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画轴里的时间流速被沈玄清直接拨去了二十年春秋, 沉疏和温濯的元神再度进入了沉未济的记忆中。
*
“剑、道、第、一。”
沉疏拎着宗门大比魁首的玉牌子,在温濯眼前得意地晃了又晃。
“这是温宗师的哪位爱徒,入宗门堪堪二十余载,竟是将同辈的剑修统统踩到了脚底下,该说是他天纵奇才呢,还是温宗师教导有方呢?”
天枢阁内,沉疏的狐狸尾巴都快翘上天了,他缠着温濯对这块玉牌看了又看,要求他必须用天底下最好听的话来夸奖自己。
温濯眼含柔情地看着沉疏,任由他躺在自己膝上撒泼打滚,也只是抚弄两下他的狐狸耳朵。
“自然是小满天纵奇才, ”他说,“宗门大比都结束七日了,怎么还这般兴奋?”
沉疏在温濯怀里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腰,叹道:“云舟啊,我当然高兴了, 再过几日, 你我就能突破大乘期, 一块儿飞升了。”
“飞升之前, 我们还得先结为道侣, 不然我们要是当了一南一北的天官,岂不是不能天天见面了?那可不行。”
沉疏絮絮叨叨地给温濯描绘了二人飞升之后的美好愿景,好像眼睛一闭一睁, 两个人就能飞升当神仙去了。
沉疏拿脸在温濯腰上蹭来蹭去,自夸道:“不枉我这二十年,每天都在下山救济, 斩鬼除魔,一个妖能这般功德无量,属实少见,属实少见。”
温濯耐心地听着他说,待他讲累了,就轻柔地摸摸他柔软的头发。
“今日有百妖夜宴,旱魃和你的那位朋友泽兑都会来太清山赴宴,要不要去寻他们吃个酒?”
“自然是要的,”沉疏从温濯怀里抬起头,甜丝丝地说,“和云舟一起。”
温濯脸颊微微泛红,道:“你愿意吗?”
“怎么不愿意?”沉疏捏了捏温濯的腰,说,“云舟,我喜欢你,妖一辈子就认一个道侣,我只要你了。”
“可是我记得你先前说,只双修,不动情,”温濯指节抵住沉疏的脸颊肉,调笑道,“怎么如今转了性子?”
沉疏一听,起身就把温濯扑到床榻上,捧住温濯的脸,冲他笑。
“狐狸若是不狡猾,怎么能叫狐狸?我不光要动情,还要正道仙尊温云舟心甘情愿被一只狐狸精勾去了魂。”
沉疏出尔反尔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温濯色令智昏,当然也不是头一回。
他们相拥在床榻上,彼此咬着耳朵说了些呢喃情话,就准备要做点儿大逆不道的事情。
然而刚亲到一半,天枢阁外就传来剧烈的叩门声,看门的小童急声往里呼道:“温宗师,温宗师!”
沉疏不悦地离开温濯的唇,爬起身看了一眼门外。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他嘟囔道,“真会看时候。”
温濯衣服都被扯一半了,身上还残留着细碎的吻痕,他摸了摸沉疏的脑袋,以示安抚。
“别急,我去看看。”
他拢好衣服,替沉疏掖上被子,这才站起身,轻推开了房门。
门外果真站了个神色匆匆的小童,他一见到温濯,“噗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扯住温濯的衣角,央求道:
“温宗师,您快去道场看一看吧,妖族发生暴动,下界乱成一锅粥了!”
