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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事实上, 蒋丹就是个法盲。从各方面而言,罗闵都不可能成为刘冲的监护人。
但如果罗闵争取,未尝不是替人接手了一个烫手山芋,硬要说满足条件, 也行, 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事。
万一罗闵非要争取……
李明正暗暗祈祷。
“我不接受。”罗闵拒绝了蒋丹遗嘱条款,令在场除刘冲以外的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好, 那么多福利机构也不愁他没处去, 补贴和入住我会联系申请,你确实没必要挑这个担子。”
李明正痛快起身, “我去说一声交代情况, 待会你就能回家了。”
他没费劲招呼刘冲出来,自进了警局的门后,刘冲就再没从人身上脱开手。
门合上, 谈话室内刘冲傻笑的声音突出。
他许久没和罗闵靠得那么近,一时高兴,伸出手要摸青年的脸,被一把钳住。
不满的迸发被男人无声的威慑硬生生按下。
当裴景声褪去客气疏离,精准到微厘的笑容后, 阴霾湿冷的气息便从骨髓里钻出, 冷血动物般无机质的冰冷自眼神传递, 刘冲畏缩地收回手。
裴景声转向青年, 将淡漠收敛干净,嗓音也是柔和的, 生怕戳伤罗闵,“抱歉。”
罗闵只是坐在那里,神态动作都再寻常不过, 却似与他人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裴景声为他临时的缺席抱歉,如果他在场,不该是由罗闵面对一个母亲的死亡。
他不关心谁的逝去,世上每一秒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车祸、溺水、急病、自杀。
即便人的死亡是必然,但这都不应该由罗闵见证。
他偏私而冷血地只在乎他照料过的青年。
但裴景声无法说出任何宽慰的话语,在罗闵眼中,他什么都不该知道。
果然,罗闵的视线落在那个傻子身上,直面天真残忍的无知,淡声道:“抱歉什么,我不是受害者。”
裴景声摇头,没再说什么。
十分钟后,罗闵被通知可以离开,刘冲由三个警员联手拉开,哭嚎大喊,伸出他脏得发黑的手努力去够罗闵的衣摆。
他口齿不清地喊罗闵没有得到任何心软的回应,被压制在地上望着罗闵远去的背影,在遥远的尽头缩成看不清的黑点。伏在地面的身体后知后觉地察觉冬日的寒凉,他蜷缩四肢,惊惧地叫:“妈…妈妈……”-
蒋丹的死没有掀起太大波澜,一个老女人养着傻子,难道还能有飞黄腾达的一天?
他们意外的是,蒋丹没带着刘冲一块走,这留下来,谁养呢?
恐怕是死得太急,死得太不巧!晦气太重!
陈啸刚卸了货,有人便围上来询问有没有纸钱,三言两语将事件经过吐露了清楚。
陈啸硬邦邦地吐出“没有”,将人吓得倒退,陈啸跳上三轮车,便要向警局赶,临到路口,便见着罗闵身影,又急匆匆停下。
陈啸满头热汗,险些滴到罗闵身上,罗闵似是看不懂他眼里的焦灼,“事情解决了,别急。”
他说蒋丹隔日就能下葬,刘冲也有了去处。
一切安排得都很妥当,陈啸被罗闵的状态安抚,仍然觉着不对,却也想不出说什么好。
罗闵迈上楼梯,一串脚步声跟着,他回头,三人跟着停下,“你们都要跟着我?”
陈啸挤在最后,怒视其他两人,却听罗闵无情道:“陈啸,你回去吧。”
“……那我晚点来找你。”陈啸通情达理地比划,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陈啸走了,狭窄的楼道并没因此宽阔多少,扫过各有心事而沉默的周郃、裴景声,罗闵没再多说,随他们跟上。
到家了,罗闵换下一身脏污,给自己和一只耳洗了个热水澡,吃过晚饭,就进了房间,黑犬睡在床沿,脑袋搭在腿上,打着小鼾。
室内点着一盏小台灯,是罗闵初一时期末考了第一老师奖励的,很耐用,在寿命的第七年仍然尽职尽责地散发光亮。
周郃敲门进来时,罗闵正在台灯旁写东西,耳钉熠熠闪光。
“怎么不开灯?”
