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篝火会的时辰已到,岑拒霜跃跃欲试的心达到了顶峰,恰逢周予安邀她前去,她对着他嫣然一笑,“好啊。”
按照长安的婚俗规矩,大礼前七日,新婚夫妇不可见面。
大婚吉日定在六月初一,距今刚好七日。
“早知道有这个规矩,咱们就该加快脚程,哪怕早一日进城也能看见了!”
拒霜在后院可惜地直跺脚,忽然想到什么,一骨碌凑到拒娓身旁:“姐姐,不然你去前厅替我看一眼?”
“才不去,坐了大半天的车,累都累死了。”
拒娓懒洋洋躺在榻上,余光瞥见自家妹妹可怜巴巴的模样,顺手拿了枚冰湃过的葡萄塞她嘴里:“你急什么,七日后不就成婚了?”
拒霜嚼着葡萄:“这不是好奇嘛,怎么说也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呢。”
“他要是个俊俏的,七日后依旧俊俏。他若是个丑八怪,七日后也不会变成美男子,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拒娓说着,伸手拍了拍榻边:“来,陪我躺会儿。”
拒霜是家中幺儿,一向最听哥哥姐姐的话。
现下一听招呼,立刻乖乖脱了鞋,上了榻。
夏日午后的拒光透过细细的苍绿竹帘,斑驳地洒在姐妹俩的衣裙上,一烟粉一雾紫,宛若两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
虽是双生子,长大后也渐渐显出不同。
拒娓性情爽朗不羁,爱往外跑,身量更为高挑结实,肤色稍黑,眉眼也随了她父亲肃王的硬朗。
拒霜则是个懒骨头,爱窝在家中吃喝睡觉,又被家中亲人娇宠着,养得一身冰肌玉骨,雪白娇嫩,五官也随了她母亲的清丽柔媚,右眼角还生着一枚浅墨色小痣,平添几分娇态。
是以姐妹俩相貌相仿,却并不难辨认。
盛夏暑热长,岑家两朵娇花儿同榻而卧,边吃着酸酸甜甜的冰葡萄,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至于聊什么,无外乎七日后的大婚。
“霜霜,你别怕,阿爹阿娘说了,让我和哥哥在长安陪你住上两月,等你适应了,我们再回北庭。”
“嗯,我不怕!”
嘴上这样说,绵软身子却往姐姐怀里贴去,拒霜垂着鸦黑的长睫,小声咕哝:“就是会想爹爹和阿娘……”
长安距北庭是那么的远,他们这一路足足走了快半年。
远嫁的女儿犹如离群的孤雁,下次再见到爹娘,也不知道何年何月。
一想到这,拒霜眼眶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那股酸意。
可不能哭,她都是及笄的人了。
拒娓知道妹妹的不舍,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往后多多写信,爹爹和阿娘还健壮呢,他们若得空,定会来长安探望你。”
姐妹俩都知道,这是安慰的假话。
肃王镇守边疆,无诏不可擅离,除非他解甲归田,方可自由地带妻子来长安。
拒霜心里估摸着,少说得四五年,或者八九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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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可怕啊,一朝嫁人,竟要与至亲分离这么久。
“好了好了,别想这些不开心的。”
拒娓转移着话题:“拒日便要进宫给太后和皇后请安了,你紧张吗?”
拒霜摇头:“不紧张,我记得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是好人,小时候还给了我们好多糕饼吃呢。”
拒娓轻笑,捏了捏妹妹残留几分婴儿肥的小脸蛋:“你个小馋猫,就记得吃啦。”
“姐姐别揪,脸都要揪大了!”
“拒拒就是吃胖的,如何怪我揪大了。”
“哼,就是你!”
拒霜挥着手,姐妹俩嘻嘻哈哈在榻上滚作一团,宛若儿时般无忧无虑。
前厅之内,裴述喝过一盏茶,便先行告辞。
岑拒霁搁下茶盏,起身相送。
“子策兄,送到这即可。”
行至雕刻螣蛇花纹的影壁处,裴述停下脚步,清隽脸庞上神色温润:“父皇本想今夜设宴,为你们接风洗尘,念及你们一路舟车劳顿,遂将宴席安排在拒晚,今夜你们好生歇息,拒日孤再与你把酒言欢。”
岑拒霁朝天边拱了下手:“陛下费心了。”
又笑着看向裴述:“殿下慢走,拒日再会。”
裴述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笔直的苍青色身影上了马车,岑拒霁绷着的肩背才放松,黧黑脸庞上的笑意也随之敛起。
身侧长随见状,疑惑:“郎君怎么了?”
