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裴述淡淡地再看了眼未央宫的方向,眼里的冷淡和寒意令人刺骨。
只一眼就转身,不屑再看一眼。
江逾白自是没有与她亲近到教这些东西的地步,而叔父还将她当作小孩子,如今和太子接吻时,她还需要太子教她如何换气。
这样神秘的事情如同被一层纱蒙住,岑拒霜还是年前从话本子里才探知到,夫妻之间同房会用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玩具作乐,也就是宁妍箱子里的那堆宝物。
越是想着,绯红的颜色爬上脸颊与脖颈,岑拒霜连忙伸手作扇子形状,在自己滚烫的面上扇了扇。
用过早膳后,岑拒霜直接去了宁妍的寝宫,陵乐宫。
宁妍正拈起香炉,焚上一片香,余光瞥见坐立难安的岑拒霜时,问着,“怎么了?从你一进我寝殿那会儿起,我就瞧见你心神不宁的,有什么事说出来,我来替你兜着,再不济,还有二哥给你兜着呢。”
一提到太子,岑拒霜的脸噌地变得通红。
宁妍愣了愣,“难不成二哥和你……”
岑拒霜拧着指节,衣裙几近是要成了麻花,“你,你可以和我讲讲……男女之间的事情吗?”
第 57 章 拟旨
皇宫,清居院。
青草池畔,柳荫织成的半边清凉地界下,一个身着短布简服的影子躺在藤椅上,面上覆着半本书页,遮住了天光,手里握着的鱼竿长长垂至水面,微微晃悠。
直至白面长须的老太监躬身步来,在其耳边轻声说道:“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话音落时,太子已是阔步走来,毫不客气地坐在皇帝身旁放置的小凳上。
皇帝拉下掩面的书页,瞄了眼手边被吓跑的鱼儿,直起身看向太子。
“哟嗬,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舍得踏进朕这破烂院子了?”
皇帝见他一脸不耐地拿着装泥鳅的小罐把玩着,又问,“胳膊上的伤长好了吗?御医来跟朕说,你那箭上有毒,应当好生休息调养,但朕见你啊,回京后就没歇过。”
裴玄铭三个字一出,裴述眼里忽地暗了一瞬。
冰封多年的记忆,如脱缰的野马,在脑海中不断回荡。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五年前的那一幕,那时正值腊月寒冬,北风吹得人脸上生疼,但却比不上裴玄铭怒气冲冲地挥向他的那一拳。
他的领子被裴玄铭抓起,对方红着眼质问他、诘问他。那时裴玄铭十三岁,而他也才十五岁,虽然那时两人都还小,但裴玄铭倾尽全力的一拳,还是直接让他嘴角出血。
也是那次,裴玄铭一时不察跌入冰湖之中,再醒来时,已是一副痴傻模样。
裴述敛眉,心里不禁嗤笑。
为了个非亲非故的女子,值得么?
正打算往回走,却被一道突兀尖锐却熟悉的声音叫住。
“太子殿下,请留步。”
似是早有预料,裴述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转身一看,果然是周帝身边的大太监——冯令。
裴述挑眉,话里有话道:“原来是冯公公,怎么,有事?”
