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明天一早传真给你。”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但有两条——第一,核心动力模块必须用国产稀土永磁电机,进口件比例不能超百分之十五;第二……”他顿了顿,把怀表按在胸口,“这车,得叫‘鹰隼’。”
让卫东笑了,抬手拍他肩膀:“行。不过加个后缀——‘鹰隼·守夜人’。”
两人并肩站在江边,远处渡轮鸣笛,汽笛声悠长如叹息。老程忽然想起什么,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对了,昨天沪海材料所送来份报告,说他们跟鹏圳那边合作,用废弃手机电池拆解出的钴酸锂,掺杂纳米级氧化铝,做了三批小试样品……能量密度比进口货高百分之六点二,成本低百分之三十一。”
让卫东接过纸,指尖抚过打印的墨迹:“谁牵头的?”
“一个叫林砚的博士,鹏圳大学材料系刚毕业,导师是陈国栋院士。”老程笑了笑,“这姑娘挺倔,报告末尾写:‘建议暂缓采购美日正极材料,国产替代已具备产业化窗口期。’底下还画了个小闪电符号。”
让卫东把纸折好,塞进夹克内袋,动作很轻,仿佛怕折损那道闪电。他眺望江面,晨雾正被阳光撕开一道金边:“通知虞晓秋,让她今晚就订机票,明早飞鹏圳。另外……”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等接通后只说一句,“林砚博士的实验数据,全部加密上传至‘守夜人’项目专网。权限级别——最高。”
电话那头应声,背景音里隐约有键盘敲击声。
回到车上,老程发动引擎,克莱斯勒平稳驶入返程车流。让卫东靠向椅背,闭目养神。后视镜里,外滩万国建筑群的穹顶正被阳光镀上薄金,而车窗外,一辆破旧的绿色公交缓缓驶过,车身上刷着褪色标语:“劳动光荣,技术报国”。
他忽然开口:“程厂长,你说……当年西山厂那些老师傅,要是知道他们焊的底盘,三十年后会跑进菜市场卖豆腐脑,会不会笑出声?”
老程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车窗嗡嗡作响:“笑?他们得敲锣打鼓!老子当年焊完最后一道缝,蹲在车间门口啃窝头,看见个戴红领巾的小孩抱着收音机听《东方红》,我就指着那收音机说——‘小子,将来这玩意儿的电,说不定就是咱焊的车发的!’”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结果呢?真让你小子给焊成了!”
让卫东也笑了,眼角细纹舒展。
车行至延安东路立交,前方路口红灯亮起。他摇下车窗,接过递来的热豆浆——童雨不知何时已钻进后排,手里捧着两个纸杯,发梢还沾着地铁口的凉气,笑容鲜活得像刚剥开的橘子瓣。
“偷听半天了?”他问。
“嗯。”她递来一杯,指尖碰了碰他手背,“‘守夜人’这名字好,比‘支棱起来’顺耳多了。”
让卫东接过杯子,热气氤氲,模糊了玻璃窗外流动的街景。他听见童雨在后排窸窣翻包,接着是塑料袋窸窣声,然后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甜香弥漫开来——她剥开了颗话梅糖,紫红色的糖纸在阳光下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
“尝尝?”她把糖递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蜜渍的微醺,“南丽教我的,说治焦虑,专治那种……想把全世界螺丝都拧紧的强迫症。”
让卫东没接,却张嘴含住了糖粒。酸甜在舌尖炸开,激得他微微眯起眼。后视镜里,童雨正歪着头看他,马尾辫垂在颈侧,阳光给发梢镀上毛茸茸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招投大厦,虞晓秋递来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小字《新型工业电池产业生态白皮书(草案)》。其中一页写着:“当前国内钴镍资源对外依存度达83%,若依赖进口正极材料,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将始终受制于人。破局之钥,在于重构上游——从矿山、冶炼、材料合成,到电池回收,形成闭环。”
他当时用红笔在“闭环”二字下划了重重一道横线。
此刻,舌尖话梅的酸味渐渐退去,只余回甘。江风从车窗灌入,卷走最后一丝涩意。让卫东转头,对上童雨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调侃,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笃定的澄澈。
他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搭在椅背上的手指。
童雨没躲,反而反手扣住他手腕,力道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锁扣。
红灯转绿。
克莱斯勒汇入车流,向着浦东方向驶去。车窗外,城市在初春的阳光里舒展筋骨,无数条道路纵横交错,通向尚未命名的远方。
而就在车轮碾过斑马线的刹那,让卫东听见自己心底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的“咔哒”声——仿佛某枚迟到了三十年的螺丝,终于旋进了它命中注定的螺纹。
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安稳,仿佛整个时代,都在这一刻,悄然完成了它的校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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