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程珞杉那伙人真的能杀死项盗茵就是了。
程珞杉皱眉道:“你怎么知道他肯说?”
“他没得选。”红冲眨眨眼睛:“就像你一样。”
那果然是他的神通!项盗茵顿时心中震惊。
红冲道:“听我安排,不可轻举妄动。”
这草台班子原本就没几个人,还全是一旦暴露就会招至追杀的魔修——哦对,就连红冲自己,如今虽非魔修,却也是被大小仙门通缉的“恶妖”了。
他们不能再浪费机会,无味牺牲。
而他更要问清楚那把刀和人丹之事。
如果文含徵也是人丹的话,如果也像程珞杉手中的这枚丹药一般的话——是不是意味着……含徵也还没能往生呢?
又或者……是谁吃了他。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出自宋代范成大的《十月二十六日三偈》。
第63章 岂是蓬蒿人(八) 云里的那位仙长被山……
香兰山脉的春天来得很晚。
一直到清明过后, 一场春雨落下来,才真正算是春意盎然。
似乎春回大地, 也把红冲丢了的魂带了回来。
乘岚还需时常返回山上的云观庭,宗门事务有许多亟需他这个大师兄处理,因而白日里时常不在山脚下的私宅中。
而这一回,乘岚一连多日出去剿鬼,回家路上便看到私宅里多了一间伙房。
他落进院中时,红冲正在灶前忙碌,锅里烧着一条红烧鱼。
乘岚回头看了一眼池塘, 只见池塘里的锦鲤果然少了一条。
他曾以为红冲从市集里买来这些锦鲤, 养在池塘里是为了和它们做朋友……
乘岚沉默片刻,心道自己还是不够了解红冲。
修行之人辟谷之后无需进食,像项盗茵那般偶尔贪图口腹之欲的都算罕见,他没想到红冲比之更甚——时不时在山下的凡间城镇买些食物, 竟然都无法满足红冲,如今甚至要搭一间伙房自己做饭。
而且, 还把“朋友”烧熟了吃。
红冲回头,正巧招呼乘岚落座,他转身把红烧鱼端上桌案, 自卖自夸起来:“是不是隔着几座山头就闻到香味了?尝尝我的手艺。”
乘岚很想婉拒:他辟谷多年,没有进食的习惯, 如今闻到红烧鱼的香味, 心中毫无波动……但迎着红冲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还是勉为其难吃了一口, 赞赏道:“好吃。”
实际上味道如何,并非乘岚不肯细细品味,实在是舌头早已尝不出花样, 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凡缘斩断,心境变了,自然品不出人间的味道。
红冲似乎被他的伪装骗过去了,得意道:“那是。昨天我在水里睡觉,它竟然敢偷偷啃我手臂!今日就让你替我报仇。”
乘岚:……
乘岚摸了摸鼻子,多少有几分心虚——真是抱歉,他也啃过红冲的手臂,不过不是在水里啃藕,而是……便不是青天白日该想的了。
他这小动作逃不开红冲的眼睛,红冲哼笑一声,促狭道:“想哪去了?”
乘岚已自我反思了好几回,生怕他在朗朗乾坤之下吐出什么虎狼之辞,连忙糊弄道:“想到我不在家时,你也很充实,这便很好。”
实则看到红冲如此活泼,全然不似月前那般整日萎靡,以泪洗面,他确实安心几分。然而安心之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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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又生出些莫名的愧疚来。
既对红冲,也对文含徵,对朱小草。
云观庭偏安一隅,仙门中再是风起云涌,余波总是要过去很久,才能渐渐传到香兰山脉来。而这片山脉又太过广阔,宗门庇护的地界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事务等着他去做。
以至于故人离去已快半年,乘岚仍然没能查清真相,不仅如此,似乎离真相越来越远。
因为乘岚不肯低头。
火山之难后,项盗茵代表着引心宗四处交际,让各大仙门之间多了许多避不开的事务。幸而善仪真尊无意与方赭衣重修旧好,才让乘岚也能借机回避许多项盗茵抛来的橄榄枝。
然而,乘岚竟不知该不该为善仪真尊的这份“善解人意”而松一口气——死的人分明也有他的亲生儿子,而这一条命,激不起善仪真尊心中的一丝波澜,仿佛只是死了一株院子里不大受人关注的蒲草。
那些烦扰的事务,和理不清的感情,千丝万缕缠上乘岚的手脚……他终于寸步难行。
他才知道,原来“报仇”二字,远不只是“变强”而已。
但幸好,还有一件事能令他稍微生出几分松快愉悦来。
红冲指着那条红烧鱼:“我的刀法也练得很不错吧?”