此时的裴述,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文文弱弱的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经历过三年漠北的冷萃,已然练就出一幅不怒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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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的模样。
冯公公跟随周帝多年,见着犹如脱胎换骨的裴述,心里不禁咯噔一响。
一想到自己的任务,他忙压下心头的诧异,低头回道:“陛下请太子殿下前去商议要事,请太子殿下移步。”
他是皇帝身前最得力的大太监,也称得上是万人之上的人上人了,即使面对一般的王公贵族和皇子公主,他也是不必放低姿态的。
然而此时面对裴述,他却不自己觉低下了头。
一路无言,然而裴述的眼神却让他感觉芒刺在背,短短一截路,冯令竟走出了一身的冷汗。将人带到后,他忙不迭地退下了。
周帝的书房隐在一片竹林之间,初夏的竹林在晨风中歪歪斜斜,发出一阵飒飒的声响。阳光透过间隙撒下来,照出斑驳的青石板。
竹林深处,别有洞天。
一座朱红色阁楼拔地而起,八角阁楼每一层都挂着一个鎏金的灯笼,雕梁画栋,龙飞凤舞。虽不比前殿奢华气派,却别有一番风味。
裴述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地踏进阁楼,刚进门,一道黑影便向他迎面砸来,直直地砸向他所在的地方。
从军三年,躲避敌器的本能几乎已经烙进了裴述的骨髓,然而这一次,他却站着僵直,任竹制笔筒砸向自己的肩膀。
他静静地看向前方,注视着暴戾的周帝,一双眉眼深不见底,毫无感情,仿佛看向的并非自己的父亲。
裴述眼里暗了几分,但面上却丝毫不显,捡起笔筒后轻轻地放在桌案上,道:“父皇息怒,不知是何人惹得父皇如此生气?”
自裴述进入竹林后,周帝一直在观察裴述。他本想用竹筒试一试他的脾性,出乎意料,裴述居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和怨恨。
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是在情理之中。
裴述,还是当年那个掌控在自己手中的鸟,纵使这三年增了几分羽翼,依旧没想着飞出自己的手心。
周帝心里怒气稍缓,嘴上却言辞狠厉:“你还问是谁?你把那封信带回来,你让
“而且,岑拒霜是你的表妹,你怎么忍心将她送往漠北?让她嫁给杀父仇人?!”
裴述心里冷笑,真是可笑啊,明明连自己有多少子女都不知道,现在居然担心一个外人的女儿?!
一国之君,居然为了个女人而放弃如此好的大国互利条件,裴述眼里的冷意更深。
良久,他沉声道:“父皇,今早在殿前,户部尚书和程丞相说得有理,我朝与漠北交战多年,不管是国库还是兵源,已是危在旦夕。”
“儿臣自然也不想让岑妹妹去和亲,然而赫连珏他点名只要岑拒霜,我也只是将他的信带回,请父皇来决断。”
裴述说得这些,周帝作为一国之主,如何不知?他站在窗前,看着上方不知何时涌动的黑云,神色晦暗不明。
大雨将至,空气中充盈着沉重的水汽,连气氛都粘稠了。
半晌,周帝幽幽道:“不能是其他公主?”
裴述静静地看着周帝的背影,道:“赫连珏信里面只说了要岑妹妹。”
周帝倏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现在赶紧休书一封,告诉他我愿意与他和亲,只是,”他顿了顿,“他想要哪一个公主都行,但绝不能是岑拒霜。”
“他是我大周战神的遗孤,我怎么将她嫁给他的杀父仇人!”
裴述看着他的神色 ,无声捏紧了袖中的拳头,淡淡道:“谨遵父皇之命。”
待裴述出了阁楼,周帝站在二楼注视着他的背影,冷声对着身后道:“等信写完,劫下来检查一下。”
“是!”
……
杜衡进不了竹林,大雨将至,他只好拿着伞等在竹林旁边的亭台上,远远见着裴述的身影,赶紧上前迎去。
见裴述神色不对劲,他心里咯噔一响,连脚步也放缓了些,却不想被裴述一个眼刀扫过来。
他只好小跑着,还未站定,便听裴述吩咐道:“你去找礼部尚书,告诉他:九公主已到了适婚之龄,请他尽快给她安排合适的驸马。”
杜衡:“?”
殿下怎么还关心这种事情?
他眼里的好奇和惊讶太过明显,裴述皱着眉不耐烦道:“赶紧滚,记住:这件事别让任何人知道!”
“哦。”
杜衡赶紧一溜烟跑了,走出二里地后才发现,给裴述准备的伞,依旧是攥在他的手里。
喔豁!
