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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78(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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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有沉疏在身边,温濯眼底的血色很快就淡了下去,他近乎悚然地捏紧着参商剑,身体的骨骼都在细密地颤抖。

    温濯感觉身体的血躁动起来, 似乎一靠近这黑云压阵的太清山,就受到了另一股力量的召唤。

    “小满……我不该来此, ”他冷汗涔涔,扶住额,咬牙道, “你、你和我走。”

    沉疏松开了捂住温濯眼睛的手, 压低声,还算冷静地劝慰道:“师尊, 冷静一点。”

    “应龙已经逃出来了,我们哪怕现在就穿越两仪门, 祂照样能控制你的心魔,眼下在这里解决祂,是损失最小,也是最好的办法了。”

    温濯只听沉疏的话,他摸索着低下头,寻着沉疏的怀抱过去。

    “小满, 若是我在你面前失控, 你一定要杀了我, ”他颤声道,“我不想伤害你,小满, 我绝对不能伤害你,否则……”

    “好好好,我知道,师尊待我天下第一好,”沉疏揉着温濯的头发,耐着性子说,“而且我现在也没那么弱,师尊要伤我,怕是还得费些力气吧?”

    温濯摇摇头,紧紧抱着沉疏。

    “不要走。”

    “不走,师尊,”沉疏握住温濯的手,和他十指交扣,柔声道,“我就这样一直一直牵着你,永远不会放开,你闭上眼睛,调息片刻,有事我再唤醒你,好不好?”

    感受到沉疏毫无保留的温度,温濯这才听他的阖上双目,慢慢开始调整气息。

    沉疏吊着的一口气终于缓下来,他低头看着温濯,动作轻缓地搓着他的后背。

    这样强大的人,还会有这么需要自己的时候。

    “不会有事的,”沉疏吻上温濯的头发,低声道,“云舟,放心依靠我吧。”

    天穹降下的早已不是灼人的旱雨,从太清山吹来的朔风带着阵阵苦雨,把每个人都浇得湿淋淋的。

    沈玄清很快注意到了他们的异状,他御动佩剑飞来,对着沉疏大喝:“心魔又开始躁动了吗?”

    沉疏面泛愁容,怀抱一点没松开,目光拖向沈玄清。

    “师父,应龙恐怕就在这附近,师尊这是受到应龙的影响了。”

    沈玄清知道他的意思,二话不说,双指往温濯额心凌空一点,一张昭恶符顷刻就贴上了他的额头。

    “现形!”

    随着他一声清喝,温濯身后的恶业当即现形。

    这一个动作间,沉疏双目都睁大了。

    这与上回沈疏给他贴上昭恶符的情形早已截然不同,温濯身后被昭恶符显出来的再不是那些怨念颇深的恶灵,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极富邪性的苍龙。

    这条龙通身雪白,却生了两对金色的龙睛,看上去鬼魅妖邪,一张龙口大开,竟有仰吞日月之势。

    沈玄清一拍沉疏的肩,沉声道:“看到没有,应龙对他心魔的掌控权越来越高了,接下来,你的首要任务不是两族和谈,而是控制住他。”

    然而下一刻,沉疏直接躲开了沈玄清的动作,冲上去一把扯下了昭形符,往半空一扔,紧紧怀抱住了温濯。

    “师父,”沉疏颇是幽怨地看着沈玄清,“他又不是什么精怪鬼魅,别这样对他。”

    沈玄清早就习惯了,连连点头:“好好好,行行行,你知道就可以了。”

    说罢,他又亮起了手臂上的一排磁石,说道:“这东西的妙用,你已经知晓,温濯的心魔混入了应龙的灵力,你想办法让他分心,让他专注于你,温濯的意志越强,心魔就会越弱,这就是磁石能发挥作用的最好时机。”

    “明白,”沉疏揉了揉温濯的后心,紧接着问道,“师父,你现在要做什么?”

