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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0-50(第2页/共2页)

五层高的塔,寒风簌簌。朱兰外,是福平街的万家灯火,人影烁烁。朱栏外,也是一往无前的孤勇,尸骨安寂。

    他抚开褚卫怜颊边的发丝,轻声笑:“表姐啊,从这跳下去,你就能回家了。去到没有我的地方,回你心心念念的褚家,你敢跳吗,敢死吗?”

    夏侯尉直视她,在她想逃的今夜,亦给出两种选择。要么跟他回去,要么一跃而下,总之这辈子,她都绝无可能脱离他。

    褚卫怜除非疯了,才会选第二种。她果断把人推开,喃喃骂道:“你是疯子,疯子,你根本就不是人”

    褚卫怜挣开他的手就往塔下走,步履飞快。夏侯尉随在其后,去拉她的衣袖。

    她挣开,他又拉,到后来褚卫怜生怕这戏码给他玩上瘾了,也不再挣,任他牵着。他的手指颀长,虽有薄茧,却掌心温热,于这寒夜格外暖和。

    进了马车,夏侯尉递茶,她也不屑搭理。

    褚卫怜冷冰冰像个木头,他又抱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城门的火不是我放的,这点天地可鉴。”

    不是他放的?

    褚卫怜原以为夏侯尉得知她大哥在城门,故意叫人纵火。可不是他放的,又会是谁?

    马车驶过嘈杂的街巷,偶尔飘进只字片语。褚卫怜听到他们说大火,又说这是天怒、天意,可见储君受封不祥,天降异灾。

    她突然思及不久前,小道士就提过大皇子要出手,大皇子已经杀了皇城北门、西门的守将,全换了他自己的人。那么今夜,这场火也是大皇子放的?

    不多久,夏侯瑨必能追查到,大皇子也将露馅他如此行事,姑母不会放过他,眼下最得做的,应该乘胜追击褚卫怜突然扭头看夏侯尉:“凭大皇子那不中用的草包,能把事做好,恐怕做之前就已有破绽了。他能在今夜成功纵火,是不是有你助力?”

    夏侯尉不语,算是默认。

    纵火,下一步就是逼宫造反。虽知道大皇子不会成,褚卫怜却还是心烦。

    今夜城门大乱,被一支支羽林卫封死,良夜过后,官兵们挨家挨户搜查刺客。夏侯尉没有出城,而是用着假照身帖,带褚卫怜进一家客栈借宿。

    直直熬了两日,街上官兵也少了,声称抓到刺客,夏侯尉才带她出城。

    临出城前,褚卫怜在客栈收拾包袱。

    上回买的芸豆卷还剩一些,她拈了来吃。

    吃到第二块时,她突然咬到硬物。

    禇卫怜左右看看,屋里确没有人,她又朝窗外望,夏侯尉正在牵马等她,暗卫们把这家客栈围得密不透风。

    她飞快取下硬物,是一卷纸。打开了,赫然是禇允恭的字迹。只见上头寥寥写道:

    姑母有令,夏侯尉必得杀,我已知他要撤离,带你离京,且不再回深山。

    他去的地方暂且不知,但会经过抚州,你想办法把他引至雒江。为兄已埋杀手,蛰伏待之。

    禇卫怜蹙眉看完,立马将纸撕碎了下咽。

    抚州出了京城往西走,会到达抚州。这条路,从前她也走过一次,那时林夫人带着她与禇卫敏,回娘家祖籍省亲。

    雒江,她也见过,那是极其广阔的大江,烟波浩渺。

    大哥是要在雒江杀他吗?

    早已埋下杀手,一旦逼至雒江,就是死无退路。

    禇卫怜垂下眼眸,心里不知何种滋味。

    能成吗?

    以前,她也想过要夏侯尉死,后来她实在做不下,做不到刽子手的地步。今日,换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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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母要杀他,大哥要杀他,他们要她去做帮凶,她又能否下得了手呢?

    禇卫怜正在思量,窗外飘来夏侯尉的催促。未免生疑,她只得飞快收拾了包袱下去。

    上了马车,不久后,也安然通过城门。

    夏侯尉果然没带她回山,而是选了条向西走的路。

    禇卫怜问他要去哪里,他并不答,只微笑抚摸她的脸:“表姐,自然是去个你人生地不熟的地儿,那可没有你的亲族,远近都是山,你跑也跑不了。”

    禇卫怜光想便觉得可怕。她厌恶拍开夏侯尉的手,“你带我去那地方做甚?你不是说,要让我做皇后吗?”