“一只耳睡着了。”
周郃轻手轻脚坐下,纸面没遮掩,写着【关于不承担刘冲监护责任情况说明……】
书桌一旁还摞着高中课本,周郃被纸面反射的光蛰得眼睛酸痛,将纸页抽走,“别写了,爸爸会安排好的。”
他忐忑的自称没有得来反驳。
罗闵手下一空,转过身和周郃对视,眼睛很亮,周郃心尖像被掐了一把。
进来前,他想了很多,该怎么告知罗闵不背负其他人的命运也不用怀有歉疚,安慰他的孩子人的逝去都有各自的因果,无论是蒋丹的死还是罗锦玉的死,都不该压在他的肩头。
但似乎他把罗闵想得太脆弱。
罗闵的眼中没有悲伤与哀痛,他从始至终体面而冷静。
青年冷白釉色的皮肤笼着朦胧的光晕,似期许中无瑕的明月,温和地抛下清冷的月华,不知潮汐为何涨落,从不停息。
“蒋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让我照顾刘冲,她知道我会拒绝。”罗闵合上笔盖,“她想让我记得刘冲。”
那一分不少归还的医药费,是歉礼。
提醒罗闵,别忘记救过的人,别放任他被遗忘。
那到死都紧紧拴着的布条,如枯萎的脐带,输送着最后的营养。
“你不用记得。”周郃话说得冷硬,“会有大人安排好的,除了你以外还有很多人可以解决问题。”
台灯照亮的范围太小,周郃被排挤在外,阴影落在脸上,“这些都不该留给你解决。”
室内寂静,黑犬的鼾声不知何时停下,衣料摩擦的声音清晰可闻,却似有无声的岩浆自松动的地面涌出,将时间封存。
电压不稳,灯火闪烁,青年眉眼间缠绕着疲惫,眨眼又消失不见。瞳孔深黑,映出周郃的忧虑,罗闵逐客,“我要睡了,多的被子在衣柜里。”-
周郃抱着被子出来,裴景声自餐桌边掀眸。
“看来裴总也染上偷听的恶习了。”门缝底透进的灯光不均,能轻易发觉外边的人影。
“E9的监测功能周总确定没问题么?”裴景声顾及罗闵,声音轻微。
周郃神色一变,示意裴景声出去谈。
两人均没有离开的意思,没走太远,在一处视野宽阔的地方停下。
“E9的心律监测功能是闪影测试过最准确也最为接近医疗数据的一款手环,即便有误判,几率也非常低。”周郃眉头紧锁,“但影响因素很多,只能起到参考……”
“在你进门的一瞬间,罗闵心跳早搏一次,在谈话过程中,还有两次心律异常。”裴景声截断周郃,不顾他越发难看的面色继续说,“过去的64个小时内,一共有十六次异常反馈。即使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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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误判……”
周郃没听到警报,只能是罗闵开了静音。
“你之前告诉我他没有异常反应。”嗓音似是石子摩擦出的生涩粗粝,周郃高挺的眉骨下是一片浓重的阴影。
裴景声接道,“他告诉我每一次他的变化都和身体情况和情绪有关,越过临界点才会变化。掌握规律后他有几次主动变成黑猫,所以他对自己的情况有把握,我——”
“他哪来那么多把握!”周郃喝到。
“或许在你眼里,罗闵确实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但他不是什么要靠人养着的家猫,他已经是个有独立人格的成年人了,和你和我都是平等的。我做不到强行干涉他,压着他做什么,我还没有所谓的资格!如果你有,为什么不直接带他走,表达你那些关心呢?”