    沈玄清看向不远处越来越沉的黑云,眸光暗下。

    “把这条长虫,揪出来。”

    话音刚落,沉疏面前便是掀起一阵疾风,沈玄清身形一闪,眨眼就消失在了他们面前。

    怀里的温濯已经不再发抖了,瞳色也逐渐恢复了正常,只是尚且处于失神的状态,应该是还没从心魔这里夺回主动权。

    沉疏又看了眼温濯手里的参商剑,暗自抹了把汗。

    这不是他的剑吗,怎么这么听温濯的话……

    沉疏抬手,试着召回参商剑,然而温濯却把它捏得死死的,像抓了根救命稻草,不肯放。

    “控制不了,”沉疏皱眉道,“为什么我的佩剑,会更听温濯的话呢?”

    “好害怕啊!”

    随之,参商剑就爆发出了一声剑鸣,颤颤巍巍地回应起了沉疏的疑惑:“我不敢违抗他的命令,感觉他会把我撕了……”

    居然是这样……

    沉疏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参商剑一巴掌。

    “怂包!”

    他的元神进入过记忆画轴,参商是他的剑灵,理应也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这把剑是他前世和妖众厮斗时,因为灵核耗尽被硬生生折断的,剑灵也因此被分成了两片魂魄,分别投胎转世,成了如今的参、商两个剑灵。

    但不幸的是,这样的分配变得十分不公平,参几乎继承了原先剑灵的全部实力,而商则是继承了剑灵的一切负面特质,譬如胆小怕事、惧战,又喜欢滋哇乱叫。

    “你哥呢?”沉疏问。

    这家伙也知道自己实力弱,巴不得自己不要参战,赶紧说:“我哥啊,那我帮你叫叫他。”

    “不,眼下反而需要你。”沉疏摇摇头,说,“你这么弱的剑灵,正合我的意。”

    一件武器弱,未必是坏事。

    他的功法没有突破大乘期,若是温濯心魔爆发,他跟温濯单挑,一定是打不过的。

    但如果温濯手里的是一把贪生怕死的剑,他的胜算就很大了。

    沉疏转变了思路,开始操纵含光剑,出人意料地,含光剑反而更听沉疏的话,剑身随着沉疏的灵力流动,开始发出一些悦耳的铮鸣。

    “不过,还是不想和你打啊,师尊……”沉疏把怀里的温濯抱得更紧,额角溢出了一点冷汗,“我会尽量控制住你的心魔,师尊,别害怕。”

    温濯蜷缩着,不答沉疏的话。

    不远处的天机和泽兑还在厮打,泽兑时而化作人形,用阔刃快攻,时而又退回妖形,近身跟天机搏斗,两人过招之快,若非沉疏目力了得,寻常人只能看见天边几道残影乱撞。

    沉疏见他们攻势愈猛,好像非要打个你死我活下来,情急之下,只好出声喝止:

    “泽兑,天机!”

    “快别打了,你们这样谁也打不死谁!”

    可惜两人战意正酣,愣是没听到沉疏的呵斥,一路从半空打到山门的地面,沉疏也很快催动含光剑跟了上去。

    到了地面,局势就变得更加混乱了。

    沈玄清正在道场的太极印中心盘腿打坐,身下正张开了一道阵法,如他所说,正在设法寻找应龙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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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身侧不远处,竟是排开了一列鲛人,正围护着旱魃的雕龙宝座,那排鲛人手持长戟,锋刃正齐齐对准了面前的一人。

    沉疏瞧他衣着,一眼认出。

    是池辛。

    他身上的伤不知何时已经好了大半,除了被温濯废去的那半条手臂外,其余肢体竟是自如得很。

    他抬剑独对众鲛人,朗声喝道:

    “旱魃,你敢觊觎岐州!”