盘中鱼身被剞出利落的两种刀纹,交替出一片规律漂亮的菱形纹,经过热火烹饪更显得十分美观。乘岚亦点头赞许:“也很好。”
比起方才对味道的夸赞,这句便明显更真诚许多,盖因他确实能够评判,也亲眼所见,这些时日红冲的刀法确实突飞猛进。
红冲于是美滋滋地端出烧好的饭,坐在乘岚对面吃起来。
乘岚不欲多吃,他也不再劝,二人一个吃,一个看着,也算各得其乐。
倒是乘岚看了一会,不自觉地忆起今日在城中的听闻来。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见红冲抬头,目露疑惑,又说:“没什么。”
饭后天色渐暗,牛毛细雨飘进院中,乘岚在檐下打坐,等着红冲收拾好了院子回屋里来,却见红冲披上蓑衣,拿着斗笠要出门去。
乘岚眼皮一跳:“你要出去?”
红冲没回头:“去买豆腐。”
俗话说早不买猪肉,晚不买豆腐,这眼见着都快入夜了,谁会挑这会功夫去买豆腐?只有乘岚这个若非要事,从不在民间停留的“仙长”会不晓得这道理罢了。
他叮嘱了一声:“早些回来。”似乎每每离家时,听到红冲如此叮嘱,让他十分受用,他便也将这凡间的习惯学了来。
红冲扑哧一笑,戴上斗笠说:“早不了。骗你的,是去扈镇的阿树家打麻雀牌。”临走前,他又随手拎上檐下放着的一个提盒,晃了晃:“剩饭拿去喂阿树。”
乘岚:……
可能红冲的日子也有些过于充实滋润了点。
他毫不怀疑地合上双眼,继续打坐修炼。
却不知,绵绵雨丝中,一道蓑衣斗笠的身影走出人烟罕至的山林,却并没有去到扈镇,而是逐渐隐没在月色中.
程珞杉在枯井里等到月上中天,终于等来了迟到的人。
对方才落入井里,就抖了程珞杉一头一脸的水。还没等程珞杉擦拭干净,脱蓑衣、摘斗笠的动作,又甩得程珞杉浑身湿透。
程珞杉无语:“雨没这么大吧?”
“为了堵住你的嘴。”红冲随口说:“我的东西呢?”
一转头,便看到枯井掩饰下被辟开的这处空间,角落里还蹲着几个新面孔,都是魔修。
红冲失笑出声:“一副麻雀牌,用得着这么多人一起来送?”
“不是。”程珞杉摇摇头:“是大家想见你。”
这几个人都是魔修,便是程珞杉的那些同伙们。
哦,现在应当也算是红冲的同伙了。
红冲又抬头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天花板”,问:“这是谁做的?”
顺着枯井挖出来一个藏身之处容易,但此间竟然布置下隔绝感知的阵法,让红冲都险些没反应过来,这可不容易。
他便想到,兴许程珞杉上次潜入枫灵岛,却能潜逃出狱,视枫灵岛大小阵法、监管于无物,恐怕除开他曾为引心宗弟子,熟知关窍之外,也有这阵法的功劳。
一个魔修便主动道:“是我做的,恩人。”
“?”红冲又看向程珞杉,问:“谁是恩人?”