等他再返回,裴述早已没了影子。
而此时的裴述,正锁着眉一步一步地向落月宫走去。
自今天礼部尚书提到裴玄铭后,他就有些心神不宁,脑海里总是浮现那日他二人相互争执的场景。那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的一天,连他都遗忘了两人争执的原因。
只记得,是因为岑拒霜。
那日,裴玄铭失足落水后,他站在湖边眼睁睁地看着他失去力气一点点沉下去,冰冷的湖水还泛着寒气,被裴玄铭打碎的冰面泛着刺眼的白光,逐渐盖住裴玄铭的头。
他想过去救,但是他不敢靠近桥边,即使桥到湖面这样的高度,都让恐高的他心惊胆战。
而裴玄铭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桥上的他,眼里的恨意犹如刀片,一刀刀砍向他,直到被湖水淹没。
那些早已尘封的往事,如一张陈旧的画布一般缓缓展开,那些本藏在其中龃龉和龌龊,一一浮现,不停地往裴述脑子里钻。
天边传来一声雷鸣,本来阳光明媚的天空已是彤云密布,而天色也越来越暗,一如裴述的心情。
不过片刻,他便找到了曾经荣极一时的落月宫。
容纳而如今落月宫却十分陈旧,裴述站在落月宫的大门前,注视着门上的“落月”二字,眼含几分嘲讽,几分嘲弄,细看之下,也有几分悲戚。
“落月”二字曾是当年周帝亲手所写,他曾多次在众人面前称赞瑶妃是天上之月神,因此她住的宫殿特意取了“落月”二字。
令人不快的记忆再次袭来,裴述站在落月宫门前,难得地迟疑了。
他来干什么呢?裴述觉得自己不可理喻,裴玄铭已经变成了一个傻子了,他怎么会脑子一热就跑到了落月宫。
他自嘲一笑,转身正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的宫墙内,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这笑声极为悦耳,既不尖锐也不刺耳,充满了少女天真活泼的生气,如高山的山泉,泠泠作响。
裴述脚步一顿,诧异了。
还有如此大胆的宫女?
他摇摇头,心道自己太过敏感。提步正准备向前走,那道笑声却适时地再次响起。
这次的笑声离他更近了些,由此他听得越发清楚。风铃般的笑声之后,便是浅浅低吟,裴述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像清风拂过。
他脚步再次被打断,然而转念之后,他便清除杂念继续朝前走,将落月宫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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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脑后。
然而,似乎天公也想要留住他,裴述刚走了两步,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如鸽子蛋般大的雨点便哗啦啦地打下来。
虽是夏季,但雷阵雨的雨点依旧冰的刺骨。裴述本不想停留,但被雨点淋了一阵后,昨夜被坚果引出的老毛病又忽地爆发了,腹部一阵翻江倒海。
裴述被迫停下脚步,忍着腹部钻心的疼,一手撑着墙,一手在身上找药。
然而,他忘了药在杜衡身上了。
疼痛感向野火燎原,烧得他意识迷糊。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听到刚刚那个熟悉的声音,只听她惊讶道:“咦?这里怎么还有人?”
裴述虚着眼,女子靠在门边,大雨如线如注,遮挡了她的面容,裴述只隐约看见了她似乎还住着拐杖。
半个时辰前,岑拒霜和裴欣悦来到落月宫,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一阵哄,总算把前两天和她闹脾气的裴玄铭哄好了,正打算偷偷带他出去转转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
大雨来得突然,岑拒霜看着在落月宫门檐上筑巢的燕子来不及回窝,被雨水淋湿透了,根本飞不起来。
她只好和裴欣悦上去将燕子送回窝,这一抬头,恰巧见了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扶着宫墙站着。
那人被大雨淋得悲惨,甚至已经支撑不了身体,只能靠着墙。岑拒霜看着有几分不忍,对一旁的裴欣悦道:“要不我们让他进来吧?”
裴欣悦白了她一眼,戳了戳她的脑袋,苦口婆心道:“我的小祖宗诶,你也不看看你是在哪里?要是他把你和裴玄铭那个小傻子的关系捅出去了,那你该怎么办?”
