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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清池,清池

    岁淮举着手机, 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去下,挂了电话。

    “你怎么来了?”

    周聿白抬左手,端着一个碗, 岁淮记得这个碗, 是去年她、周聿白还有钟晴三个人一起逛商场的时候买的, 因为上面有千纸鹤,钟晴说寓意好就买了, 后来林姨常常用这个食盒给她和周聿白装水果带到学校去吃。但是有一回被余伟不小心摔了个口子,怕拎着的时候割伤, 从那之后就没再用了。

    “林姨炖的银耳莲子粥。”他说。

    岁淮接了, “谢谢。”

    她忙着回手机上的消息, 垂眼打字, 过了会儿手机忽然被人一抽。她看过去:“你干嘛?”

    周聿白捏着她手机的一角, 神情淡淡。

    “还给我。”她去拿。

    周聿白把手机举高, 岁淮还真是第一回见他玩这么幼稚的把戏,差点气笑了,“周聿白, 你幼不幼稚!”

    “这不是还记得我名字。”

    “手机还我。”

    “叫我名字。”

    “……你是不是有病!”

    周聿白斜坐在沙发沿, 双腿半曲半直,左手高高举起, 满身的漫不经心,又看着格外的欠。岁淮了解他,在耐心这方面没人比得过周聿白, 只要他想做一件事那就一定能成, 就像现在,不叫就不给手机, 这混蛋事情这混球真做的出来。

    岁淮深吸一口气:“周聿白,请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再不给她要揍人了。

    周聿白信守承诺地把手机还了回去,得到岁淮一个白眼。他看起来一点也不介意,不仅不介意,好像还挺乐于见到她这个白眼的,笑了笑。

    岁淮在心里骂他狗东西,直截了当地送客:“看也看了,可以出去了,我要出门了。”

    “去哪?”

    “关你屁事。”

    周聿白被她骂了也没什么表情变化,“司机在,送你。”

    “不需要,你回周家,我去医院,不顺路。”

    周聿白脸色终于了一点起伏,“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

    岁淮换好鞋,见周聿白还站着不动,誓有她不说他就不动的架势,她白眼一翻,推着他出了门。咔哒一声,锁门,下楼,一气呵成。

    到了楼下,果然看见周家的车,还是李伯开车,见到她笑呵呵地打招呼:“岁岁。”

    “李伯,”岁淮笑着问好,“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好着呢,你这是跟小聿一起去哪儿?”

    “……不是,”岁淮抿了抿唇,“我去医院看一个朋友。”

    “这样啊,那上来,李伯送你去。”

    “不用了不用了!”

    “来来来,自家人还客气。”李伯下车,把岁淮拽上车,摸了几下她的头,感叹这个年纪的姑娘真是十八变,几个月不见都长变样了。

    岁淮:“那是变好看了还是变丑了?”

    李伯哈哈大笑,“那一定是变好看了,咱家岁岁长得最水灵。今天高考出成绩,查没查分?”

    “查了,565。”

    “不错啊!这过了一本几十分呢。”

    话将落,一道身影落座在岁淮旁边,轻甩上车门,问:“哪家医院?”

    “人民医院,华西街那个。”

    周聿白皱眉,“你朋友?”

    “程清池。”

    他蹙起的眉心非但没放松,反而皱得更紧了,“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岁淮瞥他一眼,不想说话,戴上耳机听歌。

    -

    到了医院,岁淮买了果篮和鲜花,上次程清池说了今天程妈妈出院。走进电梯,突然想起来件事儿,她转身看向一直跟着的人:“程清池的分数你知道吗?”

    周聿白单手揣着兜,闻声觑了她一眼,不说话。

    “啧。”

    “前三十。”

    “前三十?!”岁淮惊了。

    当时考完试她委婉地问了下程清池,他那人严谨得很,只说发挥正常,还是她穷追不舍地问才得到他一句“比平时发挥得感觉好一些”。他这还真是发挥得比平时好很多。

    程清池家庭情况不好,他考的越高就代表可选择的空间越大,到时候肯定能争取到学杂费全免和一定的生活补助。

    岁淮弯起眉眼,瞳孔亮晶晶的。

    “这么高兴?”周聿白淡声问了一句。

    “嗯!”

    电梯在上升,周聿白看着不断增加的电梯楼层,还有医院电梯里独有的清洁

    药水味,问:“什么时候跟清池这么熟了。”

    岁淮:“关你什么事。”

    “问问也不行?”

