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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宁郁闷不已,心想,短短几日,她便从从富商千金沦落到了通缉犯的下场,这人生经历可真够大起大落的。
片刻后,等人群散开些许,她扶着陆景行,两个人缓步走到了那张贴在白墙上的画像前。
那纸上画着个面容英俊的男子,高挺鼻梁,薄唇紧抿,一双凤眼冷冰冰地看过来,仿佛正盯住画外的人。
沈长宁站在墙壁前,盯着那纸上画着的那张似乎陌生,又似乎熟悉的面孔看了许久,画里画外两双眼睛四目相对,她不由得心想,陆刑还真没猜错,这画上画的当真只有他一人。
陆景行等在一旁,见少女久久不语,他便已经猜到那墙上贴着的就是自己的通缉令了。
“害怕吗?沈离。”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连陆景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从少女女中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毕竟少女面前贴着的,如若不出意外,的的确确就是他的画像。
即便这通缉罪名完全是无中生有。
想到这里,陆景行抿了抿唇,脸色又冷了几分,嘴角的弧度也掺杂进讽刺的意味。
他想这江南之地果然是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不仅多有风流才子,就连养出来的地头蛇都比别处要壮得多。
先是派人半路截杀,而后又堂而皇之地将他堂堂一个大理寺卿定为通缉罪犯,描摹画像,昭示于众,完全视王法为无物。
“陆刑,这画上……”
随着耳边轻柔声音响起,思绪在一瞬间凝滞。
“嗯?”
陆景行本能地应声,随后心下猛地一顿,他微侧过脑袋,等着沈长宁的下文。
沈长宁缓缓收回停留在画上的视线,目光落到陆景行闭着的眼睛上,过了一会后又重新移回画上。
她停顿的时间太长,就在009都忍不住开始好奇她到底要说什么时,沈长宁终于缓缓开口。
“把你的眼睛画的还挺好看的。”
陆景行:“……”
009:“……”
宿主,重点错了吧!
沈长宁说完还似乎有些可惜地看了陆景行一眼。
陆景行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从少女口中听到这么个答案。
他愣在原地许久后回神,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最后吐出口的竟然只有两个干巴巴的,在舌尖徘徊了好几圈的字。
“多,谢?”
受到的冲击太大,使得陆景行一时间再顾不上想其他。
“不用谢。”
沈长宁弯弯唇角,抬手拍拍他的胳膊,而后带着难得有些茫然的人离开墙壁面前,继续往前走去。
009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便有些好奇地追问道:“宿主,你为什么不回答他的问题。”
沈长宁说道:“我这不是回答了吗?”
“可你不是……”
009兀自说到一半后仿佛突然通了人性,恍然大悟道:“你在转移话题。”
沈长宁笑了笑,没反驳。
毕竟她刚刚那话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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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就是说来逗陆景行的。
即便沈长宁明知道那颁发通缉令的人是人人唾弃的大贪官。即便陆景行什么也没说,只是以浑不在乎的口吻问了她一句害怕吗,语气听上去更是似乎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可沈长宁还是立刻察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自嘲笑意。
于是她立时恍然大悟,心想原来陆景行也是在乎的。
也对,这世上恐怕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乐意见到自己的画像被人以通缉犯的罪名公之于众,哪怕自己心中万分清楚自己是清白的。
寻常人如此已经很正常,更何况是本就骄傲的陆景行。于是沈长宁只好佯装不知地逗他两句,将他的注意力从这话题上引开。
两人心思各异地没入人流,在不久后,终于到了009指示的目的地。
沈长宁扶着陆景行,仰头,视线中没入一块已经有些陈旧的牌匾。
【千药庄】
这便是那包子铺老板娘说的所谓神医开的医馆了。
沈长宁扶着陆景行上了台阶,刚进去,便嗅到一股浓郁药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她只觉得恍惚间仿佛自己那根紧绷的神经都跟着一同松懈下来。
店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人。
沈长宁左右看了看,正要开口,便听见一旁珠帘被撩动,发出一连串碎响。她闻声望去,入眼是一只修长纤细的手,而后便是覆盖其上的素色羽衣。
接着珠帘被抬高,从后面绕出来一个身影。面纱覆面,眉眼清丽,独属于江南之地的柔美尽藏于那副柳叶眉中。
就连沈长宁和她对视时都忍不住有一瞬间的晃神。
好漂亮!
