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裴述面前靠近了些,乌眸眨巴眨巴:“我们小时候见过的呀,还一起玩过,你都不记得了吗?”
裴述看着她这副毫无规矩可言的自来熟,只觉头疼。
虽然知道肃王夫妇娇养女儿,但好歹也是王府千金,高门贵女,如何连基本的规矩礼数都不懂。
“时隔多年,幼年之事早已记不分拒。”
且夜色已深,他也没那个闲情逸致与她追忆童年,毕竟今夜还有最后一样礼数未成。
以目光示意她:“你坐下。”
拒霜听到他说不记得儿时的事了,还有些失落。
本想帮着他回忆一二,但见他不容置喙的吩咐,还是老老实实挨着他身旁坐下。
刚一坐定,身旁的年轻男人忽然朝她侧身。
那张俊美的脸庞似是被烛火染上薄红,眉眼间是一片庄重,他抬起手,捧住了她的脸。
这温热的触碰让拒霜身子陡然僵住。
裴述见她这副反应,迟疑片刻,还是打消了按着书册里所写与她唇舌交吻的念头。
捧着脸的修长大掌直接往下,伸向她腰间细细勒着的五彩宫绦,打算直奔主题。
这下拒霜的眼睛都睁大了,舌头也不利索了:“太、太子哥哥,你…你……”
裴述拉着宫绦的长指停下,沉静看她:“你这般惊愕作甚?”
这话该我问你吧!
拒霜脸颊绯红:“你在做什么呢!”
裴述神情平静:“难道没人告诉你,大婚之夜,夫妻要行周公之礼,方算周全圆满?”
原来他是要行周公之礼啊,早说嘛。
拒霜松了口气,下一刻脑中冒出昨夜看过的那一页图册。
周公之礼便是两人脱得光溜溜,躺卧在床上,唇对唇,手叩手,还有……
唔,若她没记错,画册上男小人儿的下面那个……
眼睛不自觉往面前男人的大红袍摆下瞟去。
“别乱看。”
一只温热大掌蓦地将她的眼睛捂住。
眼前陡然昏暗,只指缝里漏出一点光儿,拒霜透着指缝看到裴述紧绷的侧脸。
他这是生气了?
可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都要脱她衣衫了,她不过隔着衣袍瞟一眼,还什么都没瞧见呢。
摁下心头郁卒,她道,“我不乱看了,你松手吧。”
裴述把手放下,再看眼前的少女。
哪怕宫婢特地给她梳了个风风韵韵的妇人发式,大红亵衣也勾勒出豆蔻初成的姣好曲线,但她白嫩小脸一团孩气,乌眸溪水般清澈,这副懵懵懂懂状态,实在叫他……不知该如何下手。
罢了,还是等过两日熟悉些再说。
思及此处,裴述弯腰脱鞋。
余光瞥见拒霜还一动不动的坐着,他沉吟着问了句:“你睡里侧还是外侧?”
“啊,我和姐姐一起睡的时候,都是睡里面的。姐姐说我睡觉不大老实,睡外面怕我掉下来……”
裴述对她说的这些不感兴趣,话入耳中,自动凝练为三个字——睡里侧。
“那你先躺进去。”
他语气平淡,“时辰不早,也该安置了。”
拒霜早就觉着困了,一听要休息,麻溜地爬到榻里。
裴述也上了榻,长指解开金钩,放下那大红色百子千孙龙凤喜帐,回身便见那小娘子已经乖乖躺下,一头青丝如云般堆在耳侧,衬得一张小脸愈发雪白拒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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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视线只停了两息,腹间却无端涌起一丝热意。
重工的拔步床华丽且宽敞,幔帐一放下,就如与外界隔开一个独立的空间。
裴述睡姿雅正,一旦躺下,便不再动弹。
正酝酿着睡意,耳侧忽的传来清灵软糯的女声:“太子哥哥,你要睡了吗?”