    “没什么好问的。”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岁淮说完就要出去,又被周聿白一手拉了回来,随便按了个楼层。岁淮没设防,一把撞在电梯墙,就在距离墙只有半尺时,一只手垫在她的背后,她倒在那只手的手背上。

    “你干什么啊。”她推拒。

    周聿白低睫,唇抿着,盯着她。

    另一只手拦住她的路。

    岁淮不知道他今天抽的那阵疯,冷笑一声,“发病了,没吃药?还是高考压力后遗症?”

    周聿白下颌慢慢绷紧,瞳孔紧缩着她,刚说了个“我”字电梯便开了门。进来的是一群医生和护士,情况像是很焦急,直接忽略了周聿白和岁淮两个人,直接谈论着:“主任,我看那床病人的情况很特殊,离异单身,前夫不仅家暴还喜欢偷拿她的钱去赌博。这个病人住院就是她那个前夫弄得,送来医院的时候,她儿子都被打伤了。今早您也看见了,一个舅舅还在县城老家半天赶不过来,只有她儿子在,听说才刚刚高考完,还得上大学呢,以后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您看这样的情况,我们要不要联系一下社会慈善组织,组织一个募捐仪式?”

    “行,中午我跟院长报批。”

    “唉,能帮就帮一点吧,那孩子太可怜了。”

    “是啊,今年才刚十八岁吧。”

    周聿白和岁淮站在最角落,听着医生和护士的谈话,电梯楼层在慢慢升高,16、17、18……莫名的,岁淮觉得电梯上升的速度变慢了,与此同时,心里一阵心慌涌来。

    叮,电梯门开了。

    电梯停在19层。

    岁淮和周聿白跟在医生护士的后面,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煞白的墙壁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车轱辘的声音越来越近。

    涌在前头的人群因为担架的靠近而避开。

    也就是那一秒,岁淮和周聿白看见了迎面而来的担架床,一张白布盖了满床,逝者掩于下。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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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一下,叫一下,像是来自地狱的催命号角。

    岁淮忽然头皮发麻,脚步不自觉地定在原地。

    透过不停行走散开的人群,她看见了半坐在地上的少年,绝望压垮了他的双肩,压碎了他的脊梁骨,干净的面容苍白着,眼角充斥着红血丝。

    似有所感,他隔着人群看了过来。

    那是一双看尽满目疮痍的眼。

    程清池靠着墙壁,面无表情,仰着头,看着岁淮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用沙哑的气音用口型,一字一句地说:“我妈走了。”

    在快要结束所有困苦和清贫时,在这个本该皆大欢喜的日子里,在原本以为希望就要降落的片刻里,有人的世界先一步崩塌成废墟。

    该是多么可怜的人,才会在苦尽甘来的这一天,失去了他拼尽全力的动力。

    第42章 离开·喜欢

    介于程清池的特殊情况, 院长报销了程妈妈在医院时候的所有药费,另外还联合了社会慈善组织进行了一次爱心募捐仪式。程清池全程都是沉默的,拿着一沓钱,除了用沙哑的声音说谢谢, 没再说别的。周聿白和岁淮这天也全程都在跟着程清池, 帮他一起送程妈妈去殡仪馆, 谈墓地和后续的各种事情,一直安全把程清池送回家, 两个人才坐车回了别墅。

    之后的时间,程清池跟他舅舅回了老家, 一直到填志愿的那天才回安怀-

    出分以后的这些天, 岁淮都在翻报考指南书都快翻烂了, 最后确定了几所大学, 一一誊写在纸张上, 等明天去填报志愿。

    刚写完, 章盈一个电话打过来,岁淮接通:“喂,盈盈?”

    一声惊天哭嚎传过来——

    “岁岁!!!呜呜呜我好想哭啊, 我刚刚都要把报考指南翻烂了, 终于给余伟翻到了一个跟我相近的大学了!!!”

    “哪个啊?”

    “我填北理,他在北理边儿上的一所工程大学, 我看了还不错,就是宿舍环境有点破。”

    “能确保录取吗?”

