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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岂是蓬蒿人(六) 这是贴贴,浅贴一下……
坠兔收光, 远鸡戒晓。*
乘岚还没进院,就向里望去一眼。
只见早上他出门时就空无一人的房间, 如今仍然一览无遗,屋里院外的陈设没有一点改变,连桌上的点心也一口未动。
这一整天,只有院里池塘中的一株荷花轻轻地随风摇摆。
乘岚便自顾自地打理起院子来。
其实这院子原本也没什么好打理的——因为陈设还很简单。
那日乘岚带着不省人事地红冲离开翡翠林,兜兜转转地,还是回到了云观庭的地界。
红冲身份特殊,乘岚不好贸然带他上山, 便在香兰山脉脚下寻了个隐蔽处住下。
用术法搭建一间屋子, 再用真气维持结构,这对乘岚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但他还是花钱请了城中的凡人工匠来,花了好些时日,才建起一间实实在在的小院。
比之乘岚在云观庭的住处、抑或是在枫灵岛的寝庐, 这间小院实在是简陋得不够看。
不过,这里位置更好。一处自山上蜿蜒而下的清溪路过, 乘岚便挖出一条水道引向院中,做了个池塘。
没有任何阵法、幻术,或许红冲会更喜欢这个池塘——至少在凡人工匠施工的那些时日, 红冲一直化为原形,扎在池塘里。
恰有一位工匠甚爱摆弄花草, 端详片刻, 说乘岚这株荷花看起来似乎有些萎靡, 说着就要伸手去摸摸花瓣。
花朵是否新鲜健康, 大多摸摸花瓣便知,只可惜工匠的手才刚刚抬起半寸,连乘岚都没来得及张口婉拒, 荷花就猛地合上所有花瓣,“嗖”地一声整株躺倒到了水里。
工匠:……不愧是仙人养的花,果然不一般。
乘岚嘴上应付着,心里却松一口气,想着红冲如此活泼,想来应当是恢复了许多。
没想到一转眼年过了,雪停了,院子修缮好了,工匠们也走光了,眼瞧着到了春分时节,花还呆在池塘里,连岸都不肯上。
……也有点过于喜欢这个池塘了吧。
乘岚心中无奈,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知道那个年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叫红冲如今这般模样,红冲既然还不想说,他就暂且不问。
他照例用术法清理院中那本就不多的灰尘雨水,又在桌上换了一份新的点心。原本的点心摆了一整天,乘岚不想浪费,可他自己辟谷多年,确实没有进食的习惯,于是随手倒进池塘中。
没关系,红冲不吃,他也总有办法强行红冲与他每日进行一些“沟通”。毕竟点心泡化在水里,红冲想避开就只能上岸,若不上岸,就只能被迫“吃”下,还得自觉地把赖以生存的池水净化一通。
家事毕,乘岚又绕着池塘转了两圈,左顾右盼,最终选择了一处角落停下。
他对自己施了个净尘决,面貌一新,才认真地撤开一条腿,缓慢而正式地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似乎激得池塘都泛起圈圈涟漪。
乘岚用手挖开一层泥土,他没有用任何真气、术法作辅,因而挖得很慢。
直到终于又另一双藕白的手进入他眼前,帮他一起挖起来。
幸而他们原本也不需要挖一个很深的坑,因为并没有那么多、那么大的东西可以放进来。
只有一件衣袍,和一枚络子而已。
将遗物放进土坑后,泥土重新盖住了它们。他又取出一片已雕刻好的木牌,插在上面,木牌上书:师弟文氏含徵之墓。
乘岚终于闭目念决,虔诚地施了一个保护性的法术。
木牌旁边,被插入土中的,是一块竹片。
正是那两块碎裂的青竹杖所制成。
这是红冲的东西,哪怕再“大逆不道”,乘岚也无权置喙。乘岚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见那时的两句话已于不知何时消失——他甚至不知道,那些字是自己消失了,还是被红冲偷偷磨去了。
总之,如今它变成了两块竹片,一块没有任何刻印,被红冲对比一番,放回了怀中;而另一块刻着:思念吾弟小草,速归!