沉疏耳力好,听到这话,立刻翻起身。
“师尊,怎么了?”他担忧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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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又说:“今日旱魃来宗门敷衍,不知为何突发狂性,杀了宗主夫婿后潜逃,宗主已经动了雷霆之怒,说什么今日就要起兵瞬发灵州,肃清妖道。”
“还有、还有下界,所有来岐州的妖今日同时开始发狂,眼下正在山下大肆滥杀!温宗师,我爹娘还在岐州,求、求您救救他们……”
温濯神色一下子就严肃起来,他俯身扶起小童,仓促地吩咐道:“你先寻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出现,我现在就去。”
说罢,他就重新关上门,转身看向沉疏。
“小满,今日你不要出门,就待在天枢阁,我要去一趟主峰。”
沉疏不听他的,跃下床,扶住温濯的肩。
“云舟,方才我听见了,旱魃在太清山动手,这事情一定有蹊跷,”他话语焦急道,“是不是池敛又做了什么手脚?如今两族和平乃是大势所趋,突然起兵,没有人会应和她的。”
“我知道,”温濯轻轻拨开沉疏的手,沉声道,“也许,跟二十年前的那些蝶粉有关。”
“蝶粉?”沉疏蹙眉,“可那蝶粉我们早就处理干净了,我也警告过旱魃,让她做好了反制手段,这些蝶粉的效果应当不至于直接导致妖的暴动。”
温濯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他低头思索了会儿,道:“问题的根源,不是蝶粉,而是池敛。”
“当初我们发现蝶粉的问题之后,挫败了她最后一次发动战争的计划,此后二十年,两族之间犹如一潭死水,相安无事。”
“这是假象。”
温濯额角出了些冷汗,他牵起沉疏的手,担忧地看着他。
“或许她要的,就是这二十年的和平,让妖族彻底渗透岐州,再借故引发妖的狂性,令妖在下界大肆滥杀,打破两族和平的最后一道防线。”
顺着温濯的思路,沉疏也慢慢明白过来。
“引发狂性的手段有很多,但想要大规模造成混乱,只有岐州的妖足够多的时候,才能做到。”沉疏咬牙道,“真是恶心的东西!”
“小满,”温濯低头看着沉疏的手,道,“若是池敛真的发兵往灵州去,我们……”
“不会的。”
沉疏迎上温濯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我去劝说旱魃,让妖族暂时退回灵州,让他们都冷静冷静,战争没那么容易开始的,你别担心。”
说到这儿,沉疏也不太自信,他试探地捏了捏温濯的手,小心翼翼问道:“云舟,我……我不会发疯的,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沉疏这话说得有些无厘头,但的确多少安抚了温濯的心绪,他唇角勉强扯起一个笑意,抱住了沉疏,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后颈。
“我不会怕你的,小满。”
两人稍稍商量了对策之后,就一并御剑前往了太清山的主峰。
此时天已日暮,下界却是一片敞亮。
连绵的山火把太清山旁边的诸峰烧成了猩红的烈日,这把火从山门一路往下,将岐州城烧成了炼狱。
惊恐的嘶喊声冲进云雾里,震得人耳膜撕裂,山门已经铺成了血海,受影响而发狂的妖正和修士扭打作一团。
含光剑凌在太清山的那条火蛇上空,沉疏定睛往下一看,暴动的中心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沉疏立刻一按温濯的肩,指向地上那人,道:“云舟,先去救池元乐!”
话音刚落,只见残影一闪,一人从修士的重围中冲出了身子,手中提剑,直接就要往池辛身上扑杀过去。
好在经由沈疏提醒,温濯的剑来得更快。
只听“砰”的一声,含光剑从侧面直接撞上那人的剑,兵刃相擦,发出刺耳的锐响。
那人见偷袭不成,点地退后几步,重新收回剑,指向了温濯。
“让开。”
他穿了身鹅黄的袍子,杏眼上两点桂叶眉,面貌雌雄难辨。
沉疏后温濯一步,从半空落入地面,一眼就认出了此妖。
“泽兑?”
这是他那位猫妖同伴,今日也是来赴宴的。
泽兑的双目已经泛着血红,显然已经被催发了狂性,他瞳孔缩紧,凶恶的目光扫向了沉疏。
“狐狸,你为何在此?”
沉疏连剑都不拿,皱眉道:“你冷静一下,到底怎么了?”
已经有不少妖杀上了太清山,迎战的修士大多不敌杀性大发的妖,倒了一大片,沉疏和温濯不过是离开了这几个时辰,山门已是哀鸿遍野。
泽兑还算冷静的,他没有直接动手,拿剑指住了沉疏的眉心,道:
“应龙相邀夜宴,我们妖族为表敬意,提前三日沐浴焚香,千里之行不曾御剑,躬自前来此山——”
“不是为了听祂出言辱没。”
泽兑如此一说,沉疏心中大抵也摸清了状况。
恐怕是池敛故意说了些什么不好听的话,加之那些蝶粉的作用,导致旱魃和泽兑一时怒极,这才杀了她的夫婿。
妖族领主率先揭竿,下界的妖发生暴乱,自然也是情理之中了。
他抿了抿唇,拊耳到温濯身侧,低声道:“云舟,你先带池辛走,找找池敛的下落,不要让人族进犯妖族的领地。”
“那你呢?”温濯扶着不省人事的池辛,看向沉疏,“小满,你要去做什么?”