    “可以,我算过了, 万无一失!”章盈长吁一口气, “你是不知道一直到出分前我的心都是玄乎的,生怕就这么算了, 还好!余伟这猪头还算争气!”话音将落,那边传来杂音,余伟在那嚎,“那当然,我要是猪,也是这个世界上最争气最帅气的猪~”

    岁淮做呕吐状,“余猪猪啊余猪猪,你真的是越来越不要脸。”

    “哎呀脸有什么好要的,女朋友到手此生无憾。”

    岁淮:“去死啊你,显摆几天了。不管怎么说,你们也算是苦尽甘来啦。”

    章盈:“对了岁岁,你真的决定填安怀师范和安怀理工吗?”

    “嗯,我不想去外地念大学,没安全感。”

    那边顿了顿:“……那周聿白嘞?”

    岁淮没说话,余伟先插嘴:“那还用说,要么京大,要么清大,不过周聿白这混球嫌离家远,我估摸着肯定填咱们安怀本地的理大。”

    这话说得不错。

    周聿白百分百可能填安怀本地的理大,全国TOP3,老牌高等学府,综合实力也不差于前两个,还离家近。最关键的是,许久以前,周聿白不止一次跟岁淮提过不愿去京市,而京大和清大都在京市。

    “应该吧。”她说。

    余伟实在聒噪,章盈把他退到一边,捂着手机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随后才问她:“岁岁……你跟周聿白打算怎么办?难不成一直这样不说话冷战下去?”

    “不知道。”

    “唉,你们俩要不找个时间好好谈谈吧。我说真的,自从你们俩冷战以后,咱们小分队都快解散了,起码在这个暑假咱们几个聚聚,要不就等录取通知书来了以后咋们组个局!”

    “行,再说吧。”-

    挂了电话后,岁淮上床补了个午觉。

    这些天因为志愿填报的事没少耗费精力,总算睡了一个踏实觉,她没定闹钟,林姨也知道她累特意没喊她,一觉睡醒起来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

    卧室的落地窗没关紧,夏风带着外面的热气钻了进来,夕阳的余晖从地板渐渐攀至枕头,光线像一条分隔结界,照得岁淮的下巴白皙光亮,细小的绒毛格外柔软。

    岁淮眯了下眼,缓缓睁开,睡得太久导致头重脚轻。一手摸到枕头下的手机,已经被她压得发烫,上面还在播放着因为睡着而忘记关闭的ASMR。她这个习惯还是跟周聿白学来的,睡不着就喜欢听白噪音,放松大脑,渐渐入睡,就是忘记定时了,手机背面滚烫。

    下床洗漱,换好衣服,岁淮叼着个面包,出门去秘密基地。

    有一段时间没去了,最近又有下大雨的架势,不知道大黄的狗窝有没有又被那群小孩儿霍霍。到了老槐街,岁淮在就近的快递中心拿了快递,是大黄的新狗窝,她拎着去街角。

    大黄在那儿趴着啃骨头,两耳朵耷拉着,尾巴摇摇晃晃。

    “大黄!”她喊。

    大黄耳朵倏地立起来,朝岁淮猛摇尾巴,大棒骨也不啃了,绕着她的腿转圈圈。岁淮摸了摸狗头,拎起大黄两条腿抱了抱,“重了好多啊你,伙食不错嘛。”

    “汪。”

    “看我今天给你带什么来了,你的新宝座。”

    “汪!!!”

    “谄媚。”

    岁淮三两下给大黄换好新的狗窝,还拍了张照片给章盈,然后又拿出几包狗粮放在一边。弄完这些,她才洗了洗手上楼,刚打开去往楼道的门,一阵灰扑来,呛得人咳嗽。

    岁淮上楼,兜里的手机震动,拿出来一看,陌生人来电亮起页面,是来自沪市的号码。

    她本能觉得,不是误拨。

    昏暗的楼道里满是灰尘,她抬手扇了扇,接通,“你好?”

    对面缄默数秒,不疾不徐,像是笃定她会接这通电话。孟西沅的声

    音就这么直直传来,“岁淮。”

    她开门见山,“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岁淮踩上一层的脚停住,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带着不确定地问:“什么?”

    “一件关于周聿白的事。”

    “说。”

    “周聿白高考后去京市上大学。”

    岁淮拿下手机,看了眼来电,放到耳边:“再说一遍。”

    对面复述:“周聿白要去京市上大学。”

    岁淮这次听清了,听得清清楚楚,她手臂垂下,无力地拿着手机抵住胸膛。手机通话页面折射出微弱光线,空气中的浮灰在慢慢漂浮着,她轻轻呼吸着,手机页面因为长时间的待机,屏幕变灰,最后熄灭。黑色屏幕倒映出一张脸,她看着屏幕,看着自己,僵硬如木偶,半天没动。

    在岁淮出神的这段时间,电话那边的孟西沅也安静着,没有打扰,像是知道她在接收一件多难接受的事情。

    良久,岁淮问:“你怎么知道?”