    “是啊,可这两回事并不相悖。我先把你关着,以防你再耍心眼坏我大计。等我事成了,自然会接你回来”

    他笑着、笑着,又去吻她的唇。

    禇卫怜虽皱眉,这回却没推开,任由他抱着她的腰抵上软枕。马车飞快行驶,驶过覆雪的田野,江流,冷冽的风吹开小半截窗帷,尤见一隅风光。

    禇卫怜有些气喘,脑袋里不过涌过哥哥的话。

    杀了他,他必要死

    杀了他,杀了他,她的耳边不断有回声,起先是她的,后来变成了哥哥、姑母的声音,再后来,竟是禇氏一族站到她身后,同声同气:杀了他,杀了他。

    禇卫怜闭上眼眸,感受他的吻渐渐深入。突然,她被捏住下颚,被迫松了唇齿。夏侯尉望了她的眼眸一会儿,又重新深重吻入,扫过她的尖牙利齿,最后在舌尖轻轻勾缠末了,他从她的唇齿分开,微喘着,又把头埋进她颈窝。

    “表姐我想要你,你给我好么?”

    见她冷着脸不答,夏侯尉只好从颈窝出来,把人拉起来。方才交吻太过情切,不慎弄散了衣襟,夏侯尉觑着眼色,小心替她整理。

    整理好,又重新把人抱入怀里。他阖着眼轻声说:“我不是前世那个人,我不是他。我此生潦草,入世以来孑然一人,你带我回家好吗,回到我们的家。”

    “从今以后,我们会有一个家,还会有自己的骨血”他默念着展望,突然睁眼,紧紧抓住她的手:“到底要怎样,你才不会抛下我?”

    “你不是最喜欢折辱我么,我给你折辱啊,只消你情愿,我们做夫妻,想如何便如何来!”

    禇卫怜还是不搭理,轻轻扭过头。

    夏侯尉又强行掰过她的脸,狭目微眯,逼视着:“你说你要再嫁,难道夏侯瑨会给你打?好,即便你找了个能给打的,他也难保不会恨你!”

    “你就不会恨我?”

    禇卫怜翻白眼,默默鄙夷,“你先前还说,恨到想我死。这可是你自个儿说过的话。”

    说完禇卫怜就后悔了,与夏侯尉说这么多做甚?她现在可不烦他?

    兄长要他死,姑母也要他死,甚至她都想,他死了才好。前世便是他登基后弄垮了禇氏,只有他死,她、姑母,包括禇氏的每一人才有盼头。

    可是,禇卫怜又想到他方才剖心剖肝,凄惨地与她诉苦,就像无家可归的乞儿。他还说,他能给她折辱?

    皇后他也说了,能让她做皇后。

    禇卫怜忽而蹙眉,在前世,夏侯尉也让她做了皇后,这与她所求相同。可为何,她还是不愿留下?

    是了,是因为禇氏。夏侯尉虽让她做皇后,却幽禁她姑母,罢她禇氏全族的官儿,将他们贬为庶民。无权无势的庶民,她即便有个皇后头衔又如何?她背后无人可撑,没有氏族,照样无权无势,连个小小周垚都杀不得。

    今生呢,即便夏侯尉允她做皇后,但只要他搞垮禇家,就是断她羽翼。她做了皇后又能如何?

    想到这层,禇卫怜突然问道:“做皇后,也不是不能够。但你知晓,我要的不仅是富贵荣华,还要权柄。没有权,一切都是空谈。”

    “你既如此厌恶禇氏,你能保我们禇氏一族不倒?”

    第45章

    尽头 [勿跳]咱们今夜做夫妻好么?

    马车内, 夏侯尉垂下眼,抚摸手腕的鞭痕。这些伤痕,是她予的, 宫人予的。萧氏与褚氏自祖辈起便是政敌,后来褚太后即位,萧氏彻底落败。褚太后逼死他亲娘, 他怎么可能放她一马?放过褚氏?

