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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家 灯火阑珊,岁月安然处。
继此夜之后, 褚卫怜睡了一个很长的觉。脑海有幻影,一会儿是前世落崖的尽头;一会儿是这段日子谋算人心,忐忐忑忑;一会儿又是她开弓射箭, 穿破黑暗。
睡梦里,她常会听到一种声音,既耳熟又陌生, 很像夏侯尉,却又好似与她从未相识。那声音主人是暴躁的, 急切的, 不停在问:“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我把欠你的都还给你了, 你既满意,能否把她还给我?”
把谁?把谁还出去?
褚卫怜紧闭的双眸颤动,转啊转她听不懂那声音主人的话,她要把谁还回去?
“我要你把崖底的人还给我, 褚卫怜,你听到了吗!”
崖底的人
崖底的人
褚卫怜猛地睁开眼,崖底躺着的少女, 不就是她吗?这话到底在说什么?
她惊吓的额头都是冷汗,突然坐起身,紧紧抓住被褥。
“娘子, 娘子!”
奶娘荣氏见人醒,立马给她擦汗。
她的精神有些恍惚, 又好像被吓到。奶娘以为又是梦魇, 连忙搂紧人安慰。
或许是抚在后背宽厚的手掌,褚卫怜的惊恐渐渐消了,她意识到前世已经被改了,而她此刻, 就在回京的马车里。褚卫怜放松过后,慢慢从奶娘怀里出来:“嬷嬷别怕,我没事了。”
她的确没事了,只是近儿太累,才睡得有些久,倒叫奶娘以为她又魇着,醒不来。
荣氏把她从小带到大,最担忧的也是这副身子。褚卫怜坐好,反过来挽住奶娘宽慰,“嬷嬷,我已经很久不做梦魇了。”
自从前世的落崖之后,她已经不再梦到。
奶娘听了很高兴,“不魇才好呢,我就说那些梦不干净,好端端偏缠上娘子。”
“不说那些晦气了,娘子,咱喝些热汤。”
这是一条从抚州回京城的路,褚卫怜听奶娘说,她已经睡两天了,没用过一点汤水。起初褚允恭担心妹妹,还去抚州城找了好几个老郎中来瞧。好在他们都说无碍,无病无痛,只是人给累趴而已。褚允恭这才放心地再带人赶路。
这趟路也走了一个多月,从寒冬走向初春,走到天渐渐暖和,走到褚卫怜褪去厚袄,走到冰雪消融,草叶抽芽。
最初的时候,褚卫怜心有不宁,经常因为自己杀了人而不安。褚允恭便跟她说:“又不是做了丧尽天良的事,那夏侯尉禽兽不如,咱们杀他也是为了自保。你瞧你二哥,如今在西北杀了多少狄戎?”
“你再说那些狄戎,又何尝十恶不赦?可你二哥得杀他们,他不杀狄戎,狄戎就会杀过来,屠我边民。说白了,都是为了保身,你二哥都不觉得自个儿手染鲜血呢,你怕什么,多学学他的洒脱”
褚允恭的话让妹妹陷入深思。在他的调解下,褚卫怜逐渐领悟,不再回头看过去。
只是
禇卫怜的掌心悄然收紧,“那夏侯尉,是死透了吗?”
“他跳江后,我的兵一直守在江边。后来我带人走了,又有衙门的人来江边搜。雒江深不见底,寒水刺骨,况且夏侯尉受了伤,箭伤、刀伤、还有毒镖,不可能活下来。”
禇卫怜微微地松气。
不可能
不可能就好。他既然死了,一定要死得透。否则他们没有人敢去想。
步入早春,天气暖和,风和日丽,人也变得开朗。褚卫怜偶尔坐乏了马车,还会下去和哥哥一块骑马。
她感受着春风从脸颊拂过,吹开过去的晦暗,放眼望去,只见青山耸翠,原野广袤,一切晴光正好。
抵达京城的那天是二月初二,傍晚。
褚卫敏得了口信,一早便回娘家候着。林夫人哭红眼眸,抱着女儿直抹泪。褚父倒是没哭,只是望着大儿子、幺女消瘦的身形,叹了又叹。
除了褚卫怜嫁去外州的三位姐姐,以及远赴西北的二哥,全家人又齐整聚在一块了。
阔别这些时日,终于回到家,今晚褚卫怜吃得格外多,也格外香些。她忍不住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她的父亲、母亲,姐姐、大嫂,还有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弟。
桌上摆了佳肴美馔,腾腾蒸着热气,褚卫怜边夹,边问林夫人:“二嫂嫂还没回来吗?”
