,就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在集团的臂膀,高层中明确站队是最不明智的选择,他们选择旁观,明哲保身。
宋湜也可以理解,但她不需要这样的下属。
“阿也,你我不必言谢。”
“习惯了。”她轻笑,在看见天上的飞机航迹线后,笑意渐渐散去,“听白哥以前也总是这样说。”
她每每同祝听白道谢,他总是很慷慨地说,跟我谢什么。
她出于礼貌,他不需要她做这些客套礼貌。
航空公司一直没有消息,24小时已经过去,遇难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祝京南沉默着开车,堵在中环的红绿灯,听见宋湜也有些哽咽的声音:“听白哥的身后事,什么时候筹划?”
“祝廷的意思是,没有找到遗体,就不能认定他死了。”
祝廷坚持要找到祝听白的遗体才愿意相信儿子出事,因此有知情人问候,他只道是祝听白在伦敦养病,一切都像是他还活着一样。
她静静回应:“这样也好,万一呢。”
“林律师的死因,调查结果如何?”
祝京南:“确实是自杀,他背负了高额赌债。”
宋湜也显得很意外,林律师是父亲生前深受重用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
更何况,倘若真的是这样的调查结果,岂不是证明,宋定友当时在医院大放厥词,其实是事实。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的想法攀上她的脑海,让她忍不住后怕。
她问:“大伯说的是对的?”
祝京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貌似漫不经心:“他说的话,对错无关紧要,知道吗阿也?”
宋湜也一时没能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无论如何,宋定友一手促成她父亲的车祸这个事实无可指摘,那么另外的对错,她也不必多心纠结。
“还有。我想回伦敦了。”
第16章 “祝京南,你喜欢我吗?”
宋湜也从前看到有人说,至亲的去世不是暴雨,是一生的潮湿。
宋湜也从前不懂,直至宋定安去世后她浑浑噩噩的这大半个月,潮湿的形容开始具象化。她还是会常常梦见父亲,梦见她小时候父亲带她骑马,在她每年过生日,维港都有一场专属于她的烟花。
有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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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家里,看见宋定安生前写的字,眼泪不受控制地就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种弥漫开的思念会持续多长时间,也许是一生,在她以为自己将要忘却这种痛苦的时候,随便一个小物件都会令她崩溃。
她本来就是临时回国,她的学业还在伦敦。
她不是突如其来有这样的想法,从宋定安离世她就这么想了,在伦敦那几年她很开心,渐渐放弃偏执想要得到的人,她会觉得轻松。
她也没打算一直留在伦敦,宋氏需要她管理,她读完书就会回来。
回应宋湜也的是长久的缄默,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通情达理:“我知道这个理由可能太任性了,如果你不能接受,我也可以不回去。”
“你计划什么时候走?”
她惊讶他这么快答应:“越快越好。”
“好。”
车子穿越空荡的浅水湾道,两岸山林遮挡阳光,空气难得阴凉,即将步入十一月,香港也没有那么炎热了,宋湜也的记忆里,再有没多久,苏格兰就要落雪了。
她感念他的妥协,做出自己的退让:“我会尽快结束学业回来。”
祝京南不看她,只是表现得格外宽和:“没关系,不着急。”
墨绿色宾利穿越过紫罗兰山,驶进丽海堤岸路,不远处可以看见海湾边的白沙滩。刺目的阳光照在祝京南平静的脸庞上,让他看上去有些病容。
宋湜也觉得祝京南有点陌生,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从前他们相处的时候他也很惯着她,即便她缠人、聒噪,即便他不喜欢她,他也一直容忍她。
宋湜也那时候天真地觉得祝京南是有那么一点喜欢她的,后来发现他不喜欢,真是感激他的容忍,真是辛苦他了。
下午宋湜也约了蔡思言吃饭,她计划明天就回伦敦,已经给导师发过邮件了,离开之前先同好友吃一顿饭。
这一段时间发生在宋湜也身上的事情,蔡思言也大概知道一些,她捏捏宋湜也的脸蛋,觉得她瘦了很多。
宋湜也自嘲笑笑:“饭都吃不下,能不瘦吗?”
蔡思言满脸忧愁:“你这样怎么能行啊?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伦敦。”
“这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就那么点大的地方,我都待了五年了。”
蔡思言拍她脑门:“非要我明说我舍不得你呀?你一去伦敦,我们又不知道要多长时间见不了面了。退一万步来讲,你好不容易跟祝京南结婚,可以培养培养感情的呀。”
她是宋湜也的朋友中为数不多知道他们结婚消息的人。
“算了吧。”她长长叹了一口气,“以前都没培养起来的感情,靠一张证书就能培养起来吗?再说,婚期三年而已,等结束了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蔡思言歪着头:“你不是讲,协议里要生个孩子?你不喜欢他,怎么生?”