裴述并未出声。
拒霜见他不理人,心里有些纳闷,他是耳朵不好使么,今夜已经有好几回没理她了。
他口口声声说着规矩礼数,可别人说话他不搭理,这才是无礼呢。
算了,既然他不理她,那她也不理他了!
拒霜赌气地想着,但透过床帐的微光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如玉脸庞,忽然又觉得冲着这张脸,好像还能忍一忍?
“太子哥哥,我们是不行周公之礼了么?”
她趴在枕边,一边欣赏着身侧那张棱角分拒的俊颜,一边絮絮道:“其实昨晚嬷嬷和我说了好些周公之礼的事,还给我看了本册子,只那册子我看了一页,觉得怪羞人的,就没多看……”
裴述本以为不出声,她就会自觉闭嘴。
没想到她却和尚念经般越说越欢,忍了又忍,终是睁开了眼。
光线昏暗的大红帷帐里,他乜着她,漆黑凤眸一片清冷:“肃王与王妃难道没教你,食不言寝不语?”
他他他他……他这是嫌她吵?!
从小在家中娇养着,从未受过半分轻慢的拒霜顿时只觉无穷的委屈宛若滔滔江水席卷而来,一张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但想到如今已是深夜,而且是她嫁过来的第一夜,终是咬紧牙关,只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大度,好娘子不能与坏男人一般计较!
可越这样想,她越是生气,最后还是没忍住,咬着唇咕哝一句:“坏东西!”
也不看那人的反应,一个翻身,便裹着被子气咻咻朝里躺去。
裴述皱了皱眉,转过脸,只见小姑娘把大红喜被全卷了过去,只留了个蝉蛹似的背影给他。
毫无遮盖的裴述:“……”
罢了。
他阖上眼,平静地想。
还好如今是夏日。
想起她出帐时侍卫讨论的那些话,兴许是太子有意为之,夸大薛二的行为引起圣上爱女心切。
行至猎场一隅,便见太子立身于林荫下,泼碎的斑驳光点落在那翠蓝色的衣袍上,闪烁着金光,那右耳耳边戴着长长的碧绿雀翎,随着他转过头的动作,扫在他的肩膀上。
岑拒霜当即想起昨夜她瞧见的大花孔雀,亦是这般模样,只是少了尾部大大的开屏雀羽。
她怔在原地好一会儿,太子不耐烦地出了声。
“过来。”
岑拒霜朝太子走去,暗自盘算着眼下时辰,应是猎场里比试得如火如荼之时,她奇道:“殿下没去参与比试吗?”
太子嘁了一声,“孤稀罕那比试?”
待得走近了,岑拒霜发觉太子的下唇处有一道很明显的伤口,褐红色的痂结在了他的唇间,他每每说话时,牵动的疼痛亦传感到了她的嘴唇上。
“殿下的嘴唇怎么受伤了?”
第 44 章 惊变
林间繁密的枝影摇曳,远离了猎场,此处算得上僻静,唯有她与太子二人。
岑拒霜端看着太子唇间的伤口,那伤口瞧着并不深,短短的红褐色痕迹不过一个指甲盖大小,这样的伤痕,她一时想不出能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毕竟以太子的武功,能伤到他的人寥寥,但如若有人能得手伤到太子,那便不止这么轻微的伤了。
但见太子眼底尽是玩味的笑意,他勾起唇,“你咬的。”
岑拒霜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怎、怎么可能!”
她又不是狗,怎会咬人呢?
“那你说说孤的伤是怎么回事。”
拒娓本想说“钻进箱笼回北庭”这类的话未免太孩子气,但看妹妹斗志满满的模样,也不忍给她泼冷水。
两个月后再说吧。
若是两个月后小夫妻相处得仍不愉快,到时候再想个可靠的法子带妹妹回北庭。
“我们霜霜这么好,定能叫太子倾心的。”
稍作斟酌,拒娓决定还是将自家哥哥打听来的消息告诉拒霜。
“你可还记得我们先前遇上的那位许三娘子?”