提起方氏,林夫人真是好气好笑又无奈。那性情跟小孩一样,又倔强,褚凌真是娶了个自己回来。
想当初褚凌要去西北,虽然全家都不愿,但晓得他有一颗从军之心,也没多拦。
没想到他媳妇方氏却是那最不愿的,直接跟他吵了一架,甚至威胁他:“褚凌,你要是敢去西北,我就搬回娘家住好了。反正我夫君几年、十几年不归,我也跟丧夫没甚两样!”
而她那儿子禇凌,也是个脑子不清楚的,竟就这样回妻子:“你要回方家便回吧,回去也好,还能在你爹娘膝下承欢。你不老说想爹娘吗?”
当时方氏被他气得丢了手绢,当场就走。林夫人忙叫女儿,大儿媳去拦,也没拦得住。
想到这儿,林夫人摇头。她又给褚卫怜碗里添了菜,“没回来,你又不是不晓得她性情,九头驴都拉不回,跟你那混账二哥一个模样。上回,要不是因着你的事,我看她都不屑踏回褚家。”
林夫人指的,便是褚卫怜生辰那天,方九娘把褚允恭的信纸包进糕点里。
褚卫怜知道,对于方氏,林夫人还是有些不满的。不满她不把婆家当回事,说走就走。
但其实褚卫怜还挺喜欢这位二嫂,喜欢她的率真。
当初她给九娘递信,九娘明知她在歹徒手上,去了就是赴火海,可九娘还是去了。
褚卫怜一直很感激她的相助,她瞥了眼母亲:“我看二哥也是不屑回咱褚家。若非他不跟二嫂商量就出征,也不对二嫂说好听的,反而叫人回娘家,二嫂也不会气成这样。我若是二嫂,夫君十几年不回来,索性和离呢。”
褚卫怜的话像炒豆子噼里一倒,林夫人愣是接也接不住。
她这小女儿向来口齿伶俐,又被她和褚父惯着,什么话都敢讲。林夫人叹了口气,“和离?你若这般,那你婆母得气死。”
褚卫怜微微笑了,拨弄碗里的米饭:“又没孩子,只有两方情愿,如何离不得呢?”
“阿娘你瞧,二嫂和二哥不也没孩子?我若是二嫂,早离了,谁受得了二哥,没个正经事做,还爱瞎折腾。但二嫂却没离,你说她为的什么?她方氏门楣高,父兄又都在朝中任要职,难道她还愁不好二嫁吗?”
林夫人忽而沉默了。
褚卫怜喝一口茶,慢慢道:“她能为了什么?不就因为心里二哥吗。”
“她心里有二哥,为了二哥,她也不顾性命来救我。”
褚卫怜突然握住母亲的手,声陡了陡,“阿娘,当时三皇子都把刀尖抵她背上了,若不是二嫂,谁能帮我传信呢?你又如何能在今日看到你女儿?”
林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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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说不出话了。
她望着桌面飘起的笼烟,缄默半晌,把她失而复得的女儿重新搂入怀:“眠眠,阿娘知道,阿娘都知道”
“阿娘和你,你二哥,都欠了方家九娘。”
“等你二哥回来,我就叫他负荆去方家请罪,重新接回九娘,好好弥补九娘。”
靠在母亲怀里,褚卫怜轻轻嗯了声。
用过晚膳,龚家来接人。
褚卫敏不舍的又与妹妹嘱咐几句,无外乎养好身子,以后出门多带些人手,要机灵的。褚卫怜笑着应,临分别前,她想起前世,突然抓住褚卫敏的手。
四周都是人,门边还有龚家的马车,褚卫怜只好拉人躲到了檐柱下,低声问:“阿姐,你如今与周垚可还有牵连?”
