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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人世 他步于人世间,迷惘张望来路
褚卫怜愕然, 又不禁冷笑。颈窝的脑袋一直在蹭,她低眸厌恶看了一眼,心想他与前世真是一点没变。夏侯瑨就不会这样, 她与夏侯瑨议亲以来,发乎情止于礼,最多也只曾悄悄牵过手。
在她眼里, 两人未纳礼、未下聘,成亲根本不算数。等她出去以后, 能嫁夏侯瑨最好。即便嫁不了夏侯瑨, 她也会再觅门亲事, 总之不会是他。想要她的身子?简直做梦
“表姐”
见人迟迟不语,夏侯尉从颈窝出来,认真地望她:“你不想要我吗?”
他的眼眸忽然有了阴色:“你是不是要逃,所以不想要我?”
夏侯尉紧抓她的手臂, 力道渐渐化为掐。褚卫怜只觉得要断,吃痛地抽开:“你做什么?没有,没有!”
夏侯尉不信地盯她, 褚卫怜揉着手臂说:“为何我不走就一定要跟你做这种事?这种事讲究两情相悦,我们两情又不相悦。”
他愣了,忽而垂下眼眸, 眸底渐渐蓄了泪。“不相悦吗?那你之前亲我,又算什么?”
他说着, 肩头隐隐发颤。突然, 夏侯尉抹干泪抬起脸,冷笑:“你就是要逃,你死性不改。”
“我不悦你,又不意味我想走。”
褚卫怜恨声道:“你先前说, 何必只看夏侯瑨,你也能许我皇后之位。我留下,就是为了等你夺权问鼎,把后位给我。这点,你该清楚才是呀!”
他怔了下,先前是这么说不假,她留下,也的确坦明过自己贪慕虚荣。
明明先前都是清楚的,可是待清楚之后,他的贪恋竟又多了些总想着她能对他更好点。他总觉得自己与她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想来是没做真夫妻的缘故。若做了真夫妻,缠绵过后,就算她贪慕虚荣,眼里也多少会有些他
现在她把话撂明了说,夏侯尉只觉得难受。可是,这话又都是对的。
他攥了拳,静静垂下头。
褚卫怜观他神色,观他沉默不语地低头,也没有继续纠缠的意思。
她悬起的心逐渐放下,拍了拍夏侯尉的肩,开始好言相劝:“你总该给我些时日才对,两情相悦,怎么能一蹴而就?等我心里有你了,我自然愿意和你”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点到为止。既抛出了鱼钩,却也没真钓鱼,只说要水到渠成。
她的手还在他肩头,可夏侯尉却觉好受了些。
他慢慢抬头,望着她,突然又把人用力抱紧,揉进怀里。
他顺着她的话,一字一句,恳切无比:“我会等你的,表姐,我会等你喜欢上我”
继那之后,夏侯尉待她又更好了一些。譬如不再把她关起来,偶尔会放她出屋门吹吹风。
当然,吹风的时机也不够褚卫怜逃走,毕竟那些守卫都盯着,看防十分严密。
夏侯尉还是那个夏侯尉,本性难移,偶尔,他会用阴森森的眼神看她,就像看猎物。褚卫怜并不喜欢那样的眼神,总会让她想起前世的噩梦。
她与夏侯尉提了一嘴,他也听了,不再在她面前流露。或许,这就是变乖的好处
在临近生辰的前一晚,古怪的道士又出现了。
小道士名为末伏,与中伏是亲兄弟,皆是萧氏中人。只不过一个当年进宫做了宦官,一个没有进宫。只可惜进宫与否,都躲不开灭族的灾祸。
末伏与夏侯尉回禀:“如今二皇子已受封宣王,立为国储。按礼制,明夜他会登临东华楼,与民同乐,受万民朝拜。”
明夜是褚卫怜的生辰,道士知道他想进城,遂低声提醒:“主子,明日城门的盘查必定繁琐,唯恐出现刺客。况且她,”道士示意褚卫怜,“她的画像,城门将守都见过,不如别去了。”
窗台边,褚卫怜静静听着,无比想刀了小道士。
她潜心准备如此久,对夏侯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就为了这日么?