乘岚难免有些哭笑不得:碑文也能这么写么?
但是,罢了。
乘岚只随口说了一句:“终于肯起来了。”
而跪在他身边的人,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说话而不习惯,还是在水里呆了太久泡坏了嗓子,沙哑道:“清明要到了。”
是了,春分过去不久,就是清明。
距离那场灾难竟然已经过去四个月了……亡故之人没能留下尸骨,直到如今,才能为他们立其两个小小的衣冠冢。
说到这里,乘岚指向那个不曾刻字的木牌,问:“这是?”
红冲没有回答,顾左右而言他道:“我最近总是很害怕。”
他不想说,乘岚也并不舍得步步紧逼,顺着他问:“怕什么?”
沉默片刻,红冲缓缓吐出两个字:“怕鬼。”
一个修士说自己怕鬼,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更何况这个修士还是妖物出身,化形为人……乘岚不理解,便只能安慰他:“别怕。”
似乎他也知道这简短两个字太过无力,转而摸了摸文含徵的墓碑,安慰道:“含徵如今也是鬼,若他回来看我,你也害怕么?”他话语一顿,声音低了几线:“……算了,还是别来了,早日投胎往生去吧。”
二人又在墓前静静呆了片刻,子夜时终于回到屋里。
乘岚甫一进屋,一回头就见方才还跟在自己身后的红冲站在池塘边,又要往里面跳,连忙道:“还要回去?”
红冲还是那句话:“我害怕。”
乘岚眉头一蹙,终于觉得实在异常,上前几步拉住红冲手腕,便是心中微讶。那截手腕分明不冰,温热如常,却一直在颤抖,若不是被冻成了这样,便是被吓得。
可红冲为什么会怕成这样?真的是因为“怕鬼”?
“究竟是怎么了?”乘岚沉声问:“你且好好与我说,是发生什么了?”
红冲便说:“我好像总是能听到一些声嘶力竭的哭嚎,余音绕梁,哪怕把耳朵堵住也……还总是担心有什么要把我吃掉,我不知道。”他话语一顿,自言自语道:“是我太害怕了吗?可能……这也很正常。”
乘岚叹了口气:“没关系的。”
似乎肌肤相贴,才能让红冲勉强下来几分,他渐渐不再颤抖,回握住了乘岚的手。
他任由乘岚轻轻牵着他走进屋中,按着他在榻上躺下,又为他盖上被子,只有一只手还在被窝里紧紧握着他的手。
这一切仿佛一如湖心岛寝庐中的那些时日。
就像莲花亲水,红冲总是惯于回到水中,乘岚也总是习惯性地把红冲当作人,于是把他安置在人会感到温暖、安全的被窝里,还专门留下一只手。
屋里的烛火有术法加持,本该终日不灭,但红冲一进屋,眼神一动,便掐灭了所有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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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岚只当他还是习惯目不能视时,眼前没有什么光亮的感觉。却不知屋中的光亮散去,一片漆黑中,红冲的眼中,却看到了另一番模样。
仿佛乘岚的轮廓变得模糊,他看到乘岚的眉毛眼睛、也看到乘岚的骨血经络……他听到乘岚的心声。
乘岚在想:外面发生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吗?
红冲便静静地凝视着他,问:“最近发生什么了?”
