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为他测量体温,那双紧闭的眼帘毫无预兆地掀开。
一抹蓝绿色的幽光闪过,而后回归于一片深邃。她惊讶地直起身,数据正常,才要出去唤来值班医师,却见罗闵开合嘴唇,似乎在说些什么。
秦护士低下头,隔着氧气面罩,听青年含糊而嘶哑地说:“…冷……”
体温36.3℃,很正常。
但青年似是忍受不了,泪珠争先恐后地从他漂亮的眼睛中冒出,滑过侧颊,隐没在发丝中。
他只是流泪,面容还是如沉睡版平静。
可落下的泪珠并不停歇,那双黑沉的眼中没有悲伤,没有恐惧,青年面无表情,仿佛只为了流泪而流泪。
泪水洇湿了枕头,医生赶到时,他又闭上了眼睛,再度陷入昏睡。
罗闵也没能认识秦护士,秦护士休假的一天,他在昏睡中转入普通病房。
病房内采光很好,阳光和煦地照进来,窗户被卡死,只漏了些许微风,吹动瓶中百合轻轻晃。
比花叶更引人注意的,是青年秀挺的侧脸,那日的泪痕早已被拭去,脸颊洁净,如瓷如玉。
恬静的氛围被一道抽泣声破坏。
合上《如何成为情绪管理大师》,裴景声侧目,“你怎么还在哭。”
“你不是和我差不多时候知道的吗,你就不伤心?你冷漠无情,我不是这种人。我想哭就哭,我看到他就想起那些事,我心里难过。”陈啸吸溜鼻涕,这些天他声音恢复迅速,只是腔调还有些怪异,带着机械腔,像钢卷抖动的共振。再过数月,或许就能彻底恢复。
思及自己的幸运,陈啸又抽噎一声,罗闵还躺着没睁眼,他的嗓子都是好上了,就好像他压根不在意罗闵,心情倍儿好才能痊愈得如此之快。
这要是罗闵醒了,他怎么解释?干脆继续装哑巴算了!
他胡思乱想着,看着罗闵搭在身侧瘦削的腕骨,这些天没法吃饭全靠营养液维持,心里又是一阵伤心。
以前就不该给罗锦玉装一大兜子橙子吃!
“陈啸……”
“我知道了,我不出声了!”陈啸愤愤摸脸,一股巨力将他扒拉到一旁,陈啸从恼怒中回过神来,扑到床前。
刚醒来的青年眼里还蒙着一层水光,对他来说过强的光照刺痛双眼,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合上眼帘。
周郃按下床头窗帘的自动开关,陈啸呵呵两声自窗边折返回来。
偏头躲开裴景声手掌为他遮出的阴影,罗闵不安地吞咽,却因胃管在喉间的不适而皱眉,他忽略了周郃与裴景声,直直看向陈啸,声音沙哑,“为什么我会在这?”
陈啸正是怜爱他的时候,将声音掐得细细的,“你忘了么,你从火场里救了人,出来晕倒了。你怎么不和我说你身体不舒服,你知不知道多吓人?”他没注意到身旁两个男人难看的面色,咬着牙关道:“算那个放火的运气好被抓了,要是落我手里,他连上医院的机会都别想有。”
“放火?”罗闵面上浮现几分困惑,不止为陈啸话中的经过,也为陈啸本人。
他忍着不适道,“但为什么你的声音变了,人也变老……我妈呢,她在哪?”
提到罗锦玉,陈啸眉头倒竖,终于品出几分不对。周郃先他开口,“小闵,她不在这里了。”
视线聚焦的速度很慢,本能刻意回避的男人的脸倏然出现在视线中,罗闵瞳孔紧缩,心电监护仪响起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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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郃青白的面容映在罗闵夹着排斥的眼眸中,而后被涌上的医务人员隔开。
混乱、嘈杂。
三人被阻隔在病房外。
陈啸不解而恐慌,左看周郃面如纸色右看裴景声阴云罩顶,转回脸伸长脖子向病房内祈祷。
不多久,医生从房内退出,“患者刚醒来,身体状况不稳定是正常现象,我们已经给他使用了阻滞剂,心律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是……”
不怕直言不讳,就怕医生突然的转折,裴景声肃声道:“但是什么?”