宋湜也觉得她有点大惊小怪了,不在乎地叉起一块生马肉送进嘴里:“不爱就不能做了吗?”
蔡思言表示她说得有道理,但她还是很好奇:“你怎么能确定他不喜欢你?他做到这份上,不喜欢你,图什么?”
宋湜也单手托腮,食指在脸上点了点,思索一番后得出自嘲的结论:“大概图我是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吧,而且我基因好。”
至于怎么确定祝京南不喜欢自己,宋湜也其实很多年前就跟她解释过了,她甚至不需要通过祝京南的行为观察就能知道。
他自己说的。
宋湜也本来到了北京就要出国,但是她外婆生病过世,这才拖了两年,她那时候已经不想走了。
临行前一周,她去祝京南的学校里找他。
他们跟往常一样在清华园的近春园里散步,走了一圈又一圈,那是二月份,一年最冷的时候,湖面因为有天鹅栖息而没有结冰。
天鹅扬着细长的脖颈在水面游动,推开的波澜像是层层叠叠的金色锦缎。
宋湜也在长椅边驻足,她到现在还记得自己那天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和他的白色大衣看起来那么登对。
祝京南的同学有一次问她,祝京南是不是喜欢她。
宋湜也当时想,既然有人这么问,起码是有点苗头的,所以她来跟他确认,如果他给了肯定的回答,她要留在北京读书,她不出国了。
她把埋进围巾的半张小脸抬起来,白色毛线帽下面,她的眉眼被潋滟的湖光撒上一层金粉。
她竟不知道自己一生还会有这么忐忑的时分,她挣扎了很久。
“祝京南,你喜欢我吗?”
祝京南双手插进大衣口袋中,看了看天鹅,又看了看朝着他笑的宋湜也,吐出的字在数九寒冬结成冰晶:“不喜欢。”
宋湜也穷追不舍:“那你为什么带我玩?”
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没有说服力,又补了一句:“你同学说你喜欢我。”
其实宋湜也那时候都快哭了。
她那个时候留刘海,有一阵子没剪了,风一吹,发尾扎进眼睛里,她眯了眯眼睛,好让自己不用那么强忍着流眼泪。
祝京南低头替她拨开头发,说着一口混不吝的京腔:“带你玩儿就喜欢你?别人说什么你都信,下次又被人骗。”
被人骗这事还要回溯到几个月之前,祝京南有个同学在中关村创业,公司搞完装修,邀请一堆发小去庆祝,对方知道宋湜也跟祝京南的尾巴似的,把她也邀请上。
结果她在中关村迷路,有个小屁孩给她指路进死胡同了,她打电话找祝京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从派对中抽身去接她。
听见祝京南提她糗事,宋湜也本来就委屈,小脸涨红,泫然欲泣,还是不肯轻易放弃:“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他很有耐心地再答了一遍:“真的不喜欢。”
“这样最好!”宋湜也不理他了,她整整一周没去找过祝京南,祝京南也不会来找她。
她在出国前一天晚上还问他来不来送自己,终于肯确定,祝京南不仅不喜欢自己,甚至没把她当朋友。
她在北京认识的那些朋友尚且因为她要出国在机场哭得难舍难分,他都不来送她。
蔡思言问她:“那你们两个就这样?”
宋湜也双手一摊:“还能怎样?”
“我以为你至少会有那么一点开心。”
她摇摇头,吸了一口饮料:“结婚失去自由,有什么好开心的呢。”
蔡思言突然想到弗朗克,便摸出手机开始打趣她:“这么说来,弗朗克可以降低一些伤心值了,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宋湜也愁眉不展:“再逗他,我都于心有愧嘅。”
蔡思言的手机有电话打进来,是钟煜朗,刚一接通就听见他那头有人跳水的欢呼声,他从一阵吵嚷中脱身,问道:“阿也喺边,佢都要出,唔同我食餐饭呀?(阿也在哪里,她都要出国了,不跟我吃顿饭吗?)”
蔡思言翻了个白眼,扔给他一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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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煜朗立马回复:“分钟到。”
蔡思言呛他:“我啲聚会你又要嚟插一脚。(我们聚会你也要来插一脚。)”
听筒传出钟煜朗甩车钥匙的声音:“畀你啲埋单吖嘛(给你们买单嘛)。”
宋湜也乐呵呵地笑,她最喜欢看这两人拌嘴,拌了这么多年都不消停,她对着听筒催促一句:“快点来!”