沉疏抬手,召动参商剑,拦在了池辛和温濯身前,剑身扫过一阵罡风,刮起了沉疏额前的发。
他沉声道:“我去给两州之间下一道禁制,把所有的妖都赶回灵州。”
“云舟,”第二句话,他压低了声说,“这些妖都发了狂性,我独木难支,你最好能快一点来。”
第65章
整座太清山都淌着腥臭的血。
温濯眉间一蹙, 把池辛搁置在了一旁,按住了参商剑。
“我不同意。”
“这还有你同不同意的?”沉疏回头看向温濯,无奈道, “我听到那小人求你了,岐州还有你要救的人, 云舟。”
温濯摇头,执意道:“若是我赶不及,你岂非……”
沉疏别过头, 小声道:“师尊, 再说下去,我也要犹豫了。”
沉疏心下也没底。
大概是这些年被正道的经论洗脑了太多回,他此刻也不希望战争发生,更不希望他和温濯因为两族的隔阂再没有容身之所。
总而言之, 能拖一刻是一刻,既是为了妖,也是为了人,更是为了他们。
趁沉疏犹豫的空档,温濯已经召出了含光剑,沉声道:“我跟你一起走,小满,闯入岐州的妖数量众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沉疏想了想,点头道:“好,但如今妖怨气冲天, 你凡事都要在我身后,不得冒进。”
泽兑一直耐心听着他们说话,他手捏紧了剑,剑锋指着温濯,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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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却看沉疏。
“为了护住他,你要跟整个妖族为敌?”
沉疏乜他一眼,道:“我的事情,和你无关。”
泽兑冷笑一声,当即翻腕架剑,剑尖凝住了一点白光。
“那我就先杀了他。”
听到这话,沉疏的瞳孔缓缓收紧,带着难以抗拒的威胁,凛然望着泽兑。
这一眼里,不光是泽兑,连带着太清山的所有修士和妖精都停下了动作,如同行尸走肉,将目光齐齐投向了沉疏。
沉疏却是喉口一涩,血和胃酸都翻滚着烧灼上喉咙,他下意识搀住温濯,强忍脏腑撕裂的疼痛,咬牙道:
“走。”
这一字缓缓吐落,如巨钟空临岐州,霎那间寂灭了浪潮般的厮杀声。
殷红的血混着冷汗攒在沈疏眼眶里,像是被热盐浇透,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他透支了整颗灵核的力量,用幻术操控住了岐州全境的人和妖。
温濯看得心焦,和沈疏十指交握,说:“小满,我渡给你灵力。”
“云舟……”
沉疏浑身的力气都用在和温濯扣住的那只手上了,他靠住温濯的肩,呼吸急促。
“带我去、边境。”
温濯抱着沉疏,眉间再不能舒展。
他单手催动含光剑,带着他凌空万里,天风卷得二人衣袍翻飞,岐州也霎那间缩成了足底的方寸之地。
站在高处,才能望得更加清晰,岐州的人和妖加起来几近数十万,要一次性操纵这么多的灵魂,沉疏眼下没有灵核破裂,已是天恩慷慨了。
温濯咬咬牙,掌心给沉疏渡去了更多灵力。
在沈疏的命令之下,两族交锋暂时歇止下来,岐州的人停留原地不再动弹,妖则是跟着含光剑的方向,一同往边境奔袭而去。
狐媚术持续的时间越久,沉疏的状态就越差,他面色发白,眼里的血越淌越多,如若不是温濯搀着他,只怕立刻就会跌下含光剑摔个粉身碎骨。
温濯把他抱在怀里,颤着手撩开他的头发,低声道:“小满,不要逞能,一会儿我来下这道禁制,你再用灵力,灵核会爆裂的。”
沉疏没应话,死死盯着那队往灵州而去的妖群。
还差一点……
“再不济,我们……就离开这里,小满,”温濯越忧心,就越是语无伦次,“我们可以自私一点,这也没什么……”
听到温濯这话,沉疏一下愣住了神色。
他回过头望向温濯,凝视着他的双眼,这双淡薄的眸子不知何时已经哭过了,瞧上去湿漉漉的,更像一汪水。
“云舟,”他看了一会儿,抬手摸住温濯的脸,道,“真是糊涂了,要是叫天道听了这句话,该要罚你多攒一百年的功德了。”