程珞杉也看着他,说:“恩人。”
红冲:……
程珞杉贴心地为他解释:“大家都很想念自己的亲人。”
红冲便明白了,是他前些日子琢磨着,将这份耳边时时有哭喊的困扰分享给该分享的人,便把神通折腾到了饮食上。一锅他眼泪和面蒸的馒头分出去,现在无需借听力,吃了馒头的人都能天天倾听家人辱骂了。
但红冲更关心:“好吃吗?是不是十分暄软香甜?”
程珞杉和魔修都沉默了。
吃的时候光顾着听,嘴巴里只有眼泪的咸涩,哪里晓得味道如何。
见几人面面相觑,红冲便知道这几人也根本尝不出好坏来,冷笑一声:“没品的东西。”
程珞杉把搜罗来的麻将牌交给红冲,随口提到:“你可要当心些,近日镇上有不少你和乘岚的流言。”
“流言还能怎么流到我身上?”红冲并不在意自己,毕竟他都已经是被引心宗带头悬赏、大小仙门联合通缉的恶妖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不过若是与乘岚有关,他少不得有几分好奇。
乘岚的心不好读,他这些日子悄悄试过太多回,竟然没能读出什么秘密来,要么是乘岚毫无城府,要么就是乘岚待他实在心口如一,一句隐瞒都没有。
他直接忽略了前一种可能,便不得不承认对乘岚束手无策——但凡有任何与他有关的苦处,乘岚都不会带回家里来,且并非放在心里却不宣之于口,而是心里也真的不惦记。
程珞杉却欲言又止片刻,委婉道:“镇里人说,‘云里的那位仙长’被山中精怪迷了魂,金屋藏娇,乐不思蜀了。”
“金屋?叫镇上人来看看我家哪有一样金子做的东西。”红冲呵呵一声:“我在镇上买东西时,怎么大家对我都只是尊重、祝福?”
程珞杉不知道他在镇上行走时是如何光景,却明白议论人不能当面的道理。他沉吟片刻,缓缓说:“兴许是因为仙门中的传言。”
红冲才眉心一蹙,露出几分认真来。
“那些道貌岸然的‘正派人士’,都信了项盗茵一面之词,包括善仪真尊,只有乘岚一直主张要调查真相。”程珞杉说:“可乘岚也拿不出证据来,渐渐地,就有参加过万仙会的人说,乘岚与‘恶妖’春风一度,一日夫妻百日恩……加上善仪真尊如今也与乘岚似乎不睦,这些说法流传到民间,就成了乘岚在万仙会时就贪图妖物美色,这回又被山里的狐狸精迷惑,背信弃义,大抵就成了这般模样。”
其实仙门与民间的传言,还要更甚几分,诸如“师弟尸骨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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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乘岚就与杀弟凶手苟且到了一起”、“乘岚贪欲忘本,连师门都抛到了脑后,整日只顾与妖寻欢作乐”此类。
只是程珞杉打量着红冲的脸色比夜色还黑,已不敢再说了。
程珞杉怕红冲当场发飙,安慰道:“闲言碎语总要编排些香艳桥段才能流传开,你别担心,其实大家也知道,你们的关系并不是……”
“砰”地一声,红冲果然气得把麻雀牌摔了一地。
“岂有此理!”红冲咬牙切齿:“谁说我是狐狸精?谁说的?而且我根本不是山里来的!”