乘岚心说:果然。
但乘岚似乎并不打算瞒着他,只是有些话大约是很难以启齿的,他张了张嘴,斟酌片刻,才缓缓说:“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还是那些事罢了。”
“万仙会潦草截止,各大仙门都在通缉、声讨;前些日子斗魁真尊离开枫灵岛,在各大仙门地界主张搜查你;云观庭无法独善其身,幸好此地偏远,斗魁真尊哪怕要来,也需要好些时日。”
其实哪怕再远的距离,对项盗茵来说,都算不上什么。
之所以项盗茵还需要“好些时日”才会到来,乘岚没说,红冲却知道了。
主峰刑场上,项盗茵一时失手,中了乘岚的幻术——这不能怪他,乘岚蛰伏已久,只求这一击。在场几乎无人知晓乘岚修习幻道一事,他突然发难,连方赭衣都被蒙骗过去。
这桩“失误”被推脱到了项盗茵头上,也不知他如何解释,才得到了此行离岛“戴罪立功”的机会。
既然是“戴罪立功”,那便更不敢贸然行动,以免坏了什么旁的事,比如长辈间的恩怨,就轮不到项盗茵插嘴。
他不敢来,也不会来,是顾忌着乘岚的师尊,云观庭掌门,善仪真尊。
善仪真尊确实与方赭衣有些恩怨,火山之难令善仪真尊痛失亲子,毫无疑问,善仪真尊默许了在云观庭地界通缉恶妖一事,却仍然婉拒了方赭衣再次发出的邀请。
两位大能之间具体如何商议尚且不知,也不知是否有乘岚在其中斡旋的缘故,总之,在善仪真尊首肯之前,项盗茵绝不会踏足香兰山脉。
红冲只是暗自留意,原来项盗茵离开枫灵岛了。
从前项盗茵富有一堆奢华仙舟,多得能用来掷着玩,却连贪图一口凡间的口腹之欲,也要乘岚千里迢迢为他带来,便知引心宗必然有些规定,不许项盗茵擅自离岛。
而如今……
红冲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见乘岚忽地贴近了他,认真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怎么了?”红冲眨眨眼睛:“我不知道。”
乘岚又瞧了片刻,迟疑道:“莫非是我看错了?方才总觉得你眼眸发红……还以为真的哭成兔子了。”
他开了个玩笑,似乎是想转移红冲的注意力,也叫红冲放松些许。
红冲却说:“兔子能吃荷叶。”
乘岚一怔,忆起红冲近来正心思细腻,害怕要被“吃掉”,便突然觉得自己这玩笑开得不大好。他正欲补救两句,就见红冲脑袋一拱,把脸放进了他的掌心。他摸着红冲的脸颊,忍不住顺手捏了捏,却突然感觉到指尖仿佛短暂地被火灼了一下。
无需乘岚再定睛细看——是红冲的眼睛亮了,他眼瞳像是两点燃烧的火,照亮了他的脸颊,在漆黑的屋里简直能当灯使。
而从他眼眶中淌出的泪,也成了一小簇珊瑚珠般的火苗,从白皙的脸颊滚落,跌在乘岚指间,轻轻一烫,才消失于无形。
乘岚不知道这又是什么妖物神通,更顾不上指尖的微痛,他只觉得心里怜爱得要满溢出来。他弯了腰,红冲也顺从地跟着他的手抬起上半身,然后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脸侧。
于是,那些火苗般的泪花便燎了乘岚耳鬓的发丝。
耳鬓厮磨间,乘岚笑了一声:“可别把我头发燎光,烧成秃子了。”
红冲便用鼻腔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嗯”。
良久,红冲伏在乘岚肩头,突然说:“我不想就这样被鬼吃掉。”
乘岚伸手覆在他背后,力道轻柔地拍着,不知道他是因方才那个开得不巧的玩笑而如此,还是因为回想起了文含徵。
文含徵死时,也对乘岚说“好痛,有人在咬”,乘岚至今都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以至于红冲知晓此事,流露出害怕,乘岚竟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能安慰他。
思前想后,乘岚只能说:“我会保护你。”
“真的吗?”红冲忽地其身,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那你飞升了怎么办?成仙了怎么办?”