要是夏侯尉不去
禇卫怜捏拳,抬起一双冷厉的眸。
“无妨,去吧。”
一声去吧,她眸色的冷厉化开,渐渐恢复温和。屋外,夏侯尉嗤笑地说,“就那画卷,画不出人半点情韵,三分真七分假,任何一个女子都可以像画卷中人。”
布告画得不像这回事,曾经在家,褚卫怜也与二哥说过。画得没有神韵,跟真人差多了,就算走丢的人站官差跟前,保管认不出。
而现在,褚卫怜特别庆幸得亏画得不像啊
到了生辰这日,夏侯尉如约送人下山。
下山的路,褚卫怜是看不见的。她被蒙眼塞进马车。
视野是不见底的黑暗,耳畔只余车轮隆隆。夏侯尉把人拢进怀里:“表姐,马上就到了,你且忍一忍。”
金光褪去,天色欲沉,在清脆的马叫声里,终于下了山。直到快进城门,已经是黑夜,夏侯尉才给她松绑。松完绑,又戴上一顶白纱幕篱。
这一路,褚卫怜虽然看不见,但心里有数——从下山到进城,将将走了一个时辰。其中某段路,她曾时不时听到骡叫,偶尔一两匹,偶尔粗重且杂,应该有十几匹。
当下时人不爱马骡,养骡的人家极少。以前褚氏常在城郊布粥,据褚卫怜所知,在城东北方有处村子,半数人家都爱走南闯北做买卖,是养骡最多的。
难道,夏侯尉的老巢就在那方向?
酉时最末,天已经沉了,马车徐徐入城。
今夜城门的守防比平时更严,以前只消查通关符牒和照身帖,今日守将们还要比对画像,一个个盘问籍贯。
也不知道夏侯尉从哪整来的假照身帖,有模有样,若不拿去官府细查,还真看不出破绽。
“你是何人?你把纱摘下。”
守将盯着马车里的少女,目光来回梭巡。
褚卫怜伸手摘纱,守将又把她的脸盯了会儿。忽然,喊小兵拿来画像。
拿的画像,正是前不久褚大人给的。褚大人未说画卷之人是谁,只叫他们,凡是出关入关的女子都须细查,若能寻得,赏金百两。
守将拿起画卷,认真比对。越看,总觉得三分像,七分不像的。毕竟马车上的小娘子可比画卷中人好看太多。
“你原就是京城人士?我怎么没见过?”
守将审讯的目光投来,而夏侯尉,也在凝眸看她。
褚卫怜便笑道:“京城多少人,官爷守城门日日又要见多少人,怎么可能记得住人脸呢?便是见过我,恐也是忘了。再说,从前我乘车出门,都是幕篱不离身,哪像今夜,还要娘子们摘去幕篱露脸呢。”
守将想想,也有道理。他突然看向车内另一侧的年轻男人,问禇卫怜:“他是你夫君?不是旁的什么人?”
“是啊,照身帖不写得明白么?我是平郎的妻子,吴氏。”
褚卫怜往他手上一放,便感觉他颤了下,随后紧紧地握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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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守将点头,看这对小夫妻,也不像有假。
可他还想再问,小娘子的神色便有些许不耐,后头还排着大长队。守将只好罢手:“无事了,你们走吧。”
过了城门,不待夏侯尉伸手,褚卫怜已经自觉将幕篱戴上。戴完,夏侯尉便把人抱入怀,忽而轻轻叹:“眠眠,你真认定是我妻子了?”