不等程珞杉动作,他又蹲下身,一颗一颗把麻雀牌捡回包裹中,抱在怀里。
“等不了了。”红冲低声吩咐:“夏天我们就动手。”
“会不会太快了?”程珞杉正欲询问,却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枯井中早没了红冲身影。
第64章 岂是蓬蒿人(九) 良宵苦短这个那个一……
红冲回到家里时, 乘岚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打坐。
他脱下蓑衣、摘下斗笠,不顾头发被扯得凌乱散开。又把麻雀牌随手一丢, 落了一地,也不收拾,自己直接豪横地钻进空处,躺到了乘岚腿上。
噪音响声、外物干扰,都不足以扰乱乘岚修炼的状态,只是红冲这副情态罕见,乘岚便忍不住脱离入定, 缓缓睁开双眼。
他见红冲眼眶泛红, 大抵没有十分生气,却装出了百分的委屈来,双手环抱着他的腰,鼻尖蹭了蹭他腰间的玉带钩。
真是……婉伸郎膝上, 何处不可怜。*
“怎么了?”乘岚撇开脑袋里无端冒出来的缱绻臆想。
“那些流言,你怎么都不告诉我?”红冲问。
“什么流言?”乘岚怔了片刻, 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轻轻摇了摇头:“我都没放在心上,又有什么值得告诉你, 叫你难过的。”
不过,话说到这里, 他便知道, 红冲应当是今天去镇上打麻雀牌, 误打误撞听到了流言。至于为什么气成这样……
“莲花比狐狸可爱多了。”乘岚伸手捏了捏红冲的鼻子。
红冲便坐起身来, 靠在乘岚肩头,欲言又止:“可是……”
他分明有话要说,乘岚的心思却不知该说是不合时宜, 还是太合时宜地飘去了别处。
不知妖物是否天性如此,至少在一向克己守礼的乘岚眼中,红冲的生活习惯实在有些随性。
比如此时,红冲原本穿衣服就有些不仔细,如今这番动作拉来扯去,胸口已然半敞开,乘岚目不斜视,也无法忽略这好大一片裸露的肌肤,很艰难才压抑出就要冒出喉头的那一声清咳——但还是没忍住。
夜风以迅雷不及掩耳,迅咳不及侧目之势,合上了红冲的衣襟。
红冲就知道他没在认真听,低头一看自己那严丝合缝的衣领,笑了一声:“都不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了,也还是不行?”
“行。”乘岚说:“怕你着凉。”
且不说这妖物是何等体质,便说如今已近谷雨时节,怎么会着凉?红冲正要反驳,就见不知何时,雪花偏偏飘落,池塘水面已积了一层霜花。
四月飞雪?
不对……红冲才反应过来:“你作弊。”
是幻术。
“现在相信了?”乘岚微微一笑。
幻术玄妙,是影响人心的术法,欲于此道有所进益,必须自身意志坚定、心如止水,但凡存了一丝杂念顾虑,都难免自伤。
换句话说,他如今能用得出幻术逗红冲开心,足见他方才所言非虚,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确实没在他心中激起丝毫波澜。
只是这又难免叫红冲忆起朱不秋来。
自从离开翡翠林,他也如朱不秋所说,再也没唤过一次“师尊”。
朱不秋曾说他“长大了,不好骗了”,红冲曾因为这不过是敷衍之言,如今却大约琢磨出来些所以然来——他这双眼睛能勘破一切虚伪妄象,在他取回自己的眼睛之后,恐怕朱不秋是确实无法维持幻术了。
而他因此更想问问过去。
数十年如一日的幻术,朱不秋也心甘情愿地与鬼为伍,让这场专为他而编织的美梦显得如此“天衣无缝”……莫非这么多年来,朱不秋的心,真的就古井无波至此吗?
被欺骗的愤怒,夹杂着被抛弃的委屈,曾让他萌生出千万句“凭什么”“为什么”——凭什么他这么好都不要他?为什么这么多年的感情,都能说抛弃就抛弃?哪怕是演的……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过哪怕一瞬间的假戏真做吗?
渐渐地,他却明白了朱不秋的想法。
如果一切恩怨情仇原本始于他的心愿,而非朱不秋悉心编织;如果这十余年对于朱不秋上千年的生命来说,不过是打个瞌睡的功夫……兴许他无法割舍的感情,他不肯从梦中醒来,对朱不秋来说,才是麻烦,是无事生非。
见他若有所思,乘岚问:“怎么了?”