沈长宁心里赞叹了一声,随后又想,这女子不会就是这医馆内那所谓的神医吧?
而下一秒,还不等沈长宁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耳边便又传来一声娇喝。
“那门口挂的木牌你们都不看吗?”
她诧异地转头,看向屋外。
只见屋外台阶上站着一个少女,穿着一袭艳丽红衣,更衬得那张面庞娇嫩明媚。她仰头瞪着沈长宁和陆景行,脸上蓄着些许怒意。
“我不过出门这么一会儿,你们就进来了。”
她说着便伸手将门上挂着的木牌扯下来,朝向沈长宁,说道:“诺,自己看看这里写的是什么!”
沈长宁眨眨眼睛,看见上面用墨笔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大字。
闭馆。
好嘛。
沈长宁想,赶上人家休息日了。
但自古有句话得好,来都来了,怎么也不能空手而归。
这么想着,沈长宁的态度瞬间软和下去。
“抱歉,今日之事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可我,”
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而后又自然地接着道:“可我夫君他伤势实在严重,我也是听人说这里住着一位神医,能治百病,所以才一路风餐露宿,赶来拜访的,实在是抱歉。”
她说着,抬手挡了挡眼睛,然后颇为忧愁地叹了口气,话语也仿佛哽咽在喉口一般变得艰涩起来。
陆景行在一边听着她面不改色地说着瞎话,不由得再一次对少女胡说八道的能力感到叹为观止。
“……可是”
而不了解沈长宁的人更是轻而易举地被她这一套哄住了。
红衣少女被她说得心软,面上的神色也跟着逐渐变得和缓,目光犹豫地看了沈长宁片刻后便不由自主地望向一旁不知何时已经从珠帘后走了出来的少女。
“无碍。”
沈长宁的耳边响起一道轻柔声音。
她一顿,而后缓缓转头,正对上素衣姑娘面纱之外那双蕴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这本就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哪里有病人来了却拒之门外的道理呢。”
沈长宁感激地冲她道谢:“多谢姑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白药冲她点点头,说道:“娘子叫我白药即可,那位是昭昭。”
“白药姑娘。”
沈长宁点点头,又看完一旁面色有些发红的昭昭,笑道:“昭昭姑娘。”
白药笑着点点头,昭昭却不答应,只看沈长宁一眼,然后便
躲到白药身后去了。
“娘子扶好你家郎君,同我来吧。”
白药转身,向内室走去。
沈长宁见状连忙扶着陆景行跟上去。
第35章 问诊沈长宁垂眸,眼底神色冷了几分……
沈长宁和陆景行两人跟着白药进了内屋,甫一进入,眼前便蓦地暗了下去,鼻尖萦绕着的药味也在瞬间重了数倍不止。
沈长宁站在门口,放眼望去,只见内室中各处都是书籍,药材。
苦涩药香中,白药绕过地上随意摆放的药磨后在那张堆放着书籍的长案后坐下,而后冲沈长宁抬手示意。
片刻后,沈长宁扶着陆景行在另一旁落座。
见两人入了座,白药看向自踏进医馆起便没说过一句话的人:“郎君,手。”
陆景行从善如流地伸出手。
沈长宁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是第一次见人治病,一时间不免看得异常认真。她看着陆景行伸出手后,白药探手,指尖轻轻搭上搭上男人的手腕,闭眼。
过了许久,白药终于睁开了眼睛。
沈长宁见状以为结束了,正准备说话,却见那手又搭了上去,面纱之上,眉眼逐渐蹙起。
一时间,沉默开始蔓延,整个屋子仿佛都跟着一起静止了。
气氛在让人不安的沉默中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凝滞,沈长宁坐在一边看着,心情也从最开始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她心想:是她没看过中医所以没见识吗?怎么把个脉要这么久,弄得好像陆刑要死了一样。
这样令人窒息的气氛不知道维持了多久,而后终于在一阵窸窣声中终结于白药挪开的指尖。
白药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而后看向沈长宁。
沈长宁和她四目相对,听见她说,“娘子,郎君近日可是曾受过严重外伤?”