褚卫敏立马想缩回手。偏被妹妹拽住了,缩不回。她只好小声道:“我哪敢啊,我已是有夫之妇了,怎还能和外男有牵连?”
她说完,脸是红的,眼神也略微闪避。
十几年的亲姐妹,褚卫怜一看便知她没说实话。不过管她有没有牵连,周垚这个人都必死无疑。她会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
褚卫怜轻拍阿姐的手:“没有就好,阿姐,龚表哥挺好的,你要与他好好过日子。”
“至于周家,我既应了替你照料,你便不要有后顾之忧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既然想要,那就多和龚表哥”
说到这,褚卫怜的手臂突然被掐了下。她吃痛,委屈地眼泪都快掉出来。褚卫敏也懒得管,红了脸急骂,“你害不害臊,还跟我说这些?你都没成亲呢,你再说,我就去催娘赶紧把你嫁出去。”
说完,两姐妹你推我搡,噗嗤而笑。直到龚家来催人,褚卫敏才与妹妹告别。
人走了,风阑月夜,褚卫怜望向淡墨的天际,忽而想成亲?
其实阿姐一点都不知,她也成过的。只是没走到那步罢了。
罢了,不去想那些。睡个好觉,明儿又是新一天。
禇府朱门前,灯笼高挂。夜色尚浅,丫鬟们听林夫人的指挥,纷纷搬了箱笼上马车。“母亲,够了够了,不用拿太多"禇卫敏从车窗探头,与林夫人讨价还价。
林夫人道:“哪够呢,你能装得下就再装些,又不常回”
声音喧闹,却是岁月静好。
禇卫怜悠悠打哈欠,最后瞅了眼大门,灯火阑珊,人影绰绰。
她惬意地转身,走进仆婢如云,花团锦簇的禇府。
她那温暖的家。
第52章
夜客 造铁笼。
褚卫怜回家第二日, 就被林夫人叫进宫见太后。
林夫人说:“自你被掳后,你姑母人都急坏了,昨儿你刚回来, 我就叫人进宫递了信,好安她老人家的心。”
“一会儿你见到姑母,可得懂事些, 别胡闹,别给娘娘添乱。”林夫人见愁地叹, “近儿宫里出了不少事, 惹得你姑母没法儿安宁。陛下又无心朝政, 这种日子,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宫里发生的事,褚卫怜在路上都听褚允恭说过了。先是宸妃自尽,再是大皇子谋逆, 一桩接着一桩,偏偏皇帝在宸妃死后变得靡靡,一心求仙问道, 醉生梦死,把这堆烂摊子都丢给了太后。褚卫怜点头,“阿娘放心, 我懂分寸的。”
昨日褚太后收到褚家的信后,就拉着王惠青高兴了许久。直到今日终于见到侄女, 这分宽心与喜悦才落到实处。
褚太后握住人前前后后瞧了圈, 最后总结道:“你瘦了。”
她瘦了,一路车马周折,的确瘦了很多。褚卫怜笑了笑:“阿爹阿娘也都这样说。是怜娘不好,让姑母担忧了。”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好在夏侯尉死了,也算是个了结。”
那时,褚太后在得知歹人竟是夏侯尉时,亦是不可置信。一个在她眼皮底下长大的畜生,竟能翻出花来。也怪她这些年没仔细留心,当初怜悯他也许是皇帝血脉,才留了一命。如今想来,萧氏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就该斩草除根。
要何怜悯?早早除了,便不会有这些祸端。
夏侯尉死了,大皇子也被圈禁,剩下的皇子还太小,最大的才八岁。现在她孙儿里,堪用的真只剩下夏侯瑨。
她本心,是希望夏侯瑨娶褚卫怜。只有娶了怜娘,让怜娘延续褚氏荣华,她这把老骨头才能彻底放松。可是后来的变故太多,夏侯瑨退婚了,生母宸妃又离世,他得守三年母丧,不得娶妻。太后问褚卫怜:“你如今可还想嫁瑨?想嫁就得等他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有的变故太多了。她的侄女已经十八,最好嫁,也最该嫁的年纪,若要等夏侯瑨三年,万一不成,反倒白白蹉跎自己。褚太后即便再想,也不得不替她考虑。