“想起另一个会幻术的妖了。”红冲只能说。这些事他从前不曾与乘岚细说,如今事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想说些什么时,却已不知从何说起。
乘岚若有所觉,安慰了一句:“人各有命,妖亦如是。”
沉吟良久,红冲终于说:“我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
梦里有什么呢?他已不愿回想,他只是说:“梦为什么比幻术难以识破呢?大抵是因为梦是我心中所求,便不会怀疑这一切。你的幻术,或许也可以如此。”
“可我怎么知道别人心中所求为何?”乘岚下意识道。
“那重要吗?”
乘岚一怔。
是啊,或许不重要,毕竟他用幻术,更多的是起到牵制、迷惑的作用。就像刑场上他叫项盗茵一时错乱,误将自己与红冲混淆,于是项盗茵连忙出手,却一掌拍到了自己身上。
如果他肯将幻术的主动权更加放开,任由项盗茵所梦,而自己顺梦而为,恐怕效果还能更好。
只不过一旦让渡了术法的主动权,施术者又该如何保持清醒……他正想着,一只手就轻轻搭上他心口。
顷刻间雪花消散,乘岚敛目看去,只见搭在他心口的分明是……露杀剑的剑柄。
“这位仙长大人,修行不想,”红冲笑意盈盈地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想缠绵。*”
施术者让渡主动权,却没能维持本心,术法反叫对方钻了空子,反将一军,便是如此后果了。
乘岚脸颊飞红,很想反驳一句:那分明是红冲用这招来勾引他,分明是红冲先用美色惑人……却不得不承认,也怪他居心不够纯良,这才中了再明显不过的计。
他一时赧颜汗下,侧过头去。
红冲又换了一边,贴上他耳畔,低声说:“仙长,再试试吧。”
“恶妖”低语,落在乘岚耳中,就成了无法拒绝的温言软语。
乘岚不曾回话,只自顾自地恢复打坐,似乎已然重新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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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神识微动,在红冲察觉不及之际,悄悄地施开幻术。
红冲不知他这反应究竟是答应还是无视,便提起十二分精神,却仍旧不曾察觉任何异常。
他渐渐软了膝腿,趴在乘岚的背后打哈欠。
乘岚拍了拍他的脑袋:“困了就去榻上。”
“兄长的腿上不能卧?”红冲反驳。
“能。”乘岚还是那句话:“怕你着凉。”
这回没有降雪配合他的“诳语”,乘岚便偏过头去,在红冲脸上落下一个轻如雪花的吻。
红冲眨了眨眼睛。
这……对吗?
可情不自禁也不过是这短短一瞬,便有绯色又爬上乘岚耳尖。
乘岚清咳一声,合上双眼继续打坐,袖袍中的手却没忘记掐了一个决,将一层真气覆在红冲周身。
真气阻隔了微凉的夜风,像披上了一件暖绒绒的斗篷,却又没有厚实的重量压在身上。
似乎倒也是乘岚一贯的风格。
红冲一时竟然无法分辨这究竟是不是幻术,是乘岚的幻术突飞猛进,且心智之坚更甚术法之高,还是这一切……真的就是自己认为会发生的。
但打赤脚不怕穿鞋的,他总有办法。
他披着那道真气,把乘岚和自己都裹在其中,捂成了一团。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把戏,乘岚想散去那道真气竟然不成,反而叫那层披风里混入了一丝火真气,把两人包在其中,温度攀升。
乘岚面红耳赤,也不知是热得还是窘得。在“作茧自缚”的真气包裹里,他一边与红冲斗法,又不好太过于认真动手;一边故作严肃斥道:“不许胡闹!这可是在外面,幕天席地……”
“我们妖物一向如此,你第一天晓得吗?”红冲面颊也稍染一层绯色,他故意靠在乘岚颈间,将气息喷涂在乘岚下颌:“在化作人形之前,我一直是如此……”
话及此处,却是戛然而止。
一直如此吗?红冲试图回想,却发现自己对化形为人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一切记忆始于那个陌生的街头,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日月,他捡到一个被“施舍”来的硬窝窝头,被硌下来好几颗牙……然后,朱不秋找到了他。