“是啊,拜过堂了,便是。”她狡黠地抬眸,“我也是你尊长,堂上你也拜我了。”
夏侯尉一笑,缓缓低头,咬住她的唇,
马车一路过了承平坊,穿过坊巷,渐渐步入街市。
既到了市集,乘坐马车也不便游街。褚卫怜要下马,他轻声道好,拉住她的手穿于闹市中。
车声、杂技声、叫卖声,声声融进灯火万千的夜市。今夜太平,又有储君将登东平楼,俯瞰万家灯火,老的少的,男男女女都出街游走。即便未逢佳节,却也恰似佳节。
这种热闹,是夏侯尉从未感受过的。他走在这,不再是冰凉的冷宫,也不是荒寂的孤山,而是烟火满尘的世间。
可他步于人世间,却是迷惘,迷惘地远看,张望来路。
他紧紧牵住褚卫怜的手,放眼四望,凡入目之处,且是艳得通明的灯笼,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嚣,杂技的火倏而喷出,冲破无尽的夜。
他渐渐想,她生于斯、长于斯,难怪如此明艳,与他的冷宫格格不入。可他又怕她回到这儿,如同一滴水汇入江,一只鱼游入海,就这样抛下他,离他远去。
“眠眠”
他突然不再往前走,唤了声。
川流的人潮,声音不大,很快被湮没。褚卫怜回头看他:“不是说生辰要陪我游街吗,怎么不走了?”
他垂下眼眸。不知为何,竟不敢看她:“表姐,我们回去吧。”
褚卫怜心头大喊不妙,他要出什么幺蛾子,不都进城了吗?
“你怎能失信于我呢?”褚卫怜埋怨,“还没走两步,怎么就要回去,今日可是我的生辰。”
夏侯尉并不应,也不愿往前走,只牢牢抓紧她的手。
他的力道实在太大,一旦站定,褚卫怜再也不能往前多走。
她只好回到他身边,掩起衣袖,在无人留意的袖下,飞快朝他的脸颊亲去。
夏侯尉终于回眸看她了。
禇卫怜弯眸笑说:“你陪我继续走,你不是说你没来过这儿么?我带你去家酒楼,虽然名号不亮,但是我吃过味儿最好的。”
她的眼眸映着火光,夏侯尉看着,许久后竟是嗯了声。
第42章
夜市 此间相遇,穿过千万种光阴。……
走进酒楼, 宾客满堂,正中帐下搭了座戏台,台上小旦咿咿呀呀唱杂剧。台下有人喝掌, 有人举樽说笑,人声鼎沸,夹着丝弦管乐, 金鼓喧阗。
褚卫怜引人径直上楼,喊小二, 寻一雅间, 便入座。
点了几道菜后, 小二离开,褚卫怜也取下幕篱。
夏侯尉在看她,她也不管他如何想,自个儿倒茶吃, 好像十分自得。
夏侯尉警惕地扫向雅间,并不大,只见布置古朴, 无非桌椅,还有一顶绣花屏风,西北方有扇窗牖, 推开了能看见外头灯火。除此之外,此处于酒楼喧嚣更显得静, 除了他们二人, 再没其余人存在。
“你从前常来这里?”他问。
“是呀,以前常和二哥来,不过那都是很小时候的事啦。”
褚卫怜又倒一盏茶,茶香蕴眼, 勾起千缕回忆。“小时候,家里属我和二哥不懂事,最闹腾。二哥大我五岁,带着我捉鱼爬树掏鸟蛋,什么都做。后来还带我溜出府,我爹娘自然不准呀,我便偷偷扮作二哥身边的书童”
她和二哥,同甘共苦,儿时自然也一块被骂、被罚。褚凌如今已经二十有三了,林夫人在家就常骂:“眠眠都长大了,偏你还没个正形,镇日里游手好闲,正经事不做,真和从前无二般!也不知你媳妇怎生受得了你!”
想起母亲骂二哥的话,褚卫怜就觉好笑。
她持盏轻啜,又品出一丝清苦,这脸上的笑便没了她的二哥,已经远赴西北了,归来无期,何时才能再相聚呢。
微荧的烛火照着她的脸,夏侯尉静静看,仿佛能看见那些年孩童玩闹的影子终归不同于他,他抱着木头在冷宫苦守,遥望四面宫墙。鳞次栉比,飞檐林立,一层层,一座座,隔了千万里,隔开了广袤云天与无边疆野。
他忍不禁想,小时候的她是如何?如何的模样?穿越了光阴,他仿佛能看见一个六岁小女孩蹦跶蹦跶,闯进冷宫,于孤寂中执开他的手,绚烂而笑:“三皇子,我来寻你了。”
夏侯尉眼底起雾,忍不住闭了眸。黑暗霎过,再睁开,那抹幻影已经消失,只剩下眼前的她。
眼前的少女垂眸持盏,光阴落在她娇艳的脸。他看着、望着,忽而问:“眠眠,我们会走很久吗?”