“受过。”
然而不等沈长宁开口,陆景行便先自行答道。
白药闻言,目光自然地又落回了陆景行身上,于是她并未看见一旁莫名其妙被抢了话的沈长宁眨眨眼睛,低头不动声色地向下瞥去。
只见借着长案的遮挡,阴影中,男人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探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而后只见在她手腕上划动,写下一个字。
否。
不,口。
沈长宁反应过来这个字代指什么后心下猛地一跳。
她这么想着,耳边便又听见男人的声音。
“我此前家中曾遭歹人劫掠,我便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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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匪人打斗时不慎被刀剑所伤。”
“那便对了。”
白药点点头。
“郎君脉象虚弱至极。数脉、细脉、微脉明显,应是气血大伤之兆。”
白药面上语气温和,实则心中疑窦丛丛。
她方才探这人的脉,气血大亏,脉象虚弱至极,隐没在皮肉之下几乎已经快要摸不到。按理说这样的脉象应是重伤之症,强弩之末,即便未死,也绝不可能是如今这般与寻常人无甚区别的模样。
陆景行坐在她对面,面色如常,仿佛并未察觉对方正在打量自己。闻言只点点头,神色平静道:“姑娘医术高明。”
白药见状便道:“那不知郎君可否解开衣带,让我看一下你的伤口。”
沈长宁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一时间心中对陆景行倒有些改观。这人平日里总看不惯自己说谎,不是威胁着说要割了她舌头就是要掐断她脖子的,如今一转头,对着别人倒是又能面不改色地胡扯了。
这么想着,沈长宁心下便生出点只许百姓放灯的不忿。
地方太小,人太多,沈长宁的报复落不到台面上去,便只能藏在暗中。
她垂落手臂,借着布料遮掩,不动声色地拧动手臂,将手腕从陆景行的禁锢中绕出来,随即探手,反手恨恨地在那手背上轻轻挠了两下。
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打断了思绪,话语在陆景行喉间突兀地断了一瞬才吐出口。
“自然。”
而后随着话音落下,他反手,警告一般地扣住了少女作乱的手。不重,比起从前扣住沈长宁脖子的力道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很轻。
以至于让沈长宁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比起是被陆景行制住了,更像是被他牵了一下。
因为在对方松开手前,沈长宁甚至感受到了掌心相贴后皮肉之间迅速燃起的暖意。
握住手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抽走手臂,少女却难得地怔在原地还没回神。
被坐在她对面的昭昭看见了,不免心中生出些许奇怪,暗自嘀咕道:这娘子,好端端地怎么突然一个人发起愣来了。
陆景行没察觉身边人的动作,他收回手臂后便摸索着解开了衣带。
从外衣到里衣,随着交叠的衣领一层层散开,皮肉逐渐显露,内里那个狰狞可怖的伤口便也跟着暴露在了众人视线中。
昭昭本能地发出一声惊呼,随即反应过来后又连忙捂住了嘴。
而一旁,白药的目光也凝滞在其上,根本挪不开半分。
沈长宁被这一动静唤醒,终于回过神。
她看着白药从长案后起身,查看了陆景行的伤口。片刻后又绕到男人身后,当她见到陆景行后背上同样存在的创口时脸上的讶异和迷惑终于再无处可藏。
“如此严重的伤势和虚弱的脉象,怎么会……”
若说是自然愈合,可这脉象此刻仍然虚弱无比,气血大亏更是表示这伤曾几乎差点伤及心脉,按理来说伤者这会八九不离十该是濒死之症。
可如今查看却发现,这伤口竟然已经开始结痂愈合,简直怪异到了极点。就仿佛有人强行治愈了这外伤,却全然忽略了内在调养。
白药想不通这天底下有哪个大夫会干这么糊涂的事,只好一边俯身,指尖探寻一般地抹向伤口处一边问道:“郎君受伤后可是曾用过什么药?”