那是他灵智诞生的伊始,妖物皆是如此,此前的岁月尽数沉沦在一片混沌中。若是飞禽走兽兴许能早些灵智觉醒,但他是一朵莲花,会灵智醒来得缓慢些,似乎也是必然。
可是他又是怎样来到那个破物堆的呢?他为什么会懵懂至此?那些权能又是从何而来?又是谁赋予他的,还是……
他没来得及想通这一切,乘岚终于无法忍耐。
真气爆发,那层无形无实的斗篷被掀上了天,在半空中就失去掌控,消弭于无形之中。
风荡开了斗篷,却不舍得把人也刮走,又一阵风被引来扫过两人,带走二人间多余的热度,吹得二人俱是耳目一新——红冲看着二人打结了的四肢、绞成一团的衣物发丝,才发现他们近得乘岚抿着嘴不敢说话,因为他眨眨眼,睫毛都会轻轻梳过乘岚鼻尖的小绒毛。
他故意又动了动眼皮,果然感觉到乘岚的呼吸都停下了。
“兄长还是这么见外。”红冲玩够了,才抬起头说。
乘岚重获自由,艰难道:“是你太……”
风又起,红冲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只见乘岚早就换了一副模样,丝毫不见局促,甚至一只手正搭在他肩头,光明正大地把玩着二人混在一起的发丝。
乘岚含笑看着他,终于忍俊不禁道:“我哪有那么古板?”
还是幻术,这一回,是红冲陷在其中。
“怎么没有?”红冲反应过来,自知落了下风,反而得寸进尺道:“你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你十分看不惯我这无法无天的做派,平日里我还没做什么,你就咳咳咳咳咳!方才还把我领口束得死紧!”
“是怕你着凉。”乘岚一口咬定。
“那现在不怕了?”
乘岚点点头,指尖在他肩头轻敲,周身一切再次如烟如墨散去,原来幻术到此才算是结束。红冲定睛看去,二人早已不在檐下,而是在屋中,榻上。
他们的位置也在这不知不觉中调换——乘岚反客为主骑在红冲身上,低垂着眉眼看他。
屋里没有一点烛火,那双眼中,却映出两点火光。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但是既然回来了,那……”乘岚说:“良宵苦短,且自顾惜。”
于是,一个克制的吻落在红冲眉心,又逐渐游弋,吞下来不及吐露的字。
烛不灭,罗衣偏敞,终于落进这桩风月事。只道身似琉璃,心却如酥,再也参不透如何淡泊,哪般求仙。
万顷波光摇月碎,一天风露藕花香。*
幻术的雪散去,后半夜又下起小雨来,可花不在塘中,人不在廊下。
没有雨僝云僽惹人嫌,却是尤花殢雪至天明.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出自魏晋佚名的《子夜歌四十二首·其三》。
*修行不想想缠绵。化用“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出自黄梅戏《梁山伯与祝英台》。
*万顷波光摇月碎,一天风露藕花香。出自宋代黄庚的《临平泊舟》。
第65章 岂是蓬蒿人(十)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
乘岚睡眼惺忪地从榻上起身时, 已是午后。
他久违地撑了个懒腰,鼻尖嗅到院中空气清新, 是小雨停歇,风吹进屋中,带着新草的芬芳。
这体验对乘岚而言有些陌生,他已许多年不曾好好睡上一觉了,并非繁忙至此不得安眠,反而是因为修士精力太过旺盛,无需长久地睡眠来恢复体力。而一旦习惯了修炼, 就再也不会将夜晚的时间浪费在睡觉上。
只是昨夜胡闹到了乘岚口中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有如此浓情蜜意的前情, 乘岚倒也不至于一定要在事后,再不解风情地一定要套回衣服,正襟危坐地继续修炼。
他侧头看了看榻上安枕无忧的红冲,怜爱之余, 也生出一丝羡慕来。
红冲似乎很少专门静下心来入定修炼,从枫灵岛到香兰山脉脚下, 至少乘岚从未见过红冲打坐,倒是见红冲有事没事就泡在水里,兴许这便是花妖修炼的法门。
这看起来不可谓不清闲, 但红冲的修为进益却丝毫没有停歇,到如今, 乘岚已看不透他的深浅。
乘岚正欲下榻, 突然觉得脑后一股力拉住了他的动作, 他顺着坐回榻上, 道:“醒了?”