且不说便是飞升需要顿悟,若不顿悟,哪怕在大乘期修炼千万年也于事无补,关键是乘岚如今才不过是元婴期的境界,听闻此言,只觉得十分好笑,像是稚童恳求父母不要抛弃自己一般。
乘岚便说:“飞升了我也带着你,成仙也与你一起……我不会抛弃你,永远都会保护你。”
红冲听着,又缓缓靠回了他的肩头,喃喃道:“好吧……那或许,也没那么可怕了。”
*逡巡间,坠兔收光.远鸡戒晓。出自明代李昌祺的《剪灯余话·武平灵怪录》。
第62章 岂是蓬蒿人(七) 真是好黏糊的一对义……
翌日东方欲晓, 乘岚要务缠身,不得不早早地出去。
几个月以来, 红冲惧怕着那些若有若无的鬼哭狼嚎,一直化为原形躲在水中,哪怕他知道这一切于事无补,仍然不敢面对。
这夜倒是头一回,乘岚在榻边打坐,他枕在乘岚腿上,竟然睡得安稳, 一夜无梦。
直到乘岚小心翼翼地抽身离开, 他猝然醒来,却装作犹在酣梦中。
待得乘岚的气息渐渐远了,直至无法探得,红冲倏地翻起身来, 对着眼前空无一人的院子命令:“有什么事出来说。”
没有任何回音。
真气爆发,只在眨眼之间——红冲伸手虚抓, 轻而易举地从百里开外的一处凡间枯井里,挖出来一个浑身灰泥的狼狈“旅人”。
他把旅人扔进池塘中,一道火弹进水中, 顷刻间煮沸了整池水,“旅人”在塘中勉强呼喊:“住手!我说!我说——”
于是, 红冲又用真气把他拎出来, 随手撂在地上。
晨起春寒, 红冲合衣走出屋中, 站在池边,目光冰冷地看着那个“旅人”。
沸水顺带洗去了他一路偷摸尾随至此沾染的尘土,和他故意为之的“伪装”, 他呛出好几口水来,勉强抬起头看了一眼红冲。
红冲才认出来,这是把自己从海边捞出来,又自称是项盗茵师弟的那个魔修。
他不肯说方赭衣赐给他的名字,也还没来得及拥有自己的尊号。按照镕国仅存的记录,他在民间时的名字叫程珞杉。
红冲一边观察他,一边疑惑道:“你来做什么?”
而在他细细打量程珞杉时,程珞杉也惊疑不定地暗自揣测着。
程珞杉记得,火山之难前,自己曾在主峰与红冲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红冲不过是筑基修为;待得他从海中将红冲捞出来时,红冲的境界就达到了元婴期;而现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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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又只是几个月过去,红冲的修为,竟然已能将化神境界的自己搓扁揉圆……为什么?不是说妖修本该修行远不如人类更快么?况且他还是修炼比寻常修士更快的魔修啊!
那他的计划究竟还能不能成功——又或者,是成功率更高才对?
红冲眼眸一亮,问他:“你想做什么?”
程珞杉随口道:“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如何……呃啊啊——!”话没说完,他的心口猛地爆发出一阵烈火烹心般的剧痛,叫他痛呼出声。
见他惨状,红冲甚觉满意:“果然如此。”
果然……这双属于他自己的眼睛,能够勘破他人的谎言与伪装,只要维持注视而已。
真气无形,钳制住了程珞杉的脖颈、眼皮,他痛得难以言语,却连移开眼睛都无法做到,也来不及想出来。
因为红冲就这样直接说出了他的心声:“项盗茵离岛,你想趁这个机会报仇——哦,原来枫灵岛上处处是法阵,全是项盗茵的后手,在那里根本没法把他彻底杀死,呵呵,是你没那个本事吧……”红冲轻笑一声,不顾他试图反抗,继续说:“你想要我加入你们……等等,你们?”
“我们……有很多人。”程珞杉勉强说。
奇异的是,这话一出,那要命的痛苦陡然轻了几分,又渐渐趋于淡去。
程珞杉沉浸在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感中,还未来得及细细回想,便见红冲微微蹙眉,问他:“很多人?多少?哪来的?”