两个男人瞪红了眼,隐藏的不安集中着爆发,无法一朝消解的隔阂、不得宣泄的躁动渴求,不甘后退,却也无路向前。
雨季迟迟不来,地面积了过多尘埃,脚步落下,激起一阵带着尘土的风。
“让陈啸带罗闵去做检查,明天一早就去。”两人终于在记忆的角落中挖出被遗忘的陈啸,达成一致-
城中村南,两幢楼楼缝处。
一人倒出一袋金元宝,倒在火盆中,外边风大,险些将元宝吹走,他又向楼缝间挤了挤。
微弱火苗摇摇晃晃,那人以手遮风,将点燃的元宝掷入火盆,两手合十,举在额前,向下叩拜三次,口中念念有词:
“老话说正月里添白事,晦气缠身。蒋丹,你可别怪我这么说,这些年我没找过你麻烦,顶多拿你点废品,这大半夜的,我给你烧些纸钱,就算还了。你拿了钱就安心走吧,莫要再在这世间徘徊。把这晦气都带走,千万别牵连我们这些活人。往后逢年过节,我也会记得给你送钱,只求你高抬贵手,保我们一家老小平安顺遂 。”
燃烬的元宝化作纸灰,向上飘散,红星点点,吹熄在风中,白灰落在那人头顶,被大力拂开。
夜里实在冷,他捱不住,倒了尚未燃尽的元宝,转身离开。
只是些纸锭,酿不成大祸。
纸元宝滚落在地,一阵风来,火苗顺风蔓延攀附。
噼啪,黑色胶皮脱落,电光闪耀,火花四溅。
第82章
罗闵很久没做梦。
这一次, 他在梦境中奔跑。
很畅快,手脚轻盈,脚步迈得大而疾,头发散在风中。前方没有尽头, 他无所顾忌地狂奔, 阳光雨露都无法在他身上停留。
他奔向一片草原,他从没见过辽阔到没有边际的草地, 聚集的草叶似海浪, 自远处推向脚下,打在赤裸的脚面, 留下几道血痕。
罗闵不在意, 然而所有气力在奔跑中耗尽,呼吸似有丝线撕扯,视线不能聚焦, 眼前似蒙了一团雾。
他不得不躺倒在草地休憩,草叶淹没他。
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白雾散去,天空中的色彩竟都聚集到一处, 蓝得发黑, 沉甸甸地向下坠, 似远又近, 望之生畏。
罗闵只觉得那天要坠在他的胸口,因奔跑而酸痛的四肢无法抬起, 他眼睁睁瞧着那天缓缓压下,吞噬了他。
床板嘎吱一声,罗闵弹坐起身, 手环不停地震动,心脏毫无规律地跳动,声声响在耳侧。
待耳鸣和鼓噪褪去,却是一声比一声更急的狗吠。
呛涩的烟熏味自窗缝透入,自窗户向外望,能看到火焰正吞吃着不远处房檐顺着风势向罗闵房间袭来!
这是噩梦,还是现实?
黑犬不明白青年为什么僵坐,咬紧罗闵裤腿将他拖拽下床,罗闵被疼痛唤回神志,他拉开房门,门板砰地砸在墙面回弹,客厅中没有人。
这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突兀,但此时却盖不住声声惊恐的哭喊:“着火了!着火了!”
城中村房屋建得紧密,其中不少违规搭建的棚屋挨挨挤挤,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下毫无招架之力,顷刻烧为空壳。
风推着火,大火蔓延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黑烟笼罩在城中村上空。
尖叫与玻璃碎裂声此起彼伏,崩溃的哭声震动楼房,罗闵几要站立不稳。
周郃呢,裴景声呢?
但显然,此时他们不在这里是一件好事。
罗闵踹开紧锁的房门,自衣柜抱出沉重的骨灰坛,反身喝道,“一只耳,到门口去。”
只听房间内传来重物倒塌声,黑犬口中衔物跑出,罗闵来不及分辨,将打湿的巾帕系在它口鼻处,推开大门,“跑!”