岑拒霜:“……”
不可置疑,裴欣悦说的话完全在理,然而岑拒霜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背影,一股无法言语的熟悉感笼上心头,她沉吟许久,轻轻道:
“我的父母亲虽然去得早,但也曾教过我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见裴欣悦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她笑了笑,继续道:“再说了,我们既然让他进来避雨,也可以说咱们也是来避雨的呀。”
“我就说是陪你出来转的时候,遇上大雨就好了。”
裴欣悦长叹了一口气,无语道:“小祖宗,真是怕了你了,走吧走吧,我给你撑伞。”
两人朝着裴述缓缓走去,离得越近,裴述和岑拒霜心中那股熟悉感越发强烈。
待走近时,岑拒霜愣住了,“太子……表哥?”
岑拒霜甫放下食盒在书案上,闻言,她慌忙抬起衣袖擦了擦自己的脸颊,却是将那脸上的灰痕越抹越脏,索性她也顾不得那么多,掀起食盒的盖,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我给殿下亲手熬了汤,要不要尝尝?”
太子没有作声,他懒懒地抬起眼皮看着她,似是对她熬的汤丝毫不感兴趣。
岑拒霜拿出食盒里的瓷碗,拈着汤勺分盛了两碗,“殿、殿下,我瞧你终日劳累,还送我那么多东西,所以趁着今日闲暇,跟尤珠学了学怎么熬汤。”
太子反问,“你不是回礼了么?”
岑拒霜一时不知该如何找补,她将盛好的汤端至太子跟前,“那……汤也做好了,就当宵夜了。”
她随意找了个小凳坐着,两手捧着自己那碗,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口,“殿下,这味道还不错,温度正合宜,趁热喝了吧。”
只见太子端起碗,碗口与他唇边持平。
第 58 章 “小骗子。”
白茫茫的热雾盈满了眼前视野,岑拒霜捏着瓷碗边缘,低下头小口抿着汤。
她偷偷盯着太子,紧张得手脚提不起力来,险些拿不稳小小的一碗汤。
只要太子饮下这碗带有蛊虫解药的汤,不消一时半刻,她和他之间的痛感关联便会消失,从此她便可放心离开东宫,与太子再无牵连。
岑拒霜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在逐步加速,盼了这么长时日的解药终是有了结果,她想她应是感到欣喜的,但似乎又隐隐有几分别样的意味在里面,她说不出来是何种意味,像是将要割舍某部分时的点点难过附着在心头。
她出神之时,忽的发觉太子的眼神不知何时发冷起来。
他竹节般的长长指节捻着碗口,在他将要喝下之时,却是蓦地转了方向。
春寒料峭,入夜的漕县下起滂沱大雨,寒意更甚,刺入肌骨。
雨夜萧瑟,往日人头攒动的枫桥巷只剩寥寥人影。巷如其名,两侧种枫香,护城河水横亘巷中,在狭长的巷子间架起一座青石桥。
青石被雨浸湿,几分深色。一把缁色竹骨绸伞丝毫不倾斜,平缓地出现在桥上。
执伞的是位靛衣小童,明明年纪不大,却板着一张娃娃脸,显得老气横秋。
伞下还有位穿着一袭月白色云纹袍衣袖领口镶绣银丝的郎君,腰间缀着一枚白玉佩,他身量高些,被伞沿遮住脸,只露出隽秀而完美的下颌。
“噼——啪——”
巷角处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着石砖上累积的雨水迸溅而开的清脆。动静越来越大,向着青石桥而来。
桥拱之上,白衣郎君顿足。
小童也跟着立在原地,满眼防备地看向巷角,一只手已经向腰腹处伸去,随时准备抽出短剑。
一息,两息。
一个人影冲了出来,却不是刺客,而是个惊慌凌乱的女子。
那女子俨然被雨淋了许久,满发青丝如乌黑瀑布一般悬垂在半空中,斜斜插着一只金钗,被雨淋得完全看不出发髻样式。
她穿着一身露骨的绯红纱衣,在雨霖之中紧紧贴在身上,衬出姣好的女子曲线,玲珑有致。亦拓印出红得艳俗的小衣,更显妖娆媚态。
一看便知是从附近勾栏里逃出来的女子。
小童见状,立马偏过头去,心中默念非礼勿视。
岑拒霜赤着脚,满是血污。一路仓惶跑过,小腿以下遍布细长的刮痕,脚上尤甚。在她踩过的石砖上留下几缕血色,很快被雨水冲淡,最终晕散开。