况且,她知道皇后也在盯着储妃这个位子。
皇后杀宸妃,其实是个一箭双雕的计策。既能早些扫清障碍,又能借着母丧拖延婚期,好方便皇后把自己娘家的人塞给夏侯瑨。
只不过她虽知道宸妃的死与皇后有关,却不能告诉夏侯瑨。皇后背靠贾氏,她还留着皇后与贾氏有用,不能轻易动。
“姑母,我想嫁,我可以等。”
褚太后讶异,没想到侄女应得如此快。
但她还是想提醒,“怜娘,这是三年,不是三个月,你已经十八了”褚太后微微地叹,“你知瑨的品性,也晓得他孝心有多重,该三年,就得三年,饶是我这个太后也扭不了。”
褚卫怜却不觉得有甚。她上前挽住姑母的手,依偎笑了:“我知道,姑母,怜娘不怕等三年。况且若论嫁人,谁能比得过储君?我见过了瑨,便是谁也比不上他。”
“好、好”
褚太后抚摸侄女,连道了好几声。“你嫁他呀,姑母也乐意。”
晌午,褚卫怜在慈宁宫用膳,陪太后说了好会儿的话。忽而有宫婢来禀:“娘娘,皇后娘娘求见。”
日头晴朗,春意盎然,和风卷着花香盈野。慈宁宫庭院的绿树荫下,皇后尚在等候,身后跟了两小排宫婢。
皇后已经等了有些时候,身量仍就端得正。反而是她身旁陪站的郑喜,额边竟泌了汗。
郑喜挂笑问皇后:“娘娘,时辰还要久些,老奴给娘娘搬个软凳坐吧?”
皇后侧头,普照的阳光穿过绿叶,映着她雍容柔和的脸。她微笑,半点不计较:“何必劳烦公公?母后疼惜怜娘,自然得多说会儿话。本宫也就站会儿,权当消受了。”
“是、是”郑喜忙应。
“公公有事便去忙吧,不用在这伺候,本宫还有芄兰这些丫头呢。”
“哦对了,芄兰——”
皇后一喊,名叫芄兰的婢子立马上前。她从袖兜里摸了只小瓷瓶,递给郑喜。
青花的小瓷瓶,里头装的应该是药,且是上好的药,因为郑喜已经嗅出了何首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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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喜不解,芄兰则笑着与他说:“娘娘知道公公常替太后出宫办事,动辄骑马。公公上了岁数,这马儿又是烈的,公公总得备些好药才是。”
芄兰瞥了眼郑喜手里,“此药是止血化瘀的良药,千金之方呢,外头买都买不到。不过也能吃,吃了则活络强筋,补肝肾。公公替太后做事,更得保全自个儿身子了。”
千金之方郑喜并不疑有假,光嗅何首乌就知道价钱不菲。而且这何首乌木香更浓,估摸是上上等的金乌了。
郑喜收了药,嘴巴咧到眼睛。正想跪下给皇后磕头,却被芄兰扶住。“公公不用客气,娘娘也是心疼公公。娘娘对太后一片孝心,给公公药,公公也好更尽心为太后做事。”
“是、是。”
郑喜忙笑:“老奴多谢皇后娘娘记挂。皇后娘娘不说,老奴也会把太后的事办好。”
“好。”皇后笑。
褚卫怜从堂屋出来的时候,郑喜已经去做别的活了。
褚卫怜走到树荫下,向皇后行礼。皇后忙握住她的手:“怜娘,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不止太后记挂,本宫也记挂你呢,还有瑨,他也记挂着你。”
褚卫怜笑了笑:“是怜娘不好,劳皇后娘娘担忧。”
两人说得不多,寥寥数言,皇后便进屋见太后。
褚太后用过午膳,此刻人正倚着榻小憩。屋里的宫婢都被遣退,只有王姑姑一人在侍奉。她坐在矮凳,正替褚太后捏腿。
“姑姑,本宫来吧。”
皇后经常侍奉褚太后,她一过去,王姑姑便自觉让了位。
皇后纤柔的手替褚太后按压,边按边笑问:“母后,这力道可行?”