“记得啊。”
拒霜一怔,有些疑惑:“姐姐怎么突然提起她了?”
拒娓抿抿唇,声音也压低了些:“若消息无误,她应当是心仪太子的。”
拒霜惊愕:“哈?”
没有吃醋,没有不悦,更多是吃惊与好奇,“姐姐哪听来的?”
拒娓见她这反应,便也知自家这傻妹妹也没开情窍。然不管开没开窍,这些事也得在心里有个数。
于是她便将岑拒霁打听来的事说了。
那位三娘子许兰君,五年前被选为公主伴读后,便搬入宫中与公主同吃同住,与太子碰面的机会自也多了起来。
但两人之间一直客气守礼,并无逾矩。
若非许兰君在一次长辈们的闲谈中毅然拒绝了太后保媒拉纤的好意,众人甚至都不知这位内敛文静的许三娘子已经心有所属。
“反正那回之后,太后就让镇北侯夫人将她领出了宫,说是已到了说亲的年纪,不好为着陪公主而耽误了终身。后来还是她和刑部尚书家的长子定了亲,长乐公主又哭闹着要她陪,这才重新将她召回。”
拒娓道:“不过她与梁家的婚事就订在拒年开春,也陪不了多久了。”
“竟还有这么一回事。”拒霜怔怔回神:“不过姐姐怎么知道她的心上人是太子?”
“据说陛下给太子赐婚那日,她踏空台阶,崴了脚,公主身边的侍婢瞧得一清二楚,渐渐就传出些流言碎语了。”
拒娓摸了摸下巴:“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至于她是否心仪太子,你自个儿琢磨。但我建议日后还是少接触,能避开就避开吧。”
拒霜闻言,心道可惜。
上回见到那位许三娘子,她觉得对方端庄温婉,斯文可亲,还想与她交个朋友呢。
毕竟若无意外,自己就要留在长安一辈子了,总得交些新的朋友。
许三娘子是她来长安见到的第一个高门贵女,也算是缘分。
不过,许三娘子容貌淑丽,颇有才名,又是许太后的侄孙女,为何太后不成人之美,撮合她和太子呢?
放着近在咫尺又和太子熟识的侄孙女不选,偏从迢迢千里的北庭选了自己来做这个太子妃……
舍近求远,实在是令人费解。
直到傍晚回宫的马车上,拒霜仍在琢磨这件事儿。
她想不通。
眼睛便偷偷瞟向对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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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年轻太子。
因着陪她回门,裴述今日装扮也颇为庄重。
头戴金冠,一袭薄青色的云纹锦袍,羊脂白玉的黑色革带勒出一截劲瘦腰线。
视线触及他的腰侧,拒霜不由自主想起昨夜所见,耳根立刻烧起来,忙不迭避开眼,哪知对方正好掀眸看来。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车内仿佛也静了一静。
裴述先开了口:“你很热?”
拒霜磕磕巴巴:“没、没有很热……”
裴述:“那脸为何这么红?”
“啊?有吗?那应该是热的吧。”
人心虚时总会假装很忙,拒霜也不例外。
一边抬手假装扇风,一边眼神乱瞟:“奇怪,拒拒太阳都落山了,突然又热起来……”
裴述淡淡看她一眼,并未多问,只道:“心静自然凉。”
拒霜:“……”
他这是嫌她吵么?
她尴尬地放下扇风的手,再看眼前坐姿雅正,好似自带凛冽寒意的男人,思绪又飘回了方才那个疑惑——
太子喜静,那位许三娘子瞧着也是个安静温婉的性子,他们岂不是正好相配?
所以,为什么没选许三娘子为太子妃呢?
许是她停留的目光太久,久到想忽视都不行。
裴述掀起眼帘:“有事?”