“患者在抢救过程中,大脑因短暂缺氧而造成一定损伤,导致出现了一定认知障碍。”
“……认知障碍?”陈啸眼泪唰的下来,“他会变傻子?”
医生忙摆手,“那倒不是,只是记忆上的错乱,比如失去过去几年的记忆,认为自己还在小时候。患者刚刚提到自己只有八岁,就是失去了过去十年的记忆。这种错乱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是长期的。家属不要太心急,要合理地疏导患者的情绪,不要引起太大的情绪波动,我们会持续观察。”
心衰患者中认知功能发生障碍的概率很高,患者可能表现为思维灵活度减弱、执行能力减退、注意力不集中、认知受损。
罗闵最突出的表现便是认知受损,他完全忘记了过去十年的经历,才会认为二十二岁的陈啸不符合自己的认知。
在他眼里,陈啸还是个招猫逗狗,与他关系不善的小霸王。
但在陌生的环境中,他的第一选择,只能是并不亲近的陈啸。
而周郃……程云乐早已融入了他的生活,相似的相貌会带给他冲击是极为正常的一件事。
陈啸恍然大悟,转向裴景声,“他看到你确实没反应……”
“……”
罗闵的眼神从他身上淡淡略过时,裴景声顾虑着青年身体才按捺不发,此时陈啸正撞在枪口上,他掀眸睨去,“既然这样,就麻烦你多照顾点了。”
要照顾罗闵,陈啸当仁不让,“那当然没问题。”
裴景声扫过木着脸的周郃,“您面色不好看,先休息会儿吧。我先进去看看小闵情况怎么样。”
您就先别进了,挺大个的刺激源,在外边等着吧。
周郃启唇,咬字很重,“辛苦你照顾我的孩子了。”
“不客气。”裴景声无耻地颔首,快步走进病房,并贴心地拉上帘子,以防周郃出现在罗闵视野中。
第85章
“你是生病了, 在这儿把身体养好,才能走,胃管得看你能好好吃饭了才能撤,不能直接拔……罗闵, 你在听我说话吗?”陈啸讲得口干舌燥, 定睛一瞧,罗闵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 低着头不知在摩挲什么。
陈啸对他误拔留置针的悍行心有余悸, 生怕他又看哪根管子不爽,腾地起身, “你别动!”
忽然提高的声量令罗闵的手一抖, 又很快稳定下。靠在床头的青年抬头,面无表情,唇线抿得紧紧的, 乌黑的眼珠沉沉的。
他手上什么也没有,“你不回家吗。”
罗闵用了陈述的语气,催促陈啸离开的意图明显。
陈啸瞬间蔫了劲,弯着腰哄他:“我不是凶你……”
罗闵却因他突然的靠近绷紧了身体,眼睛盯着陈啸, 姿态紧绷, 像受惊又虚张声势的猫。
“好好好, 你别动了。”陈啸妥协地后退。
他正处于八岁时期的朋友, 在二十二岁的他看来,镇定疏离的表象一戳就破。八岁的罗闵高度敏感, 对任何人的接触都保持着警惕。
陈啸信誓旦旦地担保,别说照顾却连靠近都做不到。
殊不知,他在罗闵眼里, 变得太高大了。
虽然长相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身高体型与罗闵记忆中的陈啸大相径庭,极具威胁。
然而不只是陈啸,还有太多超出他理解范围内的事。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医院的病房中醒来,陈啸已不是少年模样,罗锦玉不知去向,他的身体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处处的不合理诱人多思,可一旦深思,一股剧烈的疼痛便会敲打后脑,逼得他停下。而在思虑的过程中,他无意中将针头拔了,又是引得陈啸一阵哭嚎,头更疼了。
不过陈啸的唠叨并非毫无用处,至少有声音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来自病房另一头的视线太过灼人,罗闵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视线的主人靠近了,在罗闵都没反应过来时松开他掐出指痕的手指,“哪里疼,我叫医生给你打止痛好不好?”