“会呀。”少女朝他露出笑容:“你只要记得答应我的事,我就不会离开。”
他点点头,缓慢将掌心握紧。
不一会儿,小二上了菜。两人同桌用膳,皆是默默,并没有多少话。只偶尔,褚卫怜夹菜时会与他提一嘴菜名,并赞这道菜不错。
雅间烧了暖炉,吃到一半,褚卫怜突然喊热,起身开窗。
楼外的凉风灌入,今夜没有下雪。
她站在窗边静静吹,眸光却不自觉朝灯火里一处店铺望去——只见那家店还在开张,偶尔有客。褚卫怜忍不住欢喜,今夜总算没有白来。
那是她二嫂方氏家的铺面。
方氏家大业大,这间铺面既不在京中繁闹地段,又是小本买卖,便给了一远房亲戚打理,掌柜的叫文叔。
以前,她和二哥常会到此处,因为这家铺面卖的糕点好。
褚卫怜只瞥了眼,并不敢多看,酒楼附近还有夏侯尉的死士在,怕他们看出异端。
她继续回桌用膳,等到酒足饭饱,忽而摸着肚皮一叹:“大鱼大肉吃多了,就想吃些甜的。”
这话也算实话。
平常在山寨,她想吃什么,夏侯尉都会应允。
其实在最初,夏侯尉并不理睬,只想给她白粥喝。她虐待了他如此久,凭何过得好?
但只要褚卫怜一拿他作比,说跟着他,还不如待在家,一点口福都没有。夏侯尉便再也说不出话,只能乖乖依她。她想要羊腿,就让人杀了烤。
此刻,夏侯尉亦是应允的。他问褚卫怜:“你要吃什么,我让人去买。”
“我想吃芸豆卷。”
夏侯尉正要叫门口的暗卫,突然又被她制止,“京城也不是所有糕点铺都好,我也买过几家芸豆卷,不是做得太甜腻,就是吃起来没滋味。反正我们都要游街,你陪我瞧瞧如何?”
褚卫怜特意提及要他陪,便是打消他那疑神疑鬼的毛病。
果然,夏侯尉点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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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付好银钱下酒楼,刚出门口,她便感觉唰唰两道风刮过。
只见前面转角的巷子有黑影,左后边的古树下也有影,还有小摊边,马车后,都是萧氏的死士,他们潜伏于夜,随时以待。
褚卫怜牵他往前走,偶尔左顾右看,似乎寻觅卖糕点的。心下却在想,如果她报信让哥哥带兵,能有几分胜算呢?
夏侯尉说过,她走就得死,眼下她还在他们手上,即便哥哥包围,夏侯尉照样能以她作要挟撤离。那再回到孤山,他会不会杀了她?
褚卫怜拿捏不定。
不知不觉,已经离方氏的店快近了。她牵住夏侯尉,往前一指,“那儿就有家呢,云间记,这家的芸豆卷我吃过,味很好。”
夜很黑,灯火却喧艳,夏侯尉顺着方向望去,的确是家卖糕点的。
云间记左邻茶肆,右接当铺,它窄小的挤在中间,并不显眼,偶尔也有三两妇人进入,出来提着几只油纸包。
夏侯尉狭眸微眯,又仔细看了眼,的确是家很普通的店。
他点了点头,褚卫怜牵他继续走。
因为铺面不大,只有掌柜和俩伙计。方一进去,她便朝伙计笑道:“来两包芸豆卷。”
她的嗓音很清丽,且不小,正在柜台打算盘的文叔愣了愣。
似曾相识的声音,文叔抬眼瞧去,只见来的是一对男女。那女子头戴幕篱,并不能瞧清真容。
伙计歉意地说:“娘子,您来得太迟,小店芸豆卷卖完了。”
“卖完了?”