她们就在南湾的一个私人山庄吃饭,钟煜朗过来并不远,他换了辆红色的法拉利,车子直接开进山庄,停在她们吃饭的餐厅前。
他戴着墨镜,穿一身花衬衫,敲了敲玻璃。
宋湜也像只小猫似的招招手,蔡思言给他的招呼只有一个白眼,对方委屈地撇了撇嘴。
钟煜朗进来,自然地坐在蔡思言边上,让侍者添了一副餐具,又另外加了几个菜。
他问宋湜也:“何时走?”
“明早。”
“那今晚直接住这里呗。”
蔡思言推他的肩膀:“住你个头,人家有家有老公,住外面干嘛?”
钟煜朗也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他笑意里带了点无所谓的抱歉,开口道:“忘记你现在已经脱离单身行列了。”
他举起杯,对宋湜也碰了碰:“祝你们百年好合。”
一样的话,今天中午他跟祝京南见面的时候也说了,只不过一个表现得欣然接受,一个连笑容都懒得扯给他。
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钟煜朗看向蔡思言,她的红色发尾垂在吊带一侧,并没有看向他。
“你今晚住哪里?”
蔡思言扭过头,冲他眨了眨眼:“今晚去找我男友。”
钟煜朗皱眉,仰头思考:“哪位,想不起来了?”
宋湜也提醒他:“从巴黎带回来的小卷毛。”
这是他们给蔡思言男朋友取的绰号。
钟煜朗笑了笑:“还没分手?”
蔡思言锤他肩膀:“我的事你都要管了?”
“小卷毛哪里好?”
她一字不让:“比你好。”
钟煜朗又是一声冷哼。
宋湜也生怕他们两个下一秒会打起来,赶紧把话题扯开:“说好给我践行,你们两个再吵架,一人请我吃顿饭。”
“请你吃顿饭能把你留在香港的话,一万顿也请。”
钟煜朗给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仰头饮尽,蔡思言看见他扬起的发丝和滚动的喉结,默默收回目光,难得附和他:“就是啊,你才回来多久。”
这顿饭到后来,全靠宋湜也极力打破这种充满送别悲伤的氛围。
分别的时候,钟煜朗送蔡思言回去,宋湜也自己开车回宋宅。
钟煜朗送给宋湜也一个分别的礼物。
宋湜也打开看,是一副耳钉,那一副粉钻耳钉在某个早上不翼而飞后,她不怎么戴首饰了。
钟煜朗对如何送女士饰品一向很有研究,宋湜也欣然收下,这件礼物有点眼熟,不久前好像在拍卖行看到过,上面的钻石曾经镶嵌在欧洲某个皇室的皇冠上。
这顿饭吃得时间很长,她到家已经是夜晚,祝京南坐在一楼沙发上看书。
她已经说服自己适应了,但显然这需要时间。
宋湜也换了拖鞋走进去,祝京南抬头,四目相对,两人都有点尴尬,其实他没必要留在香港,他可以回北京的。
但一旦她去伦敦读书,祝京南留在宋氏,她会安心一些。
祝京南说:“厨师给你做了杏仁奶露做夜宵。”
她微微点头,说好。
祝京南将书合上,从沙发上起来,同她说:“早些休息,晚安。”
宋湜也仍然点头,在他即将上楼的时候把他叫住:“祝京南。”
他闻声转身。
“你会一直留在香港吗?”
他反问她:“你希望我留下吗?”
第17章 “阿也,我们是夫妻。”
“希望。”宋湜也坦诚地说,随即补了后半句,“集团有你在,我会安心很多。”
那天他告诉她,不要轻信集团中的任何一个人,她是没由来地信任他的,于是对所有人都保有一些怀疑。
事实证明,祝京南的警示没错,集团里没有人是完全站在她一侧的,她要渐渐培养自己的人。
宋湜也弱弱地笑了一丝:“我知道这样你可能会比较辛苦,所以如果你想离开香港,随时都可以。集团的事情我也可以想办法安排好。”
祝京南朝她走近,眼神中流露出无可奈何:“阿也,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我们是夫妻。”
宋湜也不得不在许多人的反复强调中承认这段契约关系,尽管她矛盾地想,如果他们不是夫妻,她大概会更自在一些。
和一个不会爱自己的人进入婚姻,在她看来本来就是一件沮丧的事情。
她同他确认:“所以你会在香港待多久?”
他说得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一切:“等你回国。”
“北京那边怎么办?还有秦阿姨我执意回伦敦,是不是太任性了?”
