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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罗闵进门的时候, 陈啸正弓着身子上身趴在床沿写东西。

    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纸,折痕很重,铺不平,翘起边角来, 罗闵没靠近就看清了上边的字迹。

    【陈秀荣舅母3000

    陈国悌叔公1500

    何天蜀堂哥8500

    ……】

    疏密有致地记了整页纸, 名字后边跟的数额大的有一两万,小的也有三五百。

    陈啸字写得歪扭像蚂蚁夹死在纸页中, 体态也别扭得紧, 两腿盘着坐在地上,头快低到纸页去, 手按计算器算得起劲, 没发觉罗闵靠近。

    罗闵把手搭在他肩膀,他触电般地摔倒在地,僵着脖子回头看, 见到罗闵的脸才心有余悸地瘫软下去,手拍着胸口一副被吓惨的模样。

    罗闵挑眉,“我进来有一会儿了,你太专注了。”

    陈啸屁股黏在地板上,手语打得狂放:“要吓死我了你!本来年纪就比你大, 吓一下折寿三年, 等你七老八十了找不着我哭鼻子, 没人理你。”

    “那我对不住你。”罗闵伸手将陈啸从地面拉起, “我补偿你一点。”

    他提起笔,在纸张的最末尾记上:【罗闵86700】继而在计算机上相加, 得出总数:216300。

    陈啸立马比划:“我爸妈还有积蓄,真不用你的。”

    “我七老八十了还要找你哭鼻子,怎么不用我的。而且就这么多了。”

    陈啸拗不过他, 又从病例本上撕了张空纸充当借据,详细记录了还款日期和借款数额,看着罗闵把它叠好放进内口袋才算结了。

    “今天遇到好事了吗?”

    罗闵不明所以。

    陈啸指指罗闵,又用手指提起两边嘴角,比平直微上翘百分之一的弧度。

    其实没多大区别,他成心拿罗闵逗乐。却不想罗闵当真向他扬起个笑脸,还不等他惊叹就落回冷淡的神色,说道:“不要对我的表情做阅读理解。”

    “……”

    手动比了无语后,陈啸瞧一眼时间,将近九点,在纸张背面写了几道选择,怼到罗闵眼前。

    吃什么。

    罗闵默了默,“你选吧,我不饿。”

    陈啸大怒,大马金刀地在床沿坐下试图给出威慑,手势比划得虎虎生威,“一整天了,你不饿?!”

    “我吃过了。”

    “你吃过了?!!!”陈啸手动比出感叹号,“你自己会主动吃饭?”罗闵在他眼里就和只会一脚踢翻餐盘的名贵宠物猫差不多,得把饭端到他面前,才会勉为其难地低头吃两口。

    陈啸比对着自己和罗闵体型的差距,心叹道,养活他的粮食能拉扯大两个罗闵。

    “嗯,太晚了随便吃点。”罗闵没打算向陈啸透露和周郃的谈话,简单揭过。

    “行,那我就不出去吃了,听说外卖还便宜点,早点洗洗睡吧,这一身感觉都臭了。”陈啸用回机械女声,冷冰冰的机械声在他灵活的表达下也带上几分温度。

    不过终归比不过本来的声音。

    “嗯,我先去洗澡。”罗闵脱下外套,陈啸顺势接在手上,想起借据没写上今日日期,手伸向内口袋。

    罗闵闪身进入浴室的后一秒,满含陈啸怨念的机械女音响起:“罗闵你开门啊,你有本事偷藏辣椒你开门啊,咳嗽拖了半个多月和我打包票没有私藏辣椒的是你吗罗闵,罗闵你说句话啊罗闵,罗闵你怎么狠心背着我偷吃辣椒罗闵你忘记你的承诺了吗罗闵……”

    “……”

    好吵的哑巴。

    ……

    “一只耳,不可能。”裴景声绷紧了牵绳,“我不可能随着你乱逛,陪你从这里走回你家。”