褚太后阖着眼,微微颔首。
皇后继续捏着,出声:“母后,抚远侯的事,咱们须得早些做了。早些把他儿子的亲事办完,让他滚回西北去。现在多事之秋,他留在京城,难保不生变故。为了瑨的皇位无后顾之忧,咱们得快刀斩乱麻。”
皇后的话,褚太后也正有此意。
她很早就想解决抚远侯了,奈何这一阵事太多给耽搁下。如今怜娘也回京了,她又能放心一些。
杨成焕的大婚还早,她知道皇后的意思,是要她这个太后出面将婚期提前。此旨旁人的确也颁不得,只能她颁,或是皇帝颁。但皇帝那醉酒样儿,是指望不上的。
褚太后慢慢睁眼,看向她:“懿旨能颁,却也不得随意,皇后有何高见?”
皇后想了想:“再过不久,应该就是春狩日吧?母后不如利用这时机,把几个世族都邀来”
又一轮日落月升,褚卫怜从宫里离开,乘坐马车回褚家。
回家路上,她想起麟儿快满月了。
麟儿是她大哥和大嫂的第三个孩子,于是褚卫怜忙叫车夫掉头,她在街上寻寻觅觅,最终在巷子里,找了一家张记铁匠铺给侄子打长命锁。
张铁匠手艺好,长命锁打得也快,不过一刻钟就好。褚卫怜付了银钱,拿起包好的长命锁登马车。
街上灯火如旧,客来客往。不知不觉,又过去两个时辰。
彼时接近亥末,夜深几许,街上的热闹也逐渐消散,只剩下零星几家快收摊的小贩。冷风踏过门前落叶,张铁匠望着街上稀疏人影儿,正要收工,忽而来了个不速之客。
寒风卷着黑衣,袖袍翻飞,那人头戴黑幕篱,叫人瞧不清脸,却将一锭金子敲在桌面。
张铁匠愣住,饶是金子也不敢收。
此人太过古怪,他吓得颤抖,努力纳着笑脸问:“这位客官,小店已经打烊,恐不能给您打铁了。小店明日还开张,您明日再来如何?”
“我要的东西不急,你先做,我过几日来取。”
那人开口,声音浸着夜色的冷。
铁匠禁不住又打了哆嗦,还是不敢接金子,只敢用眼睛瞟。“那客官,您要什么呢?”
张铁匠实在想不到,打什么铁得花金子。
这金子不会是用来买他的命吧?张铁匠想起昨儿看的传奇话本,就有这种不露脸的怪人,喜欢杀人买命。这种倒血霉的事,不会真给他遇上了吧?真是越想越哆嗦
突然,他竟听到那人笑了。很轻,很诡异的一声轻笑,笑得人毛骨悚然。“我要一只笼子。”
哦,笼子啊,张铁匠勉强松了一口气。看来不是买他命的。
他终于又敢看桌上那锭金子了,甚至想摸一摸。
张铁匠捧着笑脸问:“客官,您要何种笼子呀?是关猫关狗的?还是关鸟雀的?”
“哎呀客官,您这钱给多了,咱造笼子,用不上这么多银钱您这,出手太阔绰了”
“只是一锭金,你若做好了,我再给十金。”
什么,十金?张铁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他恍惚望向外头深夜的黑,再瞧面前古怪的人,突然又紧张。到底什么来头,不会真来买他的命吧?
张铁匠揣紧胆子,小声问:“您这笼子到底要关什么啊?”
那人修长的手指抚摸金锭,倏而阴笑:“关人的。”
“我要关了人,逃不出来的笼子。”
第53章
道义 走远了莫忘来时的路……
二更天, 浓漫的夜色卷过云层,张铁匠终于打烊回家了。
他家住在城南平乐坊的巷子里。
夜风凉寒,张铁匠不得不缩紧脖子走。天虽冷, 可他心里却热乎着,甚至恨不能马上飞冲到家,把今夜发横财的事告诉媳妇。她一定不敢想, 这是十金的活儿!