沈长宁和陆景行听着,都心知肚明她为何会问出这句话。只是后者佯装不懂,前者则心想,那可是花了我那么多个百宝箱名额兑来的药。
“用过。”
这一次说话的人变成了沈长宁。
她告诉白药。
“从前偶然之下,我夫君曾救过一名女子,从她手中得了一瓶药,据说可活死人,肉白骨。”
白药和昭昭闻言对视一眼,脸上皆是隐晦无比的震惊。
“那药可还有吗?”
沈长宁就等着她问这个,闻言立刻摇头道:“不过一小瓶,已被用光了。”
白药又追问道:“那娘子可知道那赠药之人女子是何来历?”
真赠药的女子本女继续无辜摇头,做出一副惋惜模样。
“唉,只可惜萍水相逢,我们都未曾多问。”
陆景行低头轻咳,掌心下嘴角情不自禁地弯了弯。
白药闻言眉眼间浮现出些许惋惜,但也没再多言。她又看过陆景行的眼睛,在惊叹中再次得到了相同的答案后才终于结束这场漫长至极的问诊。
沈长宁正帮陆景行把衣带重新系起来,便听见白药说,“娘子,郎君身上的外伤虽然看似已全然愈合,实则大伤的元气并未得到调理,还需我开方,按方子调养多日才能将亏损的气血补回来。”
沈长宁意识到她这话中的意思,回头看向她,犹豫道:“那依姑娘的意思?”
白药颔首:“最好是能在医馆内住上些时日。”
果然。
沈长宁心下一沉。
她想起那张贴在墙上的画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那太守如今已四处通缉陆刑,就算这两个姑娘此刻还不知晓他们二人的身份,可她总有一天会清楚。
届时若他们已经走了还好,若仍然还在此处,她们又是否会选择站在他们这一边呢?
沈长宁垂眸,眼底神色冷了几分。
但还不等她说话,头顶很快响起男人的声音。
“那便有劳姑娘了。”
白药点头,带着昭昭去外间写药方抓药了,屋子里只剩下沈长宁和陆景行两人。
“陆刑。”
沈长宁瞥一眼门口,继而压低了声音问陆景行:“你现在正被通缉着呢,你不要命了!”
陆景行被沈长宁斥了也不生气 ,反问道:“沈离,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陆景行想着自己和少女交谈时对方说话的声音,和声细语,轻柔婉转,显然年纪并不大。
这便奇怪了,毕竟这医馆按沈长宁打听的消息来看已经是这地方最有名的医馆,若这之中再无第三人,便意味着这医馆经营到如今人人赞誉的地步全靠这两名女子,甚至全靠那名名唤白药的女子。
而如此年岁便已精通岐黄之术至这般程度,陆景行想不出她们的第二个来处。
……神医谷。
想着来时少女在车上自称神医谷女弟子时笃定的样子,陆景行心中突然起了些许波澜。
若他的猜测是真的,那沈离为何仿佛全然不认识她们。
还是说,难道自己想错了?
指尖在长案上轻轻叩了数下,陆景行最终还是没有将疑问说出口。
他问沈离:“你觉得她们二人长相如何。”
沈长宁不明所以,但点头答应:“一个娇俏明媚,另一个虽面纱覆面,却也能看出来定然是漂亮的。”
说完沈长宁先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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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继而不等陆景行提示,便猛地反应过来。
“这医馆如此有名,大夫又年轻貌美,若那何岳书当真那般贪图美色,却又为何没有对她们出手?”
这完全不合常理。
“聪明。”
陆景行并不意外沈长宁这么快就能想到这一层。
他笑了一下,而后说道:“一个神医之名不足为惧,所以足见这两人背后一定还有着那何岳书,甚至是他爹都不敢惹的存在。”
沈长宁这会也终于明白了陆景行的打算。
“因此你之所以会答应,是因为你要借入住之名,寻求她们庇护?”