    “你怎么还没死?”旱魃完全没把池辛的这些叫嚣放在眼里,兀自吹了口烟,敲敲烟杆子,说,“本座贵为灵州女君,攻城略地,天经地义,有何不敢?”

    池辛转了转剑,扬出一道凌厉的剑气。

    “岐州怎么也轮不上你一个滥杀之妖来入主!”

    剑气扫开鲛人,直接往旱魃身上打去。

    然而这条青蟒侧躺在宝座上,竟是全然无惧的一副模样,待到剑气即将破开她皮肉的那一刻,蛇尾一扫,掀起一道更强的飓风,捎带着剑气把池辛扬退了数步。

    池辛擦地急退,按住了地面,恶狠狠地盯着旱魃看。

    “那个……”沉疏试图插话。

    “你不准再蛊惑泽兑与人为战,赶紧让他收手!”池辛压根没听见,咬牙道,“他已经为我死过一次,如今元神不稳,你这是要害死他!”

    旱魃仰头轻笑了两声,冲池辛讽刺道:“你都害死过了,还有脸假惺惺地来做好人?”

    沉疏左右环顾了一通,打架的插不上手,吵架的插不上嘴,一时间心中竟生出一丝迷茫,不知该先做什么。

    先劝天机和泽兑停手?可他们过招时压根听不进人话……

    劝池辛和旱魃坐下来好好说?可凭沉疏这张气死人的嘴,怕不是会激得旱魃直接举兵把岐州给端了。

    要不——

    沉疏暗自捏了捏手间的磁石。

    先从温濯劝起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阖目调息的温濯,他虽如今心魔入体,看上去反倒是有几分乖顺。

    沉疏小心翼翼地扶着温濯坐正,低声道:“师尊,我先试试替你把心魔抽出来,好不好?”

    沈玄清说过,想用磁石抽出心魔,前提是要让温濯分心,温濯的意志越强,心魔就会越弱。

    这和自己先前的“双修理论”不谋而合。

    也就是说——

    沉疏脸都烧红了,他仓促地四下张望了一眼。

    可眼下那么多人,师父也就算了,池辛、泽兑、旱魃、天机……甚至连应龙都在这儿,他真的要……

    然而没等他犹豫多久,温濯脸上很快又浮现了痛苦的神色,他用力扶住额,暴躁的灵流又开始在身周蔓延开来。

    沉疏一咬牙,登时扶住了温濯的肩。

    不管了,亲就亲吧!

    这一念后,他压着温濯,覆上了他的唇面,直接开始和温濯接吻。

    温濯方才尚在调息中,被沉疏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个亲吻搅乱了气息,眸色顿时发生了变化。

    但温濯从来不会拒绝沉疏。

    他很快就回应起沉疏这个亲吻,注意力也慢慢从自己身体里躁动的心魔上转移了些许。

    沉疏马上有了动作,一边认真吻着温濯,戴着磁石的那只手一边覆上了温濯的颈侧,触到一片冰凉。

    这物件果真是对付应龙的好法宝,加上被沉疏亲吻后,温濯再难凝聚精神,身体里属于应龙的那道灵力很快就被磁石吸引了出来。

    管用!

    沉疏暂离了温濯的唇,兴奋地看着他。

    “还差一点,继续亲,师尊!”他说,“现在时机不好,等回去了我们就双修,这样效果应该更好——”

    然而这一句刚出口,方才还喧闹无比的太清山却猝然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剩沉疏这句“回去了我们就双修”,如同魔咒一般,反反复复回荡在众人耳畔。

    刚刚打架的、对骂的、完全听不进人话的几群人,此刻竟达成了一种相当诡异的默契,齐齐停手,往温濯和沈疏这里看了过来。

    第72章

    沉疏倒吸了一口凉气,僵硬地往周围扫视了一圈,果真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

    看……什么?

    他刚刚都说了什么?

    继续亲?双修?为什么这群人突然就停下来了? !

    继续骂继续打啊!

