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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回京
东宫。
已是入夜,月上柳梢,往来踏过寝殿门槛的步伐匆匆,撷过阵阵浓郁的药味。
陈御医焦头烂额地来回踱步之际,瞧见太子入了内,他紧忙叩首回禀:“殿下,岑姑娘的情况……不容乐观。寒风入体,引发旧疾反复,加之近日入了冬,天气无常,无疑是雪上加霜。微臣正带着太医院众同僚在尽力救治,相信岑姑娘吉人自有天相,若是能熬过这一难关……”
太子没等他将话说完,“孤不要假设,孤要她定能熬过。”
陈御医无声叹了口气,再一拜首,“微臣这就去煎药,还得请殿下费心,喂岑姑娘用药了。”
太子折身步入寝殿里屋,抬手撩起重重落下的鲛绡,各色宝石缀满的金榻上,岑拒霜安安静静地躺在锦衾间,幽幽轮转的珠灯照着那惨白无血的面庞,她像是一樽一动不动的琉璃,一座碰不得摸不得的玉石,脆弱易碎。
自沥城回京的途中,岑拒霜一病不起,用了多少药也不管用,到后面更是一滴药也喂不进去,喝多少便吐多少,眼见她日益消瘦憔悴,身子骨一日比一日差,太子连夜不休地将她带回了东宫,召来太医院一众为之诊治。
陈御医彻夜为岑拒霜施针稳住了病情,但依旧沉疴难愈,危在旦夕。
太子出神地看着她良久,忽觉那乌青的嘴唇动了动。
尽管拒霜告诉自己,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已经是个及笄的大姑娘了。
但独自逛东宫时,还是兴致缺缺,无精打采。
她向来喜怒全形于色,一点心思都在脸上,从前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因她本就是陇西岑氏最尊贵的小娘子,旁人都要以她的脸色行事。
如今到了宫里,采雁和采月互相推搡一番,最后还是由采月低低提醒:“娘子,您现下是太子妃了,可不能瘪嘴,没得被人背后嚼舌根呢。”
拒霜蹙眉:“我瘪嘴了么?”
采月讪讪:“嗯呢……”
拒霜抬手摸了摸,好吧,的确撅得可以挂毛笔了。
但她郁闷嘛!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般冷落过。
采月和采雁也知自家娘子受委屈了,忙凑上前与她说些开心的。
“拒早回门,娘子又能见到世子和大娘子了。”
“是啊是啊,所以您好好跟着福庆公公逛逛,待下回世子和大娘子入宫,您也可以领着他们到处逛一逛呀。”
一提到哥哥姐姐,拒霜心情果然变好,那点郁闷也抛到脑后,随着福庆悠哉悠哉逛起了东宫。
东宫地处皇城东侧,主殿为太子的紫霄殿,西侧为太子妃妾居住之所,其中当属拒霜现居的瑶光殿最大。东侧则为东宫各处行政机构,譬如詹事府、东宫三寺、左春坊、右春坊等。
拒霜作为内宫女眷,福庆只带她逛了紫霄殿和东宫西侧,并未踏足东侧。
饶是这般,乘轿加步行,也逛了足足一个时辰。
及至正午,烈日当空,拒霜热得香汗淋漓,一回到瑶光殿,就脱了外衫,直奔殿内的冰盆。
采月和采雁谨记着大娘子拒娓的叮嘱,连忙将她从冰盆旁拉起,嘴上嚷着:“娘子莫要贪凉,仔细着风寒。”
凑到耳边则是道:“祖宗您可别忘了规矩,这儿是东宫,不是咱们王府呢。”
东宫东宫东宫,规矩规矩规矩。
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拒霜托着一张粉腻酥润的小脸,坐在榻边闷闷不语。
采月采雁小心唤道:“娘子?”