    萧氏全族多少条人命?他誓要他们血债血偿。

    夏侯尉没应,也没有看她。

    他松开她的手腕, 缄默抽回, 眸光一动不动凝住袖摆。

    “欠的总归要还。”他低声道, “我做不到,我放过他们,那我受的耻辱又算什么?我萧氏的覆灭,我的族人苟且偷生十几年, 他们信我、依附我,为的不就是有朝报仇雪恨?”

    夏侯尉要报仇,亦如那年梦魇过后, 她要报褚氏的仇,把他加诸褚氏的一切还给他。

    可冤冤相报何时了前世的夏侯尉,又是为何怨恨褚氏?难不成前世在登基前, 她也折辱过他?亦如今生般?

    若真如此,那她前世, 为何要折辱夏侯尉呢?

    褚卫怜突然不敢去想, 迷雾重重,只怕想深了反倒是个解不开的局——她一定要逃出这连环无解之局。

    “你若要灭褚氏,这与我所愿相违,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让我走。夏侯尉,我曾对你做了什么便是什么,我也无需你的宽恕。”

    一字一句,清晰又冷静。褚卫怜甚至朝他露出笑容,“今后你走你的路,我们各自为营,战场相见也不必对我手下留情,你我只拼命去杀,鹿死谁手还说不定。”

    她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甚至不需他给的皇后,也不用他忘记折辱,放下仇恨,只说了要和他一别两宽。

    道不同不相为谋,也不会是同路中人。她也姓褚,他既要灭褚氏,便是站在她的敌对。

    “不要。”夏侯尉突然抓紧她的手,“我不要。”

    他重新地抱紧她,浑身冷得哆嗦。刹那间,褚卫怜忽觉手背溶烫,竟是泪珠漫开。

    她蹙眉微愣,夏侯尉更是抱紧了人哽咽:“为何要这般对我?我只是喜欢你,这也有错么?”

    褚卫怜实不懂他有什么可哭的,从被掳到现在,她连亲爹亲娘的面都没见过!她都还没掉眼泪呢,竟给他哭上了!

    他哽咽地微颤,泪水甚至落在她的前胸,顺着沟壑一路滑入。褚卫怜很痒,却又不能挠,只得推开人。

    偏他像个狗皮膏药,便是如何也扯不开。褚卫怜嘲讽地捏住他下颌,“三殿下,你做人还挺贪,鱼和熊掌都要,当心吃多了噎死。”

    她的话凄神寒骨,令他更冷,冷得牙齿咯咯响。

    他闭紧眸,犹记得她落在脸颊的每一个吻,犹记得生辰那夜,她牵他的手穿于闹市,指着地边摊儿说,那是水饭,那是爊肉,那是细料馉饳儿,那是香糖果子,那是麻饮细粉灯火斑斓里,夏侯尉见到了许多从前没见过的,亦或是见过,却没留心叫名儿的。她牵他的手,带他见天识地,他不想就这样被抛下

    车舆静谧,久久无声,久到他抹干了泪默坐,褚卫怜开始闭目养神。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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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内心讲究宁静,她开始细思往后的路——若夏侯尉不肯放她又要灭褚氏,那她必要决一死战。

    她得下手为强才行,就让夏侯尉在兄长的埋伏中送命吧。

    马车一路西行,不久后夏侯尉下车,跃到前方骑马。出了京畿,庄稼少了,更多是连绵的田埂绿野,也少见村落和炊烟。

    路渐行,离京城远去,离她的家也越远。

    褚卫怜撩开帷幔,吹着野风,瞭望远处风光,饶是再清的风也吹不散愁绪。

    是了,前方是条未知的路,她身边全是他的死士,没有可靠的亲人,褚卫怜会感到不安与恐慌。

    马车走了一日,等到天色将晚,他们也上了驿道,路边正有能打尖借宿的客栈。

    夏侯尉送来饭菜,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并一只炙烤焦黄撒了胡麻的羊腿儿。

    没想到,出门在外还能吃到羊腿,褚卫怜不免舒坦了些。

    她热乎啃着羊腿,配粥吃,夏侯尉却没走,就坐在她的身旁静静看着。

    偶尔叫她慢些,偶尔又给她碗中夹菜,却只字不提先前的龃龉。

    有人坐旁边看着她吃,很是古怪,褚卫怜不习惯如此,倒叫人束手束脚,吃也吃不香。

    她只好放下羊腿,瞥向身旁男子:“你能否先避开,别老这般瞧我?”