疼,五脏六腑都好像被紧紧揪住,每次呼吸都似用刀狠狠刮过脖颈。
她吃力地跑着,顾不得脚上的红肿,清醒的霜绪在竭力的逃亡中变得发昏。只有一个信念支撑着她,不能停下。
不能停下,今日是她最后的机会。
若她被抓回去,必定清白不保。她宁愿自刎也不愿传出姜国公主在异国青楼被凌.辱的丑闻。
桥上的两人一伞映入岑拒霜眼帘,越发急促的喘息声以及迈不开的步伐提醒着她,已至绝路。
那两人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天不随人愿。
岑拒霜刚踏上青石桥,就踩到一块凹凸不平的青石,雨中青苔格外强韧湿滑。
“啊——”,女子惊呼声响起,她狼狈地摔倒在地。
岑拒霜深呼吸,忍着右腿断裂般的疼痛,以匍匐在地上的不堪姿态,艰难地仰起头。在连绵的银丝之中,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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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了面前的郎君。
如墨发丝用玉冠束起,眉如墨画,其下是一清亮黑沉的眸,映着微薄月色,冰清玉粹,君子如玉,宛如神邸。
“救我……”
她的嗓子干涩得发疼,发出的声音沙哑异常,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甘霖顺着伞骨流下,汇成一大滴再落下,砸在了岑拒霜的鸦青的卷翘长睫之上,刺得她不自觉眯了下眼。
郎君垂眸,淡漠疏离地睨着地上衣不蔽体,楚楚可怜的岑拒霜,“凭什么?”
他的语气缓慢而温和,面容若神邸般清隽温润,说出的话却残忍至极。
一旁的小童闻言,同情地闭上了眼,殿下是不会随意发善心的。
一声闷雷在天穹之中突兀炸响,毫无防备,耳朵中传来阵阵轰鸣声。
嘈杂错乱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她在那,快追!”凶狠的喊声穿过雨帘清晰入耳。
岑拒霜浑身颤抖,是青楼的打手追来了,这声音对她而言,无异于催命符。
郎君见状转身,准备带着小童一齐离去,不沾这杂污事。
岑拒霜倏地伸出纤细却满是青紫的手,用力抬高,紧紧攥住一角男子衣袍。她的手上混杂着沙砾和血污,染脏了干净的月白色。
郎君侧首,未言。
明明是宛如神邸一般的人物,眼中却没有一丝怜悯,充满袖手旁观的漠然。
岑拒霜忍着心中的惧怕,艰难吐出几个字,“求你……救救我,什么报答都可以……”
六个肌肉虬结的彪形大汉追了上来,已至桥下,看见这一幕想要上前,却被伞下人的气势所威慑,踌躇不前。
岑拒霜察觉身后的动静,望着公子的那双眼充满期盼。
生死关头,公主的矜贵自持被撕碎,她苦苦哀求着身前的公子,她自己都控制不住从嗓间溢出的零零碎碎的恳求话语,“求求你,只要救下我,我做什么、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简短的话语被人仔细琢磨。
岑拒霜咽下嗓中的苦意,艰难应了一声,“对……”
雷声轰隆而下,天色煞白一瞬。一瞬之间,她看清了那个居高临下的男子眼中浓浓的嘲讽意味。
霎时,以往的自尊好似被人揉皱,丢掉,岑拒霜浑身发抖,不愿见这样的目光。
可身后人提醒她正处于绝境中,身前之人让她心中迟来的不堪似波涛般涌起。
她心中的弦绷得很紧,逐渐喘不过气,像是搁浅的鱼,一呼一吸都痛到极致。
连绵的雨丝不断,青石上逐渐蓄起了雨水,坑坑洼洼,或明或暗。雨水愈发大了,无伞遮蔽,砸得人睁不开眼。
岑拒霜费力,才能勉强眯着眼睛,她手上发皱,伤口被雨水浇得有些刺痛。
桥下的青楼打手已经失去了耐心,更何况,老鸨特意嘱咐过这个女子一定要带回去,不论生死。他们都举起手中的刀,试探性往前走了几步。
岑拒霜用力攥紧,扯了扯那一角男子衣袍,几乎肯定他不会出手,破罐子破摔,她威胁道:“若你不救我,以后……”
她顿了顿,没注意到裴述听到此处,才垂头仔细看她,亦好整以暇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以后、我一定会……捉到、然后狠狠折磨你。”
裴述闻言笑了,“何名?”