    连天穹的闷雷都不再响了,整座太清山笼罩着一种滑稽的沉默,玩味、审视、难以置信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朝沉疏投射过来,跟绒线似的缠着他不放。

    他只好低下了头, 再也不敢迎上任何目光。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全被听见了!他跟温濯的事情,还只有天机和沈玄清知道呢,这下好了,什么亲吻什么双修,全世界都要知道他们是断袖了!

    沉疏整个人忽然被蒸得烫热无比,绯红从脸颊直染到耳根, 狐耳也紧张地竖立起来。

    快说话,小满!

    快点狡辩一下啊!

    “好。”

    最后, 竟然是面前的温濯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知是不是方才的亲吻有了效果,他的神色终于恢复了正常,暴虐的灵流也逐渐平稳下来,眸色如旧,分外温柔地望着沉疏。

    就当着众多目光,沉疏听见这个人迟缓的声音,像山岚云雾一般柔和,却清晰又坚定、福至心灵地,说出了心底的话。

    “小满,我爱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沉疏一瞬间呆住了神色,他终于有勇气重新抬起头,正视起温濯那对灰蓝色的眸子。

    他,他竟然直接说了……

    这么多人,还有这么多人在看着,山门下还守着旱魃的残兵,他的另一个小徒儿还全然不知,他竟就这么直白地说了——“我爱你”? !

    沉疏盯着温濯似笑非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

    瞧瞧温濯这眼神,他分明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只怕温濯现在巴不得全世界知道自己是沉疏的相好,他们情投意合断袖余桃比翼双飞了。

    太坏了,太坏了!

    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不,应该说,准备好了,只是真正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心里还是不免有些羞耻。

    沉疏张了张口,道:“师——”

    “好什么啊?!”

    沉疏的话语未半,一边的池辛再也忍不住了,刚要刺到旱魃脸上的剑锋偏头一转,直接往沉疏身上打了过来。

    沉疏面色一变,一把推开温濯,只听一声脆响,挂着银铃的白刃顷刻就从温濯和沈疏中间穿了过去。

    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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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锋几乎贴面而过,削断了沉疏几根发丝。

    沉疏立稳身形,目光恶狠狠地跟去,张口刚要骂池辛是不是疯了,下一刻,却只见那把银铃剑分毫不曾犹豫,直接往更前方的天机和泽兑刺了过去。

    这一人一妖,一个刚步入大乘期,另一个也是临近大乘期,池辛这一击压根不可能伤到任何其一!

    但偏偏因为池辛这一剑,原本扭打在一起的天机和泽兑为了不伤到池辛,竟是各自往后退避了数步,几天几夜的厮斗在这一刻悍然停止。

    “你们别打了!”池辛一甩剑,站在了天机和泽兑之间,喝道,“现在不是两族交战的时候!”

    说完这句,他抬剑指向温濯和沈疏。

    “方才他们说的话,诸位都听到了吗?”

    沉疏一头雾水,抬手挡住脸,小声地同温濯说:“他是不是疯了?”

    温濯眸光一暗,不答话。

    池辛看上去极为愤慨,又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情绪,沉寂半晌后,天机终于上前想劝阻他。

    “池元乐,你要做什——”

    “虽然我恨,”池辛没有回头,直接打断了她,“我恨妖,这世间的人与妖并非天生两立,我师尊就是最好的证明。”

    池辛的目光愈发坚定,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惊天大秘密。

    “没错,就跟你们想的一样,我师尊跟这只狐妖好上了,而且这不是我师尊第一回犯这样的浑,早在二百年前,他就已经爱上过一只狐妖,就是我的师哥,沉未济!”

    沉疏:“……”

    温濯:“……”

    还没人告诉池辛真相。

    沉疏抬起手,勉强笑道:“池辛,你听我说……”

    “我不用你说!”