他动作做得自然无比,像握过罗闵的手许多次,“指甲长长了,睡觉前剪一下。”
熟悉感徘徊在罗闵此时并不灵光的脑内,男人的名字呼之欲出,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任何与他有关的记忆。
于是,罗闵脱开手,因身体虚弱而小声地说:“不用。”
“是不用剪指甲,还是不用打止痛?”裴景声故意装不懂。
罗闵的心脏功能尚未完全恢复,身体各部位缺血缺氧,会产生疼痛感,加上胃肠道淤血,腹部的钝痛会更明显。罗闵不倚靠在床头不仅是因为情绪上的焦躁不安,还有腹部时而尖锐的绞痛。
蜷缩的姿势能减缓一些痛感。
和黑猫养病安静时的状态一致。
眼前的男人虽语气和善,但不容置喙的态度极具压迫感,似是对罗闵隐瞒不适的举动不满。
“我不喜欢你。”罗闵说。
一句话打破还算和谐的氛围,空气凝固。
不只是裴景声定住了,连陈啸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反感发言惊得不敢作声。
在裴景声冷厉的眼神示意下,陈啸一溜儿出了病房,去护士站询问罗闵的情况是否适合打止痛。
罗闵的目光并未随着陈啸离开,仍然定定地望着裴景声。
裴景声蹲下身,比病床上的罗闵还要矮一截,“为什么不喜欢我,小闵不是不认识我吗。”
眼神落在罗闵浅色的唇。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生气?”
罗闵说话的口吻也变得幼稚。
他细腻而敏锐地捕捉到男人的不安躁郁,这份情绪轻易地传递给他。
本想按捺不管,但显然他高估了目前自己所能积攒的情绪。
裴景声脱口:“我没……”
“你认识我,但是我不认识你。”
罗闵睫毛下垂,眼底蕴着水,“我不喜欢这样。”
不公平。
“小闵……”要不是罗闵还看着,裴景声直想向自己脸上打一拳,“你只是暂时忘记了一点事,但忘记也不代表不好。是我没处理好情绪,吓到你了,是不是?”
说不上吓,但罗闵此刻情况特殊,含在嘴里捧在手心都不为过,裴景声就是没错也能给自己编出二十条罪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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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他确实没藏好自己的情绪,还直接影响到了罗闵?
裴景声加速复盘,罗闵本就不舒服,他不能为他舒缓就罢了,还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表现亲近。
非但起不到安抚作用,还让罗闵增加了精神负担。
以罗闵现在的状态来评判,裴景声就是个莫名其妙的怪叔叔!
想通了关窍,裴景声立刻做出整改,自我介绍道:“我是小闵的朋友。”
罗闵怀疑的眼神在裴景声身上转过一圈,“我们是忘年交吗?”
裴景声笑容一垮,哈,不仅是忘年交,还是跨越种族的“友谊”,“……是。”
他补充道:“小闵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找我。我一直为能帮上你的忙高兴,现在……”
现在你却开始排斥我。
罗闵垂眼沉思,他思绪很乱,逻辑思考对艰难,单从直觉上反应,裴景声说的是实话,“你不是在对我生气吗?”
“我不会对你生气,我只是担心你。”裴景声为自己辩解,“如果让你不舒服,那也是我的表达不对,我应该道歉。小闵可以原谅我吗?”
裴景声字字真心,他第一次对着罗闵情绪失控,就犯下了惊天动地的蠢事。
以致日后回想起雨夜他质问罗闵的画面,便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彼时,理性和直觉,他哪一方都没跟随。
“为什么要帮我?”