少女一声讶,仿佛不信,两步直逼柜台前,“掌柜的,怎就卖完了?我以前可常遣人来你这儿买,不都是入夜才上么?今日已经卖完了?”
少女的话让文叔忽愣。
他又看了少女一眼,总觉得不该——既是常客,怎不知他家芸豆卷都是午后上?一般黄昏便卖光了。
可她若不是常客,为何又说自己是?
文叔刚要说话,那少女便已开口:“卖完了便让九娘再做,总之我现在就要。”
九娘,什么九娘?店里做糕点的都是伙计。
文叔寻思古怪,手指拨开算珠,忽然想起曾有个小娘子就爱唤“九娘,二哥!”——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是谁了,难怪他会觉得耳熟,原来她是褚家的幺女!
可这小娘子,从前常喊他“文叔、文叔”,今日怎么偏改口叫掌柜了?
陪同她的是男子,既不是褚家二哥,也没听闻她嫁人,那这位男子又是谁?
文叔忽然想到一种不善的可能。
“这位娘子,芸豆卷今日做得少,您若还要呀,多使点银子,我让伙计去叫九娘如何?”
“好,劳烦掌柜了。”
那少女大方应道,“让九娘快些,我买了急着走呢。”
急着走,又要见他们方家的九娘,文叔现在无比确切,褚小娘子的确被人胁迫了!她在向方氏求救。
只是敢掳褚氏,这伙人到底是谁呢?
文叔笑着应是,立马召来最机灵的伙计,耳语两句,便拍他的肩膀:“去吧,去九娘家中把人喊来,就说有客要芸豆卷。”
伙计走了,夏侯尉还在桌边坐着,褚卫怜虽不知此刻他如何想,可见他没去拦,又放下一点心。
文叔不愧是做掌柜的,从前她就觉得文叔机敏。今日他不仅没拆台,更是懂了她的意图,褚卫怜深感欣慰。
二哥去西北了,二嫂方氏跟他吵过一架,就回了娘家住。方九娘与文叔一样,都是聪明人,褚卫怜只盼嫂嫂万要听出弦外之音才好。
褚卫怜倒了茶给自己,又倒了一盏给夏侯尉。
夏侯尉接过茶,却没喝。静静看她,忽而问道:“九娘是谁?”
褚卫怜心一跳,仍就压惊不慌不忙地说:“九娘是这家店做芸豆卷的人,我听人说过,她丈夫在大户人家做长工,她跟丈夫住。她会来这做糕点,补贴家用。”
夏侯尉嗯了声,不再说话,却看着她。
褚卫怜吃茶,摸不准他信了没。自觉自个儿话不漏音,也没破绽,就算死士跟了伙计去方氏府宅,她也说了,那是大户人家的帮工。
“表姐。”
夏侯尉忽而握住她的手,眼眸望向门外。彼时流火冲天,轰得一声,又如雨火漫下,绚烂夺目。
他望着,轻声问:“一会儿买完,我们登楼去看烟火好么?”
“好。”
褚卫怜轻快地应。
柜台边,掌柜文叔还在拨算珠,耳听二人谈话,心中多番计较。
不久后,伙计领着方九娘来了。
文叔看去,只见他家主子“方九娘”荆钗布裙,气喘吁吁,完全不像往日那珠翠簪珥,简直判若两人。
掌柜压住对九娘执礼的举动,径直起身过去,板起脸训骂:“今儿芸豆卷做太少了,好些个客人来都没有。这位娘子点你要呢,你快去做些!”
“忙忙慌慌,也不知回去做什么!以后再偷懒少做,仔细我扣你月钱!”
方九娘看了眼褚卫怜,心下忽震,又万分激动。
“动不动就扣月钱,本就没几个钱。”
方九娘嘀咕,对掌柜很不满。掌柜瞪了一眼,她又懒散应道:“是是,九娘这就去。”
要不是夏侯尉在,褚卫怜真想拍板叫绝:二嫂嫂,文叔,演得好啊
第43章
烈火 我不够听你话么?