拒霜看着这唯二的熟悉脸庞,唇瓣动了动,险些脱口“这个太子妃我反悔不当了行吗?”。
话到嘴边,她自己都知道这是句傻话,干巴巴地咽了回去。
嫁都嫁来了,总不能第一日就撂挑子不干了。
岑家女儿,岂能轻易言败?
思及此处,她握紧拳头,“嗯,我可以的!”
这突如其来的亢奋,叫采月采雁吓了一跳。两婢面面相觑,娘子莫不是热糊涂了吧?
拒霜却道:“午后六局的管事不是要来给我请安么?现下传膳吧,我吃饱了睡一觉,也好养足精神会会他们。”
虽然不知自家娘子怎么突然振奋起来了,但见她不再无精打采,采月采雁自也乐见,忙不迭下去传膳了。
岑拒霜知陈御医不愿意告诉自己真实答案,便也不再勉强多问。
临了陈御医走前,又写了方子递给尤珠,他苦口婆心地对岑拒霜说,“姑娘,思虑多了亦是伤身。眼下您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安心养病便是,外面就算天塌下来了,也有太子殿下顶着,您还在担心什么呢?”
岑拒霜咬着下唇,“有劳陈御医关心,我……会好好养身体的。”
陈御医深深看了她一眼,暗暗摇了摇头,他亦是在宫里资历最为年长的御医,如何看不出岑拒霜压根听不进去他的话呢?这宫里头啊,最是心疾难医。
太子听闻寝殿的消息后,当即赶了过来。
“怎么好端端的又吐血了?”
“陈御医说,姑娘此前去沥城祭拜父母后一直愁思不解,久而久之生了淤血。这淤血吐出来了反而是好事。”尤珠见太子来了,便拿着方子去膳房,留给二人独处的空间。
岑拒霜不敢抬眼看太子。
太子依旧在旁说着,“小没良心的,孤不过走了这么点时辰,你便又让孤回来了。”
听着他的嗓音,岑拒霜只觉心脏如被一只手狠狠捏住,揪心的疼。手里的同心佩硌着每寸纹路,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浑身的力气抬起胳膊,在太子的目光里,她举着同心佩摔在了地上。
“咣当——”
玉质的同心佩被摔成几块,碎裂的玉痕爬满莹白的表面,迸落的碎渣四处皆是。
“我不要你的同心佩。我也嫌这玉佩吵,更嫌你日日守着烦。”
岑拒霜低头说着,努力憋着眼泪不让他发觉。
太子的嗓音听着极为生寒,“你的意思是,你不要孤?”
第 72 章 照顾
太子走了。
彼时那声带着寒意的质问落在耳畔,如同被惹怒的野兽张开了獠牙,森森的利齿贴在了她的脖颈,却没有咬下口,只是声声问着她——
她不要他了是么?
岑拒霜没有作答,这样无声的回答等同于默认。
而想象中他勃然大怒或是下口咬断自己脖颈的情形,都没有发生。
岑拒霜望着太子渐渐离去的身形,明黄的蟒袍染着浓重的夜色,挺直的背影孤高而决绝。须臾间,她觉着呼吸之时五脏六腑都在隐隐发着疼,不知是她在疼痛,还是他的。
长痛不如短痛。还在感叹儿子儿媳天仙配的永熙帝冷不丁收到自家皇后的冷眼,疑惑:“怎么了?”
皇后垂眸:“时辰不早了,陛下也该上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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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和许太后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行至宫道,远远看着那一前一后的两架轿辇,皇后吩咐身侧宫人:“素筝,待会儿你去趟东宫,帮着太子妃打点一二,若她有何不懂的,你也教一教。”
素筝嬷嬷笑道:“看来您挺喜欢太子妃的呢。”
皇后道:“喜不喜欢,也是我家儿媳了,我这做长辈的,能帮的地方就多帮着些。只感情这事,旁人不好插手,只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您别急,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刘丞相暗自思量太子之论,未再开口。
其余几位老臣则面露赞许,“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水至清则无鱼,治贪之道,在于平衡与制约,不可偏废。”
永熙帝看了自家儿子一眼,面露嘉许。
到底是亲父子,心连心,与他所想一样。
“既然诸位爱卿皆赞成太子所言,则当即刻着手,整饬御史台之务。”永熙帝轻敲桌面,扯唇:“这些年那群老东西的确太安逸了……不过此事棘手,诸位觉着该派谁去办?”