张铁匠边走边盘算等挣到钱,他就给家里换个大宅子。隔壁周家那样二进的院子, 他媳妇每次去周家, 都要羡上好久。
等他赚到钱, 二进算什么?他要换个比周家还大的,媳妇再也不用艳羡旁人。不仅如此,他还可以像周家一样,雇两个粗使婆子, 这样他媳妇再也不用寒冬浣衣,把手冻得生红疮。
巷子昏暗寂静,经过周家门前, 张铁匠顿了顿脚步。
周家院门紧闭,里头却点着烛。张铁匠知道,这又是周家那位进士在夜读了吧?这条巷子住的人家都不富贵, 油烛又太耗钱,除了周家, 没有哪家会彻夜点灯。
周家的院墙很矮, 张铁匠踮脚去望,一下便看到纱窗的人影,那人坐得端,正提笔写字。
这是周家最有出息的人, 叫周垚,是五年前春闱二甲十七名的进士,平乐坊邻里邻外都知道。
只可惜他爹只是个衙门主簿,九品芝麻官,俸禄也只比他每月打铁多一些。
这年头想往上走都得有靠山,他听媳妇说,周垚爹原是找人打听门路,想给周垚捐个官当。但是问了才知,一个八品官都得三千两,周家只好放弃。
张铁匠又看了会儿,一声嘎吱,前面的院门忽然开了。
陈大娘带着一粗使婆子出门,手头拎木棍。
陈大娘正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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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看清来人,尤为惊讶:“张铁匠?怎么是你?”
“我看门外有人鬼鬼祟祟,还以为来贼了。”
张铁匠有些尴尬,只好笑了笑:“令郎读书用功,我忍不住多瞧了。”
张铁匠说完就溜,陈大娘也只好再度关门。
夜骤寒,她阵阵咳嗽,由婆子扶着进屋。陈大娘端起灶台熬好的鸡汤,敲了敲屋门。听到儿子应了声,她才进去。
陈大娘把鸡汤搁在桌边,周垚还在留神写字。黄纸上密密麻麻的条儿,横放、竖放、斜放都有,却没有一个她能看懂的。
陈大娘不识字,但看儿子写出这些,很是欣慰。看他熬红的眼睛,又心疼,“儿啊,趁热喝,别累坏身子了。”
周垚应声,端起来就喝。
没喝两口,他又放下了。连字也不再写,反而去床底箱笼翻出夜行衣。
陈大娘知道他又要出门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周垚迅速套上黑衣,脸也遮住。
陈大娘看得担忧,半年前开始,他就变得这样古怪了。经常夜里出门,也有黑衣人来找他,这些人说话小声,就像密谈。陈大娘很怕儿子做了不好勾当,可又担心自己什么都不懂,反倒冤枉他,心里已经憋了半年的话。
今夜,陈大娘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儿啊,你要做什么去?”
周垚愣了下,似乎也没想到母亲会问。
他回头看了眼烛影里的母亲,她矮小年迈,一双苍老的眼目担忧失色。
周垚心头被揪着,不由放低了声,“娘不用担心,我去去就回。”
他刚转身,袖子又被抓住了。
陈大娘的手满是褶皱,此刻也在颤抖。“儿啊,你可别走岔了道。你从前用功读书,会试遇到徇私舞弊的主考,你为道义不受他贿赂,还当众检举他。当时同考的举人都赞你,连巡抚大人也高瞧一眼。”
“儿啊,虽然咱们家中清贫,不如别的做官人家。可咱们行得端,坐得正,任什么妖魔来了都不怕。”
陈大娘重重地叹,“娘瞧如今与你走动的那伙人,各个古怪,凶神恶煞,他们身上的血味,连娘都闻得到。这伙人会杀人,又不是堂正的官差,自然也不是善人,娘可说对了?”
“儿啊,你听娘的话,就别和他们走动了。娘怕你最后害人又害己”
周垚听得静默,许久不曾出声,
陈大娘以为说服了儿子,刚想拉人回来,手却被挣开。只见周垚讥讽地笑:“娘,行得端坐得住又待如何?我只做给了自己看,可咱们家还是穷,穷的只剩下道义。”
“可道义能做什么呢?”