这一回,程珞杉不敢再隐瞒他,实话实说道:“三十余人,多数是魔修,或许曾是引心宗弟子,或许是引心宗弟子曾在凡间的亲眷。”
“三十也叫很多?”红冲若有所思:“还或多或少都与引心宗有关。”
不等红冲再问,程珞杉连忙主动解释:“便是项盗茵故技重施,试图灭族炼丹,但此举有伤天和,总有人逃出一命来,如我这般……我们结识之后,便决心一同复仇。”
红冲微微颔首,却道:“可是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程珞杉沉默下来。
上回在海边洞窟时,程珞杉便再三暗示红冲与自己为伍。他几乎把所有罪责都归于项盗茵,可红冲当时不敢轻信,又惦记着要先回家找朱不秋,二人于是不欢而散。
这一回,程珞杉又跟了他这么远,如果还是只有这些话,红冲哪怕已用双眼看到,确认他过去所言尽数属实,也仍然无意掺和进去。
若说红冲如今和项盗茵全无怨怼,那也并非如此,只是这怨怼不足以排到两条人命之前。和项盗茵的那些恩怨,便是要清算,也是在找到幕后真凶,给文含徵和朱小草报仇之后。
况且如今,红冲更有一份无法与任何人道出的疑问——他的眼睛、他的权能究竟从何而来?他的使命究竟是做什么?难道真的像朱不秋所说……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难道火山刑场那时,他就该任由项盗茵痛下杀手,不作反抗,乖乖赴死?
可他不想死,更何况乘岚如此冒险相救,恕他实在无法婉拒。
程珞杉不知他心中所想,却明白他此言为何——如果不能证明项盗茵是酿成火山之难的元凶,红冲绝不会襄助他们。
可是,程珞杉自己对那火山一难同样一头雾水,更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来。
他只有一个猜测而已……而他更怕这个猜测一旦说出来,只会更加触怒红冲。
红冲若有所觉,沉声道:“说!”
程珞杉只好缓缓开口:“万仙会期间,我曾不慎被俘,但我熟知引心宗布置,那里自然关不住我。潜伏在岛上时,我曾看到你的两个弟弟一道去侍剑山庄作客。我说的不错吧?”
这倒并不是什么秘密,红冲攒眉听着,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只听程珞杉继续道:“我不知道你那两个弟弟为什么会上山、能上山,但是我却知道……他们离开侍剑山庄前,项盗茵正在那里作客。”
红冲便回想起那日,文含徵曾说,是在二人结伴返回寝庐的路上,朱小草突然起意,接着就没了踪迹。
莫非是项盗茵与他说了什么?可二人但凡曾与项盗茵打过照面,这可算不得件小事,文含徵应当会告诉自己才对。
若说是项盗茵从中作梗,虽不能算是全无可能,却也实在有些牵强。
红冲心中盘算,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仿佛全然没有理解程珞杉的话外之音。
见他不为所动,程珞杉只得一咬牙,又补充道:“况且……侍剑山庄擂台那日,也是你与文含徵擂台动手那日,我也潜伏在场,而我发现项盗茵也是同样——并非是你走后他才到来,他一直在场下,只是伪装成了不起眼的模样,若不是那术法还是他曾教给我的,我还真发现不了!”
在红冲仿佛淌血的目光中,程珞杉低声道:“他甚至还动手了,你与文含徵比试时的那道雷和烟,就是他放的!”
