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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孤男寡猫, 共处一室,屋外寒风刺骨,屋内四季如春,该是多么美好的时机啊。
“汪汪汪。”
“喵。”
“汪汪。”
“喵喵。”
一大一小一狗一猫, 隔着屏幕聊得火热。期间好几次一只耳都把屏幕撞倒或是用口水糊满镜头, 扑出屏幕的热情几乎将黑猫吞没。
直到孙宸入镜说电量不足,这通视频才被挂断。
裴景声坐直身体, 心想终于能轮到他了吧, 他们今天说好要把爪垫毛修一修。
由于前几次主动变化都以失败告终,罗闵也拿不准什么时候恢复人身, 因此这几天他们都在房间内度过。
两人共处一室, 好是好,但裴景声已有好多天没能和猫近距离接触。
一是没有长距离移动被代步的需要,二是黑猫确实并不热衷于和他肢体接触。
一只猫不想被摸时, 是无论如何也碰不到他一根毛的。
更何况,裴景声还将那丝感动之情消耗殆尽了,比如半夜偷偷做出吸猫肚子这种明令禁止的行为被假寐的黑猫逮住,又比如借着擦脚的名义莫名嗅闻猫爪这类在猫看来匪夷所思的行为。
可谓所有不能逾越的界限,裴景声都做了。照裴景声的话来说, 罗闵对他的态度越来越自然, 虽然身体在逃避, 在心理上已经逐渐接受了他的存在。
譬如罗闵收发消息时不避着自己, 挥爪和瞪人越来越熟练诸如此。
可喜可贺。
综上所述,裴景声目前像无神论者撞上的一只背后灵, 罗闵看得见他,但当他不存在。
果然,罗闵忽略正襟危坐亟待宠幸的裴景声, 转而打开了和陈啸的聊天框。
【年货上新-陈啸(有事微信不接电话):你要在首都登基了筹备仪式?】
【陈啸:还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微信是本人吗?】
【陈啸:[惊恐][惊恐][惊恐]】
【wxid_cdq4mi3lcko99:是本人。】
机场在第二天下午恢复了航班,当天陈啸拖着行李就上了飞机,说是免费的酒店住一晚就够了,再住就不免费了。
依他憋不住话的性子,罗闵以为他早晚会将那晚的遭遇一咕噜吐露干净,不料这些天绝口不提。
【陈啸: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黑猫挑挑不存在的眉头,【什么事?】
【陈啸:城中村可能真的要没了。】
【陈啸:也是件好事吧,据说搬迁款给的特多,我这个小铺子也有不少钱,如果快的话,明年我就能把钱还你了。】
【陈啸:你看,这还特意设了个公告栏,看着比前几次正式多了,还有公章呢。[图片]】
【陈啸:如果房子没了,你打算去哪儿?还留在柳市吗?】
不留在柳市又去哪儿呢?
经陈啸一番话提醒,罗闵才注意到现已是新一年的一月了,跨年的那天做了什么?记不清,大概就是寻常的一天。
再过不久便是春节,公告上写着搬迁的最后期限在春天,他还能在城中村过最后一个年节。
翻过春天,就离罗闵归校的日子不远了,那时城中村就该彻底消失在柳市。
他或许能拿到一笔数额大到能包揽今后数年的钱,以此作为搬离的补偿,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地板也不用再想着更换,罗锦玉的骨灰该找时间下葬。
崭新的开始,过去终将被废弃。
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陈啸发来的消息,好半晌他才回复道:
【我不知道。】
听到这则消息,罗闵说不上有什么特殊的感受,只是稍显无措,就像一只鸟想栖息在枝干上,却发现熟悉的大树只留下被翻出深土的根系,不得不为此茫然一阵。
“怎么了?”身侧的沙发下陷,罗闵没遮掩,裴景声捕捉到屏幕中的关键字眼,顿了顿,复柔声问道:“本来想等我们回去之后告诉你,怎么没精神,舍不得家吗?”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黑猫的神情,尽管看一张小黑脸辨别心情难度异常高。难怪黑猫是神秘的代名词。
黑猫迟疑地摇了摇头,用舍不得家来形容他的感受,似乎过分的温馨和谐又局限,但也没有更好的指代。
“不打算留在柳市吗,去别的地方上学还是工作?”