    奈何这人不听她的话,依旧不改。

    褚卫怜实无法子,只能漠视他,再度拿起羊腿。正待咬,他又忽然开口了:“眠眠。”

    “倘若我不杀褚氏之人,你可愿与我做夫妻?”

    褚卫怜没回他,依旧不愿。

    夏侯尉沉默少许:“那你要我如何?”

    褚卫怜忽而眯眸,狭幽地瞧他:“你若做了皇帝,我要你不动褚氏,族中任意一人都不可,他们该任什么官便任什么。”

    褚卫怜说完,他并不吭声。

    不久后,夏侯尉唇边拂开一抹笑,不是在笑她,而是笑自己。

    他低头看了自己一身,依旧是中下等的衣料,半新不旧,圆领宽袖的袍衫,麻布所制,色素偏灰。再看她一身绣金线的软袄,粉蝶边袖,莲叶为缀。

    料子是他在布庄选的,最软最细的衣料,花样是他画了叫人拿去绣坊裁的。

    其实他身上的银钱并不算多,不知为何,宁可自己穿得差些,却一定要她穿得好,穿得暖。

    他真是疯了,何故要这般亏待自个儿?况且此人曾高高在上,折辱过他。

    夏侯尉灌着茶又笑起来,沉沉的笑。

    笑得褚卫怜毛骨悚然。

    她实不知他为何笑,又笑什么?不想应她便不应,这般是做甚?

    “你还是别笑了。”饭桌边,褚卫怜探出手指,轻戳他的肩:“你笑得我惶恐。”

    夏侯尉闻言瞧她,认真地注视,掌心抚摸她的头。忽而又托住,他倾身,竟朝她的唇吻去。

    褚卫怜被吻得猝不及防,尤为愕然。他轻咬她的唇,又从唇出来,吻住她耳畔。

    情已乱,夏侯尉喘气靠在她肩上。闭了闭眼眸,痛苦犹豫。许久后终是咬牙切齿,恨不能吃了她:“好,褚卫怜,我应你!”

    “不过我只应不动你父亲、兄长的官儿,其余人我不保。至于你姑母,我会让她活着,安度晚年。你这回,最好是真落定心,永远陪着我,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的话音飘在耳畔,灼热的气,褚卫怜怔了,没想到他竟会应下。她不敢置信地推开人:“你别不是哄我?你能守诺?”

    夏侯尉勾唇笑了,突然抽开腰侧的匕首。

    他抓起她手腕,眼眸狂热又激烈:“我能,你不信是么?不信便跟我以血为誓,你守诺,我也守诺,否则我俩便通通下地狱。”

    他二话不说割破自己的手,滴血入碗,作势还要再割她的!

    褚卫怜一见那锋利的匕尖,见他神情癫狂,心生恐惧——他割自己就算了,可别给她割出个好歹!

    “不用,不用!”她欲哭无泪,一点都不想割,连连赔笑,“我信你,我信你总行吧?”

    夏侯尉嗯了声,倒没强求,收刀入鞘。

    他抱住她,终于有了笑,“答应我的,就要算数。”

    夏侯尉答应了她不动褚家,是否真能安心呢?褚卫怜发觉,也只能安五成的心。将来的路太过扑朔,谁也说不准。

    她也会觉得迷惘,既觉此人不该留,又想他着实可怜。既想护住褚家,又不想手染无辜的血。

    她依旧觉得,暂不可盖棺定论,且走一步看一步。

    答应夏侯尉的下场便是,今夜那块狗皮膏药又来了,他又钻入她的被窝。

    起先,也只是像先前许多个夜里,两人同榻而眠,互不干扰。但今夜他却不安分,摸寻她的唇边吻上去,几度缠绵,分分合合。

    到后来褚卫怜气喘、捱不住,猛地推开人,用力擦唇。他在上头,亮着眼眸瞧她,突然小声道:“我想要你,咱们今夜做夫妻好么?”

    褚卫怜的脸唰一下红了,甚至有些恼他,不想看人:“你镇日便惦记这事,害不害臊?我不想,也不要!”