无形烈火不曾降下迟来的惩罚,足证程珞杉所言非虚。
红冲定定地看着程珞杉,背在身后的手却忍不住握紧。
“咻”地一声,那把被弃置的刀从屋里飞出来,悬在红冲面前。他垂眸欣赏这把刀,尽可能掩去心中的波涛汹涌。
这一切兜兜转转,竟是又绕回了这把刀上。
起初,是乘岚看上了这套刀剑,后来,江合心与游元尊者说这套刀剑的命格与乘岚不合,红冲亦帮衬了几句,才让江合心应下了按规矩办事。
然而,一开始察觉“命格不合”的,是项盗茵。
后来,这把刀作为彩头上了擂台,被红冲握在手里,注入真气的瞬间——落雷、哭嚎声、烟雾之中,刀脱了手,他骤然失去了真气和本就所剩无几的视力……却还是下意识地,击得文含徵飞出擂台。
当时乘岚不知烟中情况,只顾着替文含徵顺气疗伤,红冲也方寸大失,一时急于离开校场。后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将问题归结于这把刀,竟然忘了深想这件事。
如果他早在落雷的瞬间就功力尽失,那又如何能用真气击飞文含徵?除非动手的另有其人。
而究竟是什么人,能在不知不觉间夺走他的真气,还储存在这把刀里?
……这就好像,那个分明被放在乾坤袋中,却还是能够被人悄无声息取走的翡翠瓶一般。
红冲只是想不通——那是他的真气、他的眼睛,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被他人夺走?
朱不秋说是因为他放弃了自己的权能,却也说,他早在不知何时就重新拾起……那便是擂台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拾起”了自己的权能?
是这把刀吗?
擂台之后,项盗茵亲自把这套本该由侍剑山庄遣人送来的彩头交给乘岚,又几次三番暗示乘岚,将这把刀交给自己。甚至他看出乘岚出于安全上的顾虑,就这样大方地赠出一枚引心丹,似乎项盗茵比谁都要更希望他拿到这把刀。
那项盗茵会知道真相吗?朱不秋不曾直说的一切,项盗茵会告诉他吗?又或许不需要项盗茵的首肯,红冲只需要一个对视的机会而已。
他要问清楚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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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他眼中的那点红,便像是一粒化开的朱砂,丹色顺着氤氲水波晕染到了眼眶。
真气陡然散去,那把刀就这样轻轻落入红冲手中。
然而这一回,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红冲与程珞杉都看着那把刀,只可惜一个怔在原地,另一个原本就是一头雾水。
为什么会无事发生?
来不及多想这一切,红冲遽然动手,一掌将程珞杉拍进了池塘中。
塘底淤泥顿时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紧紧束缚着程珞杉,很快便将他吞没,只留下极细微的气孔。
程珞杉猝不及防地又被制住,却无力反抗,甚至连张嘴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幸而他修为不低,能够闭气很久,不至于就这样当场殒命。
他正躺在淤泥里,思索着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触怒了红冲,就听到塘外传来另一道声音:
“我方才似乎察觉到有魔修的气息,你没事吧?”
竟然是乘岚!
程珞杉瞪大眼睛,登时安分下来不敢妄动。他不晓得二人有如何恩怨,只知道乘岚和项盗茵十分相熟,更何况乘岚一贯嫉魔如仇,对他来说,可不会像红冲这个妖一样好说话。而他虽然不惧乘岚,却怕红冲那诡异神通怕得要死!