铺面的后院有间庖房, 云间记的糕点即做即卖,伙计都是在那儿揉面团。方九娘听掌柜的使唤,抬脚便往后院去了。
只是刚进去便有些愁——她哪做过芸豆卷呢?以前在家, 这些都有老妈妈们做。
方九娘盯着灶台桌的木辊、面团和小碗里各种馅、菜汁犯难,面团她会和,可其他的料要怎么放呢?
就在这时, 文叔及时打发了一个伙计,“别傻站着, 你快去给九娘打下手, 省得客人久等。”
方九娘是他们主家, 店里伙计也都认得。文叔打发的,正是刚刚去方家报信的伙计,他比另一个要机敏些。
小伙计也瞧出不对劲,但文叔和九娘子都没说什么, 他只要乖乖打下手就好。
小伙计抢先端走一盆赤豆,放井边洗。他朝屋里的九娘喊道:“你和面吧,芸豆我洗, 快些。”
真是为难二嫂了。
褚卫怜心想。
方九娘做芸豆卷的功夫,店里时不时会有买糕点的客人。
夏侯尉坐着,茶也不喝, 两只眼睛倒是会扫一眼来人。趁此功夫,褚卫怜起身朝后院走去, 边走边呼:“哎, 九娘,你那芸豆多放些!大不了我再多出点银钱”
不知不觉,褚卫怜已经走到后院。
方九娘用力揉面,飞快看了眼小姑子。趁那男人盯别处的功夫, 她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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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褚卫怜,悄悄道:“大哥正带兵封城,今夜不让一只鸟飞出,你别怕。”
“这是一条路,若封城不成,还有第二条。”
方九娘没告诉她第二条是什么,只说,“一切,还是以你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褚卫怜微微颔首。很快,她又朝池边的伙计喊:“豆子洗好没?快拿来捣馅。”
“来了来了!”小伙计端着沥干的赤豆跑来,“九娘,馅都在这儿了。”
褚卫怜趁时地瞥向夏侯尉,发觉他的目光已经从来客身上挪开,与她对视。
隔得远,又是黑夜,褚卫怜看不清他神色。这是信还是没信?
她正寻思要不要走回夏侯尉身边,打消他的疑虑,这时竟有一道黑影闪进门,附在夏侯尉耳边。
“主子,城门出事了。”
死士中伏低声,“有两队人马围了城门,东西南北各个都有。一队疑似大皇子旧部,约莫三百余人,暗哨发现,这伙人马身上有菜油气味,很重。还有一队没摸清来路,但身手矫健,都是精锐,约莫在两百以上。”
大皇子什么心思,他也猜到了七八分,想在良夜纵火烧城楼,好告诉百姓们夏侯瑨封储不祥。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那个路数夏侯尉想起曾经,大皇子让宫人抓了几只死耗子丢他屋门口,跟所有人说,他就是个孽障,他的冷宫晦气,耗子爬过来都得死。
他的眼眸浅垂,旧事丝丝氤氲,又如飞尘卷入漩涡。不急,大哥予他的,都会千百倍地报。
夏侯尉转头与中伏道,“你去给城门添把火,让大哥烧吧,烧干净了才好。烧得越干净,他就死得越难看”
中伏应是,溜烟儿似的没了影儿。
夏侯尉再抬眸,遥遥望着后院庖房的人。他支起下颌,若有所思。想了想,唇边竟牵起一抹笑,浅淡的。
中伏到底与他说了什么,褚卫怜并不能听见。以前她还能猜猜,现在她不愿猜了,她只想早些结束这一切,回到家中。
九娘说,兄长已经在城门等着了。不出意外,她今夜就能回去?
褚卫怜托住下颌沉思,脚边忽然落下颀长的影子。她还未及反应,夏侯尉的匕首已经对准了九娘背后,冷声戾道:“赶紧做,别磨叽。”
被匕尖抵背,方九娘哪遇到过这种事,吓得木辊都掉了。
褚卫怜也被吓到,忙去抓夏侯尉的手:“你做什么,你放下!”