罗闵有太多问题,为什么他会失忆,为什么裴景声会是他的朋友,为什么向他道歉,最后又只落回到一句话。
为什么要帮自己,他想要什么呢?
由于高度差的缘故,罗闵自上而下地看着裴景声,这样视角的对话,似乎不止发生了一次。
裴景声的顺从与迁就,不是临时作秀。
“我喜欢罗闵,所以想他从我身上拿走点什么,越多越好,越任性越好,我希望他高兴。”裴景声坚定地回视,敲开十八岁罗闵的蛋壳前,向守门的小鸡崽小闵坦白。
希望你知道,我不求回报地爱你。
希望你接受。
罗闵并未对他热情的表白表现出过多的情绪,很内敛而庄重地点点头,表明知道了,下半张脸藏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呀眨。
在陈啸请来医生用上止痛后,他很快陷入深层睡眠中。
不过,入睡前,罗闵首肯了裴景声在他入睡后剪指甲,其荣耀程度堪比皇帝登基后的头赏。
令人眼红。
陈啸气得牙痒痒,更别提被打入“冷宫”的周郃,只能趁罗闵睡时进入房间瞧一瞧,鬓边又冒出两根银发。
荣宠加身,必也肩负重任。
“小闵,再吃一口,已经不烫了。”
鱼汤奶白,鱼肉炖化在汤汁中,又过筛数次,才熬成了一小盅。
掀开盖子,鲜香扑鼻,汤汁浓稠,可见是花了心思了,但罗闵不领情。
眼睛看也不看裴景声手中的鱼汤,反倒津津有味地看移动电视上的《猫和老鼠》。
失忆了,看过的剧情尽忘,刚好能再看一遍。
裴景声等重要情节过去,又叫了一声:“小闵——”
罗闵转过脸,漂亮的眼睛像会说话似的,传递着主人的不情愿。
不高兴。
全身代谢紊乱即胃肠不适会引起食欲不振,再加上心情影响,罗闵能抱着碗好好吃饭才是奇迹。
“再喝两口鱼汤就不喝了,晚上吃点苹果糊,好不好?”裴景声一句重话也说不出,一对上罗闵的眼睛,他就先一步落败了。
“我自己会吃的。”从头到尾没伸过手的罗闵如是说。
“十五分钟只吃了四分之一不到,还是在我看着你的情况下。”
“……”
裴景声打商量,“少吃一点总比不吃好,自己吃饭是不是比插胃管好?医生说了,胃管虽然拔了但是还要看你表现。我们慢慢适应就不难受了,表现越来越好,不给医生再插管子的机会。”
罗闵嘴唇微抿,好歹是将视频暂停,正眼面向今天的午饭了。
“我自己端着喝。”
保温壶不重,奈何罗闵身体虚弱,坐靠在床都需缓上半天,裴景声如今生怕一根羽毛压在他胸口将人压坏,更别提让他自己端东西。又是托着壶底又是抚着罗闵后背,生怕他一不小心将自己伤着。
罗闵喝一口歇一会儿,好歹喝了四分之三,还剩个壶底,正要一鼓作气拿下,裴景声就轻易将保温壶从他手中撤走。
“不喝了,靠着缓一缓,心脏难受吗,想不想吐?”
罗闵顺着他的视线侧眼看到监护仪显示上升的心率,摇摇头,“不难受。”
裴景声给他用湿巾擦了脸和手,淤血的手背也上了药,调整病床倾斜度,让罗闵半卧着说了半小时的话才放人睡午觉。
经过这两天时不时的接触,罗闵的戒心大幅度降低,已能自如地接受裴景声的照顾。
到底是年纪小,好哄。
提着保温壶踏出病房,等在门口的周郃立刻起身。
“睡熟了?”