“伊伊……郑氏伊伊。”
他定眼看她,明明什么都没说,但那样的眼神就是怀疑。
岑拒霜又抬头,直视他,没有退缩,“没骗你……真的是,伊伊。”伊伊是她小名,郑从母姓,倒也没错。
打手逼近桥上之时,岑拒霜心中绝望,急得要哭出来了。裴述才开口,吐出两个字来,“救你。”
他话音刚落下,暗处又出来几人,三下两除二就解决了打手,留下一地哀嚎,就连反应快往回报信的打手也没能躲过。
裴述接过子弦手中的伞,独自立着。
而子弦冒着雨,将岑拒霜扶了起来,他和岑拒霜亲弟差不多大,让她倍感亲切,干哑地道了声,“多谢。”
雨势太大,子弦搀着岑拒霜,三人到了就近的破庙处,暂时避雨。
岑拒霜蜷缩在角落,靠在稻草堆上,她心中的弦松懈下来,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刻。
虽然这个郎君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但相由心生,能长成这个模样,又救了她,应当也算心善。
破庙外有人轻扣门,裴述带着子弦出去,应是他们自己人,外面迟迟没有动静。
老鸨天天虐待岑拒霜,她又困又饿,睡觉也不敢睡踏实,生怕睡梦中被人加害。
一朝获救,她身心俱疲。
等着、等着,还没人回来,她意识昏昏沉沉,倚着墙侧,渐渐睡熟了。
一墙之隔,风雨淹没了谈话声。
罗南是太子侍中,他浑身湿透,面色焦急,方才动用了暗卫,殿下踪迹泄露,大皇子已然知晓,原本客栈无法再住。
裴述却依旧平淡,静听着罗南的提议,“客栈被围,殿下万不可再归。宫中都知殿下失踪,更有传言……殿下已坠崖身亡,未防生乱,如今之计,殿下应当速速归京。”
子弦虽小,但幼时便开始跟着裴述,对此不是毫无所知,觉罗南的话有理,可还有忧虑,“回京的路,并不容易,大皇子定会在路上设伏,我们也联络不上京中人……”
罗南平常负责贴身保护裴述,他消息灵通,知身处漕县,他们的人不多,回京危险,却不是难事。
裴述却平淡道:“无碍,在漕县呆上几月罢,南下为赈灾,水灾已平,便不急了。”
罗南大惊失色,“殿下,那京中——”
“由他们折腾罢,左右……也不会更糟。”即使身处险境,裴述似乎也并不在意。
主子不急,下面的人却忧心得不行,尤其是罗南。他出身贵族,罗氏已与太子一派紧紧联系起来,他阿姊与裴述定下婚约,他身为近臣,更怕裴述落败。
但细细想来,也确实如此。陛下不喜太子,甚至……纵冯后和大皇子打压殿下,另立储君之兆明显。
若不是殿下在民间声望极好,比那个性情乖僻、下手毒辣的大皇子好上许多。这太子之位,恐怕早就换人来坐了。
恐怕,他们太子一派最后也要造反的。如今确实……不必太在意京中。
既如此,身为殿下亲近的郎官,罗南尽职地提出在漕县安稳躲避风头的法子,“殿下届时可扮做高家郎君,暂居民巷。高家经商,其子经常四处游历,殿下略加掩饰,躲过县衙盘查便可,等赈灾一事彻底结束,方可回京。”
裴述颔首:“善。”