    她还是个姑娘家,那场山寨的成亲于她而言根本不作数,说白了她还未出闺门,她怎么能与人做那种事?虽然此人有张好脸,身子也高大结实。

    “表姐”

    夏侯尉又来拉她的手,声音很小。褚卫怜仍旧不要,他便俯下身亲她的脸颊,小声问:“你不想要我吗?”

    “你把你给我,我也把我给你”他喃喃,不自觉地又吻上她的唇,修长的手指从她掌缝穿进,牢牢相扣。他亲着,唇往下,吻过下颌,游移至她柔软的脖颈,再至前胸。

    在斜风细雨的攻势下,褚卫怜身微软,却仍喘着气将人吃力推开。“不要,不要!”她摇头,又是一巴掌甩在他的脸:“夏侯尉,你清醒些!”

    脸霎疼,又疼得让人痒,叫人快活。夏侯尉摸住被扇红的脸,唇边竟有了笑意。

    他清醒着,始终都清醒,不是因为吻得情热而忘乎所以。

    夏侯尉撩眼望她,只见她惊慌失措地拢好衣襟,一副又羞又怒的模样。这些情态,皆因他而生,是他造作出来的她是他的,早晚都是他笑着把人拥入怀。

    褚卫怜以为他还要动手动脚,伸手又是一掴。他无比自然地受下了,却用掌心轻抚她的脑袋:“好了,不闹了。你若实在怕,咱们慢来就是,只一点,”

    夏侯尉含笑亲吻她的额头,“表姐,你得是我的人啊,你若不是,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褚卫怜:“”

    她今夜一点都不想跟夏侯尉同眠。

    深夜,听着他喃“眠眠,眠眠”褚卫怜再度进入梦魇。

    彼时她还不知,今夜的梦魇会是最后一回。

    她将与前世诀别。

    她那一生,也将走到尽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彻骨清寒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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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太后终于熬不住了,倒在冷宫中。

    “姑母,姑母!”

    褚卫怜急声唤着,又将一勺热汤喂入。她用力搓着褚太后的手,“姑母,姑母你醒醒”

    从褚太后晕厥,被冷宫的嬷嬷发现,直到她领着太医赶来,救病、喂热汤,已经过去六个时辰。褚卫怜叫人又烧两个炉子,屋里已经很暖和了,她的姑母却还不见醒。

    窗外飞雪,屋门忽开,竟是福顺跪到她脚边。

    “娘娘!”

    福顺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匣,紧忙向她奉上:“娘娘,这有一丸丹药,它叫活血堂!曾经奴才的干爹也险些冻死,就靠着它,救活了干爹!娘娘,您万万要信奴才啊!”

    人快死的时候,血是冷的,就像此刻她的姑母,浑身僵冻无比。

    褚卫怜神色肃然,凝眸望着黑匣里的乌丸。

    她捏起,先自个儿咬了口。不多会儿,唇齿便开始发烫,浑身的血犹如锅中水,竟开始沸了。

    褚卫怜终于目露希冀,将这味药塞入褚太后的嘴里。

    “妙儿,快,再盛些热水!”

    见病榻上垂老的手有蠕动迹象,屋内的太医皆是惊诧,面面相觑。

    不多久,褚太后竟然醒了过来。

    她虚弱咳着,慢慢握紧侄女的手。

    褚卫怜知道姑母有话要说,便借着喂水,悄然将耳凑去。只听褚太后喃道:“怜娘,咱们离开罢姑母老了,你带姑母走,姑母想去一个地方”

    第46章

    福顺 [勿跳]她的一生。他的一生。……

    褚卫怜屏退了屋里所有人, 又让妙儿看着嬷嬷煎药。她没有走,留在屋里陪侍。

    褚卫怜倒来热汤,缓缓喂给褚太后。

    热汤入腹, 烫得血液逐渐活络。褚太后苍老的双手捧碗喝尽,才对侄女说:“怜娘,如今走到这一步, 荣华早已成了奢望,姑母不再去求, 姑母只想活下。我想去青垣山”

    提及青垣山, 褚太后浑浊的双目有了光亮。她颤抖握住侄女的手, 甚至展望:“青垣山里有座田庄,是他昔年所建。三十多年前,他带我去过他还同我说,等我们老了, 就搬到庄里去住,我做个农妇,他便做个樵夫, 我们就是这世间最寻常的夫妇”