【读大学】
罗闵愿意回答,这是个很好的突破口,裴景声忽略牙根酸痛,旁敲侧击,“不在柳市,那在很远的地方吗?”
罗闵打出了学校的简称,裴景声没想到罗闵的成绩那么好,在普通的环境中能做到这程度,罗闵又付出了多少精力。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他该是人人称赞的天才。
“那应该给我们文文颁一个最聪明小猫奖,不对,是最完美小猫奖。”
猝不及防被抱起,罗闵还没跟上话题转变的速度,就被夹着胳肢窝抱进怀里,“脑袋聪明又好看,毛毛长得好,手脚也长,皮肤白,性格又讨人喜欢,还有哪里不好的?”
其中有点似乎不太对,还没来得及深究,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后背的热气。
男人呼出的气流打在背上,长毛倒伏后坚强地站起。吸取上一次失败的经验,男人宽大的手掌拢起黑猫的前掌,手臂横拦黑猫将他牢牢锁在怀里。鼻梁戳进黑猫的后颈嗅闻,热烫的呼吸令罗闵全身都敏感地战栗,错觉将其误认作细密的吻,从头顶到尾巴。
仿佛是被凶残的野兽捕获,无路可逃,无助地等待被果腹的命运,然而野兽没有伸出獠牙,而是无比细致且温和地梳理起体型小得可怜的动物的毛发。
就像一只大狗。
没错,像一只耳的升级版的巨型犬——
时不时地想要贴贴,却无奈于没有一只耳的先天优势,体型上的巨大的差距令罗闵本能地想要逃离,因此只能眼巴巴地逮着机会接触。
或许是太喜欢猫了吧,裴景声可能根本没把自己当成罗闵,而是纯粹的黑猫,所以才能心无芥蒂地亲昵。
罗闵想通关窍后,渐渐放弃抵抗,想象是一只耳在舔他,心里好接受得多。
与腹部不同,背部的毛更厚实茂密,触摸脸颊的感觉像一团软绵绵的云,隐隐有棉花糖的甜香。意识到罗闵不再抵触地逃离,这份甜与舌根的苦涩交织,钻进胸膛泛起经久不息的痒。
他不想道貌岸然地克制自己绅士地询问罗闵的过去了,罗闵没说出口的,他都会一点一点了解清楚。
莽撞的蠢货是最低廉的爱慕者-
罗闵的纵容使得裴景声变本加厉,手臂如巨蟒紧紧缠绕黑猫,不许他离开自己怀里半步。
“我能咬一下你的耳朵吗?”
男人话音刚落,尖尖挺立的耳朵消失,一只不听话地翘起后又压下,蓝绿眼幽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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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狗的溺爱会引导他变本加厉走向极端,罗闵意识到自己对一只耳的相处方式不能照搬到裴景声身上。
裴景声更难缠,更不知收敛,也不懂见好就收。
有力的尾巴毫不留情地打上蠢蠢欲动的手掌,黑猫眼中的冷漠几乎凝结为实质。
在别有用心的人看来,一只漂亮的黑猫摆出威慑的姿态,也值得反复欣赏,喉结上下滚动,裴景声吐露心声:“很可爱……”
黑猫似是被他的话气到,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尾巴奓毛,落在裴景声大腿的爪子指甲扣入布料。裴景声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忙低声下气哄道:“我说错了,我不提了,不生气,我们喝点水休息休息好不好?”
平稳了多日的情绪一朝被激起,无法轻易平息,黑猫呼吸急促,气流争先通过紧缩的气管,用力地摇头试图摆脱什么,猝然身体一软跌下。
“罗闵!”