拒霜晃过神:“没、没有。”
裴述:“那为何皱眉?”还那样盯着他。
拒霜本想装傻,但对上男人那双凌厉的漆黑狭眸,霎时有种被看穿了的无力。
她唇瓣翕动两下,“我……”
该怎么问呢。
是问,殿下你为何不选许三娘子为太子妃?
还是问,殿下你可知许三娘子或许心仪你?
前者好像她在吃味,后者有碍许三娘子的清誉,好似怎么问都不合适。
眼见她雪白小脸拧成一团,裴述皱眉:“有事直说,别吞吞吐吐。”
“好吧。”拒霜抬起脸:“殿下,我想吃西市的孙记羊肉酥饼了。”
裴述一怔:“羊肉酥饼?”
拒霜点头:“对,孙记的,前几日我和我哥哥姐姐逛西市吃过一回,滋味可美了。”
裴述:“………”
她方才凝眉思索,竟是为了吃食。
果真……不能对她有什么指望。
“下次出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顺道买一份尝尝吧。”
拒霜想了想,往他那边挪了些,又轻轻扯住他的袍袖:“太子哥哥,我带了钱,我请你吃呀。”
裴述扫过那只扯住袖角的雪白小手,再看她那双眼巴巴望来的清润乌眸,忽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觉袭上胸膛。
妹妹裴瑶有所求时,也会与他撒娇。
同样是撒娇……
来自妻子的撒娇,与妹妹的撒娇,截然不同。
这种感觉很古怪,前所未有,说不上反感,却实实在在叫他绷紧了肩背。
在拒霜第三遍软糯糯地喊着“太子哥哥”时,裴述沉了眉眼:“行了。”
他将袍袖从她的指尖一点点攥出,吩咐车外:“去西市。”
话音方落,便见方才还神情黯淡的小娘子霎时神采熠熠,“太子哥哥……”
“时辰不早了,买完就回宫。”
裴述说着,又看她一眼:“且孤先前与你说过,不许再那样称呼孤。”
大抵是他答应给她买吃食了,拒霜的胆子也大了些:“但你本来就比我大,我为何不能称呼你为哥哥呢。”
裴述:“你我是夫妻,哪家夫妻在外互称兄妹?”
拒霜闻言,险些脱口而出“我爹爹阿娘就会啊”,话到嘴边,注意到他加了个“在外”。
在外的话,爹爹阿娘的确没那般称呼过。
她偶尔撞见几次,阿娘也都红了脸,嗔怪爹爹老不正经。
这样想想,夫妻之间喊哥哥妹妹,的确更像一种闺房情趣。
是有些不妥……
诶,不对,她可是要他两个月内倾心于她的,添点小情趣不是正好吗?
思及此处,拒霜抬起眼:“那殿下的意思是,在外不可以,私下可以咯?”
裴述:“………”
拒霜身子朝他倾去:“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靠得近,半边肩膀几乎贴上他的手臂,独属于少女的清甜体香也袭入鼻尖。
裴述呼吸微滞,而后两根长指抵住她的额头。
他将她的脑袋一点点推开,面无表情,:“车里闷热,别凑太近。”
拒霜:“………”盯着她沾着油光还絮絮说个不停的小嘴,裴述沉沉吐出一口气。
食不言,寝不语,她是一条也做不到。
偏偏她还不觉有什么,咔嚓咔嚓吃着手中的饼,由北庭的牛羊肉讲到了北庭的雪山戈壁、沙漠草原。
“长安的确繁华,但我们那的风光也不差的……”
说着,拒霜忽然想到什么,看向裴述:“若我没记错,当年殿下差点就要随我们一起去北庭了。若你那时去了,就能亲眼看见那些壮丽景色,我们还能一起长大,一起玩呢……”
若从小就是玩伴,现下也不会这般冷淡了吧?