所幸楼道内还未起火,但烟雾渐起,刺痛双眼,心脏快要扑出胸膛,危机刺激着肾上腺素产生,疼痛与不适都与他隔着一层厚茧。
孩童模糊的哭喊撕裂茧壳,“救命,救命啊!!阿嫲我怕!”
声音自楼道上方传来,罗闵向下奔的动作滞住,一只耳叼着东西无法吠叫,但肢体动作不安地催促青年。
“下去,一只耳!在楼下等我!”罗闵的喝令又急又凶,没有商量的余地。
看着黑犬下奔,他一步迈上三个台阶,冲入渐浓的烟雾中-
“一只耳!”
黑犬被喝声叫停一瞬,吐出口中物什后大声吠叫。
“罗闵呢?罗闵!”陈啸未在它身后看到青年身影,只觉撕裂的喉咙要迸出血来。
瞳孔在触之地上染上脏污的玩偶紧缩,周郃疾步冲入楼道,火燎过灰黑的衣摆消失在转角。
裴景声一把扯住陈啸,“你带着一只耳去南面,他可能会从楼上爬下来!”
陈啸想问那你呢,裴景声已奔入灰烟中。
从起火到蔓延,不过几分钟,火焰似巨浪顷刻吞没一幢幢建筑,他们一路逆行而上,来路已被倒塌的雨棚侵占。
陈啸咬牙,扛着挣动的黑犬向深处跑去-
罗闵屏气抬腿,接连踹了数十下将金属门板踹得变形。打开大门,浓烟霎时涌出,与之而来的,还有热浪滚滚。
女孩稚嫩的哭喊声清晰,火起于阳台,熊熊燃进客厅,挡住了祖孙的去路。
感谢数月前的消防安全巡检,楼道内落灰的灭火器尚在可用期内,罗闵借此压制火情,干粉与浓烟钻入口鼻,忍住呛咳,罗闵喊道:“跑出来!”
骨碌碌的滚动声响起,不及轮椅高的女童奋力推动老太,在罗闵扑火的间隙跑至门口,“走……走吧!”
小型灭火器压不住火势,罗闵果断丢弃,扛起老太,老太太自觉抱住冰凉的骨灰坛,蠕动干瘪的嘴唇道:“老天保佑先人保佑啊……”
老天不会保佑,死人不会提供庇护。浓烟滚滚,熟悉的楼道笼罩着不安,火焰如野兽不知何时从何处窜出,剧烈的恐惧令女孩迈不动步子。
“别哭。”罗闵腾出手捞起呜咽的女孩,“低头,用毛巾把鼻子和口鼻捂上,分一半给你奶奶。”
女孩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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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照做。
脚下是辨不分明的阶梯,脖颈上吊着女孩细瘦的手臂,身后压着行动不便的老太,陶罐硌着肩背,每一口喘息都牵起胸膛的刺痛。
“哥哥,你手上戴着的东西在闪。”女孩闷闷的声音在耳边。
脚下的路太漫长,罗闵没有制止女孩说话,“是吗,那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我以前最喜欢红色。”
罗闵的声音哑了,但很轻很柔,“为什么是以前?”
女孩靠在罗闵颈侧,被凸出的锁骨磨得脸颊发红,但在灰黑的脸上看不出来,“因为火也是红的,所以我不喜欢了。但是如果我们能出去,我可能还是会喜欢的。”
罗闵不再接话,舌尖刺痛渗出血腥味,他咬紧牙关向下迈步。
见罗闵不再言语,呼吸声越发沉重,女孩小声道:“哥哥把我放下来吧,这样你就能走得快一点了。”
抱着女孩的手臂收紧,脚下的阶梯几乎没有尽头,每一次呼吸都似乎过了千万年,但罗闵说:“我们会出去的,别怕。”
血腥味越来越重,颈侧静脉凸起,心脏的搏动回响在耳侧,与之相伴的还有几声呼喊。
“罗闵……罗闵……罗闵!”