裴景声伸长手臂向前扑出,手肘径直撞向地面,幸而地毯有所缓冲,痛感并不尖锐。这份疼痛被忽略,浅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身下,触手细腻温润的肌肤告诉他,眼前不是他的幻觉。
是罗闵。
不是黑猫,而是在他梦中无比靠近又没有理由接近的青年。
略长的黑发大半向下垂落,露出光洁的额头,眉骨中心至鼻尖的弧度仿佛被匠人精心雕刻修整过上千次,完美得令人移不开眼,不似真人。偏偏薄到透出细微血管的,介于透明与瓷白质感间的肤色提醒着裴景声,是活生生的罗闵没错。
“放开我。”冷淡的声音自下而上传来,裴景声动作迟缓地起身,视线胶着在青年脸上,那因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唇,色泽比寻常更红,冲淡了罗闵锋锐五官带来的冷意,比他梦中更有冲击力。
好在他并没彻底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冲昏头脑,抖开搭在沙发靠背上的长毯。原来他们刚刚靠得那么近……
能说话后,裴景声就像终于得到了指令,或是从吸猫的沉醉中清醒过来,罗闵为他们保持的友好距离松下一口气,从地毯上起身。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给你拿衣服,还有拖鞋。”
“我自己拿吧,我知道在哪,谢谢。”罗闵利落地转身,将裴景声甩在客厅。
裴景声僵硬地站在距卧室五步之外的地方,青年拖长的眼尾与笔直的小腿留映眼前。
他迅速盖住下半张脸,鲜血仍然从指缝中渗出。
“……”
第72章
洗手间传来潺潺水声, 罗闵叩响紧闭的门,“裴景声,你在洗澡吗?”
话音刚落,男人挂着水珠的脸在门后出现, “怎么了?”
青年已穿戴整齐, 自上而下包裹得严严实实,肩直腰细, 胯窄窄地收束, 连接着直且长的一双腿。罗闵忽略裴景声凝重的目光,黑猫变成人总需要时间适应, “我打算今天回柳市, 你有什么打算?”
裴景声额角青筋跳动,“今天?你才刚恢复,再休息一晚吧, 现在也没合适的机票。”
“我坐火车走,下午三点的车刚好。”
“火车,绿皮火车?”才止住的鼻血又有向外流的趋势,这回是被气的。
“嗯,中途换乘一趟, 七个小时就能到。短时间内一般不会重复变化, 你放心。”能变回人身, 少不了裴景声出力, 罗闵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不记仇, 好声好气对裴景声解释。
放心,放什么心?让你和一堆人挤在一节车厢里哐当哐当摇七个小时,还是你刚从猫变回人形就急着离开, 连一晚都不肯留?
话出口却委婉得多,“太急了,罗闵,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处理?”
罗闵微微摇头,留长的黑发在肩头扫过,“之前不是一直这样吗,而且这次耽搁得太久了。”
从他们达成一致起就是这样,罗闵在恢复人形后会立刻离开,无论什么时间,都绝不逗留,在他看来,这是相应的礼貌。
裴景声话语一滞,吞下挽留,“先别买票,让我看看机票,我有飞机里程可以兑换机票,很划算,和我一起回去,怎么样?”