裴景声点头,“声音轻点,他吃了饭不太舒服,可能随时会醒。”
周郃摆摆手,压着脚跟走进病床。
第86章
罗闵睡着了很乖, 搭在下眼睑的睫毛如鸟雀张开双翼,露出整齐排列的扇形飞羽。
掀合时,刮起柔和的春风。
周郃期盼着春风,然而冬雪不能长存, 只好抓住这短暂的间隙, 与所思所念相见。
他在床沿坐下,宽阔的肩膀挡住光, 投下一片阴影。
周郃知道, 罗闵长得很好,连病人中都传着走廊的尽头住着一位明星似的青年。
但身体实在不好, 住进来几天, 据说连床都没下过。
于是,好奇又转为可惜。
对罗闵的谈论只是议论中的一部分。更多的,是日常的琐事, 比如有个老头半夜打呼被其他病友投诉,家属叽里呱啦吵成一堆。
比如,老太太昨儿的床位费是大儿子交的,今儿的检查费是不是该轮到三女儿交了?
又比如,神志不清的老人拽着护工气势汹汹地到护士站告状, 说人家偷了他的东西!护工红着脖子反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护士跑到中间劝架, 才知道所谓被“偷”的, 是老人的排泄物。
诸如此类,啼笑皆非的戏码日复一日地上演, 周郃在病房外塞了满耳朵。
听得腻味的时候,有病人拖沓着脚步,坐在他边上, “来看父母的?看你在外边坐好几天,怎么不进去?”
那人和周郃年龄相仿,胡子拉碴,脚上的拖鞋后脚跟缺了一块,水肿的脚脖杵在地面。
“不是父母,是我的孩子。”周郃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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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胡子向椅背靠去,金属椅不堪重负嘎吱作响,“年纪还小吧,闹脾气啦?”
周郃摇头,“不是闹脾气。”
话说得含糊,大胡子也不细问,大大咧咧地敞开腿,“孩子嘛,不记仇,多哄哄就好了。不管怎么样,他总记得父母的好,嘴上说不好,心里想着人呢。”
“如果是这样,那我倒希望他恨我更好。”
大胡子被他的话噎住,嘴上说着不懂不懂,却没离开,直到护士怒气冲冲地将他提走。
“祝你孩子早日康复。”大胡子留下祝福,令周郃觉得他还算是个好人。
待他提着新拖鞋找这位自来熟的大胡子时,却被告知人走了。
半夜心梗就没了,只来得及叫声妈。
又听说他入院前一个人生活,晕倒在家时多亏了喂食的几条流浪犬引来人注意。去世前还向护士们讲,回家后就把它们都收养了当儿女养。
誓言最难兑现。
周郃亦想起十八年前,他随意许下的诺言。
罗闵才出生两月,已长得肉嘟嘟,手指头捏着软绵绵,劲却很大。
周郃才将他抱在怀里哄睡,小心翼翼地将罗闵放下,一口气还未松出,哼唧声又响起来。
没有周郃的体温,罗闵睡不安稳,急切地伸手要抱,嘤嘤哭了几声眼角就挤出泪来,眼睛鼻子红红的。
没办法,周郃又将他抱起来,包在外套里,手臂揽着他,手掌轻轻拍。
哄得罗闵昏昏欲睡,周郃伸出指头在他脸边晃,却不知道闭着眼睛的婴儿怎么能一把抓住他的手指,紧紧握着,贴在脸侧不肯松。
黏人的猫会伸出爪子勾住人的衣领挽留,不会说话的婴儿本能地表达着依恋。
小小的手掌勉强包下周郃的一根手指,柔嫩的脸颊因呼吸而起伏,蹭在指腹。
周郃无处可去了,即便后来罗闵松开了手,他也没能将罗闵放下。
周郃想,他一定会成为最有耐心的父亲,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为等待而厌倦。
然而时间拨回至现在,他连等待罗闵恢复记忆都无法做到,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潜入病房,只为看一看罗闵,遏止他的焦躁。
可只是看,也无法满足,要再靠近一点,能感受到罗闵的呼吸,像他多年前贴着他的手,呼出小小的暖流,在内心掀起一阵飓风。
周郃细细描摹着罗闵的五官,试图从十八岁的罗闵身上,找到他缺位的年幼时光留下的印迹。
早已定型的五官不会随记忆一同倒退,周郃看了许久,最终落回一声喟叹。
时间差不多了,周郃起身,掖了掖被角,才要迈出门,心灵福至,转身回望。
正对上罗闵清明的一双眼。
罗闵似是没料到他转身,无措而快速地眨眼,紧紧合上眼帘,睫毛不安分地颤动。
“小闵?”周郃收回迈出的脚,谨慎地返回。
心电监护没发出警告,情况还不错。
感受到周郃的靠近后,罗闵放弃抵抗,睁开眼,欲盖弥彰地说:“我睡醒了。”
他试探着抬眼,正对上周郃含着笑意的眼睛,眼底还有更复杂的东西,八岁的孩子看不懂。
他为自己的莽撞而后悔,“你要接我走吗?”