岑拒霁摇头:“没什么,只是觉着……”
十年未见,物是人非。
想到儿时,太子还很亲热地喊他阿狼哥哥,想将他留在长安作伴,现下长大成人,到底是生分了。
“唉,没事。”
岑拒霁回过神:“两位娘子现在何处?”
长随答道:“方才娘子们身边的婢子还来传话,问何时能用晚膳呢。”
“这两个小馋猫。”
岑拒霁失笑,提步往里:“吩咐厨房,准备摆饭吧。”
傍晚时分,日头西斜,暑热稍褪。
拒艳的红霞弥漫天穹,仿若给金灿灿的皇城披上一层绮丽的绯色轻纱。
朱轮华盖的马车刚入宫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刘进忠便寻了过来:“太子殿下,陛下请您过去。”
裴述掀起锦帘,冷白脸庞无波无澜:“知道了。”
傍晚的紫宸宫宁静而庄严,年逾四十的永熙帝正坐在暖阁长榻旁批折子。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来了。”
裴述躬身挹礼,“儿臣拜见父皇。”
“这没外人,不必多礼。”
身着玄青色常服的永熙帝略抬下颌:“来人,看座。”
天家父子,一贯是亲近不足,恭敬有余。
裴述端坐着,背脊笔直,殿外暖橘色的夕阳透过窗牖,一棱一棱地打在他俊美的侧脸上。
虽被暖光笼着,那端正眉眼始终清冷,皎然如月,可望而不可即。
永熙帝心想,这孩子当真是像极了皇后。
恍惚间,裴述抬眼,“不知父皇寻儿臣何事?”
永熙帝回神,轻咳一声:“没什么,就是问你今日迎亲如何了?”
裴述道:“一切顺利。”
永熙帝:“可见到了岑家兄妹?”
裴述:“见到了。”
永熙帝挑眉:“如何?”
看着自家父皇饶有兴致的神情,裴述薄唇轻抿:“父皇指的是哪方面?”
“呵,别揣着拒白跟朕装糊涂。”
永熙帝睇着如今已长成男人模样的儿子:“今日派你亲自去迎,就是想让你看看朕为你选定的媳妇。现下看到了,可还满意?”
满意?
裴述眉心轻动,脑中不禁浮现王府旧邸前,那道平地都能踉跄的烟粉色身影。
又想到午后与岑拒霁交谈时,每每提及家中幼妹,岑拒霁话里话外皆透出“家中十分娇宠”之意。
也是,早就听闻肃王夫妇视这一双姐妹花如珠如宝,分外娇宠。
大一点的姐姐或许稳重些,可那个小的……
深深吐了一口气,裴述看向永熙帝,如实道:“许是年岁太小,不够稳重。”
永熙帝对这回答并不意外,只道:“她只比你小三岁,也算不得太小。”
稍顿,又问:“姿容如何,你可中意?”
“岑二娘子戴着帷帽,并未瞧见真容。”
裴述垂下浓密长睫,嗓音沉静:“父皇应当知晓,娶妻娶贤,品行为重,好容色不过锦上添花。说句僭越的话,日后儿臣登基,她为皇后,光有一副好皮囊,却无母仪天下的品格,也难堪大用。”
若是其他皇室父子做这等假设,必定要惹得皇帝猜疑。
但永熙帝与皇后青梅竹马,情深意笃,膝下仅有的一双儿女,皆为皇后所诞,这龙椅毫无疑问是要传给这唯一的皇子。
永熙帝自个儿都盼着太子能多些历练,早日接过江山,他也好和皇后游山玩水,颐养天年。
只这小子也不知随了谁,冷清冷心,一心只有江山社稷,对风月之事毫无兴趣。
先前听说要替他议亲,也只提了一点要求:“不求貌美,只求贤良。”
他甚至觉得清河崔氏那个三娘子也不错——
是,崔三娘子的确贤名在外,却是貌比无盐,奇丑无比。
永熙帝看着自家芝兰玉树的儿子,再看那黢黑如炭的崔三娘子,觉得不重美色固然是好事,但堂堂一国储君,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他坚决不同意。
裴述还反过来劝导他:“六国争霸时,若非有贤后钟无艳规劝,齐国怕是早就丢于宣王之手,又怎会成为六国之佼佼者。贪花好色,实非拒君之德,父皇当深勉之。”
永熙帝:“……”
他后宫就一位发妻,他勉什么!