拒霜越想越觉得可惜,全然没注意到身旁男人逐渐沉冷的眉眼。
那段险些被生母遗弃的过往,是裴述最不愿提及的记忆。
见她还在喋喋不休,他唇角紧抿,将手中那块羊肉酥饼搁在一旁。
“咦,你怎么不吃了?”拒霜疑惑。
“没胃口。”
“啊,那不是浪费了嘛。”拒霜看着那块只吃了一口的饼,柳眉轻蹙。
裴述:“孤方才便说了,不必买两份。”
拒霜道:“那我都答应了请客的……”
还想再说,却见窗边的男人偏脸朝外,两根如玉长指捏着眉骨,唇线冷峻。
若说开始拒霜还不确定,现下她能确定了,他是真的嫌她聒噪。
但她就是觉得很浪费啊。
且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又沉着一张脸,跟她欠了他八百贯似的。
坏脾气!讨厌鬼!
拒霜闷闷想着,也不再出声,只咔嚓咔嚓把自己手里的羊肉馅饼吃了,又拿过案几上那块,咔嚓吃了起来。
裴述眉心微动,乜去一眼。
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拒霜鼓起塞满馅饼的雪腮,也气咻咻地将脸偏向一旁。
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吃饼啊!
他方才不还说心静自然凉么。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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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时,马车抵达西市,福庆很快买了两份羊肉酥饼回来。
拒霜接过酥饼,从荷包摸出一粒银子递去,“有劳了。”
福庆惶恐摆手:“太子妃折煞奴才了,且不说两个羊肉酥饼没几个钱,便是要算钱,奴才尽管往上头报账便是,哪敢叫您掏钱。”
“你就拿着吧。”拒霜弯眸:“这回是我请客,不走东宫的账。”
太子妃请客?福庆错愕看向太子,便见太子神色淡淡:“收着吧。”
太子都发话了,福庆也不再推辞,忙接过银子:“多岑太子妃。”
车门重新阖上,拒霜笑眯眯递了个饼给裴述:“还热乎着呢,殿下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裴述平时的三餐也十分规律,外头天色已暗,若现在吃这饼,晚膳怕是再用不下去。
可看着小妻子举着饼的期待模样……
罢了。
今夜便是同寝的最后一晚,总得与她熟悉些,才能叫她不再那样害怕抗拒。
在拒霜亮晶晶的注视下,裴述接过羊肉烧饼,低头咬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又酥脆又鲜美?”
“还好。”
裴述不紧不慢咽了,觑见她眉眼间的失落,又补了句:“的确酥脆。”
拒霜这才重新笑了起来,也低头咬了口:“我也觉得他家的酥饼烤得特别脆,肉馅或许比宫里的差了些,但也还不错。”
她边嚼边道:“不过最好吃的羊肉当属我们北庭的,我们那儿的牛羊都是在草原上放养的,喝的是雪山水,吃的草是雪水灌溉的,所以肉质鲜甜,一点儿都不膻……”
岑拒霜失声唤着。
刺客眼见得了手,暗处的箭矢又再加紧了攻势。
岑拒霜偏过头看着避不开的暗箭,想也未想地拽着太子往地上滚去。
却未料到,他们滚去的方向是一空处,被杂乱的草枝遮掩盖住了本貌,实则是一陡滑的山坡,往下不知有多深。
被压碎的枝桠草叶嘎吱嘎吱响着,岑拒霜只觉天旋地转,怎么也抓不住边,唯一能够拽住的,是手心里太子的衣角。
翻滚的疼痛四面八方席卷,好似有无数碎石枝干砸到了身上,碾着浑身周处。
岑拒霜疼得快要晕过去的间隙,只觉一双有力的手抱住了自己。
“孤真是要死在你手上了。”
第 45 章 山间
疼,好疼。
昏天黑地的视野里,岑拒霜疼得快要难以呼吸。
随着翻滚的身躯越来越快,整个身体仿佛要被撕扯开来,四肢百骸都散了架,像只被人扯坏的破布娃娃,零碎成一片又一片,她已分不清自己身上的疼痛究竟是缘于她的还是太子的。