    这才几句下来,池辛竟已是声泪俱下,他不顾及沈疏想要说什么,兀自对着众人斥声道。

    “当年大战因我爹为妖族所戕害而爆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恨妖,恨妖为何狂性大发,恨妖为何伤我双亲,恨妖为何让我的师尊要离开宗门闭关百年!!”

    “我恨了这么多年,”他忽然一声哽咽,“可那夜救我一命的,依然是妖,是我的师哥……”

    池辛眼眶红红的,快把手里的剑柄捏碎了,他虽然已经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力道,可那晃动不断的银铃却暴露了他的无措。

    他在发抖。

    “妖族暴乱那一年,我师哥死了。”

    池辛颤抖着声音,剑身晃得愈发厉害。

    “全宗门的人前一夜还在庆贺剑道魁首沉未济,第二天,他就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祸水。”

    “他们告诉我,沉未济跟妖类自相残杀而死,而我的师尊,被狐妖迷乱了心智,幸得宗主池敛及时悬崖勒马,这才没有铸下大错。”

    池辛摇了摇头,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落,边哭边说:“不是的,师哥不是迷乱人心的狐妖,他是那一年剑道的魁首,是……是是同辈的天才,我、我从没见过那么厉害的人。”

    池辛手里的剑也拿不稳了,随着他的哽咽声,慢慢摔落在地,银铃砸出几声脆响。

    “师哥……”他蹲下身子,把头埋进了双膝里,呜咽道,“沉未济不是坏蛋,他就算是狐妖,也是特别好的妖,是最厉害的师哥……”

    沉疏原本还笑意盈盈的,见池辛这般恸哭,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望了一眼温濯,道:“师尊。”

    “去吧,”温濯摸了摸沉疏的头,捋顺他的头发,笑着说,“没关系,方才你已经帮我压制了心魔,我还能自控一时。”

    沉疏还是不放心,贴着温濯又检查了一遍。

    确认心魔没有再继续躁动,这才放心走到了池辛身前。

    抛却沉疏的肉身不提,他虽然长得一副少年相,年纪却的确不是最小的,反而是自己口口声声叫了小半年的池辛,成了这儿最年轻的人。

    年纪小的,总是有那么一些特权。

    譬如沉疏喜欢在温濯面前哭,这不是因为他爱哭,而是他就爱卖弄这样的特权。

    “池辛。”

    沉疏稍稍俯身,轻唤道。

    池辛也是高傲的性子,哭了一会儿就收敛起情绪,用力抹了把脸,站起身,对沈疏别过头去。

    “怎么了?”

    沉疏轻咳一声,说:“要是沉未济还在世,你还会如从前那般憎恨妖族吗?”

    这个问题让池辛沉默了很久,久到沉疏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才听到这人嗫嚅着说:“他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的师哥,再是狐妖。”

    说罢,他回头望了一眼泽兑。

    “而且,我早就不恨了。”

    他对妖族的恨,都来自那个自称“母亲”的应龙一意孤行的控制,都来自妖族暴动那夜的丧亲之痛。

    但除此之外呢?

    池辛对着泽兑说:“如果我真的恨,就不会在灵州把你捡回来了,妖族向来都是弱肉强食,那么小的一只猫,怎么活得下去……”

    在这一声里,两族之间陈年相隔的冰山初融,春潮始解。

    沉疏见状,自觉地退开身,回到温濯身边,默默等待着太清山的众人众妖。

    半晌后,只听“哐当”一声。

    泽兑干脆利落地扔了手里的阔刀,金色的眸子望了一眼天机,漠声道:“不打了。”

    天机听到这话,更是席地而坐,搀着脸开始呵欠连天,叫苦不叠:“打了几天几夜也没分个胜负,没意思,我剑都要砍卷刃了。”

    沉疏见众人剑拔弩张的势头终于有所好转,立刻抓紧了时机,摆手劝解道:“好,不打好啊,诸位先冷静冷静,且听我一言——”

    他的话还未竞,雕龙宝座上的旱魃就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烟斗,一缕薄烟散在了雨幕里。

    “狐狸,既然都逃走了,如今又何苦再寻回来,本座不会第二次饶你的性命。”

    成败,就看他怎么劝服旱魃了。

    沉疏深吸一口气,对着旱魃装模做样地拱了拱手,说道:“女君,从前我们好歹君臣一场,如今两族蒙大难,我有一法可解,你愿不愿意听?”