    天气转冷后,裴景声减少了户外活动的时间,转而在家中锻炼弥补。

    但很显然,一只狗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不能在清晨白霜尚未解冻时出门。

    一只耳无师自通打开了裴景声卧室的房门,试图抢走罗闵预留的衣服未果后,极力表现出要离开的意向。

    裴景声站在洗漱池前默念三遍“这不是我的狗,罗闵快回来了”,方心平气和地牵着一只耳出了门。

    可一只耳根本不按裴景声安排的路线散步,而是铆足了劲拖拽裴景声,离开的方向正是城中村所在方位。

    更准确来说,是想摆脱裴景声离开,可惜狗链有防挣脱设计,它不得不和裴景声对抗。

    “呜——”一只耳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伏低身子做出攻击的姿态。

    “你恐吓我没用,就算是罗闵也不会同意你走那么远的路。”裴景声冷冷道,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

    摆脱了主人撒丫子狂奔的阿拉斯加路过此地,被紧张的气氛所威慑,可怜巴巴地夹起尾巴不敢越过。

    主人羽绒服内裹着睡衣,马不停蹄地赶上搂住庞大但可怜的小狗离开战局,连句话都赶不及说。

    兴许是触景生情,那慈爱的小姑娘搂住阿拉斯加的画面令一只耳想起它心心念念的黑猫。

    罗闵不对一只耳设要求,连坐下的指令都不强求它学会,只教它不随意扑咬,日常交流也是蹲下身平视着沟通。

    这时候,一只耳就会用脑袋贴向罗闵的脸颊,蹭得罗闵脸颊发红,接着它会向上拱乱罗闵的头发,让他们的毛发纠缠在一起,就像罗闵是黑猫时那样。

    比起散步,一只耳更喜欢和罗闵靠在一起取暖。

    温情的、柔软的、美好的。

    一只耳抬头瞟男人,看到他冷硬的面孔,从鼻子里哼出气来,恹恹地趴在地上。

    现在不必春秋,地面温度低得能结冰,黑犬趴在地上腹部受凉,病了吐了折腾的是裴景声倒好,只怕罗闵也要心急。

    裴景声拿什么和罗闵交代?

    “下班,我下班后带你回去一趟。我事先声明,家里没有罗闵,他至少还要两天才能回来。”

    一只耳竖起完好的耳朵,显然是听进去了。

    裴景声再接再厉忽悠黑犬起身,“你也不想让罗闵知道你无赖的一面吧。如果你马上起来,我就不告诉他你跟在别的狗后边要吃……”

    “汪汪汪!”一只耳大声吠叫阻止了裴景声继续说下去,主动起身返回,见裴景声步调不疾不徐,还回过头打喷嚏骂他。

    总之,裴景声按时到达了临风集团,将黑犬的牵绳交到孙助理手上。

    “带它在温室里散散步,它不走就给它吃东西,什么都不要就别管它。”裴景声淡淡道,进电梯前特意叮嘱道:“别把它和其他宠物放在一起,有事找我。”

    言下之意是,你看着点狗,没事别来打扰我。

    孙助理连声道好,低下头看黑犬,只见黑犬满眼鄙夷地看向尚未关上的电梯门,而裴景声回以同样的态度。

    孙宸一时摸不清头脑,这狗是新养的?相看两厌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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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程度居然会收养?

    牵绳挣动两下,黑犬已向外走动,没有和他打个招呼的意思,浑身透露着淡漠。孙宸忙抓紧握绳,小心地扯动绳子带着黑犬走向温室。

    还是猫好,文文第一次和他见面还打招呼了呢。

    想到细软的猫叫,孙助理满怀想念。

    有了裴景声带猫上班的先例,公司专门开辟了一片区域为带宠上班的员工提供托管。

    一般能带出门的宠物都是性格温顺胆大的,提供健康检查报告后毛茸茸的几只挤在一起嗅嗅闻闻,场面十分温馨。

    裴景声当然不必把自己的宠物与员工的留在一处,孙宸每次刻意路过宠物托管区时,都十分期待黑猫的到来。

    可惜裴景声已有一段日子没带它来了。

    倒是又带了只黑犬来。

    收集黑色元素吗?