    褚太后虽没明说“他”是谁,褚卫怜却知晓,他不是先祖, 不是大齐从前的皇帝,他是康亲王。

    康亲王死后, 尸骨便被葬在青垣山上。

    青垣山在并州, 并州离京城很远,马不停蹄也要走半个月。

    姑母在并州无一亲族,何况岁数也大了,褚卫怜放心不下。褚太后只好又道:“怜娘, 皇帝的报复没有尽头,他的尽头便是我这副残躯被病痛折磨死。姑母这辈子,享尽了荣华富贵,呼风唤雨过,也为我们褚氏一族遮风挡雨。骤然昨日金灿,今夕萧条,亦没什么可撼。唯有辜负的,便是对他了。”

    褚太后闭上眼,脑海中是昔年的宫变,血流成河。

    宫墙的熊熊烈火烧了一整夜,她抱着皇儿躲进黑暗的水缸,惶恐凄寒地等,等到黎明将至,灰暗的天际浮出鱼白,曙光照进宫墙。那个男人杀进宫闱,势如破竹,带兵横扫魏王的叛军。

    他叫夏侯雨詹,是皇帝与魏王的弟弟,也是她青梅竹马,原本该嫁的姻缘。

    夏侯雨詹破了乱军,魏王一党战败而逃。镇乱之后,他的卫兵搜捕三宫六院,终于在水缸里找到了她与皇儿。

    当时卫兵将她从水缸扶出来,她极为惊恐,浑身都在颤。即便他们不断与她强调,“贵妃娘娘别怕,我们是康王的兵,是康王的兵,我们绝不滥杀无辜”

    可她还是怕到哆嗦,因为——如今的康王离问鼎只有一步之遥,魏王叛军在昨夜宫变里杀了所有皇子,只有她怀里的皇儿侥幸活下。太子死了,如今也只剩她的皇儿,是江山正统。

    康王已经走到这一步,若要名正言顺地登基,就得杀了她的皇儿。只要对外声称所有的皇子都死于叛军刀下,那他清剿了叛军,也就只能顺其自然登基,如此一来,还能保全名声。

    那时候的贵妃禇氏,惶恐不安,想着自己活过一劫,等来的却是鹤顶红,或一匹白绫。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若夏侯雨詹真要杀她和皇儿,她当以死相拼,为她和皇儿谋得一线生机!

    褚太后闭着眼,眸中光影连晃,是金銮殿上她抱着皇儿,跪在御座之下。这个地方,她来过无数回,作为妃,作为臣,也跪过无数回。只不过她今日跪的人不是皇帝,而是夏侯雨詹。

    她握紧袖里的匕首,只待那人下死令,她接近他,与他拼命。

    他依旧如她所想地逼近,扶她起身,却叫人抱走她怀里的孩儿。

    她盯死那人,越发攥紧袖里的簪。那个少年将军却突然将她拥入怀。曾经隔了千万重宫闱的两人,却在今日终于相拥。

    “别怕,别怕,你受惊了是不是?”他声沙哑而颤,“别怕,月狐,一切都过去了。你不是想在万人之上么?我送你去。从明日起,你就是我大齐的太后,你的皇儿,便是大齐的帝王。你抱着他,我陪你们母子俩一块登基”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褚太后紧闭的眸中终是滑下两行泪。

    “怜娘,若不是他,我不会有今日。”褚太后紧握侄女的手,“怜娘,姑母这辈子也快到头了,就想着回那田庄里,我守着他的衣冠冢,由他陪我走完最后一段路。”

    在褚太后身上,她竟看到垂暮之人眩目的曦光。褚卫怜重地点头:“好,姑母若想去,怜娘便送你去。”

    褚卫怜原就计划着将姑母送出宫闱,现在是要把人送去青垣山,变化不算大。

    不过她也清楚,凭夏侯尉睚眦必报的性子,她贸然放走姑母,还不知会气成什么样。他生起气来,虽不会对她如何,却会拿褚氏的人开刀!