    旱魃眯起眼睛,一对蛇瞳凶戾地扫向沉疏:“有何大难?你说的莫不是这漫天的凄风苦雨?”

    “你怕是忘了,本座当年在上界,做的可就是吸风饮露的法事,对付应龙,我一个就够了。”

    察觉到这杀意尽显的目光,温濯比沉疏的反应还要快,参商剑立刻往身前一横,烧着烈焰的龙纹护住了沉疏。

    他目如寒池,望向旱魃时如同冷冽的朔风。

    “岐州境内,我三招就能拿下你。”温濯张口,缓缓道,“我劝你最好别动歪心思。”

    天机等人尽站在沈疏背后,把此情此景尽收眼底,再度默契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反倒是被保护的当事人沉疏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温濯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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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的狠话。

    三招……

    那他之前跟温濯打的架都算什么?

    调情?

    第73章

    旱魃显然被温濯这句话激怒了。

    她终于从那张雕龙宝座上直起身, 蛇身缓缓贴地游动,逼近了温濯。

    旱魃半身蛇尾,比寻常人高出许多,她低头俯视着沉疏和温濯,高大的身躯往下遮出一片阴影,看上去压抑至极。

    “温宗师这是何意?”

    “意思是……”温濯分毫不惧,甩了甩剑,冷声说:“你坐下和沈疏好好谈, 那我就放过你, 你要动手,那我就杀了你。”

    这话听得沉疏毛骨悚然,若非温濯是他的相好,他真得直接被吓跑了。

    但正因为是温濯。

    这个人永远也不可能伤害自己。

    沉疏坚定地扣住了他的手, 再没有从前的胆怯。

    “来谈谈吧,”沉疏抬头望着旱魃的蛇瞳,道,“旱魃。”

    听到这话, 旱魃终于把目光扫向了沉疏,

    这个和自己同样有妖族身份的狐妖, 如今却牵起了一个人类的手。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须臾之后,旱魃冷哼了声,头也不回地冲身后的鲛人勾了勾手。

    “抬过来。”

    鲛人立刻应声,变作两排匆匆赶去了山门外,不过片刻后,果真抬了一具身体出来。

    池辛看清那人,立刻道:“池英姐姐!”

    泽兑见状, 身躯重新化作了一只白猫,跃到池辛怀里,扯住了他的衣袖。

    “别动。”他说。

    池英被鲛人一路抬到了旱魃身前,她的蛇身缓缓俯下,盘住了池英的身躯。

    “她的魂魄,本座还留着,只不过叫她暂时睡着了。”

    旱魃拿蛇尾轻抚了池英的脸庞,这回她没再用旱毒,这少女的脸被蛇尾扫过,依旧完好无损。

    “本座绑架池英,不光是为了向太清宗宣战,也是因为,这具身体,能对付应龙。”

    沉疏道:“池英,能对付应龙?”

    旱魃嗤笑一声,道:“这是她女儿,你忘了?”

    说罢,她蛇尾往池英脖颈上一收拢,身躯就化作了一缕青烟,顺着她唇齿间钻入了进去。

    沉疏看得面色一苦,跟温濯小声道:“池英摊上这事儿,估计还觉得死了痛快呢。”

    温濯也侧过身,说:“我听闻应龙和旱魃原在上界时就情同姐妹,她说有办法对付池英,那应该就是真的。”

    “这事儿池辛跟我说过,他娘池敛好像早就被应龙夺舍了,池辛和池英诞生之前,应龙就已经完全操纵了池敛的身体。”

    沉疏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温濯的眸色。

    “师尊,你脑子里能听见应龙的声音吗?祂是不是一直嗡嗡叫个不停?”