周郃倒了杯温水,“先喝点水,嘴巴干了。”
大脑在不断纠正错误指令,罗闵暂时忘却了他不合理的生长速度,他无视晃动的水面,“我不能和你走。”
“小闵知道我是谁了吗,为什么不能和我走?”
“我知道,但我不应该知道的。所以我不想告诉你,我为什么知道。”
罗闵努力不把这件事说得像绕口令,认真地答道。
周郃突然就在他身上看到了罗闵八岁时的模样。
颊边肉尚未褪去,但人已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了。
话不多,但能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主见,大胆而谨慎地向世界探出触角,感知、触碰。
周郃握住他的触角,轻柔地托着:“小闵是因为不喜欢我,才不想和我走吗?”
罗闵逃避地握住水杯,含住吸管,水面半天都没下降。
意识到在他给出回答前,周郃不会将目光移开并离开,罗闵以镇定的语气说:“我走了,妈妈怎么办呢?她把我养到现在,我不能走。”
“她很爱你,是一个对你很好的妈妈吗?”
“她只有我。”
罗闵重复,“妈妈只有我,我不能走。”他看着周郃鬓边的白发,又说:“你可以忘记我们,去找新的家人。”
周郃的出现像一场不切实际的梦,一旦他选择接近,罗锦玉的低泣便会在耳边响起。
这是否是一场有关背叛的测试?
测试的结局往往不遂人所愿。
“如果我只想找回你呢,如果我一定要带走你呢?随你想做什么,妈妈的生活不是你的责任,她带着你离开那天,就该明白你不止属于她。大人的事就让大人解决,只从小闵的心出发,告诉爸爸,你想离开吗?”
周郃撕去了斯文的表象,他不想再去细究罗锦玉的是非对错,不问她的真情假意。既然罗闵是他的孩子,他就只想听到罗闵的选择。
他在罗闵怔怔睁大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宝宝,说话。”
“我不知道,我不想选。”罗闵有点迷惘,零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他下意识捏紧了被角,“我走了,她怎么办?妈妈很可怜。”
“那可以丢下爸爸一个人吗,爸爸找了你好久,小闵就让爸爸去找别的家人,怎么能对爸爸这么狠心?”