“正是。”
听他答应,沈长宁不由得在心里暗自咋舌,感叹这人真的筹谋划策,心思深沉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不过这么一照面,人家什么都没说呢,他就已经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都给先摸透了。
“陆刑。”
沈长宁叹气:“我有时候真想看看你这胸膛里到底是长了几颗心。”
才会有这么重的心思。
陆景行听出来她在暗示什么,并不回答,只微微一笑。
沈长宁不知道陆景行到底长了几颗心,但总之,在这医馆住一段时间的提议还是被两人定了下来。
第36章 阿福是个死人
夜里,换了个地方的两人仍旧睡在一张床上。
“这床真软。”
沈长宁摸了摸身下柔软舒适的床榻,感叹了一句,随即又侧过身,面朝着陆景行,低声抱怨道:“只可惜要分一半给你,早知道就说你我是兄妹了。”
不然她就能独享一整张床榻。
陆景行在那破庙中便已经和沈长宁同榻多日,到如今已经很习惯睡觉的时候身边多个会喘气,爱说话的人了。
他闭着眼睛,闻声神色未变,只回道:“你现在也可以去同她们讲。”
“那我不就又说谎了。”
沈长宁又平躺回去。
“况且凭什么是我去说,你不是也挺会瞎编的吗?”
她提到这个时又想起白日里这人面不改色说谎的样子,一时间心里又生出些不平,便忍不住学着他平日里说话的样子讽刺道:“而且我又不会随随便便就说要割了谁的舌头。”
陆景行没说话,只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嘴角。
沈长宁把他的沉默当成无言以对,轻轻哼了一声后便转身过去背对着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连日发烧加上今日奔波已久,不一会儿,浓浓的倦意便席卷了沈长宁。
她轻轻眨了眨眼,意识逐渐沉入梦乡。
在完全睡着前,沈长宁似乎感觉有谁探过手来,摸索着贴上了她的额头,掌心带着一些凉意。
她意识混沌不清,只闭着眼睛,本能地贴住,轻轻蹭了蹭。
而后,便彻底滚进了梦乡。
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的阴雨止住,月亮便终于露了面。
天上云卷积着云,即便也是深夜,路上也仍然不是如前几日一般纯粹的暗。桥下的河水,河边的柳叶,都被月色晕染,蒙上一层森冷的白。
更夫陈三沿着巷子往前走,手里提着的灯笼在屋舍瓦檐遮挡而显出的昏暗中散发出温暖光晕。
他拐过墙角,却被角落中被阴影吞没的一个麻袋绊了一下,猛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手里提着的灯笼也掉了出去,叽里咕噜地往前滚去。
“哎呦。”
他痛呼一声,过了片刻才终于慢吞吞爬起来。
爬起来后,陈三一边嘴上痛骂是哪个王八孙子敢绊你爷爷我一边忿忿转身,抬脚猛地朝刚刚那绊倒了自己的麻袋重重踢去。
脚尖撞上去,却是出乎意料的触感,并不坚硬,反而软韧无比,让人在心里摸不定是什么东西。
陈三却猛地顿住了脚。
雨后的凉意仍未消散得干净,化成风从巷子里穿梭过去,而后顺着陈三后脖颈敞着的衣领中钻进去。
他站在原地,猛地打了个寒颤。
而后那靠墙放着的麻布袋倒落下来,同样是软塌塌的,让人听不见声音。
陈三心里发毛,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片刻后,他忍着恐惧后退一步,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灯笼,大着胆子伸手,探向袋口。
随着袋口被缓缓拉开,那内里装着的东西也终于暴露在视线内。
脖颈被折断后头颅便无支撑地向一边歪着,惨白毫无血色的面庞上,一双神采全无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陈三。
是个死人。
一瞬间,陈三只觉得从脚底凉到了头顶。莫大的恐惧和寒意在一瞬间淹没了他,他想要跑,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一步也挪不动,只能僵立在原地和那双瞳孔涣散的眼睛对视良久,呼吸梗在胸口,不上不下地令人觉得窒息,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终于在一声哽咽后找回自己的声音。
“杀,杀人了!杀人了!”