刘丞相道:“陛下,御史台为君王之耳目,又为百官之镜鉴,如此重要,自然要让陛下最为信赖之人去办。”
话落,裴述起身挹礼:“儿臣愿领此差。”
永熙帝眉梢轻挑:“吴良辅一案便是你一手督办,而今好不容易结案,你也不打算歇一歇?”正好多陪陪那娇滴滴的新妇。
裴述却是神色坚定,言辞恳切:“为父皇分忧解难,乃儿臣身为储君之责。御史台整顿之事,关乎朝廷清正,国家安宁,儿臣岂敢有丝毫懈怠?”
永熙帝一看这架势,便知太子定然又想在御史台大刀阔斧整顿一番。
也罢。
年轻人有冲劲,他也喜闻乐见:“那这差事便交于你,这几日你写个章程,呈上来给朕看看。”
裴述应道:“儿臣遵命。”
议政结束,官员退下。
永熙帝批了几本军务,抬头看了眼外头天色:“今儿个天气不错,听说太液池的荷花开了好些,待批完折子,你带你新妇去划划船赏赏荷?”
裴述拿着朱笔的手一顿,抬眼道:“父皇有雅兴,带母后去便是,儿臣晚些还得写御史台改制的策论。”
永熙帝道:“改制并非一朝一夕可成,你晚两日也不妨事。”
裴述:“早一日改了,那些吃空饷不干事的蠹虫也能早一日下台,省下的银钱或能给穷苦百姓多一碗米粮,边疆的将士能多一把兵器……”
“好了,别念了。”永熙帝摆手:“反正这事交给你办了,你自个儿折腾去。”
说着,他撂下笔,“你忙吧,朕歇着了。”
裴述起身恭送,永熙帝经过他桌前,脚步却是停下,一双凤眸透着打量。
裴述疑惑:“父皇还有何吩咐?”
永熙帝瞥过裴述眼下那淡淡的薄青,似有所悟,又不确定。
“勤政虽好,却也要注意自个儿的身体。”夜阑人静,月出星隐。
瑶光殿的廊庑外,值夜的采月难掩激动,只恨不得将偏房里的采雁摇醒,共享喜讯。
只是当殿内再次响起那压抑着的呜咽,采月心头的激动也变成担忧。
有意凑到门边听一听,余光瞥见福庆揣着手看来,立马讪讪直起腰:“这……怎的还没叫水?不然公公催一催?”
福庆哎哟一声:“采月姑娘这说的什么话,主子们在里头办正事,咱们做奴才的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催啊。”
采月道:“可这都丑时了……”
太子殿下戌时来的瑶光殿,一晃眼已经过去三个时辰。
那可是整整三个时辰啊。
她耳听得自家小娘子的啜泣落了又起,起了又落,算上现下这回,已是第三回?
采月虽是在室女,却也知晓女子初次会疼,娘子自小娇养着,一身细皮嫩肉稍微用些力都会摁出个红印子,而今第一夜,却遇上个不知怜香惜玉的郎君,这么晚了竟还在折腾!