为了打消罗闵的疑虑,他补充道:“我一直没找到机会用,再过段时间该过期了,你帮我消耗一点别浪费。”
他期待而诚恳地看着罗闵,终于等到他点头,“那我把火车票退了。”
……
罗闵没什么行李,他和裴景声穿的衣服都是来首都后购置的,临走时几乎什么都不用带。
裴景声倒是打包了一袋东西走,给罗闵找了个背包,叫他把东西放进去,空荡荡的背包里塞了一只雪人玩偶。
临近中午的机票最划算,酒店送机司机一路风驰电掣赶到机场,时间还有富足。
“里程兑换可以换头等舱吗?”罗闵捏着值机取出的机票,拧着眉。
裴景声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兑了两张商务舱的,可能因为我是这家航空公司的会员吧,免费办了升舱,是不是还挺幸运的?看来以后可以多选这家航空公司。”
“嗯,那还挺好的。”罗闵的机票都是陈啸同意买的,陈啸说特价机票又坐不死人,专门蹲着某个软件抢,所以他倒是真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
贵宾休息室内相对安静些,两人相对而坐,柔软沙发椅支撑着腰背,暖气上涌,罗闵不想睡,侧脸看不远处的吧台酒保绚丽的调酒手法。
沉静淡然的侧颜尽数落入裴景声眼中,无端看出几分柔软。
真可爱。像才离开巢穴的雏鸟,对世界的认知尚不全面,出于一丁点信任,就能被哄骗着由一只猛禽跟在身后。
“吃点维生素,今天还没吃。”裴景声唤回雏鸟的注意力。
罗闵拒绝,“那是宠物专属维生素。”他现在又不是黑猫。
裴景声微微一笑,掏出一瓶维生素,“复合维生素,还包含各种矿物质,成年人一天吃一片。”
怕罗闵不配合,他又接了杯温水递过去,“回去以后去检查一下,总要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贫血。”
罗闵对身体检查非常抵触,这几天无论裴景声以什么理由哄劝,都没得到黑猫的同意,而观察中又没有明显的不适,裴景声只能暂时按下。
“嗯。”
“别骗我,之前不是对王医生很配合吗?”
青年唰得抬起垂眸像钩子似的眼睛,睫毛在眼尾投下一小块阴影,“那不一样。”
裴景声想问,哪不一样?人、时机还是身份?
“我现在挺好的,不会再有之前的情况发生。”罗闵自认说了实话,他入睡越来越快,没有再被头疼刺激得清醒半夜昏沉半夜。对咀嚼辣椒的痛觉依赖也越来越少,一切看来,都在向更好的方向发展。
周郃和裴景声的担忧,没有任何道理。
他向裴景声再三做着保证,不会影响黑猫,不会再让黑猫陷入曾经的危险境地,然而裴景声似乎并不相信他,反而有些怒意。
“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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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你保证这个,罗闵!”无力感充斥着裴景声,“你不需要刻意区分自己和文文,我也不会那么做……”
玻璃杯敲击桌面,声音略重,盖过了裴景声的尾音,曲面玻璃扭曲了青年的面容,使音调也变得奇怪,“我知道了。”
裴景声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们现在是朋友,对吗?是哪怕有一天你再也变不成猫,也能存续的关系。”
他本以为他们至少该是比朋友更稍显亲近的关系,罗闵急匆匆地离开表态却打碎了他的美好幻想。
他期待着罗闵的回答,那双漂亮的薄唇张开,却又紧紧抿成一线。
罗闵沉默了。
罗闵压根就没想过他们该是什么关系!
两个巴掌虚空扇在了裴景声脸上,他像一只进入发/情期,深陷春/梦无法自拔的蠢驴,可他连对罗闵尥蹶子都做不到。
“罗闵,你说,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他靠近罗闵,轻声问。
“……合作。抱歉,我没有深入想过。”
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样的表述不对,这样哦习以为常清浅的回答总轻易地惹恼人,比如魏天锡,比如陈啸。
罗闵常以为自己的道歉没有任何效用,没有人接受它。
“我接受你的道歉。”裴景声说。
“但我更要向你道歉,是我让你产生了误解,我没有向你表达清楚我对罗闵的喜欢,没能让你体会到安定感,这是我想和你维系长期关系的失败之处。除此以外,我还要向半年前我的口出狂言道歉,我应该意识到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引起意料不到的伤害。
“我希望你好,不只是为了猫,罗闵难道不是一个值得喜欢的人吗?我知道你为了救人才打伤了彭虎,你把一只耳照顾得很好,你还能和陈啸打手语,你考了顶尖的学校,你一个人生活也把自己养得很好,所以我想和你做朋友,可以吗?”
裴景声从没有这么迫切地说过这么一长串的话,胸膛上下起伏,全程一错不错地紧盯向罗闵,他在青年漆黑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好蠢。
“哪怕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他打彭虎是不得已,如果彭虎没有因酒劲上门挑衅,他甚至连拨打报警电话都做不到。
收养一只耳更是一只耳坚定不移地向他摇尾巴,无论他是猫是人,都紧紧跟随他。
学会手语的原因就更不必再说……
“难道我就有很好吗?我年纪比你大,脾气更差,做事不计后果,自负、偏执……小闵可怜可怜我,做我第一个朋友好么?”