声音越来越近,直至它响彻双耳。
他搂紧女孩的手被掰开,察觉他的紧张后,那道声音又轻哄,“没事,给我,跟着我走。”
身前的重量减去,带走了部分体温,那张脸模糊在云雾中,而后又一道声音闯入,身后的担子被接走。
他在牵引下大步向下,似乎永无止境的阶梯在几个转角后结束。
光亮在方形洞口后。
他走出来了。
无知觉地跟着人奔跑,直至远离无处不在的灼烫。
模糊的五感被新鲜涌入的空气冲开。
“罗闵,看着我。”
模糊的面容清晰了,罗闵眼神聚焦,叫他的名字,“周郃。”
周郃笑了,但又像是在哭,罗闵越过他,看到乱糟糟的裴景声,脸和周郃一样熏得灰黑。
大概他也差不多,罗闵抹自己的脸,摸了一手灰。
女孩和老太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警铃声由远及近,罗闵回身,看隔了一道马路的城中村,沐浴在火场中,黑烟遮蔽了半个天空。
“陈啸和一只耳呢?”
小腿撞上一团硬邦邦的肌肉,一只耳呜咽着宣泄着自己被无视的不满,低头看,陈啸仰躺在地摆摆手,喘着粗气。
越来越多人汇聚在路边,有人流泪,有人沉默,有人环抱在一起庆幸逃出生天。
罗闵蹲下身,搂住了一只耳,他必须紧紧抓住什么,才不至于让身体的颤抖太过明显。
手环在浓烟下报废,罗闵没看到红色的警报意味着什么,他确实如承诺那般走出了这里,女孩和老太已由最先到达的救护车接走,离开前再三地道谢,罗闵没听清,他只是望着家所在的方向,看它被火焰燃烧殆尽。
高压水枪的加持下,火势渐渐止住,白色的烟雾蒸腾,消散在风中。
如果罗闵没有抱出陶罐,罗锦玉的骨灰将与这些灰烬混作一团,再也寻不到分不开。
罗闵在离开时是想过放下的,但最终仍然将她带离了那里。
陶罐此时就摆在地上,丝毫未损,却也没人去管,罗闵收回眼神,坐在地上出神。
“一只耳帮你带出了这个。”周郃坐在他身侧,“还能起来吗,救护车到了。”
罗闵接过那只脏兮兮的雪人玩偶,“你早就知道了。”
周郃的手搂在他肩头,低声道:“爸爸什么都知道。”
两人的衣物沾满了黑灰,脏得不相上下,面上蒙了灰,五官的存在感被削弱,却令裴景声看出几分轮廓的相似。
他上前两步,提醒罗闵离开,手才搭上罗闵肩膀,那掌下身体陡然震颤。
罗闵捂着胸口向侧方倾倒,想开口止住身旁惊慌的问询,张口倏然呕出粉红色泡沫痰液。
胸口阵阵紧缩,呼吸的本能强烈,进入的氧气却稀薄,光影融作一团虚无,视觉消退,那扰人的心跳声再度出现,沉重得如同奏响哀乐。
他被抱进怀里,腾空,紧握住的手指被动剥离,落回一阵颠簸。
不知何时,砰砰作响的心跳停止作乱,哀求得以钻入。
“求求你,别死。”
罗闵想笑,他都跑出来了,怎么会死呢。他远离了烛天火光,所以才会感到寒冷。
浸透身体的冷,冻结他的全身,连同疼痛与疲惫一齐冰封,却也令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似乎在催他接续未完成的梦境。
是啊,怎么会那么冷。
那场梦,还有结尾吗?