虽然他检举了主考,被人颂赞,被巡抚大人高看。可巡抚大人的高看又有什么用呢?后来他被人报复,孤立无援,却没人救得了他。他被人打得半死不活,颂赞他的举人们却没人叹悯,反而笑着鄙夷:枪打出头鸟,揭了旁人短,坏了旁人饭碗,还想走得到最后?
没人帮他,没人救他。却是他从不认识的一位娘子,对他施以援手了
他听人说,她是褚家的四娘子。褚家,上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富贵荣华,将及皇天的世族。
曾经,他也深知自己配不上,不敢高攀。他自觉地避开褚氏,可阿敏却没有放弃他。阿敏不嫌他清贫,阿敏说:我瞧你周垚这个人,便是瞧个眼缘,瞧个品性。会试的事我都知道,你周垚不畏强权,我很钦佩。
阿敏说喜欢他,想要嫁他。他也发誓了要努力往上走,好配得上她。
可是谁知道,他就算再努力,挣破了脑袋,那也是配不上阿敏的。
他至今还记得,月老庙里褚家五娘看他的眼神,是如此高傲、不屑。即便他发了毒誓,人家也正眼不瞧。褚五娘说,他配不上她的阿姐。
她说,我褚卫怜今日把话放这儿了,你若是走,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你若对我姐纠缠不清,那么周家之祸,皆由你一人而起!
她十分傲气,又拿周家威胁,不给他留任何余地,他只能认命低头。
周垚看着自己年老的母亲,突然笑了。其实有一点褚五娘说得对,只有权和钱才能紧紧握在手里,又了权钱,他才能行想要的事,要心心念念的人。褚五娘不就是有钱有权,才能拿捏他,像踩死蝼蚁一样踩死他么?
所以,他一定要向上爬。他只有爬的够高,才能护住周家,才能娶了褚卫敏。至于道义,那是读书人讲究,不是他这个想当官的人讲究
最终,周垚还是撇开了母亲苍老的手,“娘,你就别管那么多了。等我日后走上去,你都会明白的。”
“你”
陈大娘长叹着摇头:“你见识多,我一个妇道人家说不出话。等你爹回家,我再叫他好生劝你。儿啊,走远了莫忘来时的路”
黑夜的尽头将要拂晓,五更天时分,月落乌啼,天涯浮着一抹鱼肚色。
周垚刚去了处老地方,那是从前他与夏侯尉的人会面之处。夏侯尉离开京城前,留了些暗线在这儿。周垚问他们可还有三殿下的消息,他们皆摇头。
夏侯尉真的死了吗?
周垚走出瓦巷,凝神冥思。
人人都说,三皇子在雒江被褚氏杀了,可他还是不敢信。活要见尸死要见尸,尸身呢?过去一个多月都没捞着?
就算葬身鱼腹,那些死士也都跳江了,难道一个也没捞着?
周垚领受过萧氏的死士,就算逼到死境都能挣破出路。他不信这些人都死了。
他走在街巷,慢慢走过了黯与明的交融。夜色快褪去,天要亮了,周垚一宿没睡回了家。
他有爹娘,还有一个妹妹。爹在外县的衙门做主簿,衙门太忙了,爹常常半月不回来,妹妹前不久也出嫁,如今家里就只剩下他和娘,还有两个干活的婆子。
周垚敲着门,没人来开门。
天未大亮,仍是灰蒙蒙,或许两个婆子还没睡醒。
周垚便不再敲,反正墙也矮,他使把劲儿便能翻进去。
周垚进屋脱了夜衣,回床继续睡。眼眯了好会儿,却是翻来覆去没睡着。
此刻肚子也在叫,他只好起来,敲两个婆子的房门。
敲了好会儿,没人应答,他不免有些躁。
睡得如此沉吗?
以前敲几声就能醒,这俩婆子待久了真是越发懈怠,看他家清贫,领了月钱也不尽心做事。
周垚心有不满,又怕敲重了吵醒娘,只得推门进去。
炕上,两个婆子睡得正熟。周垚走近了,即将摇人时,却发觉不对,这二人的鼾声怎么如此轻?以前打得可比雷响。
难道
一个不妙的念头忽闪而过。
周垚这回不动声地摇人,甚至掐人,人都没醒。他又赶紧探向鼻息,也还有气。可见这是被人弄晕了!