祝京南又朝她走了几步,随手将书放在桌上,朝她张开双臂,手臂微微收拢,宋湜也的脑袋就贴到他的胸膛上。
她没有推拒的动作,甚至在察觉到他的温度之后,将手覆在他背上。
他们曾经有过很多次拥抱,但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因为宋湜也因为什么事情吓到,主动窜进他怀里。
这一个拥抱很不一样,在他们注定不会有耳鬓厮磨的这段关系里,这个拥抱已经足够亲密了。
他揽着她的腰,掌心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纤瘦的脊背,她的手攀在他肩膀上,手指用了力,指甲泛白。
祝京南低头,在她耳畔轻声问:“是不是很累?”
宋湜也用力地点头,她也不说话,只一味地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她觉得自己此刻有点像将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逃避现实。
祝京南穿着家居服,绵白的衣料很柔软,她的眼睫在上面蹭着,落下几滴湿润。
他开始回答她刚才的担心:“北京离得也不远,君望的事情简单,我可以周末回去处理。至于秦阿姨,回去的时候我会去看望她,将你的问候一并带到。”
宋湜也想开口说话,但一时间被呛到,红着眼睛不住地咳嗽,他替她顺气,眉目间有了那么点笑意:“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讲。”
她抹了抹眼睛,仰起脑袋,仍然不放心:“你真的可以频繁坐飞机吗?”
他颔首。
宋湜也复又埋下头,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想从他身上汲取她这段时间缺失的安全感。
“阿也,你不用担心这些。”
按照她原来的人生轨迹,就不需要有这些牵挂,婚姻也不能成为束缚她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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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告诉她,她不用担心这些。
宋湜也哭得更厉害了,她原本只是无声啜泣,现在恨不得深深嵌进他怀里流眼泪。
但他也不是没有私心,他也想知道,除了完成学业,伦敦有什么值得她再留恋的,但后来他发现这是一件无法探寻的事情,她在伦敦那五年的记忆,于他而言是空白。
他不曾参与,失去置喙权。
她会这么抱着他,就在不久之前,她也这么抱着祝听白。
“你决定,一定要回伦敦?”这是他最后一次问她。
她说是的。
“明天我送你。”
宋湜也吸了吸鼻子,摇了摇脑袋,闷声说:“不用,我回国的时候就没带什么,这次不带什么过去,司机送我去就行。”
她渐渐离开他的怀抱,他的手还揽着她的腰,令她身体有点发热,不自在地后退了一步。
祝京南松开手,也没有执意要送她。
这次换她说早点休息。
宋湜也说完就上楼了,匆匆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祝京南依旧住在她对面的房间,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实行夫妻之实的事情。
她的心有些浮躁,手上的书并不能看进去,随便翻阅了几页,隐约听见祝京南上楼的声音。
他刚才大约是又在楼下逗留了一会儿,现在才上来,紧接着就是他将房门关上的声音,沉重的木门合上,宋湜也长舒了一口气。
她之前无心地dte过几个对象,谈不上真正谈恋爱,聊得开心而已,并不交心。
所以她从没有这样跟人拥抱过,她整个人都快要窝进他怀里了,她那时候是真不想松开他。
也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他问她累不累。
他把她的委屈洞悉,她没理由不承认,她需要一个人抱一抱她。
父亲离开之后,那些从前对着她的慈爱笑脸,都变成一张张贪婪的嘴脸,每个人都在为难她,恨不能将她和背后的宋氏拆骨入腹。
她除了快速成长,没有任何退路,但真要说快速又何其简单呢,对她来说太残酷了。
夜里十一点,宋湜也将床头灯关了,窗帘半开着,月光影影绰绰,少有的一个安宁的夜晚,明天她又要离开,今天应该好好睡一觉。
头刚沾上枕头没一分钟,宋湜也的手机响了,电话是爱尔兰打过来的。
她接通,听见钱正遥熟悉又张扬的声音:“阿也你没睡呀?我听小姨说你在香港吗?”
钱正遥是钱诗堂姐的女儿,从小在美国上学。
宋湜也应了一声,问她:“怎么啦?”
“是这样,我跟知微姐现在在爱尔兰呢,我们明天晚上落地香港,刚好来找你玩,我听说京南哥也在香港?”
宋湜也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心不由得一滞,连声音都听起来不那么自然:“知微姐要回国了吗?”
顾知微出声:“不是,来香港参加一个活动。”
宋湜也有些遗憾地说:“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回伦敦了,应该见不到你们了。”
钱正遥惋惜得有点夸张:“啊,那我们见不到了啊。”
“嗯,不过祝京南在香港,他可以带你们玩。”
顾知微这时候出声了,她的声音很清澈,温润悦耳:“你明天什么时候到伦敦?反正我也不急着去香港,要不我们先去伦敦跟你见一面?”
钱正遥赞同:“好主意。”
但宋湜也拒绝了:“那太麻烦了,还是算了吧。”
顾知微爽快地说:“也行,反正我办完展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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