    荣升为专属宠物托管师的孙助理手里牵着黑犬,心里想着黑猫,长长叹气。

    ……

    没有特别提示音的打扰,裴景声专注在工作中,尽职尽责地为集团创造财富。

    不过,他的另一位工作帮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朱秘书,文件我已经审批过了,你拿回去按处理意见提交流程。”

    “朱秘书?”

    “朱沁。”

    朱秘书从恍惚中醒神,对上裴景声的视线,后背一寒,从脊柱冒出冷汗,“是,我在,裴总。”

    “我叫了你三遍,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况。”

    朱秘书只得不断道歉,“抱歉裴总,是我工作态度不端正,非常抱歉。”

    “嗯。”裴景声淡淡道,已没再看她,垂眼翻阅项目书,神色冷峻。朱秘书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她头一次在裴景声面前犯错,心如擂鼓,强自镇定冷静道:“不会有下次了,裴总,我会主动说明情况扣除我本月的奖金。”

    “不用,”裴景声冷声道,“公司还不缺给你发的这点奖金。”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把钱算那么清楚。

    “你说吧,出什么事儿了,有公司能为你解决的你提出来,没有,就批你几天假,你自己看着处理。”

    显然没料到裴景声有人性化的一面,朱秘书一时半刻都没挤出话来。

    在裴景声耐心告罄的前一秒,朱秘书终于说道:“其实是我妹妹离家出走了,她威胁我们报警就永远不回来。我和家里人找了两天,还是没有她的下落……”

    “……她说不报警就不报?”

    “我妹妹她虽然二十了,但心里就是特别扭敏感一人,其实我知道她就是想我们着急,关心她一点。不让报警也是怕浪费警力,可两天了,她没什么自理能力,身上的钱带的也不多,我们就怕她生病受凉……”

    “二十?你们还住在一起?”

    朱秘书话头一哽,“裴总,二十还是上学的年纪呢……”

    “行了,”裴景声打住,他没想到朱秘书还有这么愚不可及的一面,“那你就去找人,联系警方查监控还是可行的,找到了也不用马上上班,这几天薪酬给你算着,调理好你的状态,出去吧,把文件带走交给祁助理。”

    朱秘书一番感谢后抱着文件快步走出,脚步声听出几分迫不及待。

    裴景声无言,捏着眉头缓解听到如此和美家庭的小纠纷的烦躁。

    在此之前,他都没意识到,二十岁还是个小孩。

    他自殴打裴优林后就搬出独住,那时也不过十三四岁。

    接触到的合作伙伴,更是没几个家庭和睦的。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即便晚一点,成年后也不该再寄居在父母家中,无论如何都该独立出来。

    因此,裴景声此前竟丝毫没意识到,罗闵除了他,没有其他托管一只耳的对象有何不妥。

    罗闵为什么从来没提到他的家人?

    罗闵今年,似乎才十八岁。

    第62章

    诚然, 裴景声是个刚愎自用、我行我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符合所有负面评价的伪君子。

    他本人对这些评价乐见其成,如果谁背地夸奖他心善、仁慈,那才值得好好反省。

    他这二十多年来所行善举屈指可数,当然他也不是作奸犯科的那类人。

    裴景声只是习惯漠视。

    情绪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恐惧让人谨慎, 期待令人充满干劲,怒火会吞噬理智, 作为平静的看客, 他理所当然地忽视着内因而享受演出。

    何必在意呢?