罗闵怔住了,缓慢地眨眼,“那你真的挺坏的,只有我一个朋友。”
裴景声低头笑出了声。
还好,罗闵就喜欢蠢的。
……
事实上,成为一对好朋友的罗闵与裴景声并没有太多见面的时间。
当日飞机落地后,裴景声就回到了办公室加班到深夜,罗闵在年前有新的拍摄任务。
裴景声一连多日,没见过罗闵一眼。
一只耳被接走,罗闵回信的频率越来越慢,偶尔回复也只说自己在工作。
在首都相处的最后一日,仿佛只是裴景声做的一个梦。
欲求不满。可名为朋友的胡萝卜挂在前,他只能闷在心中专心应对眼前。
……
“喂。”罗闵走至影棚一角,摁响手机音量。
熟悉而阔别已久的嗓音响起,“喂,是小闵吗?”
手指有一瞬绷紧,“是我,丁婆婆。”
听到罗闵认出她,电话那头丁秀慈显然非常高兴,提高了音量,盖过身侧吱哇乱叫的童声,“对对,是婆婆。小闵你最近怎么样啊,是不是学校放假了,当初你学习成绩就好,是不是考上了名牌大学了?当初婆婆走得急,都没来得及知道……”
“我考上清河大学了,婆婆。”
“哎呀!是清河大学!婆婆没听错吧,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婆婆家里几个小的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你,一个比一个让人操心!如果你妈妈在天有灵,也会为你高兴的。”
罗闵闭上眼,深深呼吸,“嗯,或许会吧。”
和谐的气氛霎时被打破,丁秀慈嗫嚅:“婆婆说错了……”
“没有,婆婆,我现在很好。”
丁秀慈有点嗔怪地说:“那怎么不给婆婆打电话呢?”
“我忘了,婆婆,每天遇到的人太多了,就总是会忘。”阔别已久的紧张回到罗闵体内,让他有些不适应。
“那婆婆给你打,也不晚。快过年了,听说老房子真要拆,但婆婆也没法回去,我叫张韬回去一趟,帮我拍点照片,带点东西走,留点念想。婆婆给你做了年货,明天让你张韬叔叔送给你,别忘记放冰箱里去。还有啊,别分给陈啸那小子太多,他就是吃得多才长那么大个子,看着多傻啊。”
“好,我知道了,婆婆,谢谢婆婆,我会好好吃的。”他说得认真,像小时候每次丁秀慈向他嘱咐时那样。
电话里响起一声沉重的叹息,“小闵,你别怪婆婆。”
第73章
隔日, 罗闵见到了张韬。
张韬面上浮肿看着像发福,皮夹克紧紧地箍着他凸起的啤酒肚,四肢却很瘦。
他个子不及罗闵高,一双下三白飘忽地打量青年, “瘦不拉几的, 没福气。”
罗闵冷冷淡淡地低眼瞧他,他心火更旺, 但忌惮着不敢说什么重话, “东西忘拿了,不过我老娘说房子里有东西要给你, 你跟我一起上去拿。”
张韬走在罗闵前边上台阶, 步子迈得大,他能从高处瞥到罗闵的头顶,像把人踩在脚底下, 心气才顺了些。
他是家里最小的,也是最得宠的,自小就在家称王称霸,没想过丁秀慈从外边捡回个小东西,胳膊肘往外拐。
他第一眼见着罗闵, 就知道这不是省油的灯, 小小年纪一张脸已是出众到过目不忘的地步, 那小东西还用这张脸可怜巴巴地瞧丁秀慈, 眼里像含着水似的把老太太哄得五迷三道。
然而水盈盈的葡萄眼瞧着张韬,却让他心中升起不详, 什么孩童的懵懂天真,他只在那双黑沉沉的眼里看到一片空洞。
像一只精致而不生动的傀儡娃娃。
这个猜想让张韬心里一阵又一阵发麻。而不久后,他又听到罗闵对着虚空自言自语。
从那时候起, 他见着人就没好脸色,避免罗闵和家中接触太频繁,有时故意拖住丁秀慈留在家中。在楼梯间碰到罗闵来寻丁秀慈,就一屁股把小不点顶边上去,看他把衣袖蹭脏,或是两手扒着栏杆蹭得一片脏污,再头也不回地三两步上楼嘭地关上门。
五次有三次都能把人赶回家里去。