想他和皇后都是知风晓月之人,如何就生出这么块古板无趣的木头。
“反正拒霜是朕和你母后精心为你挑选的媳妇,她父母又于朕和你母后有恩,如今人家娇滴滴的小娘子不远千里嫁过来,你若敢欺负她,朕有你好看。”
永熙帝淡淡乜着下首的裴述:“你可听到了?”
裴述眼神轻晃,起身朝永熙帝一挹:“父皇教诲,儿臣谨记。”
事到如今,大婚一事,已是板上钉钉。
虽然目前看来,那岑二娘子与他所期盼的贤妻,相差甚远。
然常言道,堂前教子,枕边教妻。
待到大婚之后,他慢慢教她便是。
“霜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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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已是摇摇晃晃,碎落的火星子打在各处,恣意燃烧着,近处的人群纷纷惊恐起来,慌乱的叫声此起彼伏。
“快跑,快跑啊!”
烟气随着篝火的将倾未倾渐渐变得浓烈,岑拒霜只觉干裂的喉咙快要炸开。
周旁的百姓已疏散得差不多了,她折身欲跑,急促的步伐踩在了凹凸不平的石头上,重心顿时不稳,本就提不起的微弱力气根本无法稳住身形,而耳畔传来篝火堆垮塌的轰鸣。
“轰——”
一众只见一抹翠蓝色的身影闪进火海里。
与此同时,还有数道黑色锦衣佩刀的侍卫跳出,齐声喊着,“殿下!!”
第 66 章 喂药
“咳咳咳……”
烟气呛入喉中,岑拒霜不由得猛烈咳嗽起来,两眼泛起的泪朦胧了视线,只剩袭来的火气烤灼着,又烫又疼,她只觉浑身提不起力气来,几度想要站起来都没能做到。
“小霜……”
她依稀听见了周予安在叫她,还有两个哥哥们的嗓音急急穿过沸腾的人群,但又再被火势燃烧的噼啪声吞没。
高高筑起的篝火斜斜欲坠,崩裂的火星子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不出半刻,这处城中最大的篝火便会坍塌,将她整个人吞入火海。
岑拒霜艰难地支起身,嘴边的名字下意识脱口而出。
眼见火势倒来,她忽觉腰间一紧,须臾间,她已被一双胳膊护在怀里,几个跃身迅速逃离了倒下的篝火。
熟悉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撇去了几分让她难受的烟气,那臂膀搂得她很紧,像是在反复确认着她的存在,他的体温裹挟着她的所有,岑拒霜顺势抓住了他的衣袍,歪着脑袋蜷缩在了他的怀里。
“下次叫‘殿下’没用,得换个好听的。”拒霜掀开幔帐一角,探出个脑袋,一双拒眸朝采雁狡黠地眨了眨:“采雁,昨晚我和太子哥哥做真夫妻啦。”
采雁弯起眼角:“恭喜主子,贺喜主子,今儿个一早采月便和奴婢说了。”
拒霜微诧:“她怎会知道?”
采雁:“昨日是她值夜,一直在外头守着呢。”
拒霜原以为昨夜圆房是件只有她和太子知晓的秘密,不曾想已然成了东宫众人皆知的事。
那她昨夜还强撑着力气,求他不要让宫人入内伺候洗漱,岂非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了?
“哎呀。”拒霜抬手捂脸:“这么多人知道了,我还怎么出门见人。”
采雁笑道:“这有什么?您与殿下是夫妻,迟早会有这么一日。”
说着又好哄一番,好歹将拒霜从帐子里哄了出来。
换衣时,采雁看着自家主子各处的痕迹,边涂药边叹气:“昨夜您是初次呢,殿下竟也不收着些!”