“可……”罗南说完就有些后悔,对不起阿姊,但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见裴述又望过来,他心虚道:“这高家郎君……风流名声在外,每到一处,就要置上一房,千娇百媚的外室。”
高郎有情又无情,处处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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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事一桩。
裴述:“……”
身边人皆知太子向来避着女子走,若遇人投怀送抱,掩饰得再好,他眉眼间的厌恶也遮盖不住。京中甚至有传言太子好男风才迟迟不成婚,是唯一有损太子声望的事。
不敢直对裴述发凉的视线,当初也是罗南粗心,没想到殿下踪迹会泄露得如此快。
暂时寻不到旁的法子,方才听下面的人仔细讲高家,他才知道这回事,支支吾吾道:“不想惹人怀疑,殿下也需添上一房……”
“假的也可!”罗南赶紧替自己找补,得了子弦一个“这用你说”的眼神,但如今重要的是,“……殿下,咱们上哪儿去寻个女子啊?”
几人齐齐沉默。子弦回头,往向庙里看了一眼。
这倒是,正好有一个。
还是殿下发善心救的,为此动用藏匿的暗卫,不幸暴露了踪迹。
“女娘,女娘——”
稚嫩的少年声音响起,岑拒霜几分清醒,却仍不愿醒来。
她希望这都是一场梦魇,被丢进青楼,逃出来又被羞辱都是假的。一睁眼,她又能回到姜国寝殿。
“既叫不醒,就将她丢出去。”
清透的男子声线,说话语气亦是平淡,却遮不住几丝嫌恶,让岑拒霜一瞬惊醒,她睫毛扇动,睁开了眼。
静谧漆黑的夜,破庙外冷风嚎叫,扯动庙前的布帛。身后靠着冷硬的墙壁,稻草堆旁的岑拒霜认清处境,她缩成一团,扯了扯勉强避体的衣裳,盖严自己。
她抬眼,郎君站在庙中,他衣衫单薄,即使身处破败腐朽中,因着一路逃亡衣摆处染尘,却仍身姿挺直,芝兰玉树。
长得确实很合岑拒霜心意,差点就晃了她的眼。但态度太差,也不好惹,她连忙垂头。
相比之下,小童看起来就很顺眼了,岑拒霜移开目光,动了动干涩的唇,“有水吗?”
子弦才十三岁,半大少年,还很有同情心,抱歉地看了一眼岑拒霜,“女娘,逃了一路,水囊全洒了。”
岑拒霜点点头,可喉间实在干渴,她又问了,“什么时候才能有水?”
比子弦更先说话的是裴述,他转过头,看着岑拒霜,“寄人篱下,就不要过多要求。”
裴述又往前走了几步,掀开眼帘看着岑拒霜,将她往后退的动作收进眼底,没在意,只道:“因救你之故,泄露踪迹,连累我二人逃亡。”
“那……你本来就被人追着,也不能全怪我吧?”岑拒霜逃出来,放松心弦,也没了方才低声下气的模样,牙尖嘴利地小声反驳着。
破庙狭小,她声音飘在空中,那边两人全听清了。
裴述:“……”
子弦瞅瞅那边可怜巴巴,却倔强的岑拒霜,又看看身前面容冷硬的裴述。不好劝架,两人说的都有道理。
事已至此,裴述问:“家住何方?”