不过那也是曾经的荣耀了,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体力大不如前,平日上上下下都是电梯,如今连跨几个台阶扯得大腿抽痛,一个没注意脚下又沾了一团湿乎乎黏哒哒的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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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韬心里直犯呕,这乌糟的环境,能养出什么龙凤来,也就丁秀慈还念着罗闵是什么纯良,可皮囊再好,内里她看得明白吗?出了那档子事还能心安理得地在这住下去,就叫他连着做了半月的噩梦。
好不容易爬上楼,张韬脑门浮了层汗,见罗闵也捂着胸口喘气才好受些,“行了,你站在外边等,别进去。”
他伸手挡开罗闵,罗闵侧身避开没叫他碰着,张韬睨他一眼,低声咒骂走入屋内。
罗闵顺着张韬的身影向内望。
仍是记忆里熟悉的布局和家具,丁秀慈念旧,买了东西舍不得丢,但收拾立整,家里角角落落都塞满了,不杂乱,很温馨,也很像家。
罗闵还小,张韬不常在家时,丁秀慈常把他抱着在屋里转悠,和他说每件物件的来历。
餐边柜的钟表是西洋货,还是她当初结婚时和丈夫一起去挑的,一连几十年,这表始终不曾坏过。
还有房间里塞得满满的儿女的东西,大儿子爱看电影,所以独属于他的抽屉是数不清的碟片,二女儿擅长绘画,家里墙面上贴了不少画作和奖状。
他们早早地出去独立了,只剩下张韬还留在家,他的房间门永远紧闭,丁秀慈没带他进去过,给他看了张韬小时候给她写的贺卡,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生日快乐,我爱你。
大大小小的物件摆满了客厅、卧室、书房。
印象中丁秀慈在的家,总是更大,才能塞得下那么多家人留下的痕迹,现在看来,也很逼仄。
很多东西丁秀慈没有带走,好像早晚会再回来住下,但物件少了人抚摸,用不了多久就透出腐朽的气息。
张韬呛咳着从卧室走出来,身体前躬,手臂欠伸,与手中物品竭力保持着距离。
“啧。”灰尘毫无眼力劲地沾上前胸,张韬将东西向门外一丢,“你看吧,她说有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会留在这里?
罗闵从丁秀慈那儿收得更多,小到随手给出的糖果,大到手工编织的毛衣,丁秀慈是一个习惯于给予的人。
罗闵蹲下身,翻开盒子,盒面留下鲜明的手指印。
枯黄的花瓣映入视线。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礼物,很微不足道的,在现在看来拿不出手的礼物。
——“婆婆,我也有东西送给你。”
小孩踮起脚,软绵绵的脸蛋绷得紧紧的,他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紧张。
丁秀慈夸张地哎呦一声,“乖乖要送什么东西给我啊,婆婆不缺东西,不要你的。”
小孩的脸立刻皱起来,像不高兴的小猫崽,“婆婆要的。”
“好好好,婆婆要!小闵送什么婆婆都喜欢,脸都要皱成小包子喽。”丁秀慈舍不得他受委屈,把小罗闵抱在腿上哄。
听到丁秀慈说喜欢,罗闵的嘴角还是绷得紧紧的,脸有点红,好一会儿捏着丁秀慈的衣袖说:“婆婆我要下来,我的手卡住了。”
丁秀慈才发现他另一只手夹在裤子兜里,坐下时屁股蛋的肉绷起,手被卡住出不来了。
被放下后,好不容易从口袋里抽出手来,罗闵手里只有一颗很小很小的花。
有点忐忑的眼睛看着丁秀慈,“婆婆喜欢花吗?”