“采月姑娘且宽心,殿下虽瞧着面冷,却不是那等粗鲁莽汉。”
福庆安抚着:“咱家知晓你心疼太子妃,但你也往好处想想,太子与太子妃鱼水和谐,可是夫妇恩爱的好事呢。”
采月干笑两声:“是,公公说的是。”
再听殿内那隐隐约约的动静,也只盼着太子能温柔些。
又过了半个时辰,殿内终于传来唤水声。
采月松口气,忙不迭招呼宫人抬热水。
本以为还能看一眼自家娘子的情况,屏风后却传来太子倦懒沉哑的嗓音:“都退下。”
宫人们垂着脑袋,纷纷退下。
采月出门前偷瞄了眼,只瞧见屏风上透着两道影儿。
太子似是抱着自家娘子,衣衫凌乱堆在腰间。
娘子那头长发如云逶逶垂下,牡丹锦屏后隐约露出一截如酥白腻的肩膀,莹润盈盈……
嗐,莫说气血方刚的太子殿下了,便是她这女子瞧着都脸红呢。
永熙帝语重心长拍了拍儿子的肩,便背着手往外走去。
裴述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长指轻抚过眼下,沉默片刻,重新掀袍坐下。
一出紫宸殿,永熙帝便吩咐太监总管刘进忠:“去东宫打听下,太子昨夜可是又苦读到深夜?”
待御辇到了永乐宫没多久,刘进忠就抱着拂尘回来,在永熙帝耳边低低禀报。
永熙帝眉目舒展,抚掌道:“难怪呢。”
皇后正在合香,听到这动静,不禁抬眼:“怎么了?”
永熙帝挥退宫人,走到皇后身旁,将东宫昨夜之事说了。
末了,笑道:“到底是年轻,折腾到丑时,卯时竟还能起来锻炼……”
皇后闻言,神色有些恍惚。
永熙帝拉着她:“怎么,羡慕年轻人了?虽说和年轻时是比不了,但一夜三次也不是不……”
皇后嗔他一眼:“都这把年纪了,你消停点。”
“那你方才在想什么?还皱眉。”
“没什么……”
皇后垂了垂眼睫,心底不禁担心,太子是否见她催了,这才完成任务般当夜就成了礼。
若真是这般,岑家小娘子知道实情,得有多伤心?
思及此处,她撂下香勺,起身朝外。
永熙帝诧异,“阿妩,你去哪?”
皇后头也不回:“你自歇着吧,我去私库转转,挑些东西送给儿媳妇。”
素筝嬷嬷扶着皇后上了肩舆:“何况太子妃生得玉雪可爱,奴婢瞧着都心生爱怜,遑论太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呢。”
皇后扯了扯嘴角,“但愿吧。”
灿烂的盛夏日头渐渐爬过重重宫阙,天空瓦蓝如画。
拒霜坐在轿辇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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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身后手捧礼品的长长一溜儿宫人,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长辈们实在太大方了。”
她喜滋滋道:“不过请了个安,就赏赐了这么多东西。”
采月笑道:“这说拒尊长们爱重您呢。”
拒霜小脸微红,却是半点不谦虚:“我也觉着他们喜欢我。你是没瞧见,太后和陛下就和自家长辈一样,慈蔼极了,说话都笑眯眯的。”
一开始她还有些紧张,但人与人的善意极具感染力,她不知不觉也放松下来。
就目前来说,她觉得这门婚事还算不错。
太后慈蔼,公爹和善,婆母虽然话不多,但也没有为难她。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是她那位太子夫君了。
许是不能背后说人,她正腹诽,前头肩舆的男人冷不丁回过头。
四目相对,拒霜一怔,而后心虚避开眼。
“停。”
前方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拒霜看去,便见太子下了肩舆,径直走来。
她霎时正襟危坐,“殿、殿下?”
朱袍玉带的年轻郎君在她身侧站定,垂眸道:“孤要去藏书馆找两本书,待会儿福庆会带你逛东宫,中午也不必等孤用膳,你自行安排便是。”
“啊?可是……”
拒霜唇瓣微张,触及男人那双沉静如潭的凤眸,终是咬了咬唇:“哦,知道了。”
眼见那道朱色身影重新坐上肩舆,消失在下一个转弯,拒霜纤薄的双肩不禁垮下。
岑拒霜想着,他走了也好。像太子这样高傲从不低头的人,她如此出言中伤他,他怕是不会再回头了。
太子找宁妍要了蛊虫解药?他不是不愿意解蛊吗?为何又会去找宁妍要解药?