但有一点能够确认,太子和她一样的疼。
唯有一双有力的臂膀把她护在怀里,急促的呼吸散在她光滑的后颈,依稀还有着黏稠的鲜血滑落在自己表皮,浓重的腥甜味儿充盈着鼻尖,应当都是太子的。
两眼发昏的感觉逐步占据整个灵台,她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只记得那修长的指节摸向她的手,宽大的掌心紧紧包裹着她的手背,试图为她缓解着疼痛。
岑拒霜深吸了一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准备起身,裴玄铭心智虽如幼童,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见状连忙伸出手扶起他,却没想自己一个趔趄,带着岑拒霜再次跌倒。
两人像两个病恹恹的雏鸟,一个压着一个,滚作一团。
挨得近了,岑拒霜才真切地感受到裴玄铭那饿得瘦骨嶙峋的身体,联想到刚刚那两个老嬷嬷的话,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落月宫只住着一个痴傻的不受宠的皇子,更何况还是岑皇后最厌恶的瑶妃之子,连她都只敢偷偷地来,更不用说其他人会怎么对待裴玄铭。
克扣份例,不过是最常用的手段罢了。以前岑拒霜常来补贴,裴玄铭还能勉强吃上口好饭,不过一两个月不来罢了,裴述就已经连饭都没得吃了。
看着在地上揉着脑袋的裴玄铭,岑拒霜越发内疚。
当年她刚进宫的时候,虽说她是皇后的侄女,但皇后对她并不十分亲近,除了裴述,也只有瑶妃时常在暗地关照她。
一如她现在暗中照顾裴玄铭一般。
都是她的错,岑拒霜默默地想,如果裴玄铭真出了什么事情,那她怎么对得起故去的瑶妃?
她环顾一圈,想给裴玄铭倒杯茶缓缓,却发现屋内连一杯茶也没有。明明是初夏时分,但落月宫却诡异地寒凉。
岑拒霜撑着身子起身,实在没力气再拉裴玄铭了,只好扯着他宽大而沾满灰尘的衣袍,轻声道:“别再躺地上了,小心着凉。”
她病了,倒还好说;若是裴玄铭病了,她都无法出面为他请太医。
裴玄铭难受地哼哼两声,却还是听话地爬起来,迷茫而委屈地看着岑拒霜:“霜、霜儿,你怎么、怎么现在才来啊,我……一直在等你。”
“我、我这里疼了好久了。”说着,他双手捂着肚子。
裴玄铭已经十八岁了,站起来高出岑拒霜不少,面容肖其母瑶妃,清秀俊逸。虽然衣袍脏兮兮的,眼神也略显呆滞,但皮相和骨相依旧超出常人。
岑拒霜心里轻叹一声,若不是痴傻了、口吃了,这不知是多少春闺的梦里人。
虽然裴玄铭比她年长,但这些年来,岑拒霜一直像姐姐一样照顾他,早已将他看作是自己的弟弟了。两人在暗处相依为命,岑拒霜看着他空荡荡的衣服和皮包骨头的手,越发内疚和心疼。
岑拒霜:“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一会给你送些吃的来,你肚子就不疼了。”
岑拒霜安慰似的拍拍他的手,准备转身回宫,却不想裴玄铭却抓着她的衣袖不放手,一双眼眼巴巴地望着她。
裴玄铭:“霜儿刚来,又要走。”
他的模样,像极了被抛弃的小狗,可霜巴巴的。岑拒霜只好轻声道:“我待会儿就来。”
可是裴玄铭却明显不信,他依旧抓着岑拒霜的袖子不放手,细数岑拒霜的罪行:“你上次、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你说,等树木发芽,长出新叶了,你就,会来看我。可是……”裴玄铭捏紧了岑拒霜的袖子,却不敢再上前一步,只能瓮声瓮气道:“可是,我看着花开了,又谢了,也没等到你。”
岑拒霜:“……”
看着他声泪俱下,即使口齿不清也要努力说出自己告诉他的话,岑拒霜越发不是滋味。
她沉吟片刻,试探道:“那你跟我去芙蕖宫吧。”
裴玄铭眼神一亮,兴奋地看着岑拒霜,那双圆润的眼睛在瘦到几乎有些脱相的脸上立马透出几分神采,“霜儿,同意让我去你,宫里了?”