第83章
罗闵失去意识只在顷刻间, 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离他的身体。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紧紧抓握裴景声的心脏,他撑起青年上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罗闵?罗闵……”
青年仰头, 呼吸从浅快急促渐渐不规律, 他连抬脸的力气都丧失了,红□□光落在他因缺氧窒息而青白透明的一小块洁净的侧脸。溢满神采的双眼如残烛的光亮渐渐黯淡, 望着被各色灯光映透的天边, 眼帘微合。
他无力去看谁的张皇,无序的心跳暴露着痛楚。在这样的时刻, 他也是镇静的, 面色平静而放松,虚脱地落在裴景声怀中,因重心的变化而倒过脑袋, 青紫的嘴唇仍然柔软,微弱的吐息打在裴景声下颌。
裴景声抱着他,如同抱着一团即将散开的云。
起身的动作受阻,裴景声低头看到周郃与罗闵紧紧抓握的双手,但那大概周郃单方面的, 在他主动松开手掌时, 青年的手臂便无力地垂落。
“先生, 请让开。”裴景声被推至一旁, 急救人员围在罗闵身侧,为他清理气道输氧, “脉搏微弱,血压持续下降,很有可能随时心脏骤停, 做好CPR准备!”
话音刚落,不详的嘀声警报不间断地长鸣,裴景声从间隙中看到罗闵修长的腕骨随按压而晃动,淤痕在细瘦的手腕分外显眼。
“裴景声,你跟着上车。”
裴景声侧身,看到周郃。
周郃已收敛了所有情绪,除了眼底死寂看不出丝毫异常,“罗闵跟你接触的时间长,你能帮上他,我和陈啸会开车跟着你们。”
他不待裴景声反应,匆匆越过,下颚紧绷不敢看罗闵一眼。
来不及逗留,一路风驰电掣,裴景声坐在救护车内,他不能靠得罗闵太近,以便医护人员对罗闵展开急救。
“……患者已经没有自主呼吸,立即进行气管插管……”
“……考虑急性心衰导致心源性休克,并发呼吸衰竭……”
“患者有没有既往心脏病史?先生……先生!”
裴景声大口呼吸,“我不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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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贫血和低血糖……最近,最近经常乏力,有很多次心律异常……是太晚了吗……?”
那只附着一层烟灰的手环被解下,握在男人手中,他面色青白,即便车速已提得足够快,路途中每一秒仍然拉得无比漫长。
在任何一个瞬间,罗闵那颗脆弱的心脏都可能永久停止跳动。
而裴景声将对此无能为力。
死亡的可能犹如一把利剑将裴景声钉在十字架上,他认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肆无忌惮地浪费,罗闵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们有大把的精力创造回忆覆盖过去。
他耗费了太多精力在克制自己的欲望,否定被吸引靠近的原始本能。
但那隐匿遗留的痛楚等不及被发觉,声势浩大地爆发,裴景声才发觉罗闵并非非他不可。
他能救下车轮前奄奄一息的黑猫不在于他的强大,挽留身份暴露的青年不靠他的强势,他拥有太多幸运的时刻,而缺少警醒。
但如果软弱而无用的乞求能令幸运再次降临,裴景声绝不犹豫。
所以,拜托,罗闵,求求你,不要死-
担架床混轮滚动,急救室大门紧闭,红灯下裴景声一身狼狈。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于身侧停下,呼吸抖动,“进去多久了?”
“三分钟,路上他心脏骤停了两次。”
周郃似是难以接受话中指代的人是罗闵,肃声道:“他会没事的,这么多年他都好好的,不会……”
他没说下去。
急救室外陷入长久的沉默。
陈啸打破了寂静,他才将躁动的一只耳安置好,撑着一口气捧着无人看管的骨灰坛跑进医院,便看到两人分立两端,一片森冷的神色,两眼一红,霎时便坐倒在地悲哭出声。
还没哭两声又爬起身扇了自己两耳光,合手祈祷,将大罗金仙到妈祖都问候了遍。
妈祖没来,抢救的医生从门后现身。
“……心脏骤停对身体的伤害是不可逆的,不止是多器官损伤,还有脑缺氧,即便后续恢复意识,也有可能存在记忆力减退,肢体活动障碍,甚至成为植物人等等可能。而且心脏长时间受损,心肌损失严重,存在再次心脏骤停的可能性非常大……我们会尽全力稳定患者的生命体征,但也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这张病危通知单,请你们选一个人来签一下。”
脑损伤,多器官功能损伤,心肺功能衰弱,生命体征不稳定,字字句句袭向裴景声,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挤压撕扯为碎片,他强忍着窒息感上前,却被另一个人拦截。
“我是他父亲,我签。”周郃快速签上姓名,力透纸背,“他的心脏……”
他第一次正大光明地道出他们的关系,却是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
“目前我们还不确定患者是否患有致心律失常性右室心肌病,但从症状和表现来看,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进一步确定要在之后的检查中核实,如果恶性心律失常频繁发作,建议在他病情稳定后植入除颤器,预防心脏性猝死的可能性。”
“……谢谢——”
“怎么可能?!!”不可置信的吼声传来,魏天锡扑上前,“你们弄错了,怎么可能啊,不会那么巧的!”