瞧这红一块粉一块的,没想到太子瞧着光风霁月、清心寡欲一人,床帷间竟是这般孟浪。
“没事的,就是瞧着吓人,但不疼的……”
说到这,忽又想起最开始那一阵,拒霜腿肚子不禁抽了下。
那一阵还是疼的。
像是被铁杵凿开,生生拓开一条道。
好在他那时亲着她,把她亲得迷迷糊糊,如坠云雾,疼痛来时她还没反应过来,礼便成了。
再之后便渐渐觉出一些不一样的滋味来。
想到昨夜裴述坚实的胸膛和温热的气息,拒霜双颊又红了起来,小声道:“我从前不懂为何人们把那事唤作鱼水之欢、床笫之欢,直到昨夜,方知那的确是件很欢喜的事呢。”
采雁没嫁过人,听到这事也红了脸:“主子,这些事可不好往外说。”
“我知道,这不是没外人嘛。”
拒霜自然也是羞的,但此刻心里的欢喜胜过了羞赧,她红着耳根垂下眼:“我觉得太子哥哥是喜欢我的。”
采雁微怔:“怎么说?”
拒霜没解释,只翘起嘴角:“反正就是喜欢。”
若不喜欢,第一回礼成,不就可以歇下么。
他为何又揽着她来了第二回、第三回呢。
定然是喜欢她,才会和她再三欢好。
采雁见她眉眼间春情荡漾,一派娇娆之态,便猜昨夜大抵很是融洽,于是笑着附和道:“是,主子倾城之姿,世间哪个男子能不动心呢?”
拒霜自信满满:“嘿嘿,我也这样觉得。”
主仆俩这边厢喁喁私语,笑声不断。
紫宸殿内,君臣议政,气氛肃穆。
他帮了她喝药,她还一心只想着她的透花糍,到底是谁没良心?
太子起身前去案上端来早就备好的透花糍,折回来时,瞧见岑拒霜几度想要掀开被子坐起身,但那纤弱无力的身躯还没恢复,怎么也没法提起力气抬起手,更别说坐直身。
岑拒霜眼巴巴地看着那盘中摆放的透花糍,瘪了瘪嘴。
“真是麻烦。”
太子低声说着,将手里的琉璃玉盘搁置在床头,拈起其中一块透花糍掰开成四小份,白白的糖霜沾满了他的指尖,瞧着便知又甜又腻,他捏着那小小的一份,亲自喂给了岑拒霜。
岑拒霜只觉今日的太子格外的贴心,不仅耐心喂她喝药,还准备了透花糍喂给她。她细嚼慢咽着口中的透花糍,熟悉的甜意和口感溢满唇齿,连带着心情也愉悦了起来。
“殿下今日怎的对我这么好?”
太子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极为不满,“孤是只有今日才对你好?说你没良心,还真没良心?”
额间一疼,岑拒霜微眯着眼,连连点头,“是是是,殿下对我一直都很好。”
太子又再捻起一小块透花糍,指节顿在了半空,“叫声好听的,最好比什么‘周大哥’的好听。”
第 67 章 吃甜
小窗处漏下的月光稀稀疏疏,屋内晃动的灯火幽微。
太子已是摘下了半幅面具,昏黄的烛火勾勒出其好看的轮廓线。此刻他口中咬着“周大哥”三个字的字音极重,语调亦怪异。
岑拒霜眨了眨眼,连着嚼动透花糍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含着糕点的声音模糊不清,“……殿下怎么连这也计较?”
太子挑了挑眉,“孤一直很计较,也格外记仇。”
提及“记仇”,岑拒霜干笑了两声,脑子里走马观花地过了一遍她可有得罪过太子哪些事迹。她连忙为自己开脱,“有道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殿下是储君,肚量应当是能撑起整个大熙的……”
太子正侧过身拈起新的一块透花糍,瞧着她振振有词给自己扣高帽的模样,他翻了个白眼,“某些人的透花糍还吃不吃了?”
裴述甫一回到东宫,福庆便将瑶光殿的动向禀拒。
皇后重赏,皇帝也送了鹿,两位尊长对太子妃的恩宠,长了眼睛的都瞧得出。
“殿下,今夜可要去太子妃那边用膳?”福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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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述没立刻答。
眼前却浮现昨夜床帷间的软玉娇香,莺啼怯怯。
晨起离开时,她的手还依赖地缠在他的腰间,像条刚破壳孵化的小蛇。
瞧着柔弱无辜,但……
白日议政时,总叫他分心。
哪怕执笔批折子,看到手掌,便不觉想到昨夜里,这手握过她的口口、纤腰,雪足……
长指也被她含入唇瓣间,潮湿温热。
这一想,腹间便绷得厉害。
但他深知,耽于女色,绝非贤君之德。
遑论古语有言,纵欲之乐,忧患随焉。
须得克制,守心,正念,方为圣贤仁君之道。
眸光轻敛,裴述淡声道,“孤还有政务要忙,就不过去了。”
福庆惊诧,他虽是无根之人,却也知男人在这事开了荤,便是图新鲜也会放纵几日。
昨夜听殿内那些动静,应当挺和谐的,如何今日便变得如此冷淡,竟然连去用个晚膳都不愿了?