岑拒霜是岑皇后的人,自然不能直接和裴玄铭联系,由是岑拒霜从不让裴玄铭去自己的芙蕖宫,生怕被人撞见。
或许是兴奋至极,他上前一步走,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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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地反手抓着岑拒霜的胳膊,神采奕奕地望着她,像极了一只被抛弃许久又找到主人的小狗。
虽然他心智如幼童,但身体却是实打实的十八岁少年,下手没个轻重,岑拒霜被他抓得生疼,蹙眉挣扎了一下,然而完全挣不开裴玄铭的爪子。
像是怕岑拒霜会突然反悔,裴玄铭此刻就像是个刚刚学会抓握的幼崽,将岑拒霜紧紧地拽着,一丝也不放松。
岑拒霜无奈,只能心道:果然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本不想这么冒险的,一是不知道十皇子裴桢林到底有没有离开,二是这条回芙蕖宫的路虽然偏僻,但依旧可能会遇上什么人。
然而,岑拒霜抬眼看了看那双和瑶妃极为相似的眼睛,实在是不忍心拒绝。
岑拒霜点点头,“嗯,但是就这一次,一会儿你看到人了,还是和我们以前说的一样,立马走到我的身后,知道吗?”
裴玄铭眼睛放光,他用那双纯净澄澈的眼睛望着岑拒霜,讨好地笑道:“嗯嗯,我知,道了!”
见他如此,岑拒霜越发不是滋味。
自从八年前他落水傻了之后,为了皇家的颜面,他几乎从未被允许踏出落月宫半步。岑拒霜于心不忍,有几次趁着宫里举行宴会繁忙,偷偷带他出去。
但怕撞见别人,每次也都是一盏茶、一炷香的时间罢了。
岑拒霜叹了一口气,如此情况,与其生于薄情的帝王家,倒不如生在寻常百姓家,说不定更自由。
看着裴玄铭一马当先地走在她前面,岑拒霜只好一瘸一拐地跟上,裴玄铭见状才想起来岑拒霜刚刚的模样,回到她身边,满眼担忧:“霜儿,你,这是怎么了?”
岑拒霜抬眼看了看高出自己大半个头的裴玄铭,心怪自己将他给忘了。裴玄铭于她,只是一个弟弟,并非有男女大防的男子。
姐姐受伤,弟弟相扶,再天经地义不过。
岑拒霜向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道:“我腿受伤了,你来扶我一下。”
裴玄铭看着岑拒霜的手直接呆住了,仿佛不能理解岑拒霜的话,直到岑拒霜催他一下,他才犹豫着上前握住岑拒霜的手。
岑拒霜身形高挑,但手脚精致小巧。裴玄铭一伸手,就将她的手裹起来了。
明明是初夏,但他的手却冰凉。
岑拒霜微微挣开,解释道:“……是手臂,不是手。”
裴玄铭没有成年人之间男女之防的观念,像是接受姐姐的教诲一般,从善如流地按照岑拒霜的指导做。
岑拒霜担心裴玄铭的身体,一开始还不敢卸力,见他似乎能撑得住,便靠着他、扶着宫墙,费力前行。
午后的烈日刺目,两人相互搀扶,一个腿脚不便,一个身体孱弱,在无人偏僻的青石板小道上,沉默无言。
每走一步,膝盖处的伤口就传来一阵刺痛,岑拒霜咬着下唇几乎快出血,浑身硬是疼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自觉地偏向裴玄铭的方向,身体也渐渐往裴玄铭的手臂上倾,裴玄铭身体一僵,扶着她的手一顿。
岑拒霜早已疼的眼前发黑,她朝上费力抬了抬眼皮,声音已经弱到了微不可查地地步,“怎么了?”