他的力气太大,撼不动分毫,脸庞亦是冷倦。
他突然笑起来,轻缓低笑,一手穿过幕篱抚摸她柔软的脸颊:“表姐,我也没做什么,我就想让她快些,别耽误我们看烟火的时辰。”
褚卫怜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不过她还是不满地去挪匕首,“九娘只是做得慢些,你怎能拿刀逼人?你吓到人了!”
隔着衣裳,褚卫怜都能察觉二嫂嫂的颤抖。
她轻轻握了方九娘的肩,把木辊捡起,“别怕,他不会杀你的,别怕。他他只是喜欢这样催人”
话出来,褚卫怜自己都不信。方九娘更是不信了,此时害怕无比,却只能握着木辊继续擀。边擀边忍不住流泪,动不动就要拿刀吓唬人,拿人命当玩笑,眠眠失踪这些时日都过的什么苦日子三皇子和二皇子真是天差地别!
不过还好,得亏她在夏侯尉过来前就把东西包进去了!
方九娘无比庆幸。
夏侯尉不走,现在是直接站这看了。
好在夏侯尉不懂芸豆卷,又有伙计帮工,九娘也不算露馅。
做好了,九娘把油皮纸包好递给褚卫怜,他才把匕首抽回去,随后放下一锭银子,紧抓褚卫怜的手就离开。
一路穿过拥挤的人潮,灯火喧阗,夜如昼,他没说话,褚卫怜也不说话,直到夏侯尉在一处高塔前停下。
这是眺望远景的塔,已经有游人陆陆续续进入。烟火在夜空漫开,夏侯尉也回头问她:“表姐,我们登楼看烟火如何?”
早前答应过他的,褚卫怜没有拒绝,点点头。
她现在只等着游完出城时,与兄长会面。
这座塔共有七层高,夏侯尉拉着她,一口气爬到五楼。五楼的游人不算多,夏侯尉寻了处无人的长廊,拉她过去。
两人站在朱栏前,夜风拂过脸颊。褚卫怜在轰隆声中远眺,这里不仅能看烟火,似乎还能望见最北的城门。
那里或许会有她的兄长
“表姐。”夏侯尉突然唤了声,从后揽住她,“十八了,愿你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你要如此祝我?”
褚卫怜觉得有意思,颇为好笑地回头,“我的不如意皆是你呀,你只要多听我话,乖些,我自然万喜万般宜。”
“我不够听你话么?”
夏侯尉忽而问,指尖捏起她一缕青丝,慢慢缠绕。他低眸轻声:“我任你折辱,任你打,任你骂,可我还是贱到骨子里爱你,这不够听你话么?你说你想吃羊腿,我大冷夜爬起来给你烤,你说要放夏侯瑨,我也放了,你说你要生辰上街,我也陪你来了我这不够听你话么?”
他的嗓音很轻、很缓,甚至还有一丝自嘲。
褚卫怜越听越怪,扭头避开他。“你说这些做什么?”
“这些不都是真的?不能说吗?”
他轻轻亲向她的脸颊,“表姐啊,我几乎把心血淋漓掏出来,捧在你面前了。我对谁这样过?任何一个辱过我的人,我都巴不得其惨死,我甚至已经替他们择好了死法,有上千种酷刑呢。只有你,我舍不得,不仅舍不得,我还想把连同自己在内的所有捧到你面前可你,是如此的不知好歹”
褚卫怜一颤,被他亲过的脸开始发烫。
她颤颤缩缩,夏侯尉抱紧了,忽而指向最北方的城门:“表姐你看,那好像起火了。”
“那里,有你兄长他们吗?”