更夫被吓破了胆,软着腿脚一路连滚带爬地出了巷子,一时间幽深静谧的夜色中,只有他的惨叫声在空中回荡。
长夜不再安宁。
新鲜研磨的豆浆飘出袅袅热气,滚烫的包子盛装在盘中,旁边还摆着几碗白粥和咸菜。
“白药姑娘,这是?”
沈长宁扶着陆景行在桌边坐下,看着这满桌的早餐不免有些惊诧地看向白药。
白药闻言笑了笑,没说话,一旁的昭昭却叉着腰,颇为骄傲地哼了一声:“一看你们就是外地来的,不知道我们医馆的规矩。”
“我们这除非重症,否则绝不轻易让病人留住,可一旦你们住在这了,那一切吃住我们自会供给,你们别的都不用担心,只需要乖乖听我阿姐的,安心治病就行了。”
沈长宁这下是真发自内心地赞叹起来:“怪不得旁人都称白药姑娘是神医。”
她笑眯眯地夸道:“确实是人美心善啊。”
人美心善。
白药长到这么大还从未被人如此直白地夸赞过,一时间不由得面泛绯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柔声道:“不用听昭昭胡说,吃饭吧。”
众人动筷,席间,昭昭吃着包子,突然想起来她今早出门买菜时听到的一件事。
她是个心里憋不住事的姑娘,记起来了一件事便要立刻说出口,于是包子也不吃了,便转头看向一旁的白药。
“阿姐,你知道吗?上个月才来我们这治过腿伤的客栈小二阿福死了!”
白药一顿,坐在另一边的沈长宁和陆景行闻言也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沈长宁在心底和009嘀咕:客栈小二不会那么巧吧?
她没有直接问出口,009却直接道:是他。
沈长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下猛地一沉。
某个念头在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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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打了个转,瞬间逼出一身的寒意。她正想问009那个人怎么死的,便听见坐在她对面的白药先问道:“死了?”
“是啊。”
昭昭应了一声,提起来时也有些唏嘘。
“听说是打更的更夫昨晚上发现的,那小二被人生生折断了四肢和脖颈,装进麻袋后丢在了巷
子里,被发现时据说连眼睛都还睁着呢,脖子应该是还活着的时候就被拧断了。”
这手段残忍得过了头,一时间桌上都沉默了下来。
方才还平和的气氛霎时间变得凝滞,沈长宁喉咙发涩,张了张口,刚发出些许声音便被另一道同时响起的声音盖了过去。
“是谁杀了他?”
诧异地转头,沈长宁看见陆景行轮廓锋锐的侧脸。
他这一开口,别说昭昭,就连一旁的白药也有些意外地向他投来目光,似乎全然没想到沉默寡言,性格似乎都有些冷漠的男人竟然会对一个客栈小二的死感兴趣。
昭昭眨眨眼睛,莫名有一种自己被审问了的感觉。
“有人说是小二因为赌钱欠了债,所以才被债主杀死了,不过也有人说他是被何太守的人杀死的,因为昨日有人见到何太守的公子带人闯入客栈,将他带走了。”
“似乎是因为阿福自称知道通缉嫌犯的下落。”
话题到这里不再继续,只有沈长宁坐在一旁,久久没有回神。
居然还真是……因为自己的那句话。
她发着怔,想着昭昭描述的那小二被发现时的惨状,眼前却又浮现那日离开客栈时自己将银两给他请求他帮忙看顾一下那头黄牛时对方满面笑容的样子,心中一时间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更多一点。
虽然之前便说了那不过是一个一个误导性的错误答案,要做何种选择都由那个小二自己决定,可沈长宁当时绝没想过是这样的结果,也绝不至于让对方付出如此的代价。
所以在听到对方真的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丧命时,她哪怕再如何冷静,也还是忍不住低垂下脑袋,内心在一瞬间生出莫大的愧疚和懊悔,面前满桌的美食也随着心情的低落而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沈长宁一整天都没能从这件事带来的影响中回过神来。
到后来,就连心思没那么细腻的昭昭都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
热气熏人的煎药房中,昭昭看着一旁漫不经心摇着蒲扇的人,有些奇怪地问道。
沈长宁摇了摇头,片刻后又看向昭昭:“昭昭,你说,那个小二他会怎么样呢?”