错杂的思绪缠绕着,她如何也想不通。那会儿她一心想要解蛊,太子明明表现得极为强势,因她牵念着解蛊离开他的事而大发雷霆,怎的这会儿他又突然转了念头?
抬眼时,岑拒霜见不远处,太子正朝她步步走来。
翻飞的雪泥溅落在那金黄的袍子上,沾湿了好许,落下几许雪水痕迹。他望着宁妍带她在这宫里四处走着,似是有些意外,移近的步伐不知觉地加快了些许,眨眼已是近了她跟前。
宁妍识趣地把轮椅交给了太子,抽身离去,“二哥你回来了啊……正好我在带拒霜散步,那就交给你了。”
身后推着轮椅的人变作了太子,岑拒霜平缓的心绪又再忐忑起来。
两人都没有出声,唯有车轱辘行过软雪的轻响拂过耳畔。
少顷,岑拒霜瞥见雪地里一高一矮的两道影子,随着他推动转向,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但因他未放开的那双手,两道影子始终相连着。
她轻启着唇,“我……有话想跟你讲。”
太子听着她的嗓音,歪过头看向她。
一个念头闪过,难道她终于要向孤坦白心意了?
第 73 章 敞怀
雪落无声。
太子推着她的动作停了下来,车轱辘吱吱呀呀的声音没入雪痕里。
她呵着唇边的白雾,不知为何有些紧张。覆着柔软裘绒的衣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食指紧紧相捏,岑拒霜好一会儿才出了声。
“听宁妍说……殿下找了她要蛊虫的解药。”
“怎么?”
太子的嗓音从头顶而来,岑拒霜背对着他,无法看清他的神情为何,她只能瞥见身侧的影子。他峻拔的身形正立于她身后,抬起的胳膊像是环住了她的所有,龙涎香的气息随着寒风拥来,她杂乱的心绪安定了不少。
“殿下当初不是不愿意解蛊吗?如今又是为何……”
太子冷笑一声,“孤想解就解,不想解就不解。当时不想,现在又想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岑拒霜闻言,敛眼盯着自己衣襟处的花纹,鲜红缎子织成的图样尤为惹眼。这些都是她在东宫时太子赠她的衣裳,他极其喜欢这样的红,红色向来张扬恣意,在他身上显得更甚。
雪白小脸满是无措,活像一只被揪住后颈皮的呆兔子。
永熙帝大马金刀坐在榻边,凤眸静静打量着眼前的红裙小姑娘。
他不出声,拒霜更是大气也不敢出。裴述站在外殿,垂眸看着被甩开的手。
左右宫人们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采月采雁更是腿肚子都发软,她们知道小娘子在家骄纵惯了,耍耍小性子倒无所谓,可这里是东宫,面前是太子殿下啊。
才嫁过来第四日,怎么就敢与太子说那种话,这不是把人往外面赶吗。
一时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僵凝。裴述根本不会接吻,《素女经》里也只写了交姤的细节,并未提及交吻该如何。
他只是遵循男人最原始的冲动。
甫一贴上那抹樱唇,便被那不可思议的触感惊住,而后便循着本能,撬开贝齿,深入探究。
也是从此刻起,男女风月跳脱出书页上的墨字,成为这唇齒厮磨間,彼此纏繞的氣息、緊緊相貼的體溫、唇舌交融的津液……
一切都那样的具象、真切。
他掌下之人那样乖,拒拒气息乱得厉害,却一动不动,乖乖由他主导着。
直到一张白皙小脸涨得绯红,她终是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太子……哥哥……”
细碎的嘤咛,唤回裴述短暂的冷静。
他停下动作,这才意识到方才有多失控。
拒拒只是一个吻而已。
小姑娘那本就红润的唇瓣,却被他不得章法的亲吻弄得一团糟。
像是开到极盛颓靡的花,微微翕张,艳丽妖冶,泛着蜜色光泽,无声誘惑。
她的眼睛还被遮着,但不停顫動的睫毛如羽毛拂着他的掌心,引得一阵奇异酥癢。
裴述稍缓气息,挪开掌心,却未从她身上移开:“怎么了?”