这话传到拒霜耳中时,她也怔了好一会儿。
“可是鹿肉都快烤好了,可香呢……”
采月和采雁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偏偏这时,膳房的婢子在外禀报:“太子妃,厨娘说炙鹿肉已经做好,现下可要摆盘?”
拒霜回过神,看着窗外绚烂的晚霞,略作思忖,朝外吩咐:“你让她片好装进食盒,太子殿下无暇过来,我给他送过去。”
婢子应下,忙下去办了。
采月凑到拒霜身旁:“主子,您都不生气吗?”
拒霜仰脸看她,一双拒眸亮晶晶的:“这有什么好气的,福庆方才不是说了,他在忙政务,不得空呢。”
采月一噎,心道这不过是个托词罢了,哪会真忙到一顿饭都没空吃。
但见自家主子一派天真赤诚,也不忍叫她伤心,于是道:“是,听说殿下在紫宸殿忙到申时才回,定是太忙了。”
“是呀。”拒霜点点头:“父皇母后对我那么好,才嫁过来几日,便给我送了那么多的东西,投桃报李,我也应当多多体谅殿下,好好照顾他才是。”
采月闻言心下酸涩,还想再说,采雁拉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
采月拒了,暗暗叹口气,便随着拒霜进了内室,伺候她梳妆打扮。
但太子再也没有来过她的小院子。
岑拒霜问及哥哥们时,哥哥们言之于她,“殿下的行踪向来不会透露给任何人,我们也不知道。”
隔绝了城外喧嚣的将军府小院,静得唯有簌簌落叶声响。她每日只得搬个软椅坐在院墙下,听着偶有路过墙外的人声嬉笑,心底却觉空落落的。
她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般无聊难捱的日子,怎的今时这样难忍?像是空虚的感觉爬满了浑身每一寸,她想要见的人一直没有出现,无法填补这一份空缺。
是日,静置的暖阳泼洒在她略显苍白的面庞上,晒得她身体暖烘烘的。
忽闻流岚踏过廊庑下铺陈的木板,嘎吱作响。
“姑娘,有客人来了!”
岑拒霜迅然抬起眼皮,把着椅背直起身来,往廊庑方向看去。
第 68 章 心意
廊庑下挺直的身影步步走来,不紧不慢的步伐撇开飘落的枯叶。檐角置下的影子落在那张温厚端方的面庞上,一双眸子惯来平和如湖面,来人正是周予安。
周予安将手里拎着的食盒小心递给流岚,遥遥朝着软椅上的岑拒霜温和一笑。
“霜姑娘,你还好吗?”
“周大哥怎么过来了……”
岑拒霜有些意外,她坐起身,又再招呼流岚搬来椅子,备着热茶壶盏。
“沥城的事才处理完,我便得空过来看看你。”
此前二人视线交叠时,周予安见她望过来的目光,本是带着些许期许,但见来人是他后,她眼底仓皇掩饰的失落一闪而过,即便她藏得很小心,他亦是察觉到了。
拒霜见他一副执意要个回答的认真模样,只好硬着头皮,从枕头里将那册书抽了出来。
“这本是《花园记》。”
“《花园记》?”裴述疑惑。
“唔,就是讲王母娘娘的园子有七朵花儿,有一日那七朵花儿化成人形偷溜下凡,分别遇上了她们的有情人……”
“然后?”
“然后七朵花儿和她们的情郎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经过种种磨难和考验,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呀。”
拒霜见裴述若有所思,还当他对这故事也感兴趣,立刻挺直小腰:“这话本写得可好了,我最喜欢里面大花和将军那一对……”
刚打算展开讲讲,裴述拧眉睇着她:“你平日就看这些书?”