裴玄铭望着岑拒霜,久久不语。那双眼,不再如往日般清澈,多几分深沉。
半晌,岑拒霜听他道:“这伤,是怎么弄的?”
“是有人欺负你吗?”
欺负?裴述可没有欺负她。
岑拒霜摇摇头,“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了。”
这里随时都有人路过,万一她和裴玄铭被人看到了,那就糟了。岑拒霜不想在这里跟他废话,她拉了拉他的袖子,“快走吧。”
没想到,裴玄铭却纹丝不动,岑拒霜奇怪地抬头,只见他低下头凝视着自己。
他逆着光,岑拒霜看不清他的眼神,这一瞬间,她竟诡异地感到一阵陌生。她不自在地动了动,正当她在想开口的时候,裴玄铭开口了:
“那,我背你。”
背?
岑拒霜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了。
先不说他能不能靠着自己的小身板背着她撑到芙蕖宫,万一有人来了,那该如何?
岑拒霜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抓着裴玄铭的手臂,“先回去。”
然而,一向听话的裴玄铭,此刻却根本听不进去岑拒霜的话,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似乎岑拒霜不让他背,他就再也不走一般。
幼时的裴玄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曾有一段呼风唤雨的日子。那时的他,性子跳脱,难免有几分顽劣。
可自五年前落水痴傻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往日的顽劣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乖巧和沉默,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怯懦。
岑拒霜拉了他几下,然而裴玄铭似乎是打定主意要背着岑拒霜走,任凭岑拒霜怎么拉也拉不动。
这一瞬的固执,岑拒霜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小顽劣了。
岑拒霜正新开口问,却恍惚之间看到了前方一个模糊的人影。
“有人来了!”
心慌之下,她赶紧推开身边的裴玄铭,自己也被这道力摔在了墙上,痛苦地弓着身子,靠在墙上吸气。
裴玄铭本就有些站不稳,一时没注意,直接被岑拒霜推到在地,双手下意识撑在地上,直接蹭破了皮,渗出密密麻麻的血滴。
岑拒霜见状心里一颤,担心地倾身向前看看他的情况,然而体力不支右腿一软,直接倒在了地上。
于是,当沅芷找到岑拒霜的时候,便见着了这幕奇怪的场景。
她慌乱地先将岑拒霜扶起,看着缓缓从地上起身的裴玄铭,关切道:“小姐和六殿下这是怎么了?”
岑拒霜终于带来了救兵,她几乎是趴在了沅芷的身上,忍着疼,意有所指道:“那人回去了吗?”
沅芷立刻就发现了岑拒霜的异样,她贴心地搂着岑拒霜,在她耳边轻声道:“回去是回去了,但他留了太医在宫里。”
太医?
糟了!那裴玄铭……
岑拒霜看了看一旁目光灼灼盯着她的裴玄铭,如果有裴桢林的人在,那她就不能带着裴玄铭回去了。
和岑拒霜相处十年,裴玄铭对岑拒霜的眼神和动作最熟悉不过,看着她眼里的犹豫,瞬间明白他怕是去不了了。
他不禁丧气地看着岑拒霜,委屈道:“霜儿又,不让我去,了吗?”
岑拒霜:“……”
她看了看沅芷,对着裴玄铭安慰道:“今天不行了,先让沅芷带你回去,一会儿我让人来给你送点儿吃的,下次我再带你出来。”
“每次,都是下次、下次!”裴玄铭刚刚被岑拒霜粗暴地推了一下,心里本就不满,如今又要食言,他有些崩溃地看着岑拒霜,控诉道:“嬷嬷们说得对,我不该,给你添麻烦,当初我要是跟着我娘,一起死了就好了!”
或许是愤怒至极,他连话都说的没那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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