    “钟爷爷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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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我爷爷是老交情,想撮合我跟周聿白的心思你应该也知道吧,他说周聿白大学在京市读,问问我的想法。”

    “什么时候?”她嗓音有点哑。

    “寒假。”

    那么早,原来那么早。

    岁淮声音完全哑了,她举着手机,盯着电脑屏幕里双眼无神的自己,“是钟爷爷要求的,还是周爷爷建议他去的——”

    “他自己的选择。”

    孟西沅一锤定音,“去京市是周聿白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他。”

    岁淮的双眼长时间没眨眼而开始泛酸,鼻尖也像是刺激气体攻击一般,酸涩难忍,她低声问:“为什么?”

    “因为你。因为他要摆脱你畸形又变态的喜欢。”

    岁淮揣在衣服里的手慢慢蜷缩。

    孟西沅:“周聿白不喜欢京市,因为钟家规矩不比周家规矩少,更别说钟爷爷一直都有把周聿白往商人的想法上培养,到了京市读书必定是限制重重,从安怀到京市不过就是从虎口进入狼窝。我猜,周聿白应该没少跟你提过不会去京市读书吧,哪怕是在安怀都不愿意去京市,可是他愿意去了,甚至已经跟京市的钟老爷子商量了个差不多,就是因为你。”

    轰隆隆,心脏仿佛遭受一记重锤,岁淮脑袋晕乎旋转,就在这样无措的状态下,她听见孟西沅说:“十几年的交情,他把你当妹妹,没法儿真的彻彻底底拒绝你,即便你要缠着他周聿白也不会舍得把你怎么样,到时候你们两个的生活都会是一团糟,所以周聿白选择退步,为了你,周聿白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退步,把自己放在一个加害者的地位,把你放在一个受害者的地位,可是!明明你才是那个加害者,周聿白才是那个受害者!他只有去自己最不喜欢的京市,那边的学校不出意料你是考不上的,即便上的了也会太亏,钟阿姨和周叔叔第一个不同意,再者周爷爷也不会愿意见到自己唯一的嫡孙身边总是跟着一个不明不白的女生。”

    岁淮保持沉默,不说话,实际是不知道做何反应,手掌一直在蜷缩,一直在蜷缩,直到指甲抵着掌心,再用力一点变回陷进肉里,掐的鲜血淋漓。

    她想要反驳,可是所有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像极了吃一粒糖果,可是到嘴里才反应过来是酸梅,本能想吐掉,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又像是在兴头上时被枪口对准,被子弹一秒爆头;像是投掷湖水的一粒石头在隔空粉碎,一个篮球在进筐前被生生截断——而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我跟他得断了,以后不能再有关系了,不能再那样了。岁淮你扪心自问道德水准不怎么样,但是至少不能做一个狼心狗肺的人。

    许久许久以后,直到掌心一片滚烫,岁淮才问:“所以你今天这通电话是?”

    到了重点。

    孟西沅深吸一口气,淡声说出这通电话的目的:“岁淮,你应该也明白,周聿白现在是不喜欢我,但也仅仅是现在,而你不一样,他永远不会喜欢你。我跟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培养感情,大学四年乃至更多,这一年来我见了钟爷爷,也见了周爷爷,周聿白的爸妈也对我印象不错,你很聪明,我想你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

    “不出意外大学期间,最迟毕业我就会和周聿白订婚,我希望你跟周聿白保持距离。”孟西沅停了停,“如果你能退回妹妹的位置最好,如果不可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想你也不希望钟阿姨和周伯父为这些事情烦心,也不希望周聿白为难吧。”

    “你想我怎么做呢。”

    “我会和周聿白一起去京市读书,你的话,想留在安怀就留在安怀,去别的地方也可以。我不希望你打扰我和周聿白。”

    电话挂断,最后一丝光线彻底熄灭。

    全世界陷入一片混沌。

    岁淮一步一步踩着台阶上楼,黑暗笼罩着。

    就在她踩上最后一层台阶时,天台顶部忽然“吱呀”一声,一道光线破开黑暗,照在岁淮的身上。

    她仰头。

    那人低头。

    她面色死寂,那人面露意外。

    天台门探进来一束月光,不够强,不够亮,但足以照亮少年的双眼。他错愕,意外,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又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但没用,岁淮看见了,她先一步看见了。

    月光泄露了少年人未来得及藏起来的温柔和爱意。

    岁淮站在半明半暗的交错地界里,喊了声那人的名字:“程清池。”

    “你是不是喜欢我?”