“喜欢呀,小闵挑的花都比一般的好看,给婆婆仔细看看。”
丁秀慈用两根指头小心地捻起脆弱的小蓝花,在罗闵手中就足够小的花朵,在丁秀慈手中便和米粒差不多大了。
听着丁秀慈说喜欢,罗闵从松下一口气,小小的胸膛微微挺起,“那不是我的礼物,这个才是我要送婆婆的。”
他从书包里掏出他真正的礼物来,同样是花。
不同的是,它们被按不同的配色晾干后塑封起来,有三色旋,杜鹃、合欢、凌霄花。
虽然尽是些路边随处可见的花卉,但花瓣都非常完整,颜色艳丽。
尽管罗锦玉在花店上班,但罗闵认为那些漂亮而华贵的花不属于他。
他在学校的实践课上学会了用花瓣制作书签,这半个月的放学路上,他都在挑选丁秀慈可能喜欢的花朵。
他知道相片塑封后能保留得更久,便捧着他的花朵书签找到照相馆帮忙,在严肃的监工下,花瓣们都完好无损地被保留。
听他努力地说完制作过程,丁秀慈捏着他细细的小手,夸他以后一定很受人欢迎。
可惜,对未来的预想永远不能视作真实。
这些误认为会永远鲜艳的花朵枯黄,轻轻一捏就能化作齑粉。
但丁秀慈想让他带走的不是这些,在整齐码好的小盒中,罗闵找到了自己曾佩戴过的校园名牌,涂写过的田字本,几张奖状,几张诊所开的药单,还有几张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照片,以及更多证明他留下过印迹的小物件。
好像,他是丁秀慈在这里养育的第四个孩子。
“都是没用的旧东西,丢了就丢了,当初也没带去,现在还要什么。”张韬的抱怨的话传出,他身上沾了更多灰尘,面色极为不善,他看罗闵一眼,“你还没走?我妈给你留了什么,别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吧?”
“没什么,和你要带走的其他东西差不多,没什么事我走了。”罗闵捧起纸盒,转身欲走。
张韬狐疑地想说什么,被一串电话铃声打断,转进屋里,“喂?”
罗闵走到中途,张韬的声音从身后追上,“别走了,我妈叫你跟我回去吃顿饭,再把准备的年货给你。”
……
丁秀慈瘦了很多,显得皱纹更深,兴许是在电话里太强硬,见着张韬回来压着烦躁的神情有些讪讪。
她笑得有些疲惫,“小闵,你长高了。”
一大桌子菜,没人吃得开怀,张韬的一对双胞胎上蹿下跳地满屋跑,丁秀慈追着他们喂饭,屁股几乎没挨过椅子。
张韬闷闷地喝酒,他老婆接连瞪他几回没得到回应,早早进了房间。
罗闵吃下丁秀慈打得冒尖的一碗饭,始终没找到和丁秀慈说话的机会。
张韬喝着酒,腰板渐渐挺起,竟给罗闵也倒了一杯,“喝吧,喝了这杯酒,以后不管谁联系谁,都别见了。没有人欠谁的,是不?”