    温濯答道:“也许听见过,但很快就会失去那段记忆。”

    沉疏叹了口气,说:“愁死人了,要是一会儿师父把应龙捉出来,我没办法压下你的心魔该怎么办?”

    温濯瞥了一眼沉疏的唇。

    “也许你比祂更能控制我。”他朝沉疏微笑,“小满,我心底最在乎的人是你。”

    沉疏早就深信了这句话,他牢牢扣紧了温濯的手,放到脸边蹭了蹭,甜腻腻地说:“知道啦,师尊,知道你最宠我。”

    不多一会儿,地上的池英果真睁开了眼睛。

    细一瞧去,那显然不是一对人类该有的眼睛,而和旱魃一样,是绿色的一双蛇瞳。

    池英缓缓站起身,声音相比旱魃变得年轻许多,语调却还是那副慢腾腾的模样。

    “应龙借用池敛的身体,诞下的这一男一女,怎么说也是祂的骨肉。”旱魃翻开手,掌心飘起一抹血液,“本座手里有一种术法,叫做连心诛,只要能寻到某一血脉中的任何一个旁□□么伤我如伤祂,伤祂也如伤我。”

    “跟天文似的,”沉疏听得晕乎,往温濯肩上靠了靠,道,“师尊,替我解释解释。”

    温濯沉思了片刻,说:“也就是说,池家的宗亲被设下这种术法后,你伤害自己——也就是池英的身体,这种伤害会同样施加到池敛、池辛身上。”

    池辛一听,顿时叫唤起来:“诶,我怎么也——”

    话还没说完,猫爪就捂住了他的嘴巴。

    只听泽兑道:“闭嘴,听她说完。”

    “不愧是宗师,好悟性,”旱魃唇角勾起笑,瞥了一眼二人身后的池辛,道,“不介意本座伤了你的小徒弟吧?”

    沉疏搭上温濯的肩膀,也冲旱魃坏笑一下。

    “女君话里有话?”

    旱魃挑挑眉,说:“本座只是告诉你,靠本座一个人也有办法除掉应龙,你们想和本座合作,是不是该拿出点有价值的东西?”

    沉疏笑意更深了,满眼猫着坏。

    “是啊,我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可以捣乱啊,”他眯起眼看着旱魃,“女君,你一个人是能除掉应龙,可我师尊也能除掉你,虽然求不得大圆满,至少还能同归于尽,你乐不乐意?”

    旱魃蹙眉,恶狠狠地盯着沉疏。

    “狐狸,你的记忆恢复了?”

    “是啊,看不出来么?”沉疏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温濯的头发,“多谢你救我一魂,但我也没忘记你袖手旁观的事儿,咱们这朋友当不成了。”

    旱魃一甩袖子,冷哼一声:“谁和你是朋友。”

    “看看,蛇妖都是冷血动物,”沉疏在温濯耳边小声抱怨道,“她生前还主动找我和泽兑吃酒,现在转眼就不认人了。”

    温濯侧过脸看一眼沉疏,眼里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们经常一起吃酒?没听你提过。”

    沉疏耸了耸肩,说:“我又不是人类,妖生性就爱享乐,有什么就玩什么呗。”

    “这样啊,”温濯转开眼神,悠悠道,“那下回,我们也一块儿吃个酒。”

    沉疏一听顿时来劲了:“好啊好啊,师尊竟然不戒酒?我一直以为你不能喝的呢,那下次——”

    “够了。”

    旱魃冷声打断道。

    “你们还要在我面前说多久?合作的事情,你拿不出点诱人的好处,本座是不会同意的。”

    沉疏暗啧一声,这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旱魃身上。

    “那你说说,你要什么好处?”