“没有。”红冲闭着双眼,似乎犹在梦中,却飞快地将方才趁机捞住的一缕头发和自己的发丝绕成一股, 在指间套了几圈,又把手压在自己脸下。
这回乘岚是真的下不了榻了,除非将这缕发丝割断。
可见红冲是醒了许久,故意赖床,还笃定赖床这点小事,乘岚必然会纵容他。更何况乘岚一贯爱玩弄他的头发,他也乐于投其所好,用头发撩拨乘岚,自然觉得这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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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紧——却不想发丝交缠在民间本就另有一番雅意。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利刃割断发丝的声音才把红冲惊醒。
他迅速起身,果然见自己用来混淆视听的那缕发丝,果然已经与乘岚的发丝无法分辨,相亲相爱地一同被刈了下来。
红冲的眼睛顿时红了:“你做什么!”
乘岚正收了露杀剑,要将那段发丝接入手中,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连忙道:“怎么了?”
“至于吗?”红冲握紧了头发不给他,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头发很金贵的?”
“金贵,自然金贵。”乘岚哄着他说:“你以前不也用来编绳子挂长命锁么?我刈下来这缕,也是有大用处的。”
“那你也该先说一声!”红冲怒道:“我那缕头发是故意的,当然没什么关系。可你这样不打一声招呼就动刀子,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样了?”
乘岚疑惑的目光中,他在手上凝起一朵莲花的虚影,只不过——最中间的一瓣花瓣上,多了一个好引人注目的豁。
乘岚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对你有没有损伤?”
“对我的美貌来说,简直是伤筋动骨!”红冲道。
平日里倒不见他对自己人身的脸面身体如何保养,乘岚还不晓得他的臭美之心原来是全用到了原形上。如今发丝已然割了下来,乘岚满心歉意不知该如何补救,但割下来的发丝既然补不回去,也不好浪费,乘岚手指翻动,随手将混在一起的两缕发丝打了个结,口中问:“那该怎么办?”
红冲便说:“我要吃糖葫芦。”
他如此说,便是使性掼气,借题发挥,要乘岚专门去一趟露州城为他买的意思了。
乘岚点点头:“那你再睡会,我现在去。”
话音刚落,他就披上衣服,束好头发,御剑消失在红冲视野中。
见他走了,红冲也从榻上爬起,却是坐在池塘边,从淤泥里拔出来一个泥头土脸的人,逼问道:“你怎么敢擅自来我家的?”
程珞杉摸了一把眼鼻处的泥巴,闷闷道:“计划有变,急变。”
“这话轮不到听命做事的小弟说。”红冲说:“你方才被乘岚发现了。”
露杀剑出,可不只是刈一缕头发那么简单,自然还顺便清理了一下河道里的不速之客。若不是乘岚清早心情好,又被红冲悄悄挡住了这一剑,程珞杉必然当场暴露。
闻言,程珞杉却不服道:“发现又如何?他未必是我的对手。”
比起乘岚,本就是程珞杉的境界更高,又是魔修,理应杀伤力更强。
红冲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自然不是杞人忧天,担心程珞杉命殒于此,而是他一旦暴露,红冲筹谋多日的绑架项盗茵计划又该如何实施?