罗闵没喝过酒,不知道酒是苦的,但不算难以下咽,因为张韬醉倒后后悔地说,一瓶酒一千,被罗闵喝去二百,不划算,早知道不该拿出来充场子。
他把杯中的酒喝尽,就向丁秀慈告辞了。
丁秀慈丢下手中的碗勺,追到门口,把一大兜子年货塞给他,塞满了罗闵的手。
她说着嘱咐的话,仍时不时转头确认孩子的动向,罗闵越过她的肩膀,看着更明亮但混乱的家,没有几件她的物品。
“太匆忙了,什么都没收拾好,下次再来找婆婆,啊,袋子里的春卷要复炸,你应该学会了吧。还有婆婆家里的东西,你拿到了没?我想着这些东西留在那儿总归不好,还是你拿着,婆婆也没攒下什么钱,这个红包你拿着。”
她强硬地把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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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塞进罗闵的口袋,把他的衣领拉高,“小闵,你长大好多,当初你来的时候,还不到婆婆腰呢。你长大了。”
罗闵喉头滚动,兴许是酒劲上涌,他看着丁秀慈的眼里闪着泪光,“其实,这些天有人来找过我……”
“什么?”罗闵的声音轻轻的,像飘在云端。
丁秀慈摸了摸他的脸颊,又反悔地不肯说出口,“算了。”
“那我走了,婆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罗闵低下头以便丁秀慈手掌能接触到更多,脸上已泛起热意。
他无意识依赖的举动令丁秀慈手掌一僵,她把手抽回,用力地闭眼后,沉重地说道:“其实你妈妈离开前,她找过我。”
第74章
冷风割过青年的脸颊, 黑发在灯下飞舞,颀长身量裹了一身黑,背薄腿直,在飒飒北风中腰背挺拔, 闯入视野的下一秒仿佛就会遁入阴影成为难以忘怀的错觉。
裴景声来时便看到这一幕, 车辆刚停稳便飞奔下车,衣摆打在车门发出沉闷的响。
“怎么不站在避风的地方, 身体很好吗就在路边吹风。”走近了见罗闵穿得单薄, 脖子空荡荡地露在外边,从打电话起到现在, 不知道等了多久, 裴景声不由语气急切,自觉站到上风口,路灯打在他背上, 落下一大块阴影,将青年吞没。
话说出口,见罗闵微微低着头不回话,唇线抿得紧紧的。裴景声暗骂自己一声,俯下身子靠近, “怎么了, 身体突然难受吗, 我们去医院看看好吗, 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他试探着伸长手臂搂上罗闵的背, 把青年向怀中拉,“罗闵,说话。”
靠近了, 才闻到罗闵身上淡淡的酒味,带着药的苦。
“张韬被我装鬼吓了好几次,不过他活该。”感知到热源,罗闵主动向裴景声靠近了半步,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几分红晕,眼里水润润的,只一眼,所有话语都堵在裴景声喉间。
像是没察觉男人侵略性的视线,罗闵兴致勃勃地说,“因为婆婆喜欢我,他就故意撞我,还装不认识我,他不值得同情,对不对?”
“对,他应该被千刀万剐,丢到海里去喂鲨鱼。”裴景声顺着哄他。
“嗯。”得到裴景声的答复,罗闵用力地点头,身体因剧烈的动作而摇晃两下,裴景声顺势揽住了他的肩膀。
热意从单薄的衣物中透出,罗闵呼出的气流都是热的,打在男人颈侧,水汽湿热黏腻。
“先上车,我们回家。”裴景声担心他发起烧来,打算先哄罗闵离开。他带着罗闵挪动两步,罗闵停下,“裴景声。”他郑重其事地叫道。
裴景声收回扣在他腰间的手,“怎么了?”
“还是别那么做了,婆婆也很喜欢他的,还有他其他家人。”
裴景声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罗闵是在劝告他不要真做出把人千刀万剐丢海里的事,低下头无奈道:“在你心里,我是法外狂徒吗。”
罗闵沾着水汽的眼睫抖动,又不肯说话了。裴景声心下蓦地一软,罗闵显然是醉了,看不出喝了多少,反应缓慢,语速也慢悠悠的,情绪清晰地展露,整个人就像软绵绵的水宝宝,引人逗弄两下,又怕将那薄薄包裹着他的膜戳散了,只能小心翼翼地捧着。
“冷不冷,不在外面说了,到家里再好好说清楚,什么张韬刘涛都先不管了。”他抓起罗闵的手,触手一片温热,指节细长,没什么肉,握着不算舒服,但裴景声紧紧地抓在手里,不肯放下。
罗闵被他拉着手,被动地向前迈步,打开车门时,突然说:“我有东西忘记拿了。”
说罢,又转身回去,裴景声握着手腕将他拽回,好声好气道:“东西落在哪了,我去拿,你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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