“哦……没有呢。”岸上,红冲含糊一声。
他迟疑着不知是否该将一切告知乘岚。
不等他作出决定,乘岚的感知检查过周遭无虞,放松下来随口道:“枫灵岛作乱的那魔修,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抓到。”
红冲试探道:“如果他也有苦衷呢?如果……”
“莫说这些。”乘岚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忤逆天道,走火入魔之徒,哪怕有再多苦衷,也不是他作乱的理由。”微微一顿,又似带几分怅然道:“如果不是他,兴许含徵……”
如果不是魔修作乱让乘岚背上了质疑,如果不是为了围猎魔修和方三益,主峰便不会被布下大阵,乘岚也本可以守在他们身边……
一切决策乃是项盗茵所定,天灾并非寻常人力可致,这些道理乘岚都懂,也因此与项盗茵生了隔阂,但到底也只是隔阂——他没法不因此恨上魔修和方三益。
如今方三益已死,若说乘岚最想要谁的命,除却那不知身份为何的真凶,便是这个魔修了。
红冲默默地将原本的话咽了回去。
二人的视线转而落在红冲手中的刀上。
乘岚静静凝视了片刻,将手亦搭在这把刀上。
他的真气勾着红冲的真气一同注入刀中,认真地铭刻下一个阵法。
“这是……”红冲微微抬眼。
“同生共死契。”乘岚笑了一声,仿佛只是说出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他所做的,分明不是一件小事。
方才红冲是明知故问,同生共死契,顾名思义,无需赘述。红冲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这样做。
殊不知,乘岚早有此意,只是从前那些时日红冲浑浑噩噩的,他不好占妖便宜罢了。
“这把刀的邪异,至今都没解开,或许我本该将它束之高阁。但我有时也在想,如果我早些将它交给你,是否你就能早些恢复功力,而小草也不会……”乘岚苦笑一声:“我不知道。但是,或许它与你真的有什么缘法,我不懂,我只要你平安就好。”
所以他在刀中刻下同生共死契,如果它真的反噬红冲,乘岚也将一同承担,从此他们的命魂相连,哪怕死亡也无法将一人一妖分隔。
红冲亦一时无言。
如果……如果……
他们都沉浸在无尽的懊悔里,因为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最终只能含泪饮下一切痛苦。
可如果酿成一切的人也是原本信任的人,就像乘岚所说的“识人不清”,乘岚又真的能够承受吗?
红冲只知道自己几乎无法承受。
“那把剑呢?一起拿出来,起个名字吧。”红冲撇开心绪,轻声说。
闻言,乘岚便地将剑也从乾坤袋中取出,与刀放在一起。
这套刀剑摆在一起时如此赏心悦目,漂亮精致得像是工艺品,而不是该用来饮血碎骨、沾染煞气的刀兵利器。
“我不太会起名字啊。”乘岚求助地偷瞄红冲,见红冲亦专注地凝视着这套刀剑,模样是少见的一本正经。他不好再做推诿,只能勉强道:“就按照游元尊者所说的‘命道’来好了……不,或许按照我的命更吉利一些?但也未必……”
于是,那两把刀剑便分别被刻上“露杀”、“藏官”二字。
“会吉利的。”红冲认真道。
乘岚命中已是官印高显,七杀又是主肃杀的将星,官纯杀正,是顶了天的命格——哪怕变成了凶……也总有同生共死契为乘岚兜底。
曾经是乘岚把他支撑起来,牵住了他的魂——所以他笃定。
笃定乘岚千仞无枝,必有悟道之时。
哪怕那时乘岚孤家寡人,而他化作厉鬼,魂也会伴于乘岚身侧。
这双眼中似乎盛了太多东西,无端叫乘岚觉察出一丝微妙的不安来,正欲询问,红冲先打岔道:“那兄长什么时候教我用刀?”
他才恍然大悟,忆起自己确实曾许诺过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随红冲挑哪一般,他都能教。
乘岚一贯爽利,沉吟片刻,说:“明日一早……不,今日也行。”
这话有几分真假,红冲心知肚明。
分明是一大清早就不得不匆匆出门,结果一缕魔修的气息,就把他从千里之外唤了回来,如今又说是“今日也行”。
并非整日闲适无事要忙,而是他的心被留在家里,哪怕有再多的事,也都不算什么事了。
可乘岚若是真的如此随心所欲,仅凭私心便将事情推诿,那就不是他了。今日原定要做的事被“教习刀法”挤开,乘岚少不得要用旁的休息时间去办。
更何况……今日红冲不行。
红冲可还没忘记,池塘的淤泥里还埋着一个不能被乘岚发现的魔修呢。
他还有事与程珞杉相谈,既不想叫乘岚立刻发现程珞杉,引起大战——更不想叫程珞杉偷听二人墙角,偷学乘岚的心意招式。
红冲便轻轻靠在他肩头,低声说:“明天吧?今日便让我再偷懒一日,而且……我想吃糖葫芦了。”
这招由他使出,对于本就宽以待他,严于律己的乘岚而言,堪称是百试百灵。乘岚果然摸了摸他的脸,安抚道:“那就明日。”
又嘱咐几句,乘岚才离开小院,继续去办云观庭的事务去了。
红冲感知着他的气息渐渐远了,才敢把程珞杉从泥里翻出来,撂在地上。
程珞杉古怪道:“你们俩……真是好黏糊的一对义兄弟。”
红冲:……
他懒得与程珞杉细细解释二人的关系,直入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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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什么计划?”