“他?”
昭昭有些惊讶,但又很快反应过来。
“原来你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就是在想他的事情?”
沉默一旦被打破了,有些话再说出口便简单了许多。
沈长宁点点头,问道:“嗯,你说,官府会帮他查清楚真相,找到凶手吗?”
昭昭看沈长宁的眼神就仿佛她说了什么很天真的话。
“怎么可能,我听他们说阿福今日都已经被埋入灵山了。”
“灵山?”
“对啊。”昭昭点头,告诉沈长宁,“官府会把那些无头冤案中找不到凶手的人都埋入那里。”
沈长宁瞬间愣住了。
她和昭昭四目相对,喉口哽咽数下,本能地张口道:“可是……”
可是不是有那么多人见到何岳书把人带走了吗?为什么会是无头冤案,为什么官府连查都不查就认定是无头冤案呢?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却又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心里早已经先有了答案。
就算人真是何岳书杀的又怎么样,他爹是江南太守,杀死一个客栈小二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或许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而且他是太守府的公子,就算杀人放火,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谁又敢真正查到他脑袋上去?
古往今来,滔天的权势总如同淬了毒的长鞭,落在身上以后都是锥心蚀骨的痛。而这鞭子抽下来时到底是抽断你的脊骨还是脖颈,全看握着鞭子的人的心情。
这种滋味沈长宁自己尝到了,阿福也尝到了。
沈长宁别过脸,心中第一次生出了这样浓重的厌恶情绪和茫然感。
她真的能在这样一个将权力围剿摆在明面上的世界里完成009和她约定的那个任务吗?
沈长宁有点不太确定了。
这样的不确定感让沈长宁觉得无所适从,她不知道该和谁倾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便只好躺在床上发呆,用失眠来发泄情绪。
直到身边传来声音,这种状态才被彻底终结。
“睡不着?”
沈长宁愣了一下,而后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是,吵到你了吗?”
陆景行摇摇头。
少女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不过是从早上那场气氛沉闷到了极点的早餐开始便预料到了少女今晚会失眠而已。
沈长宁没有说话,他便也没问。
两个人躺在床上无言良久,然后沈长宁听见他说。
“他被埋在了灵山。”
黑暗中,意识到他说了什么的沈长宁缓缓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陆景行没回答她,只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想去看看吗?”
沈长宁猛地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第37章 夜行沈长宁眼中蓦地泛起些许酸涩
万物都在夜色中沉寂,僻静中只有两个人沿着河边走,身影隐没在柳树的阴影之下。
“你怎么知道的?”
沈长宁扶着陆景行,一边走一边小声问他。
“煎药的时候你和昭昭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他理解沈离。
陆景行想。
虽然她当时说那个谎只是为了自保,并没有要致使那个小二丧命的意思,可沈离是个善良的人。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就像当时救了自己一样,哪怕这并不能算是她的错,陆景行也知道她一定会为此内疚。
“所以你还特意去问了灵山具体怎么去?”
陆景行没隐瞒,颔首承认。
沈长宁没再说话了。
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路,很快便到了那天他们刻字的小桥,从桥上过去,对面便是灵山。
经过那个石狮子时,陆景行突然顿住脚步。
沈长宁看着他探手,摸索到那天自己刻字的地方,而后指腹在上面摩挲着,似乎在探询这上面是否有人新刻了同样的字迹回复。
“怎么样,你的同伴们有留下印记吗?”
摸了个空的陆景行收回手,摇摇头,心里倒也没多失望。而后他又从袖中掏出短刀,手指笔划摩挲着,而后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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