    裴景声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意。

    在他终于意识到维系关系需要平等的对待、真诚的关切,为罗闵的妥协志得意满时, 却猛然发觉, 好像他仍然陷在自己的世界中。

    裴景声又犯了自己最大的毛病。

    他竟然现在才醒悟,无论是罗闵作为黑猫还是以人形出现,主动或被动地与裴景声相处, 都是走进了裴景声的生活,而罗闵本人,却将他的生活捂得紧紧的。

    罗闵与他一同生活,但裴景声对他知之甚少……

    ……

    一只耳几乎是擦着车门冲下的车,若非裴景声早有先见之明系上牵绳, 只怕是连黑犬的一根狗毛都别想见着。

    “别急。”裴景声安抚一只耳过激的情绪, 可步子迈得比平时更大, 毫不费劲地跟上一只耳。

    道口的小卖部紧拉着卷帘门, 贴了纸条。以裴景声绝佳的视力看清上书内容:有事外出,归期不定, 有事拨打电话**********

    这几日晴,漂亮遒劲的字迹仅仅落了层灰,保留完好。

    罗闵没有向他隐瞒行程, 但裴景声这些天来头一次意识到,原来这几天罗闵都在和陈啸相处,同吃同住。

    他们是怎样相处的?

    又是怎么结识的?

    是能冒着风险陪同的朋友,为什么不肯向陈啸暴露秘密呢?

    除了陈啸,罗闵其他的朋友和亲人呢?

    本该是在上高中或进入大学的年纪,可罗闵从来没向他提起过任何学业上的情况。

    不止是学业和家庭,罗闵几乎对他的私生活一字不提,尽职尽职地扮演一只乖巧的黑猫。

    朱沁还当她二十的妹妹是不知事的孩子,怎么到了罗闵这儿,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谈论呢?

    裴景声心神流转,竟然平白生出几分愧疚来,牵连五脏扯动六腑。

    他驻足的时间太长,一只耳已等不及在他身边打转,用牵绳将裴景声双腿绕圈捆起。裴景声低头一瞧,得了黑犬两只白眼。

    “你是想让我走,还是不想让我走。”想起罗闵,裴景声对一只耳多攒了几分耐心,和缓说道。

    习惯了一人一狗争锋相对,一只耳也不为裴景声的好颜色打动,甩甩脑袋,自顾自地就要离开。可裴景声这等量级,是它如何也拖不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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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仍是在平静的注视下,慢悠悠将绳圈解开。

    裴景声只将罗闵送到过街口,此时只能跟在一只耳身后由它带路。

    却不想一只耳一直在外徘徊。

    “你已经在这儿绕了两圈了,罗闵不在家,你在城中村找多久都等不到他。”

    一只耳闻言停下步子,眼珠定在裴景声身上,似乎在打量思索什么。裴景声立在原地受它审视,气定神闲。

    他们来得早,日头还挂在西边,几户人家却是已起灶点火,从窗缝里涌出油烟来。锅铲碰撞在一块儿,乒铃乓啷的。

    放学了的学生摘了小黄帽一溜烟从穿着气质格格不入的男人身边跑过,回头好奇地打量时又瞧见他牵着的残缺凶狠的黑犬,不敢逗留钻进楼道回家去。

    僵持了好一阵儿。黑犬才迈动步子向外走去,裴景声只当它听进了话,却不想被领进了一间楼道中。

    一只耳轻车熟路地跳上台阶,拐过几道弯在一扇门前停下,扒着门催促起裴景声。

    厚重的金属门板阻拦着来者,裴景声敲门,果然没人应答,低下头道:“我没钥匙,进不去。”

    黑犬不信,连撕带拽地扯着裴景声的裤腿,要他开门放它回家。可裴景声再如何神通广大,也打不开一扇没有钥匙的防盗门,他低声刺道:“你都没有钥匙,我怎么会有?”

    若是登门拜访便罢了,他不请自来——一只耳的拖拽不算邀请,怎么能闯进罗闵家中?