    终于把话头提到了重点上,旱魃不悦的表情也褪了下去,搭起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沉疏。

    “本座要岐州。”

    沉疏撇了撇嘴,道:“这也不是我说了算吧……”

    话音刚落,他旋即心念一动。

    不对,现在还真是沉疏说了算,毕竟太清宗已经被灭门了,现在沈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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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自己亲封的“沈宗主”啊!

    想到这儿,沉疏又轻咳一声,道:“行,岐州给你,还有什么要求?”

    先敷衍过去,干掉应龙再说。

    听到这句“岐州给你”,池辛顿时按捺不住了。

    “什么叫岐州给她啊?你才刚入门多久,你什么身份,怎么就随随便便把岐州给人家了?!”

    沉疏嫌他吵,冲泽兑挥了挥手,说:“快把他嘴按上。”

    猫爪果真再度往池辛嘴上一按。

    泽兑化回原身,力气自然还在,池辛怎么也掰不过他,只能闷声呜咽几句。

    “给她就给她呗,反正宗门已经没了,”天机嘴里叼了根不知哪捡来的草,已经往一旁的石头桩枕上了,“池元乐,你难不成想东山再起?”

    “这不是东山再起的问题!”池辛扯开泽兑的爪子,冲天机急声道,“天机长老,您不能因为自己已经到了大乘期,马上就要飞升了,所以就不管下界的事情了吧?人妖有别,若是让妖族统治岐州,百姓一定会发生暴乱的!”

    天机的确有点儿置身事外,上回被温濯打个半死之后惊险迈入大乘期,加之她平日还是太清宗里收纳弟子最多的长老,基本这两年就可以得到飞升了。

    飞升之前,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我就是提个建议。”天机耸耸肩,无所谓道,“反正等我当了天官,往后岐州动乱,我也能打理。”

    池辛道:“长老,你怎么能——”

    “本座的话还没说完,”两人正吵着,旱魃忽然发话打断了他们,“除了岐州,本座还要一个地方。”

    她的目光紧锁着沉疏,道:“两仪门,你知道吧?”

    沉疏心下一惊,跟温濯对视了一眼。

    旱魃摆了摆手,道:“不用惊讶,我也是妖,青丘国的事情自然是了解一二。”

    她慢腾腾地坐回雕龙宝座,长腿一搭,手中把玩着那杆烟斗。

    “如今妖族日益庞大,总有一天,五州大陆的天材地宝会不够,再度陷入自相残杀的局面,这对妖族而言不是个好迹象。”

    “不过,待本座统治了那一个世界,将那里的灵气全部引渡到这儿来,这问题大概就解决了。”

    她这意思,竟然是想穿越两仪门,跑去统治现代? !

    那怎么行?

    旱魃根本就是个暴君!

    照她的说法,她是要把现代当作一个储备资源,往此世界无偿供给灵气,久而久之,现代的灵气枯竭,生灵都会生存不下去的。

    沈玄清对温濯这样和善的人都有点儿发怵,要是让旱魃也去了现代,那岂不是直接世界文明大倒退了?

    况且现代修士寥寥可数,根本无力抵抗旱魃这种级别的妖,只怕是旱魃穿越隔日,就能统摄天下了。

    “异想天开,”沉疏这回没有让步,咬牙道,“不可能。”

    旱魃冷笑道:“可不可能,不是你说了算。”

    沉疏干脆松开温濯的手,上前两步,把旱魃从宝座上提了起来。

    “行,我本想和你谈合作,眼下我看不必了,我直接杀了你,再去解决应龙!”

    旱魃眼中升起怒火,掌心一捏,“啪”地一声震碎了手里的烟斗。

    “试试看啊,小狐狸,”她恶声道,“当年应龙出言相辱,说妖族都是肮脏的血脉,我就是要让祂知道,妖才是世间之主,天命就是要让妖来主掌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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