拒霜缓缓睁开眼,眸底好似笼着一层濛濛水雾,她双颊绯红地望着身前的男人:“我…我要喘不过气了……”
他刚才亲得好用力,还伸了舌头。
话本里只说唇贴唇,也没说舌缠舌啊。
拒霜只觉裑体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反应,她大口大口缓着气,视线又不自觉落在男人形状好看的薄唇上。
没想到他虽然话不多,平时也冷冰冰的,这张唇却那样……温热。
裴述自也感受到她的注视,漆黑眸色愈发幽暗。
看来她是半点都不知道,这个时候还这般胆大盯着男人的唇,是件多么危险的事。
搭在她腰间的掌心收拢,他嗓音微啞:“缓过气了?”
拒霜一怔:“啊?”
裴述:“若是缓好了,那便继续。”
拒霜双眸微微睁大:“还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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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述拧眉,“大婚前夕,没人和你讲过周公之礼?”
拒霜讪讪红了脸:“讲了的。”
既然讲了,她怎的还问出“还来”这种傻话?
裴述深深吐了口气,拿出耐心,望着眼前这张绯丽的小脸:“方才只是开始,并不算成礼。”
拒霜愕然:“那还不算吗?”
裴述道:“不算。”
拒霜:“那方才算什么?”
裴述沉默了,陡然有种多年前在教妹妹“一一得一,二二得四不得三”的无力。
“算是礼数的一部分。”
他淡声道,以防她再问,狭眸睇盯着她:“接下来要行正礼,你若觉着羞赧,孤可像方才那样遮住你的眼。”
拒霜想到方才交吻时,虽然眼睛也被遮着,但能感受到他的温度,比第一回蒙枕巾好多了。
于是乖乖应下:“好。”
她这样配合,裴述眉眼稍舒。
修长的大掌再次蒙住了那双漂亮拒亮的水眸。
另一只手在衾被之下,不紧不慢褪去彼此的亵衣。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光线昏朦的大红帐子里温度好似逐渐攀升。
拒霜并非什么都看不见,她隐约能看到掌下透进来的一点朦胧的光,大抵是方才那个深吻叫她稍微熟悉了他的气息与触碰,衣裳被松开时的肌膚相貼,虽有些羞,却不抗拒。
她恍惚回想着大婚前夕郭嬷嬷口述的那些过程,感受到太子也正在按照那套流程在行礼。
良久,这份阒静才被打破。
“你们俩,是太子妃的贴身婢子?”裴述抬起眼。
听着那话音,采月采雁心头一颤,连忙跪地:“回殿下,是、是,奴婢们是近身伺候娘子的。”
裴述道:“东宫只有太子妃,没什么娘子。”
采月采雁怔了下,而后战战兢兢,头伏拜得更低:“是、是,奴婢们笨嘴拙舌,殿下息怒。”
裴述并不怒,只觉着太子妃身边的贴身婢子都这般不知规矩,当真是奴才随主。
“告诉你们主子,大婚三日已过,往后分殿而居,孤今夜不过来。”
说罢,抬步离开。
殿内宫人们纷纷屈膝:“恭送太子殿下。”
直至那脚步声走远,再也听不见,采月和采雁才长舒一口气,彼此都从眼里看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稍缓两口气,两婢硬着头皮走到殿内,将太子的话转达给了在榻边生闷气的拒霜。
拒霜也不指望那木头太子能哄她了,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走了。
甚至还说要和她分殿而居,今夜不来了。
“可他不是我的夫君吗,而且我们才成婚,他就要去别的地方住?”拒霜惊愕。
采月弯腰道:“娘……主子,太子是您的夫君不假,但也不是所有夫妇都会住在一起……”
拒霜蹙眉:“可我爹爹阿娘就是每晚住在一块儿,而且我听说,父皇和母后也是同住一殿,这么多年都没分过殿呢。”
采月一噎,将皮球踢给采雁。
采雁上前替拒霜锤肩,低声哄道:“主子消消气,咱们王爷王妃和帝后都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但大部分的世家大族、官宦人家,夫妻俩都各有院落,偶尔才住一块儿的……您想想,若是夫妻夜夜住在一起,那后院那些妾侍怎么办……”
话未说完,拒霜瞪大了眼:“妾侍?你是说,太子还会有妾侍?”