    光是得到罗闵的详细地址也是相当冒犯的事。但话虽如此,裴景声不由打量起周遭环境。

    台阶上因时常走动灰尘堆积得倒不多,只是扶手栏杆处已积了厚厚一层浮尘,窗台不知谁留下的指印暴露出它本身的颜色。玻璃老化而模糊,大概有孩童在上边涂画,有数道拖长的指痕,隐隐凑成了字形。

    一只耳趴在门前不肯走,裴景声索性跨过它凑近去瞧。

    横撇弯折……竟是一个“死”字。

    因距离的靠近,墙面上的划痕也暴露在眼前,规整得似乎利用什么硬物刻出,内容较玻璃上的要丰富许多。

    “女鬼”“死人”“凶”“保佑”“镇”甚至还有几个神仙的称号,什么佛祖和观音混杂在一起,难点的字就缺胳膊少腿,密密地刻了半张墙面。

    这些刻字参照高度,多半是身量未成的孩子刻下,因是刻的,离远了倒是看不清楚,若是无意撞见,怕是叫人连骂几声避讳的。裴景声俯身细看,半层楼的墙面都留下了印迹,到罗闵家门边,却是干干净净。

    就像,畏惧的源头正是罗闵家门之后。

    稚童天真,行事毫无依据又不计后果,兴许只是住在楼内的某个孩子迷上了悬疑恐怖题材,而故作玄虚地吓唬人,没有任何可深究的意义。

    可裴景声喉咙紧缩,吞咽困难,他记起七月湿热的雨天,湿气钻进衣袖,他踩过城中村泥泞的地面,满心烦闷又戏谑地说道:“最近不是出了事儿,找几个道士来走一圈。人老了,最怕的无非是那几件事。”

    什么事?

    拆除城中村的进度一拖再拖,上面建立商圈的口号喊了六七年,次次作出要动大工程的动静,可实际没人乐意推进程。

    消息灵通的早把建商圈当“狼来了”的笑话,承接的仍装模作样地一副怕走漏风声被人纠缠的谨小慎微衰样,大雨天请他来走一趟。

    裴景声只觉好笑,虚情假意地磋磨了时间又听了一路的鬼话,便拿着顺耳听来的消息敷衍讽刺……

    那消息是如何说的?

    说这老弱病残群居的地儿,竟出了场凶杀案,死了个女人,身中十数刀,血淌了半间屋子,凄惨恐怖……

    再如何,裴景声就没再听了,那说话者语句间的揶揄兴奋,几乎令他作呕,事后便将那人寻了由头降职外派。

    女鬼……女鬼……

    那事发地,会是罗闵的家中吗?

    兴许只是碰巧,毕竟家门开开合合的,罗闵又不是好亲近的人,小孩不敢造次也属正常,裴景声只来了这一处楼道,旁的他都没去过呢,怎么知道别处没有呢?

    城中村人员密集,一点消息都传播得快极了,更何况是关于人的生死呢?心智尚不成熟的孩童们将一个人的死亡当成怪谈相传又畏惧,实在是再普遍不过了。

    这样想着,不安的情绪终于消散些许,裴景声没心思再留。

    何必在这里对着几处涂画胡思乱想。

    既然他与罗闵如今的关系稳定,又何必急着探究呢,罗闵迟早会向他袒露的。

    迟早的……

    裴景声隐隐察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却抓不住线头,索性放弃深思,牵起一只耳便要离开,“走了,一只耳,回去早点我替你再拨一次视频。”

    一只耳原本兴致缺缺地搭垂着脑袋,听到后半句又提起精神。裴景声看它假装不在意,尾巴都在地上扫起了灰尘,“你不会想让我给你洗澡的。”

    顺着男人的视线看到自己藏不住事的尾巴,黑犬立刻起身,若无其事地下楼。

    心心念念想回来的家,没有罗闵在,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到底不如能瞧见罗闵的脸,听到他的声音来得实际。

    一只耳很识时务。

    裴景声下楼,余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墙面,划痕从三楼向下开始减少,到二楼中段稀疏,但字写得更大了。

    尽管极大可能与罗闵没关系,可光是看着就叫裴景声压不住烦躁,只想快步走出楼道。

    “怎么不走。”一只耳却突然停下,裴景声险些一脚踩上它,紧急收住步子,抬眼便瞧到贴着墙面一约莫十一二岁的男孩攥手在胸前,有些紧张地避开视线。

    裴景声本该越过男孩离开,可擦身而过时,他突然顿住,回身道:“那些字,是你刻的?”