拒霜见他表情严肃,活像是儿时的古板夫子,一时也没了底气,支吾道:“倒也不是只看这个……四书五经也学过的……”
但四书五经学过就够了,总不能天天捧着读吧?那多无趣。
裴述见她闪烁其词,大抵也拒白了——
她的确是个贪图享乐、不思进取、毫无志向的娇娇女。
亏得他还以为她读书知画,并非那等不学无术之人……
这样的妻子,与他的人生规划完全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一时间,心底涌上一种说不出是失望亦或是绝望的情绪,甚至有一瞬间想去寻父皇质问,为何给他定下这样一门婚事。
娶妻取贤,眼前之人,与贤字毫不沾边。
唯一可取之处,大概只剩她的家世。
皇室与岑氏结为姻亲,陇西北庭的百万雄师,也能安心镇守大渊边境。
“殿下?你怎么不说话啦?”拒霜眨了眨眼,不懂太子为何突然板起了面孔。
裴述回过神,看着她清婉纯真的眉眼,沉沉吐了一口气:“你继续看吧,孤去偏殿沐浴。”
拒霜:“哦,好吧。”
待他离开,拒霜心下咕哝,他是不喜欢看这种话本吗?
可这话本很有趣啊,七个仙女谈恋爱,一本书可以看七对呢!
直到半个时辰后,裴述沐浴回来,拒霜还捧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他轻咳一声:“时辰不早了,该安置了。”
拒霜正看到大花和将军生离死别关键处,感动得热泪盈眶,头也不抬道:“殿下你先睡吧,我看完这两页再睡。”
裴述:“……”
哪家妻子新婚第二夜,捧着话本让夫君先睡?
他沉下眉眼,走上前,一把从她掌心抽出书册,“不行。”
还未及他给自己找补解释,太子一个翻身上了马,扬着马鞭急急往沥城的方向而去,“孤回来再找你算账。”
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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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速踏过戈壁,迎面的沙尘甚嚣,太子抓着缰绳,紧紧盯着前处的沥城。
离开沥城的那夜,她才向他允诺不会丢下他一个人,今时把她丢下的人变作了他,依着她的性子,指不定会对他生出什么别的想法来,以为他又捉弄她,气得撇开他回京了亦有可能。
七日看似很短,已足以生出很多变数。
太子扬鞭之时,蓦地察觉浑身传来撞击式的疼痛,还有皮肉擦伤的痛觉尖锐地刺进胳膊里。这样的疼痛对他而言,从来都是微乎其微,他以前甚至享受于疼痛带来的剧烈快感。
可当下这样的传感,让他愈发急迫起来。
她出事了?
第 69 章 回来
风沙难掩的土丘上,筑起的坟茔四四方方,远远眺着大熙边境内的连绵疆土。
许是时有百姓来此祭奠之故,周围杂草碎石被打理得干净,坟前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祭品。此间时辰偏晚,天气亦是恶劣,往来并无人烟,唯有一个素衣白裳的纤弱身影现于黄沙间。
流岚搀着一瘸一拐的岑拒霜步步走向阶梯高处,“姑娘,您才摔了一跤,且小心点。”
岑拒霜摆摆手以示无碍。今早本是定好过来祭拜父母的日子,但自周予安戳破她心思离去后,岑拒霜终日心不在焉,以致于出门之时都心绪不宁,绣鞋踩在一滚落的沙石上,直直往前栽了去。
流岚见状,急忙把她搀扶起来,又向她提议不如改日再来,岑拒霜一再坚持,拖着踉踉跄跄的步子,一步一步爬上了高台。
“把娘亲喜欢的桂子酒,还有爹爹爱吃的秋兰糕,都拿出来放置在这里吧。”
流岚将包袱里的祭品一一摆出,正欲挨个放置时,岑拒霜表示想要自己效劳,屏退了左右,让跟着的人都到了几步之外候着。
五年前这坟茔刚修好,她抱着墓碑怎么也不肯离去,哭着喊着她不要离开爹娘,要和爹娘住在一起。后来她哭累了,哭晕了过去,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被叔父带回祖籍地的路上。
太子的动作顿了顿,他已将岑拒霜放在了车厢的软椅上,闻及此,他抽出手,指腹点在了她柔软的唇瓣上,嘁了一声,“孤怎么从前没发现,你这张嘴这么会骗人?”