温濯摇摇头,摸住沉疏的手,哑声道:“功德无量,也比不上你,我不想你死……小满。”
“死不了的,”沉疏都听笑了,他抱住温濯,调侃道,“不成想这二十年春秋,竟能叫一个修无情道的宗师,变得这般情深意重。”
在自己的爱人面前,温濯也再不去藏自己的私心,他从来没有什么大爱,从前他以为自己有,直到遇见沉疏以后,什么悬壶济世,证道飞升,都不过是为了和爱人长相厮守。
沉疏是一只妖,更没有什么当救世主的自觉了,他待感情真诚,只想要和温濯长长久久。
可就是这样自私的两个灵魂,扯住了两族之间悬而未决的那根线。
温濯咬了咬唇,恨声道:“既知我待你情深,你还要如此涉险。”
“云舟,你好好想一想,”沉疏眉眼里都是笑意,温柔地看着他,“这一次,如果我们逃了,往后的千百余年,还能心安理得地踏上故土吗?”
“况且,我也想报恩,”沉疏说,“这是你教我的,天地有难,生灵就要报恩。”
温濯赌气一般说:“可如今有难的不是天地,而是世道,世道又对你有什么恩情,值得你豁出性命?”
“有的。”
沉疏低声道。
“世道赠我一个你,恩情似海。”
温濯自知再难劝住沉疏,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抹开沉疏眼角的那行血,哑声道:“你若独死,我绝不留人世。”
沉疏“嗯”了一声,阖上眼,与他心跳相接。
他们就在万仞高空偷享了这一瞬的安宁,很快,岐州的妖就全部聚往了边境,正在慢慢涌入他们的故土。
沉疏咽了咽喉咙,凝聚了身上的灵力,尽全力控制着妖群,一旁的温濯也御剑下行,逐渐张开禁制的术法。
温濯沉声道:“一会儿我把剩下的灵力渡去给你,妖族狂性大发,恐怕会不分彼此地伤人,你也逃不过,你尽量使用狐媚术,我替你掩护。”
施术者必须站在禁制之内,而禁制只要形成,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他们势必要与妖族经历一场苦战,也很可能会双双丢去性命。
但只要挨过这个时间,两族就有希望停战。
听到这话,沉疏看了温濯一眼,不答话。
妖群的队尾逐渐没去痕迹,在半个时辰以后,岐州的妖终于被沉疏用狐媚术全部操纵回到了灵州。
他的灵力快要烧干了,已经逐渐有不少妖开始脱离控制,沉疏没再继续吸取温濯的灵力,他松开手,站定到了这数万妖的面前。
他们有的已经现了原型,庞大的身躯遮下一片阴影,对比之下,显得沉疏和温濯两人分外单薄。
温濯背对着妖群,双手结印,祭出灵核之力。
一道禁制瞬间从边境拔地而起!
这道四方禁制将整座灵州都圈锁其中,两族之间登时立下天堑。
往赤水林的方向望过去,脱离狐媚术的人族已经御剑扑杀过来,为首那人站在剑上,负手而立,正是池敛。
快来不及了。
温濯一蹙眉,掌间凝力,加快了禁制的形成速度,眼看就要四合收拢。
沉疏剧烈地呼吸着,眯起眼,望向了妖群中心的某一个身影。
“云舟,”他吃力地问道,“你的禁制,能撑多久?”
一旁的温濯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眼神,还在努力收拢禁制,一边说道:“少说几个时辰。”
沉疏忽然笑道:“那足够了,你稍微等一等我,等我出来。”
温濯精神紧绷着,一时间没理解他这句话,张口正要询问。
“你——”
话音未落,忽觉身后一道劲力推了过来。
温濯神色一惊,还未及反应,人就已经被推出了禁制之外。
他反应很快,立刻松开手,回头望过去,却见沉疏正温柔地望着自己,手里也与自己结了一个相同的印。
这是收束禁制的手印。
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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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瞳孔骤然缩紧,一瞬间头皮发麻。
他身子只僵硬了一刻,很快就反应过来,往沉疏那边扑了过去。
“你想干什么?!”