    男孩登时浑身一抖,眼含惊惧地看向男人,明显一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模样,不打自招。

    他挪动步子想跑,可黑犬绕在身后,男人又挡在身前,他吓急了想喊,又怕叫人发现他胡乱涂画的事,只好硬着头皮说:“我没见过你,你为什么要管这些事,我又没用笔写。”

    裴景声不管他的辩解,男孩说话间无意识松开手,一枚钥匙挂在脖子间,尖端还沾着墙灰,想来就是他的作案工具。

    注意到裴景声的声线后,男孩猛地抓紧了钥匙,连同胸口的布料一同揉皱。

    “你为什么要在墙壁上刻字?”裴景声不咸不淡道,似乎对此事并不太关心,饶是这语气,却也叫男孩手心渗出汗。

    可到底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胆量比裴景声想象的大,男孩粗声粗气道:“我又没乱刻,我是为了提醒别人,叫他们小心!”

    “小心什么?”

    “当然是小心死人!”男孩顶撞道,他十分顾忌地看一眼身后的黑犬,低声嘟囔什么。

    裴景声眉头紧锁,冷声道:“你说什么?”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有压迫感,男孩颤抖的身体都一瞬间止住,红着眼心一横道:“我说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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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大概是真以为自己要完蛋了,张嘴哇啦:“你就是和那个杀人犯是一伙的,你还牵着他养的狗,是不是想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杀了!我还是小孩,你不能杀小孩!我是好人,好人会战胜坏人,你们就等着瞧吧!”

    男孩越说越慷慨,到后边几乎是语无伦次了,眼泪和鼻涕一起下来,滴滴嗒嗒地掉在外套上。

    “停!”裴景声被他哭得心浮气躁,从口袋中掏出为数不多的现金塞进男孩怀中,“你好好说,这些钱就都是你的。”

    哭噎声瞬间止住,男孩两手将钱捂得紧紧的,“我……我不会…被收买的……”

    裴景声沉声:“那你是要钱还是要……”

    男孩被脑补中他未说出口的话吓得一激灵,说道:“我要…我要说什么?”

    “我问你答。首先,你说杀人犯,杀人犯是谁?为什么叫他杀人犯?他住在这栋楼里?”

    “杀人犯当然是因为杀了人才叫杀人犯了,”男孩缓过神就嘲讽道,瞥到男人脸色立刻收敛认真回答,“因为他把自己的妈妈杀了!我听别人说,他们一群人都看到了,房间里只有他和他妈妈,他妈妈留了好多血,杀人犯还握着刀!”

    “他叫什么,住在哪?”裴景声生硬地重复他的问题。

    “我记不清他叫什么了,不过我知道他姓罗!就住在三楼,301!”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男人的声音艰涩,几乎在忍住颤抖。”

    “嗯……在我刚放暑假的时候!大概七月份吧……”

    男孩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男人问出下一个问题。

    只见男人满脸惨白,目光无神地立在原地,似乎僵在了原地。男孩心下大喜,只当是自己默念的咒语起效,悄摸从黑犬身旁的空隙一跃跳下几个台阶,抓着钱跑了。

    裴景声放任人跑远,全身力气仿佛霎时抽空,心口传来陌生的疼痛,他想起他忘了什么了。

    他满心满眼寻找黑猫的雨夜,比盛夏更冰冷的雨水中,他听开水房的男人用他最厌恶不过的戏谑又隐隐畏惧的语气说道:“血次呼啦的,和罗闵他妈走的那天差不多了,不过听说彭虎人没事儿,也不知道真的假的,罗闵都放出来了。”

    那天雨太大了,他根本没听清男人说了什么,又或是他根本不在意罗闵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摒弃了一切无关紧要的信息,在大脑中删除。