程珞杉见他颇有异动,便将谋算和盘拖出。
项盗茵如今接连拜访大小仙门,虽然不曾将规划排班布告天下,但观其路径,也算是有迹可循。他作客与引心宗十分亲厚的大派时,程珞杉不敢妄动,但总有些小门小派,叫他能有些机会。
“最快一年,最晚十年内……”程珞杉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十年?不行,太慢了。”红冲对此十分不满。
程珞杉见他那不耐烦的模样,顿时暗生疑虑:竟然比他还恨项盗茵?可是为什么?
红冲便说:“别误会,我虽然准备和你一道行动,但我还没说要杀他。”
“……”程珞杉咬牙切齿道:“你诈我?”
“那倒也不是。”红冲摇摇头:“我有事要问个清楚,在问清楚之前,我与他的恩怨……”
“他可是毫不留情就想用你来顶罪!”程珞杉道:“究竟是不至于如此,还是你怕杀了他,会破坏你和乘岚的感情?”
红冲看着他,倒不想他如此敏锐,全然不似方才那副任由拿捏的傻样。
但他还是没有承认,反而故意说:“不,我是觉得,他的命如此‘金贵’,总要起到些特别的用处才好。”
“什么用处?”程珞杉立即追问。
红冲看着他,眼瞳发亮,终于缓缓抬起一只手。
没有突如其来的攻击,也没有任何异动……那只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耳朵上。
程珞杉只觉得耳边似乎有嘈杂的声音。
随着那声音越来越吵,他眉头皱紧——却忽然从纷乱的噪音里听到一声呼唤:
阿九……
那声音分不清男女,甚至不像是一个人,更似是许多男女老少异口同声地说着同一句话。
程珞杉瞳孔骤缩!
阿九……你怎么回来了……
声音一顿,猝不及防地变成充满厌恨的尖啸: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啊!
是他父母亲族的声音,程珞杉潸然泪下。
他又取出那颗“引心丹”。
这一回,丹药周身萦绕着的、撕咬魔气的那股力量似乎变得实在了几分,可见并非红冲眼花。程珞杉擦不尽泪,却仍然目不转睛地细细看着,终于明白那不是如有实质的丹香。
分明是千百只细小的、残缺的手,在无力而又无意识地攀附着周边的一切。
有的手指上戴着玉扳指,有的佩着金套镯,还依稀能看到有的指尖嫣红,是蔻丹的颜色。
“他们并没有被完全炼化。”红冲低声说:“但是,恐怕也很难再……”
程珞杉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几十年前就已惨死的幽魂,以如今这副模样残存于世间,没有一日停止呼喊,无数次徒劳无功地伸出手来,是在求助吗?程珞杉不知道。
如果不是红冲,他甚至不知道,这些残魂还在。
那些可怕的悲号、痛骂声,竟然让他感觉到久违的温暖。
程珞杉早已不妄求他们能复活于世间。
他只是希望……
“该怎么样才能让他们解脱?还能往生吗?求求你……”
“所以我才说,项盗茵的命金贵着呢。”红冲说:“这诡异的丹药为他所炼,线索自然也只能从他那里下手。在我搞清楚这一切之前,他绝不能死,所以,你的人也不许动手。”
虽然,红冲也不觉得,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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