他被提着衣领扔出三米远,裴景声沉声道:“这里不需要你。”
魏天锡陷入某种癫狂的状态,喃喃道:“是遗传,是遗传,都怪罗锦玉,都怪她!”
他一眼捉到陈啸身旁的陶罐,扑上前去抢在手中,高举双手向下砸。
……
清脆的碎裂声于室内炸开。
罗闵站立不稳地反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玻璃杯碎渣飞出数米远。
南面的卧室门开了,“小闵?”
罗闵烧得热烫的脸转向她,“我自己收拾。”
他身上穿着校服,高中的第一节上课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罗锦玉说:“别去上学了好吗?妈妈会请假在家照顾你。”
她走上前,环住罗闵的肩背——这是一个怀抱孩童的动作,对已窜高个子的罗闵来说很别扭。
滚烫的额温侵蚀着罗闵的意识,但他仍然坚持,“我要去上课。”
“你不想和妈妈待在一起吗?”罗锦玉很伤心,“你不应该这样。”
虚弱到握不住杯子的罗闵显然不是罗锦玉的对手,他被拖进了主卧,躺靠在床上。
“别乱走,就在这里,哪儿也不要去。”罗锦玉靠过来,“你的胸口会痛吗?”
“不会。”高烧下每根骨头都在隐隐作痛,咳喘时的胸膛很痛,但罗闵知道罗锦玉问的不是这个。
罗闵身体素质好,过去十多年发烧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此时即使浑身不适,也能维持着清醒,远不到精神萎靡的程度。
罗锦玉放下心头的重担,“那就不用去医院了,对吗?”
“不用。”
得到满意的回复后,罗锦玉笑了,“那小闵能一直陪着妈妈了。”
罗闵闭着眼,偏头痛找上门,他脱口而出道:“我死了不好吗,说不定程云乐就借尸还魂了。”
“……”没等来罗锦玉的回复,罗闵睁开眼,看到女人满脸的阴郁,又化成一道惨白的笑,“你不能这么说,小闵。”
报复并不畅快,罗闵不再言语,为体内的免疫细胞鼓劲,助它们早日杀死病毒。
挺科学的手段,但没有上医院科学。
不过比起罗锦玉在医院中发病,罗闵宁愿捱着。
程云乐在医院死的,才刚过八岁生日不久,在罗锦玉怀中咽的气。
什么病,罗闵不清楚,大致知道在二十多年前,是很严重的心脏病,严重到后期罗锦玉几乎是将程云乐拴在身上,住在医院,都无法阻止他的死亡。
她全身心依赖着自己的孩子,尚未长大就匆匆离世,死前仍用他那双酷似程竞思的眼睛,久久停留在罗锦玉脸上。
程云乐大概也不甘心,才留下了那句回来的承诺。
罗锦玉讨厌宽阔的马路,更从心底厌恶无法阻止死亡的医院,即便在那里她迎来了第二个孩子。
罗闵的诊疗记录自八岁后断档,他确实很完美,从头到脚非常健康,符合罗锦玉的期望。
但总有在期望之外的时候。
罗锦玉被以携带刀具请出过医院两次,她坦然地解释只是想给水果削个皮,罗闵却知道,她想借这把刀剖开胸膛,取出心脏。
谁的心脏呢,可能是他的,也可能是罗锦玉自己的,或是抢来别人的。
在外罗锦玉镇定而温和,轻易得到别人的信任,她丢了刀又踏进医院,满怀不解地道:“为什么会生病呢,小闵?”