    他刻意忽略了。

    第63章

    裴景声回过神时, 男孩已经跑走了。

    他牵着一只耳走出城中村,上车,点火,却迟迟未能启动, 反倒鬼使神差地向副驾看去。

    空荡的。

    他却恍惚看见了蜷缩在毛毯中湿淋淋的黑猫, 毛发可怜地贴着皮肤,那么瘦弱, 腹部上下起伏都明显极了。

    裴景声当初在想什么?想他好端端的黑猫怎么就成了个人, 想罗闵为什么对他这么抗拒。

    那些充当谈资的他人之事,用轻飘飘的语气带过, 却回旋着落在胸口。

    那么尖锐, 扎得人鲜血淋漓,刺穿坚硬的骨骼。皮肉向外大敞着,冷气丝丝缕缕地透进身体。

    他在乎, 就不能事不关己。

    因为在乎,而为错过与忽略而羞愧。

    兴许是被裴景声沉积的低气压所感染,一只耳上车后倒乖巧许多,一声不吭地支起上身将脑袋搭在后座。

    嘴角向下耷拉,不见面对罗闵时的欢喜, 那会儿别说嘴角, 连残缺的耳朵都会努力支起, 嘴筒子更是要塞到罗闵怀里。

    它很喜欢罗闵, 无论是黑猫还是人,始终如一。

    裴景声横生几分包容之心, 压过隐秘不易察觉的嫉妒,温声说道:“坐好,我开车了。”

    黑犬不动如山, 贯彻自我的态度,丝毫不将裴景声看在眼里,依旧凝重地守望着。

    尽管从它的视角来看,只能瞥见一成不变的天空,连片云彩都少见。

    裴景声收回视线,又止不住地想念罗闵。

    这次却又无法那么坦然地说出思念的话来。

    ……

    “据中央气象台报道,一股强冷空气迅速东移南下。预计今天夜间到明日日间,我国中东部部分地区将引来中到大雪,嘉江以北地区或迎大到暴雪,阵风7-8级……此次暴雪天气将对交通出行造成较大影响,请以上地区居民做好防范措施……”

    广播声渐弱,裴景声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手指轻敲方向盘。

    他此时正是对消息高度敏感的时期。

    嘉江以北,正是首都所在方位。

    他有心想向罗闵问几声情况,几行字打打删删,屏幕明明灭灭,耗了大半小时都没发出一条。

    不由得庆幸起“对方输入中”的提示仅展示十秒。

    一只耳打了个盹,入睡前裴景声是什么姿势,醒来后裴景声就是什么姿势。

    它还记着要和罗闵视频的事儿,见裴景声握着手机,聪明而有所偏见地认定他背着自己与罗闵交流。

    在狗的理解中就是暗中圈地盘,简单来说则是被偷家了。

    黑犬忍住性子从脚踏上撑起上身,气沉丹田地警告道:“汪!”

    突如其来响亮的狗叫将车内的灯光唤醒,也把毫无准备心烦意乱的男人拉回现实。

    “……”裴景声忍耐着将训斥的话语吞回肚子,“下车。”

    一只耳不情不愿地落在裴景声身后,拽两下牵绳才不紧不慢地跟上,仿佛要去的不是千金难求的豪华平层,而是什么虎穴熊窟。

    好不容易到了电梯,一人一狗分站两端,互不干扰。

    电梯在寂静中上行。

    消息的特别提示音格外明显。

    裴景声绷着脸抬起手机,手指竟有些僵硬地划不开屏幕。

    【猫:什么?】

    原来是刚才遭一只耳所吓,手指误触,一串字母直接发了过去。

    电梯叮一声便到达顶层,裴景声喉结滚动,语气照常地发出消息:【没事,一只耳捣乱误触了。】

    他又说:【听天气预报说今晚会降雪,在首都出行可能会受影响,注意安全。】

    消息发出后,又不禁多思,罗闵衣服带得够不够?他那几件中看不中用的款式穿在身上能不能抗住北方的冷气,要是风吹得病了,又怎么办?