    第43章 决裂

    这一年的夏雨来得突然, 淅淅沥沥的雨珠敲打着铁门,天台的铁棚噼里啪啦响。月光照着浮尘,空气仿佛静止流动,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程清池站在最高层, 头垂着, 望着她, “高三上学期全市统考后的国庆,你、周聿白、章盈和余伟去了沪市, 去雪景地之前你们看了场电影,记得吗?”

    “西奥斯特的妹妹。”岁淮接。

    “对。”

    屋外电闪雷鸣, 狂风大作, 楼道里满是过道风引起的轰鸣,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 程清池脸色平淡地说:“你当时问了周聿白几个问题, 问电影里的男女主人公的感情他怎么看, 他说他尊重每一种感情,存在即合理。你当时好像没什么反应,继续转回头看电影了。”

    岁淮:“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留在安怀市的医院照顾你妈妈吗?”

    “那天我舅舅来了安怀, 我……买了那晚最后一趟高铁票去了沪市。”程清池轻而缓慢地说,“那场电影就坐在你的左后方。”

    当时电影院全场黑暗, 只有大屏幕上的白光照下来。

    屏幕上当时正好播放在流星雨的一幕,七彩流光,照射出来时, 整个电影院的人也像是沐浴在流星下。而坐在程清池前方的岁淮, 她的唇弯着,偷偷瞥向周聿白的眼睛里, 熠熠生辉,里面的爱意多的快要溢出来。

    岁淮轻声:“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一样的,你看周聿白的时候,”程清池走下来,宽肩挡住天台门灌进来的风和雨丝,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他说:“跟我看你的时候很像。”

    少年身上是类似海盐的清爽味道,在这逼仄的黑暗楼道里,在潮热闷燥的夏夜暴雨中,在岁淮的心重重地摔成一片碎玻璃时,以不可阻挡之势,扑面而来。

    岁淮拿过那张纸巾,擦着脸上的眼泪,低着头,久久地沉默着。直到雨下的小了,风也停了些,她再次开口:“喜欢我没结果的,程清池,你别喜欢我了。”

    程清池没回答有关“喜不喜欢

    她”的任何话题,只是说起另一件事:“明天填志愿,你选好了吗?”

    “嗯。”

    “能告诉我你的志愿吗?”

    她没懂他意思,抬起头。

    这一刻岁淮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好高,眼睛好清亮,看向她的目光好专注。

    她躲闪开:“你问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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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干什么?”

    “在今晚遇见你之前,我想过很多次,要不要联系你,询问你志愿的学校有没有选好。如果选好了,就接着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是哪些城市,如果没有选好,还是会接着跟你说,我这里帮你挑了几所符合你投档的大学,要不要看看。抱歉,稍微有些激动说得话多了,其实很简单,我就想跟你说——”

    程清池的声音像极了棋子掷地,既轻而重:“岁淮,我们一起去同一所城市上大学吧。”

    他没有回答喜不喜欢她,而是用行动证明他的未来里都是她。

    -

    在填志愿的前一晚,大雨滂沱。

    程清池和孟西沅的话在耳边交错回响,章盈和余伟发过来的电影和小视频一个接着一个,周聿白在上楼时与她对视的那一眼。

    所有都在眼前浮现。

    岁淮坐在书桌前,手边是这几天做好的志愿攻略。摊开纸页,上面一一列举着所有的大学,除了排在最前的安怀市的几所大学,还有江省的几所,再往下是最南方城市的一所大学。

    岁淮拿起笔,将上面的每一所大学全部用黑笔划去,一所一所的划去。划一笔,纸张就多一条痕迹。直到划去最后一所,她揉皱,用手拂开,仍纸团随掉落在角落。

    暴风雨,静谧的卧室,一支黑笔,一张新的白纸。

    岁淮重新翻开了那本报考指南。

    -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也是在一个下午。

    她被南市的一所师范大学录取。

    整理好通知书,塞进书包里,岁淮开始收拾行李,她只带走一个行李箱,里面都是些生活必需品,其他的打算以后慢慢来。走之前,还带上周盛巡给她的钥匙,前些天她跟周盛巡发了条信息,说要回兴城一趟。

    兴城是岁淮的家。

    那里离安怀市不远,高铁一个小时就到,她买了六点半的高铁。

    出发去高铁站前,林姨正好买菜回来,挎着篮子,正在换鞋呢一回头看见岁淮拉个大箱子,忙不迭问:“岁岁你这是去哪儿啊,还拉个行李箱,去同学家住?”