周郃向他的孩子求取怜爱,“我很想小闵,每天都在想你长得多高了,睡觉还要不要人哄,住在什么地方,还记不记得自己有过爸爸。小闵呢,有没有想过我,只有一次也算。”
罗闵握得发疼的指节被包裹,他看着周郃与他相似的深黑的眸子,“我想过的。”
他也会想,罗锦玉离开时,他没有扑上去抓住她的手,又会是怎样?但一切又仅止于此,因为再重来一万次,他都会选择跟上。
这数年里,占据他情绪更多的,是怜悯与无力。
他无法心无芥蒂地拥抱母亲,更无力将加之于身的幻想打碎,他眼睁睁看着罗锦玉越陷越深。
他挽救不了罗锦玉。
罗闵不该从紧迫的进程中抽离,去设想独自的幸福,将美好的憧憬代入阔别多年的父亲身上,太自私且可悲。
模糊的情感左右着尚且年幼的孩子,罗闵不知该如何表达。
面对向他索取思念与信赖的父亲,他也无法交付匮乏的爱意。
但十年前的罗闵总是比长大成人的罗闵多几分在意,他不愿令周郃失望。
“如果我说我不想,你是不是就不会再来找我了?”在周郃如炬的目光下,罗闵拧着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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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还是会找到机会看着你长大。无论无论你是否爱我,我会始终爱你。”
“哦。”不知道这是不是罗闵期望的回答,他又捧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来冲刷从心底里泛出的异样感觉。
比钝痛更清晰的酸楚,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生不出力气抵抗。
直到眼下被粗糙的指腹滑过,他才发觉热流从眼睛漏出来了。
罗闵没有处理眼泪的经验,只会任它留下,然后用力地抹去它滑过的痕迹。
那只覆盖在手背的掌心盖住了眼睛,听觉更加敏锐,自称爸爸的人做着新时代掩耳盗铃的举动,安慰他说:“爸爸帮你挡住了,不会被人看到。”
房间里只有他和罗闵,除了他们,谁会看到罗闵的眼泪呢?
不过罗闵体贴地接纳了他的好意,让泪珠落在周郃的掌心,汇成一座小小的潭。
第87章
“小声一点。”罗闵拍拍陈啸的肩膀, 他整个人像树獭般挂在陈啸身前,“我们快去快回。”
陈啸忧心忡忡,胳膊用力上托,将人扣紧了, “真的没问题吗, 你不舒服马上要说啊。衣服穿得够不够,风灌进去没有, 你把手贴我脖子上我看看你手凉不凉, 心率多少啊,这么搭着我累不累?要不还是算了吧。”
罗闵向后仰露出脸, “你不是说要给我看小狗吗, 医生说我可以适当运动了,出去半小时没关系。”
他个子看着高,腿长占了大半, 身上没几两肉,陈啸抱着他比抗袋米还轻松。
周郃自身份过了明面后,对罗闵看得更紧,罗闵喝口水要先摸杯壁试水温,困了要睡床倾斜的角度也要遵医嘱保持完美的30度倾斜。
可怜了罗闵, 一顿饭得将裴景声与周郃送来的餐均匀地各一分为二, 不偏颇任何一方。
但对周郃来说, 不偏颇就足以证明他的失败。
陈啸走进病房中都会被暗流涌动的气氛所震慑, 偏偏罗闵觉察不出,安安静静地看他的电视。
好在, 在两人体型的衬托下,罗闵对陈啸的防备在逐渐降低。
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罗闵,陈啸没有丝毫威胁。陈啸又事事顺从罗闵, 一来二去,俩人又好在一起。
“还有多远,他们会不会突然回来?”罗闵只能看到陈啸身后的景象,这是他第一次走出住院楼,路人投来的视线令他不太适应。
陈啸自己心里也打鼓,还是安慰道:“没事,快去快回。前边有轮椅,你坐轮椅上舒服点。”
罗闵被放在轮椅上,从头到脚被裹得紧紧的,露出的一张脸精致得如同雕刻,像一只大号的手办娃娃。
陈啸忍不住在他脸上掐了一把,有种欺负傻瓜的错觉。
罗闵淡淡地扫眼过来,陈啸当即道歉,吭哧吭哧推着轮椅到院区边的公园里,打了个电话,便远远见着一人牵着黑犬走来。
风自身后刮来,树冠哗啦作响,黑犬迈步的动作一顿,仰头在风中捕获气味,一改颓散姿态,扭头甩落牵绳,向罗闵狂奔而去。
陈啸生怕它不知轻重,将罗闵扑倒在地,上前两步挡在罗闵身前。
罗闵却轻推陈啸大腿,叫他侧身。黑犬也正奔至眼前,急急刹住了步子,小心地靠近嗅闻起来。
“它叫一只耳,捡来的时候一只前脚还有点跛,现在治好了,只是耳朵没办法长好。”
一只耳将狗头凑在罗闵的膝盖上,一眼不偏离地盯着罗闵,小声呜呜。
犹豫片刻,罗闵将手轻落在黑犬头顶,小声叫:“一只耳?”