程珞杉只是被他盯了片刻,回想起那种烈火焚心的痛苦,就连忙低眉顺眼道:“我下次当心。”
心里却暗自腹诽:嘴上说信任乘岚,其实也未必——若是真的信任乘岚,大可以将计划也对乘岚全盘托出。如果乘岚真如他所说那般通情达理,自然不会阻拦……不过这倒是于自己有利。
虽然丹药一事另有隐秘,红冲不执着于取项盗茵的命,程珞杉却还打着问清楚再杀的算盘。
红冲不置可否:“那是我的事。”
不能将此事告知乘岚,不仅仅是因为乘岚和项盗茵之间的关系,远没有破裂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更是因为项盗茵恐怕知道他的秘密——那个关于“权能”的秘密。这才是真正的、他还不知道能不能让乘岚知道的事情。
“急变到底是什么变?”忆起程珞杉的来意,红冲又问。
“自然是项盗茵的计划。”程珞杉道:“他递了帖子,三个月内,他就要去霜心派了。”
北地最大的仙门就是霜心派,引心宗与霜心派多年来未有深交,按照项盗茵原本的行动路径,似乎他应当在走遍南境仙门之后,才会前往北地,那将至少在一年之后。
而红冲原本的计划,就是在项盗茵离开南境,前往北地的路上,途径几片并无仙门庇护的交界地时循机动手。
如今项盗茵竟然意外决定要先去霜心派一行,这便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
项盗茵的境界不低,更难保有什么传信秘法,自杀式袭击与他同归于尽,远没有将他生擒要难,因此他们必须在不受仙门掌控的交界地动手。
在各大仙门自己的地界,无论生出了什么乱子,只要凡人有心“请仙”,仙门行庇护之责,便是承天命动手维持秩序。只有在那片无主之地,他们才有机会带着一个四处躲藏——因为入了仙途的修士仙门不可再随意涉凡间事。
红冲思索片刻,随口道:“这算什么急变?早走早动手。”
“说得简单。”程珞杉无奈道:“你要的阵法、毒瘴都需要时间布置,哪里能有那么快?快就不知道功效如何了。”
“没关系,按计划,尽快就是了。”红冲吩咐道:“你回去吧,这事我心里有数。”
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程珞杉不知深浅,却也拿他无法,只得领了命令,灰溜溜地又从河道走了。
红冲正打算回榻上再眯一会,路过中庭,见昨晚被他随手撂了一地的麻雀牌还一地狼藉,于是坐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收起麻雀牌来。
他确实不大在意这件事,毕竟在他没告诉程珞杉的计划里,生擒程珞杉主要还是靠他自己,叫那些魔修布下各种阵法、毒瘴,无非是在安定军心的同时迷惑一下正道仙门罢了。
平心而论,如果并无意外的话,红冲不打算杀项盗茵——却也不打算保护他。他知道待得自己逼问过后,如果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项盗茵交到程珞杉和那伙魔修手中,项盗茵恐怕难有命在。
既然如此,那便让他们各自仇怨两清,他只想问清楚该问的一切。
所以,于红冲而言,其实早晚动手的差别不大——项盗茵只要离开仙门地界,就足够了。
这几个月来,红冲修炼的同时,也花了不少功夫,来钻研自己这双眼睛的用法,算是小有进益。
所以愈研究,他愈是好奇……最后一块麻雀牌落入手中,他没有翻面,指尖却摩挲出了牌面。
一条,因为被刻成一只小鸟雀儿的样子,也被称为“小鸟”、“麻雀”、“小鸡”。
他突然想起一只很久没见的“小鸡”来。
孔怜翠也是如此,对引心丹讳莫如深,似乎知道得比方三益还多,却更不懂隐藏。
他记得孔怜翠曾说过的一句话:丹方不需要会炼丹。
如果是项盗茵炼出来的这些杂糅怨魂的“丹”,那确实该是鬼道衍生之法,而非丹道。
可如果方赭衣的丹方也不需要会炼丹的话,那正宗的引心丹,又该是什么呢?
到底是人吃丹,还是丹吃人——又或许,是人在吃人?
然而,修行一途漫长,与其说是锻体,不如说是修心,摒弃杂念,悟得大爱无情,方得大道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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