他家,进人了。
意识到这点,他很快出去,快步走向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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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重回落魄皇子登基前》 50-60(第5/15页)
就在他即将离开时,突然两只黑影钻出灶台,拿刀直刺!
天亮了,日头出来,一点一点拨开云层。京城西平安街的褚家,早起的小厮推开朱门。穿过垂花门,穿过跨院,一条接一条的朱红长廊。花圃晒着日头,沁出满院芳香,屋门打开,层层纱幔,丫鬟们端盆送水,鱼贯而入。
铜镜里是她娇俏的脸,褚卫怜梳好起身,妙儿低声说:“娘子,周垚死了。咱们的人得手后,把他放在牛车拉出城。我亲眼看着他的尸身裹了草皮,埋入土。”
褚卫怜倏而松气。
死了好,这种恶鬼就该死了,阿姐今生的结局改变了。
她不会再被周垚虐待,也不会被迫怀上他的孩子。
“变了,都变了。”褚卫怜望向掌心,喃喃,“我和阿姐,今生都变了。”
妙儿没听懂她的话,“娘子,什么都变了?”
褚卫怜拍拍妙儿肩膀,露出笑颜:“没什么,只是说咱们终究要走得远,走得久。”
今生变了,那么下一步,她要做皇后。
她要嫁给夏侯瑨。
第54章
春狩 众世妇们
二月初八, 春狩日。
褚卫怜一早起来梳妆,用过早膳便与林夫人同登马车,前往西山围场。除了她们, 去的人还有褚允恭。只不过褚允恭要伴驾,比她们早一个时辰出门。
褚卫怜到的时候还算早,皇帝和宗亲们还没来, 只有少数几位世家女眷到了。有些与林夫人熟稔的,陆续过来问安, 林夫人也都笑着回礼。
褚氏如日中天, 谁不想沾亲带故?女眷们都拣着趣话儿说, 不多会儿,林夫人已经被围得密不透风。
“大娘子可是老天批的好命呢。”
有个宗妇挽林夫人的手笑,“儿女双全不说,媳妇个个娶得好, 女儿也个个嫁得好,真是叫人艳羡。”
宗妇夸完,旁边立马有人附和:“不止如此呢, 林大娘子两个儿郎,一个能文,一个能武, 都是太后娘娘和圣上的左膀右臂,这份恩荣, 别人可比不来。”
好听的话谁都爱听, 林夫人便是。嘴里虽谦逊囔着“哪有、哪有”,却不自觉拍拍身边的女儿:“嗨呀,我这些孩子里,就剩怜娘一个没着落的, 她得嫁了,我才安心呢。”
林夫人话一说,便有不少人噤了声。各人面面觑着,心思各异。
在先前,褚卫怜与夏侯瑨的定亲传得沸沸扬扬,阖宫内外都知晓。大家都觉得般配,毕竟以褚氏门第,世族能配上的儿郎并不多。
就算配得上禇家,很多也是大岁数鳏夫要娶继室的。看来看去,还是宣王最好,能般配。
可是谁知,天不遂人愿,宣王的生母死了。宣王要给亲娘守丧三年,这门亲事只能无疾而终。
有人惋惜,有人瞧热闹,也有人沾沾自喜——褚娘子嫁不成,她们就有望了。
旁人如何想,褚卫怜也并不多在乎。她拉了拉林夫人的衣袖,娇笑着:“我留在家里与阿娘作伴还不好吗?何必急着嫁女。”
“有什么好的。”林夫人嗔怪,“女儿家终归得嫁,再留都成老姑娘了。”
有个宗妇,与林夫人正是手帕交,她是看着褚卫怜长大。
这怜丫头多乖巧,人标致又机灵,能说会道,还会讨人欢心,谁家看了不喜欢啊?
她正想与林夫人说自家三房的儿郎,与怜娘一般大,也在相看人家。两孩子还认识,以前在同个学堂念过书呢。可一想到褚卫怜先前看的可是宣王殿下,不禁气馁了许多。
况且宣王只是三年不娶,怕耽误褚家,才退褚家的亲。若日后还是想娶呢
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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