呜呜声变大了,一只耳粗壮有力的尾巴在身后有力地摆动,打在陈啸小腿出发出厚实的闷响。
一只耳似有说不完的委屈,嘤嘤个没完,嘴筒快钻进罗闵怀里去。
罗闵无师自通地搂着一只耳的脖子安抚,仰头问:“一只耳也认识我吗?”
他已经接纳了自己失忆的事实,但偶尔也会因似曾相识的感觉而茫然。
床头卡显示他已经长大成年,而中间十年的记忆无从得知。看样子,一只耳也是被他遗忘的一员。
陈啸怕他多想,他带罗闵出来本就为了让他放松心情,要是受了刺激,他死一百次都不够,弯腰转移他注意:“一只耳喜欢被摸下巴,你挠一挠它。”
罗闵依言照做,力道轻而浅,连挠痒痒的力道都不够。黑犬也终于意识到罗闵举动的不同寻常,担心地蹭着罗闵的掌心。
一只耳很懂事,不过先前被罗闵宠爱才肆无忌惮地撒娇,做些无关痛痒的坏事。
罗闵似乎永远不会对它生气,只会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不说一句重话。
此时,坐在轮椅上的青年闻起来仍然没有威胁,但气味苦苦的,一只耳不太喜欢这种味道。
它用残缺的耳朵蹭着罗闵的小臂,使尽浑身解数哄人,一条体型至人膝盖高的大狗,做的尽是矫揉扭捏的娇柔姿态。
“不要这样。”罗闵拍拍它的屁股,“我会很快想起来的,再等等我。”
他又从头到脚摸了遍黑犬,节制地对陈啸说:“我们快回去吧。”
一只耳想跟着走,被罗闵的眼神定在了原地,目送人走远,不情不愿地走回牵他来的人身旁,套上牵绳离开。
罗闵在人力调头下看到一只耳离开,才放心回去。
毕竟死里逃生一回,罗闵才出去一会儿,精神就去了三分,陈啸也不敢再抱他,直接推了轮椅回病房。
病房门口,裴景声提着微笑打招呼:“好巧。”
罗闵矜持地点头,没有半点慌乱。陈啸就不如他端庄,一紧张声音又变得怪腔怪调,“嗯哈哈,是巧啊,我们刚出去五分钟呢,哈哈。”
不打自招,裴景声的微笑扩得更大了。在陈啸眼里,仿佛裴景声下一秒便要裂口把罗闵吞进肚子里带走藏起来,他勇敢地站出一步:“小闵是不是渴了,我去削个香蕉给你吃,让裴哥照顾你一会儿哈。”
两脚抹油,一溜烟地跑了。
“我去见一只耳了,它比陈啸说的要大一点。”
陈啸一走,裴景声就换下了渗人的微笑,三两步走近罗闵,蹲下,紧了紧毛毯。
罗闵主动的坦白,让他一颗心都化成了水,柔声说:“是嘛,可能是小闵坐着能看得更仔细吧。见到一只耳开心吗?”
像放学后向家长说着今日见闻一般,罗闵忽略这奇怪的感悟,诚挚地点头,“但是我不记得它了,对它来说不太公平。”
立春后气温回升,不少人都褪去了厚袄,罗闵不是其中之一。陈啸给他裹了最厚最蓬松的外套,但挡不住微风将罗闵的鼻尖吹得发红。他原本皮肤便白,贫血更令他的肤色有着不似真人的苍白,一点鲜艳的颜色落在他面上都会格外引人注目。
看上去像哭了似的可怜。裴景声说话更小心,“一只耳见到你也会开心的,小闵又没有变成其他人,对不对?下次出去可以叫上我一起去,或者告诉我一声,我回来没见到你会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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