然而那禁制此刻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收拢,待到温濯仓皇扑去,手碰到边界的那刻——
轰然闭合。
禁制之内,霎那死寂。
沉疏望着紧闭的禁制,缓缓回过头,望向群妖的中心,一条青色的蛇妖正缓缓浮出身形。
“你就这么喜欢他?”旱魃冷声道。
沉疏冲她扯了个笑出来。
“对,所以不让你们碰。”
旱魃嗤笑一声,拖着长尾,转回过身。
“罢了。”
她纤手一扬,逆着发狂的群妖,独行而去,声音如同悠悠长叹。
“你要是撑得住,我就歇战。”
凄风苦雨化成冰霜,凌厉地落下人间。
不过片刻,大雪骤至。
禁制外的温濯看不见里面的景象,他扑打着这道禁制,可结印是沉疏做的,即便是他也没法打开。
“小满!”
“放我进去!!”
温濯身子都在发颤,不过喊了几声,声音就哑了,他抓起含光剑,不由分说一道召雷术,直接就往禁制上打。
劈下数道天雷,仍是不见裂痕。
他急得都来不及哭,见法术不成,干脆扔了含光剑,开始徒手去刨那地面,好像这么做就能从地下生挖出个甬道出来,让自己重新回到沉疏身边。
“小满,小满……”
十指都是血,钻心地疼。
“我求你、求求你,我求你别这样,不要留我……”
却听铮然几声。
身后太清宗的剑已经纷至沓来。
池敛慢腾腾走下佩剑,来到温濯身侧,抬手碰上了坚固的禁制。
“倒是比我想象得聪明。”
她垂眸瞥了一下几乎发疯的温濯,冷冷道:“温宗师,你还要在这儿丢人现眼多久?”
温濯什么也听不见,他竭尽了力气去捶打禁制,两只手都因为过度的蛮力,变得血肉模糊,血顺着手臂一行行往下渗,滴入雪层中如同娇蛮猩红的花。
池敛回首望了眼跟上的修士,吩咐道:“把他带回去。”
听到这句,温濯失了神的双目这才重新亮起,他带着满手的猩红,爬起身一把扯住池敛的衣袍,抹得她白衣上尽是污血。
“池敛,”他恶狠狠地看着池敛,道,“你蓄意挑动战争,以为全天下都会被你蒙蔽吗?!”
池敛瞧他,轻蔑地笑起来,手一按温濯的肩,一道巨大的劲力直接将他压跪到地面。
“我从未想蒙蔽过任何人,”她冲身后的修士抬了抬头,道,“不信你问他们,知不知道那些蝶粉是我动的手脚。”
温濯望向那些修士,却瞧见他们脸上怯懦如鼠的表情,一个个不敢直面温濯的目光,仿佛被看见了,就要因为心思不正而被剥去外皮。
“宗主是岐州的守护神,”人堆里传出一个声音,“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对,妖族都是败类。”
“蝶粉不过是催发了他们的本性!”
“我是他们亲手捧出来的神,”池敛宽慰似的拍了拍温濯的肩,叹道,“神的意思,当然什么都是对的。”
温濯近乎悚然地转回目光,寒声道:
“畜生。”
池敛挑了挑眉,说:“随你怎么说,温宗师,我原看你禀赋高,这才拔擢你,宗门的天材地宝总也往天枢阁去送。”
“没成想,你会为了一只狐狸沦落至此,”她遗憾道,“也罢,人的情劫难渡,我带你回去冷静冷静,你就想通了吧?”
温濯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他按住池敛的手,咬牙道:“我不能走,他还在等我。”
池敛轻蔑道:“由不得你。”
说罢,她提着温濯的衣领就要带他走,温濯本就损耗了太多灵力,眼下难敌其手,拼了命地挣扎也是无果。
“等等!”