一句冷冰冰的话,如冰碴,凌厉贯耳。视野的最北方,她看见烈火熊熊,蜿蜒吞噬着城楼,城楼下虫蚁大小的人纷纷四逃。
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火——”
有人观望烈火而兴叹。
有人则一趟又一趟打水来泼。
视野烈焰纷纭,无尽无止地烧,几乎烧红了半边天。
不管如何,她都知道今夜的谋划败了,不止是败在城门失火,还败在夏侯尉看穿了她的意图。
“眠眠,我说过没有?你走不了,你只能是我的”
夏侯尉柔软的唇仍旧流连她的脸,寸寸缱绻。又缓缓从她的脸,游向她惊愣微张的唇齿,轻舔慢咬。她麻木而僵硬,仿佛夏侯尉啄的不是脸,而是她一块死去的皮肉。
褚卫怜从最初的紧张变为惊慌,又从惊慌化为麻木,她很惊诧于自己此刻没有颓然,甚至没有恼怒,平静的就仿佛她已是局外人。
她静静地问:“火是你放的?你已经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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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折手段了”
她甚至笑了声,“真不愧是你,有了你前世的影子。”
她平淡,她以为夏侯尉这个幕后之手只会比她更淡然,更冷漠。
却没料提及前世时,夏侯尉脸色倏变,亲吻她脸颊的唇齿也僵住。
他突然分开,抬起她的下颌。双眸既是愤恼,又有慌乱:“不,你不能拿我与前世比!我不是他,我不是前世那个人,你怎么能拿我与他比?”
夏侯尉突然用力抱住她,生怕她离去,又怕她因为前世厌恶他。
明明他能感觉到,这些山里朝夕相处的时日,她已经变了,她会主动的亲他,她对他不可能是没心的。不过是隔了个前世在,她恨,她才不愿承认自己的心!
“怎么不能与前世比?”冷风中,褚卫怜感到可笑,“你们不都长着一样的脸,叫着一样的名儿,自己倒不肯认自己了?”
“不是,我不是,我偏就不是他。”
夏侯尉把头埋入她的颈窝,竟是有了哽咽。“褚卫怜,你明明说过,你不会走,有了后位就不会走。你做人怎能不讲信用?我恨死你了。”
他突然睁眼,含泪死盯她的唇,又吻上去。于这彻骨冷风中,紧紧交缠。
第44章
疯子 表姐,从这儿跳下去,你就可以回……
烟火绽开, 彼时的东华楼,夏侯瑨身及缂丝圆领襕袍,一席貂裘, 迎着冷风莅于城楼。
他目光四望是东西南北城门的大火,接连的火焰,连片吞噬深幽的夜, 一并吞噬的,还有他封储的祥瑞。
夏侯瑨紧握了拳, 阿娘的离世, 已让他心神挫伤数日。那夜是皇祖母来, 强行叫醒他:你父皇已经废了,酗酒度日,不理朝政,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瑨儿, 你是我的好皇孙,你是大齐要等的储君,你肩上自有你的重担!不管再伤心也好, 痛苦也罢,再不振作,莫非真要叫我失望!也要叫怜娘失望!
至于你母妃的事, 交给祖母,我来查。祖母老了, 你只需好好把大齐给我撑起!
褚太后的话犹在耳边, 夏侯瑨怔怔看着远方大火,突然喊道:“破风!破风!城门那些守将干什么吃的!快去把火给我灭了!”
“禀殿下,属下已经叫人去灭了,纵火者也在抓!”
城门失火, 显然是守将排查刺客不用心,甚至暗中勾结都说不准。破风领着羽林卫持箭涌上,贴着墙垣,随时护好夏侯瑨的安危。
又是一声烟火,唇破了,褚卫怜尝到甜腥的血味。
她猛地推开人,一掌错在他脸颊。
夏侯尉嘶疼捂着脸,手臂却仍抱紧她的腰。他的眸中忽又凝出诡异的红,映着天边火光他凑近了,缠绵笑出声:“你说我们这样亲,二哥会看到吗?他是不是就没亲过你?”
“你你”
羞耻和愤恼同时冲脑,褚卫怜简直说不出。她还看到了他眸中的艳红,如荼蘼遍野。这是褚卫怜头回见,惊颤不已,为何会有这样红的眼眸?
“但是我就亲过你啊。”
夏侯尉贴在她的耳朵说,“我们抱过、亲过,还在一张睡榻共眠,如同夫妻,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怎么能逃啊?”
“你知道了我那么多事,我是不是说过,你要是逃,我绝不留会说话的嘴。我宁愿你做个活死人。”
夏侯尉突然把人往怀里一拽,遥手指向一旁的朱栏。
朱栏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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