    她的哥哥们全都在南边儿,夏侯尉就算再发威,手也伸不到他们。但她的爹娘、阿姐、弟弟还在京城。弟弟是姨娘生的,几个姨娘在褚家落败后,都被爹遣散了。遣散也有遣散的好处,只要她们与褚氏毫无瓜葛,新帝便不会注意到她们。

    她再也不想被他威胁了。

    所以这次,不止姑母要走,她也要走!她不仅走,也要把褚家的人一块带走。

    褚家剩下的人并不多,只有她还在京城养老的爹娘,姐姐和弟弟。爹娘和弟弟好办,可褚卫敏嫁给了周垚,阿姐还怀着那畜生的孩子。周垚是不可能放人的,她还是得先杀了周垚,才能捞出阿姐。

    杀周垚的事,自那日褚卫敏找来,她便一直在谋划。只是周垚今非昔比,已是新帝的股肱之臣,身边也不缺随行的护卫。其实她已经找好刺客,只是在没有充足准备,没有时机下,她不能贸然出手,以免打草惊蛇。

    没过不久,借着福顺献出的活血堂,配上太医的良方,褚太后的身子终于好转。

    如今的福顺已不是冷宫里任人欺压的小太监。随着夏侯尉登基,他跟着鸡犬升天,已经坐上了太监第一把交椅。

    因为曾经共患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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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侯尉待福顺很好。福顺如今最不缺的是钱,也不缺权,于是褚卫怜不明白福顺为何要帮她,还要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

    褚卫怜私下召来福顺,除了感激之外,也问他此由。福顺却说道:“以前,娘娘也帮过奴才,奴才不过以恩报恩罢了。”

    “我帮过你吗?”褚卫怜没有印象,记起来的只有当年冷宫,一直跟在夏侯尉身边的瘦小身影。

    “是的,娘娘帮过奴才。”

    福顺突然朝她跪下,深深磕头:“当时的陛下还是三皇子,那年他不在,奴才一个人待在冷宫。当时三皇子叛乱,宫里上下都在讨伐,因而奴才也成了他们眼里的叛党。他们骂奴才是逆贼,用石头砸奴才,是娘娘经过栖息宫时救了奴才。”

    福顺至今都记得,那夜下了大雨,天很冷。他缩在墙角,冷得浑身哆嗦,他已经被太监们揍了很久,宫婢们朝他身上泼脏水,丢烂叶,是褚家五娘子挡在他的身前。

    褚娘子还没有他高,那年才十八,粉衣霞裙,指着这帮人斥道:“是三皇子谋反,三皇子人都出宫了,干福顺什么事?谁再羞辱殴打他,便是跟我褚卫怜作威作福!我定要叫他死得好看!”

    果然,她一开口,没有人再敢妄为。

    所有人都低下头,只有一个带头打人的太监小声嚅唲:“奴才们都知娘子菩萨心肠,可娘子福顺与三皇子同吃同住,三皇子想谋逆,他一定早就知晓了,却瞒下不报,可见他也想谋逆”

    “闭嘴!”那褚娘子直接便上前,踹了他一脚,“偏你话多,你再乱说,便试试我究竟是否菩萨心肠!你最好给我麻溜滚了,别再出现,否则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那太监到底外强中干,欺善怕恶,再也不敢说话了,提着棒子便夹尾巴溜走。

    后来福顺可算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虽然安生,却也难熬,冷宫里什么都缺。又到了那年倒春寒,天特别冷,他没有炭火,也没有厚被褥。他病倒了,一脚踏进鬼门关。

    他真以为自己快死了,却在夜里竟碰上褚娘子和夏侯瑨来栖息宫。他们发现了缩在墙角奄奄一息的他,并急召太医救他。后来又是送炭,又是送被褥,才让他撑了过去。

    褚娘子和夏侯瑨救过他的命,没有他们,他早就死在了落寞的冷宫,或是被人打死,或是被冻死。总之,他是不会活到今日的。

    福顺额头抵地,却流下了眼泪。

    “娘娘。”他说,“奴才欠娘娘两条命,娘娘对奴才之恩,奴才此生难报,惟愿替娘娘了却夙愿!”

    “娘娘可有想要奴才做的事?奴才必竭尽全力,赴汤蹈火也要还恩。”

    夙愿?若问褚卫怜有何夙愿,她还真有。

    她沉弱的眸光在此刻忽亮,可不过多久,却又悄然而灭。

    福顺能帮她什么呢?福顺作为新帝跟前的红人,能帮她的太多了。可是她不能,福顺即便从小就在冷宫伺候夏侯尉,与他共患难,可到底也只是个太监,是个奴才,他不像周垚一样于新帝有用。他若犯了错,新帝要杀他便太容易了。

    褚卫怜撇开头,没有看福顺的眼睛:“我无夙愿,你不必如此。我救你,也不是要你报恩。”

    褚卫怜起身要走,福顺却抓住她裙摆,抬头红了眼:“娘娘!”