    “我回趟家。”

    林姨愣了,显然没反应过来除了周家岁淮还有哪个家。

    这个反应实属正常,岁淮解释了句:“兴城,我爸妈住的地方。”

    林姨惊了,“你这、怎么这么突然?先生夫人知道吗,小聿呢,你跟小聿说了吗?”

    “说了,钥匙还是叔叔上次给我的。”岁淮给林姨别了别耳后的白发,“林姨,长这么大都是您照顾我,辛苦了。自从我来到周家,这些年我一次没回去看过,现在我成年了长大了,想回去看看。通知书我拿到了,您不用再替我留意,一直到开学前我就都住在兴城不回来了,您别担心我,我会跟您打电话的。”

    林姨被她一番话弄得晕头转向,刚点头又犯迷糊,抓住她话里的字词,“通知书到了啊,那所大学啊?”

    岁淮抿唇,半晌说:“南洋师范。”

    “……什么?!什么师范?!”林姨篮子一松,掉在地上,以为自己听错了,“岁岁啊,你别吓林姨,你是不是说错了啊怎么会是南洋师范呢,不是安怀师范吗?”

    “林姨,您没听错,是南洋师范,”岁淮心口微微起伏,喉咙艰涩,“我改了志愿。”

    林姨震惊地说不出话,她没多少文化也知道志愿这一改一录取就再也不能回头了,刚要骂岁淮糊涂,又听她说:“林姨,有个东西你帮我交给周聿白。”

    那是一封信。

    里面只有一张银行卡。

    -

    七月份的安怀市,暴雨不断。

    岁淮来的路上堵车,距离发车时间只有十分钟,看着来不及,她改签了下一班。下车那会儿雨下的特别大,全身都打湿了,岁淮抽出几张纸巾擦身上的水迹。擦得半干,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准备进站等车。

    一道刹车声在身后响起。

    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音,雨珠砸砸车盖上叮叮咚咚,随后是车门被重重甩上的闷响,鞋踩进水窟隆里,一步一步靠近。

    岁淮拉着行李箱,闻声抬头,透过光滑的玻璃墙看见了身后的人。

    握住行李箱的手指倏地收紧,怕看错,她眨了下眼,定睛看着玻璃窗折射的人影。

    他追来了。

    周聿白。

    “转过来。”他说。

    岁淮停了几秒慢慢转身,回头,周聿白单手撑着伞站在雨中,大雨不停地砸在伞面上。另一只手垂在裤腿边,手里是一封信,她让林姨给的那封。

    “你知道了?”她说。

    周聿白没回答她的问题,也没说起手里的信,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雨丝从伞外飘进来打湿他的肩膀,空气中夹杂着水汽,他前额的碎发也被晕得湿淋淋。他不着急,岁淮着急,看了两眼手表的时间后,才听见周聿白问:“什么时候改的志愿?”

    来了。

    这一刻还是来了。

    她回:“填报的前一晚。”

    “理由。”

    “没有理由。”

    “我说,”周聿白脸色冷下来,口吻低沉地加重字音,“理由。”

    岁淮感觉呼吸都是潮湿的,她轻轻吐气:“去哪里上大学是我的自由,我看见了更好的大学,有了更优的选择,所以临时改了志愿,不可以吗?”

    “岁淮。”他念出她的名字,而后道:“你没发儿骗我,你骗得了所有人也没法儿骗我。”

    周聿白左手撑着伞,指节一松,伞落在地上。

    伞面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刻,他迈开步子走近,停在岁淮距离几米的地方,从兜里拿出一个纸团扔在她怀里,“为什么临时把安怀改成了南洋,你所有的大学都是安怀本地的,为什么一个晚上全部划掉?还有这封信,里面的银行卡是什么意思,还钱?还是还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那你呢!”岁淮心里的那股火再也压制不住,把纸团扔回去,砸中周聿白肩膀而后掉落在地,她吼回去,“你都要去京市上大学了!我为什么不能去南洋!”