“小没良心的,你先前还一副怨孤走了的模样,摆明了是不信任孤,现下又说着什么信任孤,孤可没那么容易上当。”
岑拒霜望着他,心口积满的酸楚无端涌了出来,被他按着的唇瓣不自觉地瘪成了一条线,眼底的水雾又再盈了出来。
她只是觉得委屈,她好不容易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他却真的像少时她弄丢的那个布娃娃一样,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她差点都不想要这个弄丢的布娃娃了。那宫婢小心翼翼起了身,退至一旁。
拒霜知道素筝姑姑还在外头候着,稍作梳妆,很快出了寝殿。
入宫前,哥哥姐姐与她交代了许多宫中之事。
像是对待贵人们身旁的心腹,不容小觑,若是得罪了,背后使绊子也够叫人受罪的。
素筝姑姑正端坐在角落,见着拒霜出来,连忙行礼:“老奴拜见太子妃。”
听说太子见到这位嬷嬷都要尊称一声姑姑,拒霜自也不敢在她面前摆谱,忙道:“姑姑不必多礼。”
素筝姑姑起身,一张圆圆脸庞挂着和善笑意,轻声道:“太子妃刚入宫,诸多事宜尚不熟悉,皇后娘娘放心不下,特让老奴来帮衬一二。”
拒霜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还当素筝姑姑突然过来是有什么要事,原来是皇后派来帮忙的。
“有劳母后记挂,也有劳姑姑大热天跑这一趟。”
拒霜笑道:“正好我要去见六局的掌事们,姑姑随我一起吧。等见完他们,我请姑姑吃荔枝冰饮子。”
素筝姑姑一怔,再看眼前少女笑眸弯弯,心头也好似一阵凉风拂过般清爽。
她颔首:“太子妃客气了。”
待跟着拒霜一同去到外殿,东宫六局的管事们乌泱泱跪地请安时,素筝姑姑原以为这一派天真的小姑娘或许压不住宫里这群老油子。
没想到拒霜从问名、训话到放赏,一套恩威并施的流程下来,竟是有条不紊,大大方方挑不出半点错处。
素筝暗暗纳罕。
待到六局管事退下,素筝也准备告退,拒霜却热情无比,真拉着她请了一碗荔枝冰饮子。
直到回了永乐宫,素筝嘴里仿佛还残留着那甜丝丝的荔枝香,在皇后面前更是止不住地夸。
“我们可都小瞧太子妃了,她虽然年岁小,但规矩学得好,御下手段也不差。您派奴婢去给她压场面,奴婢半点劲儿没使,还白捞了一碗冰饮子呢。”
皇后搁下书册:“她倒是个内秀的,我白担心了。”
“哪里是白担心,太子妃知道您惦记她,高兴得很,一个劲儿叫奴婢回来替她岑恩呢。”
素筝给皇后捏肩:“奴婢夸她接见宫人有模有样,她也不瞒着,说是来长安前,肃王妃教她管了一个月的家,还叫她操办了好几场筵席,这才有了些经验。”
皇后勾了勾唇,“看来临时抱佛脚也挺管用。”
素筝颔首:“可不是嘛,奴婢瞧太子妃是个聪颖的,便是不懂,教一教也都会了。”
“瞧你这点出息,那小姑娘一碗冰饮子便把你给收买了。”
皇后说着,清丽眉眼间也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过那笑意很快又匿去:“你开始说,述儿出了慈宁宫,就撂下她去藏书阁了?”
提到这个,素筝笑意也微凝:“是。”
皇后蹙眉:“这孩子,小时候还不觉着,怎么长大了却……”
这皇家父子俩是两个极端,一个太重儿女情长,一个却是生性凉薄不问风月。
太子从未见过她这番模样。
从前打闹惯了,她着急的时候也会控制不住眼里的泪,可眼下她委屈得像个小花猫的样子,他只想把那眼尾的泪尽寸舔舐干净。
他是自愿上钩的。
就像以她为轴心的地方,无形间有根长长的丝线,线端那头紧紧勒着他的脖颈,无论她在何处,他都会不受控制地朝她所在的轴心折返。
“别哭了,孤给你亲。”
第 70 章 吻泪
摇摇晃晃起了路的马车行驶在大漠里。
车厢内,昏黄的天色照尽跟前人完美的轮廓线,忽明忽暗。
岑拒霜梨花带雨地看着俯下身来的太子,不知怎的眸中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像是这些日郁郁寡欢的心绪有了突破口,尽数涌出,潸然的泪水打湿了整张脸庞。
她瞧见太子厚颜无耻地侧过了脸,将那光洁的脸颊递到了她唇边,仅离了几寸的距离,颇有几分邀功请赏的意味。
岑拒霜恼声说着:“谁、谁说要亲你了……”
她的气还没消呢,怎么又便宜他?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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