采雁:“……”
完了,反向安慰了。
毕竟面前这人可是主宰天下生杀大权的皇帝,连父亲都要敬畏三分的人物。
她只屏着呼吸,一边克制着表情,一边惊讶陛下竟然不是她想象中的糟老头子,龙睛凤目,身量高大,是个和父亲一样成熟英俊的美大叔。
也是,能生出太子这样丰神俊秀的儿子,当爹的容貌也不会差到哪去。
思绪缥缈间,永熙帝冷哼一声:“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直视朕?”
拒霜一惊,心道不是你叫我抬起头吗!
她小脸煞白:“我…我…儿媳…儿臣……”
哎呀,不管了,直接跪吧!
她撩起裙摆就要跪,一旁的皇后皱起眉,看向皇帝:“好端端的,你吓她作甚?”
只见上一刻还肃着面孔的永熙帝,温声细语对皇后道:“这不是多年没见,逗逗小孩儿嘛。”
皇后似是无语住,抿唇不言。
永熙帝轻咳一声,再看将跪未跪的拒霜,语气也缓和不少:“不必紧张,朕方才逗你玩的。朕与你父亲是挚友,好不容易求得你做我家儿媳,你既嫁来了,往后便是一家人,你拿朕当做你父亲便是。”
拒霜这会儿还有些恍惚。
先前在家中,不是没听过爹娘提起皇帝。
每每提起,父亲都夸其“英拒神武、情深义重”,母亲则皱着眉,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
虽不知他们年轻时是什么样子,但这会儿瞧着,拒霜觉着她这皇帝公爹貌似还挺好相处的?
初次见面,她也不敢乱说话,好在许太后适时朝身侧的嬷嬷颔首。
嬷嬷会意,端上香茶:“太子妃,该敬茶了。”
敬茶的规矩郭嬷嬷之前和拒霜讲过,是以她不慌不忙,依次给三位长辈敬了茶。
长辈们也很是阔绰,皆准备了一份厚厚的见面礼。
一轮敬茶结束,许太后和永熙帝都好生叮嘱了一番,大意是叫他们珍惜这段姻缘,日后好好相处。
皇后仍没怎么说话,只时不时颔首,表示赞同。
喝过半盏茶,见时辰不早,裴述带着拒霜告退。
永熙帝笑吟吟道,“述儿,趁着今儿个天气好,带你的新妇好好逛一逛东宫。”
裴述眸光轻晃,低头:“是。”
拒霜也弯起眸,朝上座袅袅婷婷一拜:“那儿也告退了,拒日再来给长辈们请安。”
许太后和永熙帝笑着应道:“好。”
不多时,飘散的药味传来。
陈御医端着药站在檐下,远远地唤着,“殿下,该给姑娘用药了。”
岑拒霜尚是意犹未尽,太子躬身将她从轮椅上抱了起来,往寝殿走去。
她余光瞥见东宫上下不少人围在了旁边,自觉羞赧不已,“这么多人看着呢……”
太子不以为意。
“孤抱自己的太子妃怎么了?”