    褚卫怜胸口一紧,只觉千般地酸。她按住额角,不忍回头:“回去吧,福顺。”

    回去吧,福顺。

    回去吧,福顺!

    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你十三岁进宫,没爹没娘,亦是苦命之人,何必来帮我。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好了,活到老,也不枉餐风宿雨多年。

    第47章

    囚牢 我们要个孩子吧。

    “娘娘!”福顺再度抓紧她的裙摆, “您就看奴才一眼。”

    他的嘴张张合合,虽然无声,褚卫怜却明显看清了口型。

    娘娘, 您是不是想走?不愿留在宫闱?

    褚卫怜微怔,但不愿理他,摇头称没有。福顺忙道:“娘娘, 这事奴才能帮。”

    “娘娘别怕连累奴才,奴才若不帮, 便是日夜受谴。况且如今奴才宫内宫外都有人, 帮娘娘走可不难, 娘娘若铁了心想走,靠自己怎走得成?”

    福顺的话,令褚卫怜蠢蠢欲动。不错,单靠她自己, 如何救褚家于苦海,又如何逃得走?上回寒冬的大病,让她意识到姑母已经老了, 也撑不了太久,她不能再慢慢筹划

    褚卫怜竟是犹豫。

    她想了很久,很久, 终是把福顺从地上扶起,“多谢你, 福顺, 你的大恩我会铭记一辈子。只我也不知如何来谢,如今你什么都不缺”

    福顺露出笑容:“奴才要报恩,奴才缺的,就是娘娘得偿所愿。”

    面前的这个小太监, 脸白身瘦,依旧是当初栖息宫的福顺,但此刻他穿得一身崭新行头,站在她面前,又似乎与昔日不同了。

    福顺说她曾经救过他的命,连褚卫怜也不知,当初她那么厌恶夏侯尉,又为何会对他身边的小太监怜悯呢?

    真是解不开的头绪。

    福顺告诉褚卫怜,现在到了年关,宫里事忙,朝廷也忙,各州各县呈来的奏疏堆了两座山,陛下忙都忙不过来。诸如“林夫人回娘家省亲”“褚大人逛楼吃酒”这些小事,陛下必定无暇顾及他可以利用这时机,暗中把褚家的人一个个送出京。

    至于褚太后要如何弄出来呢?

    福顺与她说,岁旦过后,陛下要到岱山祈雨。祈雨这事赖不得,这是大齐历代帝后都要做的,为民生向上天求福祉。

    岱山在京畿,祭神祈雨也得三日,这趟出行至少有七日之久。七日之久,皇帝又不在宫中,便方便了福顺偷梁换柱,送走褚太后。

    而褚卫怜,也可以在岱山逃掉。岱山地势险峻,追人不易,在那儿逃,总比困在宫里好逃多了。

    褚卫怜听完后,由衷地感激福顺。

    她向他拘了一礼,又拘了一礼。一礼是代她,一礼是代褚氏。

    最后,褚卫怜突然想到还有一事得托,轻轻启齿,带着杀意:“福顺,我想要周垚的命。”

    福顺毕竟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三宫六院就没有不认识他的。为了避人眼目,他不能常在私下与褚卫怜联络。每回都是借着皇帝叫他传旨的功夫,悄悄把信塞给褚卫怜。

    今夜是腊月廿八,天大寒,窗外落雪。

    屋中烧着地龙,博古纹软毯上的金炉飘出龙涎香。雪落无声,内室静谧,皇帝批累了奏折,突然仰头捏起额角。眸缝的余光,瞥向软炕上摆弄梅瓶的少女。

    他没有出声,而是静静看了会儿,看着荧烛跃上她的眉眼。她瞧上去似乎心情很好,偶尔修剪花枝,偶尔低哼,嗓音轻快。

    “眠眠。”

    皇帝突然睁眼唤了声。

    褚卫怜回头,他也不说有何事,只笑着朝她招手。

    褚卫怜过去,手臂忽然被扯,人就到了他怀里。他抱着她问:“表姐,明儿除夕宫宴可有什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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