    罗闵皮肤那么白,看着体质也不大好,某次在裴景声眼前变化时,虽然裴景声反应迅速地背过了身,可冷白皮肤下微微起伏的肌肉牢牢印在了脑海中。

    那么薄一层肌肉,能保护得了骨头吗?想来是从小就营养不均衡,只够长个子的。

    于是又想罗闵在首都吃得规不规律,有没有嫌麻烦或节省而随意打发?

    得知罗闵亲眼目睹母亲离世一事已足以让裴景声喘不过气,心如刀割,男孩口中的“杀人犯”,男人口中对罗闵的忌惮,更是令他生出无法扑灭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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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疼痛。

    无论他们知不知晓内情,都不该放任自己对罗闵的凌辱与隐性暴力。

    罗闵能借着这机会远行也好,不至于待在家中……

    毕竟他与罗闵约定,只在罗闵成为黑猫时相处,别的,裴景声缺少理由更没有立场干涉。

    然而深埋心中的欲望之种,早已汲取了隐晦情愫牢牢扎根,此刻终于借着无处安放的爱怜、懊悔、疼惜、贪欲破土而出,向裴景声彰显它粗壮的枝干。

    他急切地想要见到罗闵,确认他的安好,感受他的呼吸,哪怕受到冷淡的对待,也是裴景声应得的。

    如果他不为自己无意的伤害而歉疚,那他与其他人又有什么差别?仅仅因着好运“收养”黑猫而特殊吗?

    直到今日,裴景声才彻底为他的自以为是深切地后怕。

    罗闵远在千里之外,不知他的心绪波动,平静地回复:【我明天就能去接一只耳了。】

    【裴:明天?几点的飞机?】

    【裴:怎么提前了,事情顺利吗?明天我带一只耳去接你好吗,它会在车上乖乖等你。】

    进展大概很顺利,罗闵回复地轻快:【早上八点,陈啸抢到的特价机票,原本我们打算坐火车。】

    【猫:一只耳不喜欢坐车,我会去接它的。】

    【猫:麻烦你了。】

    【猫:[转账]】

    裴景声略过转账信息,查过首都机场航班后注意到早上八点是到达时间,实际罗闵应该在凌晨就从住处动身了。

    他当然有办法给罗闵改签一班更舒适的航班,不必风尘仆仆地奔波。

    但他注意到罗闵说到特价机票那几乎看不出的小小雀跃,心倏忽塌陷下一小块儿,没再自作主张。

    【裴:我知道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见。】

    页面顶端显示对方输入中,裴景声不由屏住呼吸,十几秒后,罗闵回复:

    【猫:^^嗯。】

    “……”

    裴景声一言不发,电梯中的顶灯将他眉骨下眼窝打得幽深,配合他粗重的呼吸,竟像是什么野兽化形。

    他抬头,才终于从电梯中出来。

    幸而电梯是为顶层专属服务的,而不至于将他带回地面和他人分享这一时刻。

    怎么同样的笑脸符号,罗闵打出来就那么……

    像他的猫耳朵,尖尖的两只毛茸茸地立在脑袋顶上,强光会将他探出耳尖的聪明毛照得半透明,如同浮了层光晕。

    即便抛弃他身上关于猫的特征,光是想象他翻找打出两个符号就心化成一滩水。

    好想见到罗闵……

    已经整整两个礼拜了,哪怕之前他们见面并不频繁也从未带给裴景声如此急切的心情。

    哪怕罗闵提前返回已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他仍然迫不及待,几乎不能再等待,仅存的理智拉扯他放弃冲动的念头立即飞向首都,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

    “我明天要去接他,他说你不喜欢坐车,不许我带你去。”裴景声向自己叼着牵绳卧在门前的一只耳说道。

    他没说罗闵的名字,但一只耳依旧警觉地竖起耳朵,歪着大黑脑袋尽力分辨裴景声话语中的关键信息。

    “傻狗。”裴景声揉了揉一只耳的脑袋,进门解下牵绳,在黑犬张开血盆张口作势咬他时,直起身,“罗闵回来了,我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这回一只耳听懂了,尾巴当即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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