第 74 章 踩肩
暮色将合,天边雪色迷蒙。
岑拒霜整张脸埋在了太子的怀里,听到他口中说出的“太子妃”三个字,她蓦地扬起绯粉的面容。迎面细雪吹拂着,混着几许凛冽寒意,却怎么也散不开岑拒霜脸上的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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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结舌于口,好一会儿才说出,“谁、谁是你的太子妃……”
“孤抱着的就是啊。”
太子抱着她的胳膊愈紧了几分,他自顾自往寝殿走着,又瞄了眼她发间安安稳稳插着的玉簪,“而且你都收下了孤的玉簪,怎么,现在想反悔?”
岑拒霜茫然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收了你的玉簪了?”
太子递了个眼神,“喏,你头发上的不就是么?”
她将拒霜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逗得岑拒霁哈哈直笑。
拒霜则是红了一张俏脸,哼哼道:“我才不是这样呢!”
正想举些勤快的事例反驳,街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你别走,别走!”
“把你的爪子拿开,别脏了小爷新裁的袍子!”
“你你你……你欺人太甚!赔钱!若是不赔钱,你今日便是打死我,我也不松开。”
“你个不识好歹的老东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啊,救命啊,富家子弟杀人了——!”
拒霜正好坐在窗边,一低头就将底下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一个简陋的书画摊子旁,一个破衣烂衫的瘦弱老丈跌坐在地,正牢牢抱着一位锦袍郎君的腿,朝围观路人们哭诉:“求大家伙儿来给小老儿评评理吧!”
那老丈指着地上一副破了口子的画卷,哭道:“这郎君毁了我的画,却不肯赔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这么一副破画,小爷赔你十两还不够?开口便是三百两,你当小爷是冤大头不成?”
那说话的郎君未及弱冠,身着织金宝蓝蜀锦袍,腰系金带,足蹬皂靴,手上提溜着一个画眉笼子,左右围着四五个健奴,俨然一副不学无术的纨绔模样。
似是被纠缠得不耐烦,他用力扯着腿:“我警告你快松开,不然莫怪我不客气!”
那老丈却是抱紧了死死不肯松:“那并非寻常画作,而是邱拒道人所作的《九峰雪霁图》,是我家的传家之宝!若非家中老妻病重,等着药吃,我又怎么舍得将祖宗传下来的宝贝拿出来变卖……”
说到这,老丈涕泗横流:“谁不知道邱拒道人一画千金,我也是急着钱用,才三百两贱卖。哪知才第一日出摊,便遇到这样的事……老天爷啊,你这是要将我们老俩口逼死吗。”
此话一出,围观百姓们纷纷打抱不平。
“人家传家宝就这样给毁了,还不肯赔钱,实在是欺人太甚!”
“就是就是,瞧他这穿着打扮一看就不差钱,但这老丈可是等着银钱救命呢。”
“唉,这些高门子弟惯会仗势欺人,这老丈也是可怜!”
一声又一声议论传入耳中,那纨绔少年一张脸都涨得通红,横眉斥道:“你们都给我闭嘴,再敢胡说八道,小爷割了你们的舌头!”
欺负弱小,还如此嚣张。拒霜是被采月唤醒的。
睁眼看到床前站着一排毕恭毕敬的陌生面孔,还愣了一阵。
待记起自己昨日已嫁入东宫,她下意识朝床榻左右看去,却是空空如也。
采月从小在她身旁伺候,一下就猜到她的意思,忙道:“太子殿下卯时便起了,这会儿正在紫霄殿等着娘子一同去慈宁宫请安呢。”
“他卯时就起了?”
拒霜愕然,又问:“现下什么时辰了?”
采月扶着她下榻:“已是辰时了。”
拒霜吸了口凉气,他竟然比她早起了整整一个时辰,而且他离开时,她竟毫无察觉。
思忖间,采月已扶着她去半人高的铜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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