    周聿白盯着她:“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

    “你就说谁说的。”

    “有什么意义吗,没意义!问题在于你这样做了。”岁淮心口剧烈起伏着,眼眶也红了,“我现在问你,你是不是决定去京市了?”

    “我这样做是觉得,只有分开才能让你跟我都好好冷静一下……”周聿白一手摁在她肩膀,想要她冷静下来,被岁淮拂开,躲到一边,用那充血的红眼眶直视他:“你就说是和不是。”

    “是。”

    “你承认了。”

    “我承认,”周聿白说,“我这样做是想让你跟我都冷静冷静,岁岁,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冷静以后,咱俩分开一段时间以后你就会发现也许你对我算不得男女之间的喜欢,你只是错觉。”

    “究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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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多少遍你才知道,不是错觉不是错觉不是错觉!”岁淮两手抱着头,不想再听,她泛红的眼尾充斥着怒气,睫毛轻轻阖上,再睁开时掉下一颗眼泪,“周聿白,其实你挺残忍的。你凭什么觉得我就得一定要跟以前一样,当做什么事没发生一样跟你相处?还是你觉得你有足够的信心让我不再喜欢你,甚至把你忘的干干净净?周聿白我跟你说实话吧,没有人能够在表白失败后还能退回正常关系,没有!我们俩只能这样你懂吗?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喜欢你是我的事,我也说过了是我的错,跟你没关系,你该疏远我疏远我,该讨厌我讨厌我,你这样一副卑微的姿态干什么啊!”

    她不需要他退而求其次,打着“为她好为咱俩好”的名义委屈他自己去京市上学。也不需要戳破这个秘密之后为了维护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而战战兢兢。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

    眼泪汹涌而下,岁淮没擦,也不管了,她抖着手指着周聿白,剧烈起伏的心口像是被捅了几个刀子,在不停地往外渗血。进站口来来去去多少人,有多少看过来的异样眼光,他们俩现在这种行为有多傻逼已经顾不上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离了你就不行,周聿白,没有谁离了谁活不了,咱俩也一样。你想继续把我留在你身边当妹妹,你依旧当事无巨细照顾我的好哥哥,没可能的。我总会离开安怀,离开你。有句话忘了跟你说了,其实上次生日宴过后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你有句话说的不错,这个年纪我们都还不成熟,很多事情不说的时候以为要死要活,一辈子都这样了,说开之后反而没那么执着了。在此之前,我是喜欢你,喜欢到没你就觉得不行,但现在不是了。”

    她扭头,清醒地告诉他,也告诉自己:“周聿白,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所以,要走也是我走。”

    车站的一切好像静止。

    下着暴雨的安怀市,起了大风,周聿白几乎全身都被打湿,额前碎发滴着水,眼神冷淡,他把手里的那封信扔到岁淮脚下,“行,你走。”

    他锋利的口吻融化了夏夜的燥热:“今天你从车站离开一步,以后我们就再没关系,你跟周家也没半点瓜葛。你去做你的流浪者,我继续做我衣食无忧的大少爷。你没爸没妈被人欺负,穷得叮当响吃不起饭,你遭的什么罪,吃的什么苦,受的什么委屈都别跟我说,别求我,别找我,别跟我攀关系。你没那个资本。”

    岁淮声音比风还轻,比雨更大。

    “好。”

    “别说你喜欢过我。”

    “好。”

    “以后见着人了就说是你岁淮跟周聿白决裂,头也不回地走,就他妈是一匹养不熟的狼。”

    “嗯。”

    周聿白淡漠却充满戾气的声音像刀子,割裂两人最后的联系:“别后悔。”

    “不会,”岁淮坚定说,“我永远不会。”

    周聿白仰着头,雨珠落进他的眼眶里,充斥着红血丝,冷漠地像块冰棱:“滚吧。”

    岁淮滚了。

    她离开的决绝。

    多年来互相珍视、互为软肋的两个人,从这一刻开始,彻底决裂,背道而驰。

    第44章 摊牌

    岁淮在兴城住下的第二晚, 钟晴和周盛巡便来了。

    从她喜欢周聿白这件事被周盛巡知晓以后,她就知道,钟晴迟早有一天也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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