她病得那么早,只有罗闵知道。罗闵不知道的是,她怎么能骗过其他人,好像,自己才是罗锦玉的病因才对。
为了让罗锦玉不发病,罗闵也鲜少生病。
但这高烧又为什么折磨着他,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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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仿佛置身烈火中,又霎时坠入冰窟。
冷得逼着罗闵睁开眼,看到数条连接身体的长管。
第84章
街道张灯结彩, 中央广场摩肩擦踵,众人皆维持着同一动作,仰头,盛大瑰丽的烟花与夜空中绽放。
火树银花, 热闹非凡。
原本秦护士也该是人群中一员, 但今夜她和人换了班次。
在重症监护室值班容不得她遗憾,眼观八方耳听四路, 恨不得再长出三头六臂来才忙得过来。
在这里, 生死都是常态。许多人离开时甚至不会记得她的长相,他们要么昏睡, 要么痛苦得精神紧绷, 思绪混乱,清醒时他们都会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再坚持一会儿就可以。”秦护士向每个进入重症监护室的病人都这么说。
除了那个青年, 秦护士看了他的医嘱单,知道他叫罗闵,十八岁。
今天是他转入内控重症监护病房的第九天,他还没有醒来过,心脏骤停使他陷入深度昏迷。大脑非常神秘而复杂, 缺氧的几分钟造成的伤害不可估量, 青年很可能成为植物人。
哪怕秦护士早已见惯了年轻的生命逝去, 也不免为青年叹息。
她擦去了青年脸上的污垢, 重症病房冷白的灯光照得肌肤近乎透明。秦护士在时不时将目光投向青年,余光的错觉中, 仿佛下一秒孱弱的青年就会睁开双眼。
重症监护室的探视时间非常短暂,只有十五分钟。只来得及看一看,说几句紧急的话, 但到了这里,每一句话都显得异常重要,想说更多,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然而面对没有任何回应的青年,无论多少,或许都是一样的。
他对外界的回应太少,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来探望他的人会感到深重的无力。
秦护士发现,探视罗闵的有三个人。
最为年长的来得最多,第一次来,还是精神利落的黑发,而后银丝占了上风,鬓边霜白。
秦护士最习惯他来,男人会讲近来发生的大小事,细致而温和,不紧不慢,除了某次提到谁的骨灰已经下葬时顿了顿,转而说起另外的事。讲到最后一句话,时间刚刚好,他会俯下身,额头贴着青年的额头,和他郑重地说再见。
偶然瞥到男人的眼角,才发现他不如面上平静。
而后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人,他说话的语调很怪,似乎从来没学过字正腔圆地讲话,不过他也不怎么说,只会哭,泪水把口罩打湿,险些滴到罗闵身上,秦护士不得不把他请出去平复心情。
大概是因为高个子年轻人太爱哭,所以他只来了一次,之后又换了一个相貌很英俊的人。
虽然英俊,但也异常令人不适,他比前两位沉默得多,他来的几次都只是坐在床沿,深深地凝望着青年,那样的眼神,像是要将青年吞进肚子里。
他一句话也不说,气氛死寂,静得令人心悸。
但偶尔的,他会小心地伸出手,将几缕贴在罗闵脸侧的发丝拂至耳后,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使他从指尖到小臂颤抖。
他们或许都在恳求着某个奇迹,青年会掀开他长长的睫羽,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他应有的健康,和他们离开这个嘈杂的空间。
到处都是仪器的响声,没有一刻是停歇的,点滴的下坠汇聚,形成回响。秦护士习惯了,但对于喜欢安静的人来说,实在难以适应。
大概也因为这,才吵醒了青年。
青年醒时,秦护士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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