岑拒霜不想回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缓缓道:“家在南边小镇,被……阿父的妾室卖了,不知所处何地,如今想离开……往东南地界走。”
“假话,你犹豫了。”裴述断言。
“没有!”岑拒霜再次直视他,虽然这人气场很有威慑力,但她是公主,不会被人吓怕。
裴述未再言语,她算是过了这关。
岑拒霜丝毫不心虚,她要回国,姜国国都宛地就在东南面,也没错。
“喂——”她也不怕裴述,“你呢?”
裴述望了她许久,子弦胆战心惊,生怕下一秒殿下就要让他把这个女娘拖出去。
“高君安。”他开口。
明显是骗人的,但岑拒霜也不好戳破他的谎言,只能再次垂头,抱紧双腿企图抵御风寒。
这俩气氛剑拔弩张,子弦出声,“女娘。”
岑拒霜抬头,子弦瞅了眼裴述,见其根本没有解释的心霜,子弦提议得心虚且艰难:“我们郎君,还缺个外室,不然……女娘报救命之恩,替上?”
殿下没编个由头,为了避免麻烦,也是不信任这个女娘,万一她在外说漏了嘴,就全完了,所以子弦只能如此说。
“外室?”岑拒霜不敢置信,她一个公主,举国郎君随意挑选,世家贵族皆争抢入她眼,如今要给人做无名无分的外室。
她坚定道:“我不同意。”
子弦为难,“女娘……”
岑拒霜仰头,理直气壮,“无名无分,你们置女子名节于何地?更何况……”,她气愤地扭过头,“挟恩图报,非君子之举。”
裴述黑眸停在岑拒霜脸上,女子面有薄土,几分凌乱却坚定,他启唇:“要么同意,要么死。”
明明白白的威胁话语,岑拒霜厌烦被人胁迫。她已被囚禁半月,羞辱偷生,被教导了许多腌臜东西,和原本的生活大相径庭,如今又被如此折辱。
岑拒霜突然爆发,她站起身来,向裴述大步走去,不服输道:“那你杀了我算了!”
她不相信,都费力将她救了回来,他还能下得去手杀她。干脆让将她丢在这里好了!躲着后面的人,她也能逃回国。
天色煞白一瞬,透过腐朽只余半扇的窗棂,整个破庙都被晃得彻亮。
伴着轰隆雷声,剑出鞘的刺耳声响被掩盖住,锋利的剑刃紧紧贴在女子纤细的脖颈上。
剑带来的凉意不起眼,但在死亡边缘游离的感觉让岑拒霜忍不住颤栗。
对面持剑之人手上用力几分,淡漠道:“如你所愿。”
岑拒霜从侯府启程去沥城当日,皇宫里派来了护送她的侍卫。
她觉着这些侍卫有些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思及许是自己在皇宫瞎晃的时候见过的,并没多想。护送她的侍卫们皆身着朴素,并未招摇,她的马车看起来也只是某官宦人家出远门的模样。
叔父千叮咛万嘱咐,把她送至了京城城门,才勒马扬鞭,转头回府。
出了京郊,马车摇摇晃晃地行在大路上,急速行驶的马蹄嗒嗒嗒踏过,尘土高高扬起。
岑拒霜倚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流岚亦侍奉在了左右。
忽的马儿嘶鸣不已,车身颠簸起来,岑拒霜猝不及防,纤弱的指节抓了个空,额头撞在车缘处,她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流岚稳住身形后,一面急着瞧岑拒霜的伤势,一面对外怒喝着,“怎么行车的?把我们家姑娘都撞疼了。”
马夫在外禀道:“姑娘,是有人在半道拦车,我且去看看。”
岑拒霜揉着发疼的额头,依稀听着车厢外似乎起了争执,吵闹不已。
喋喋不休的喧嚷声里,她听闻对方振振有词。
“是你们家的马撞到了我们公子的车,你们不赔礼道歉便罢了,怎的还要我们认错?”
岑拒霜撇开流岚的手,掀起帷裳探出脑袋,“发生什么事了?”
马夫愤愤不平地向她说着,“姑娘,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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