最后,温濯大喝了一声,池敛才堪堪停手。
“如何?”她问。
温濯用力地呼吸着,拍开池敛的手,迎着地上的血迹,“噗通”一声,跪进了尘埃里。
“就几个时辰,让我留在这里,池敛。”
他眼下什么尊严都不想要了,他只要沉疏,若是他还一息尚存,待到禁制打开的时候,自己还能救他一命。
只要能保住沉疏,他做什么都愿意。
哪怕是折去了傲骨。
“行啊,”池敛见状,快慰道,“你向我称臣,我就答应你。”
称臣。
那就是甘心当池敛的刀。
温濯拒绝过很多次,他虽私情重重,却也不想做伤天害理,杀人抢掠之事。
他不想当别人的刀。
池敛凝视着他。
温濯从没觉得目光能变得如此锋利,他跪在污浊腥臭的血里,双膝都浸透了温热又黏稠的红。
这一刻快要永远停住了。
可是沉疏还在等他。
他的爱人还在禁制那头等他。
最后,温濯像是怕了,他终于阖上双目,叠着手压在地面,额头也跟着双膝一起,卑微地向池敛叩拜了下去。
“我答应你,宗主,求你让我去救他。”
听到这句话,池敛终于得到了温濯向自己俯首称臣的证明,嘴角揉开阴森的笑意。
最后,池敛轻笑了一声,边笑边叹,笑得温濯一颗心越来越凉,好像砸进了万年的寒池里,再也化不开。
“来人。”
她背过手,从温濯身侧缓缓踏雪而过。
“把温宗师送去锁天池,关上个七天七夜,叫他好好面壁思过吧。”
第66章
岐州的月升起又沉潜,一轮又一轮地照着锁天池的死水。
天池的四道锁链连接着诸座矮峰,一连好几场雪下去,落得太清山一片肃杀,连这几道铁链也被冻得发白。
手碰上去,皮肤就会被黏着扯不下来。
温濯被池敛强行带回太清山后, 这七日一直都被锁在此处。
赤.裸上身,皮肤苍白如雪,手腕上两道赭红的勒痕,即将被冷硬的铁割开皮肉,他被扣在铁环之中,像个怙恶不悛的阶下囚。
击鼓鸣金之后, 两族交战在即,他和狐妖勾连的事情这几日被传遍了整座太清山, 理所当然是通敌的罪人。
池敛起初要罚他鞭刑,但这人就好像不怕疼似的,温热的血都快把寒池的冰给浇化了,也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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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池敛停了手, 温濯就用那双淡漠的眸子看她, 声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打够了, 放我走。”
“你的功法快要突破大乘期了, ”池敛不予理会, 只对他说,“往后,你会感谢我的。”
过了三五日,温濯也不说话了,人垂着头动也不动,行将就木,巡卫路过天池,总要上前去掐着温濯的脸,确认他的脉息。
温濯还活着。
他只恨自己还活着。
但他还是要活着。
有人在等他。
就这样被锁了七个日夜,终于在第七日的子时,巡卫拿了串铜圈钥匙过来,挨个解开了天池的锁链。
温濯感受到铁链的松解,想站起身,身体却一下子脱力,跌到了彻骨寒冷的天池中,砸开了水面的细冰。
天枢阁的小童跟在巡卫身后,抱着温濯的衣袍跟了上去。
“温宗师,”他稚声道,“天寒,快穿上衣服吧。”
七日前,他叩门去求了温濯,求他救救自己的爹娘,沉疏献祭灵核之力带走了岐州的妖后,他们一家人才得以团聚。
温濯的肢体被冻得有些僵硬,他接过衣袍,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嗓子却被寒风割坏了,一时间发不了声。
小童赶紧从怀里捧出一瓶药,递给温濯。
“温宗师,这是驱寒的药。”
在这一声里,温濯丧失的意识终于回笼,他一下瞪大了双目,搀住那小童的肩膀。
“小、小满……”
声音沉郁,如鲠在喉,嘶哑得几乎辨不清字句。
小童似乎被他吓到了,他恐惧地看着温濯的双目,身子微微颤抖着。
但他很快就重新鼓起勇气,踮起脚,凑到温濯耳边,小声道:“沉仙君还在灵州的边境,温宗师快去接他吧,我爹娘会在岐州边境接应的。”
温濯一听,眼神倏地重新亮起光芒来,他用力点了点头,接过小童手里的瓷瓶子,倒了几枚丹药出来,直往喉间咽下。
沉未济还活着,还在等他。
小满还在等他。
穿了衣袍,他很快召动含光剑,顺着小童替他打点的路径,从太清山悄悄跑了出去。
从太清山到灵州边境的路并不短,哪怕是御剑飞行,寻常也需要三四日,何况如今暴雪纷飞,需要的时间更久。
但温濯实在是太着急了,他日夜不休地赶路,最后竟是赶在旭日东升前到达了边境。
他落下剑,目光不移地望着这片土地。
遮天迷地的雪把战场的硝烟余烬也埋了个干净,凛冽的朔风刮在人耳侧,连发丝都要结成冰了。
禁制已经不见了。
温濯的呼吸变得很慢。
这里除了苍茫大雪,竟是了无人烟。
小满呢?
温濯感觉眼前一黑,身体一时没支住,跌跪到了雪地里。
太长时间的劳碌已经让他的身体到达了极限,浑身的力气像被泄走一般,从足底僵麻到全身。
他一咬牙,含光剑往地上狠力一刺,搀着剑爬起身。
他要找到沉疏。
温濯咬着唇,把这句话当作了信念似的,强撑着身体,继续在擦黑的暴雪夜中努力寻着沉疏的痕迹。
一直到天际缓缓升起一抹金辉的时候,温濯赶到了落霞谷。
“云舟……”
在这里,温濯终于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他快泯灭的神识一下子重燃了火。
温濯立刻循声望去,却在看见沉疏的一瞬间,大脑一下就成了空白。
他几乎气断声吞,张了好几次口,喉咙间也只能逸出不成语句的残声。
他紧绷的弦好像在这一刻,“嘣”地一声,断开了。
沉疏在那里。
他衣袍破败,伤痕斑驳,身边放着那把折成两半的参商剑。
人像是被扔在血池里泡过似的,一眼望过去,浑身竟找不出一处完整的皮肤。
他此刻正跪坐在雪地上,双目紧阖,不停地往地上摸索着什么,口中还喃喃地唤着温濯的名字。
“云舟……”
听到这声“云舟”,温濯才意识到自己还不能倒在这里,他踉跄着跑过去,跌跪到沉疏身边。
“小满……”温濯抱住沉疏的肩,涩声唤道,“小满!”
可近了看,温濯的心都要被刀割碎了。
沉疏虽然合着双目,可整个眼眶周围分明爬着一道狰狞的刀口,这伤口不浅,如今因为霜冻,几乎已经溃烂开来了。
他要疼死了。
沉疏最怕疼,温濯知道他这个小毛病。
沉疏被温濯抱住的那一瞬间,神色一愣,茫然地四处摸了摸,从他的脖颈摸上耳垂。
“云舟?”
温濯赶紧覆住沉疏的手,带着他确认了自己。
“是我,小满,”他说,“我在这里。”
“你的眼睛怎么了?”温濯哽咽着拨开沉疏的发,“还能睁开吗,小满,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来得太晚了,我……”
沉疏没有回答温濯的问题,只是抬手摸索着温濯的脸,低声笑道:“不晚的,我还以为等不到你了。”
温濯心痛得说不出话,他抱着沉疏,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他的头发,把发上结出的霜雪给抹开了去。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静:“小满,我现在就带你走,师父有办法救你的。”
“救不了。”
温濯的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打断了他。
他瞳孔一缩,回头看去。
站在他身后的人是旱魃。
“妖从不同类相食,他们只吃魂灵,”旱魃脸色冷冰冰的,再没有往日的笑意,“狐狸的灵魂已经被妖族分食殆尽,只剩一片残魂了。”
她提了提烟斗,一缕白烟飘出,落到了沉疏的心口。
“唯一的办法,就是献祭你的心头血,用术法去重塑他的魂魄,”她说,“这术法困难,哪怕是我也会失败,你若想救,可以试试。”
说罢这句,旱魃的身影片刻都未停留,如同一把烟,消失在了温濯面前。
温濯呆愣了半晌,直到怀里的沉疏闷哼了两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不、不会的,”他强行扯出一个笑,说,“不会死的,小满,我还能救你,我们的灵力相性很好,我可以救你的……”
说着,他一只手就和沈疏十指交扣,开始替他渡去灵力。
然而,正是因为他们的灵力太了解彼此,温濯能分外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沉疏那些慢慢流逝的寿元。
他渡去的那些灵流如同泥牛入海,怎么也填补不了这悍然的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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