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声压抑而痛苦的骤咳令她脚步微微一滞,听见他说道:“汪楚平与徐德正,的确与西鞑有勾结,但这二人生长于西州,从未入京,你贸然写信提醒谢三,该如何向他解释你的消息来处?若他怀疑你受人利用,甚至受人胁迫,枉顾朝令圣诏要折回来救你,以至陷到更糟的处境中,这可是你愿见到的结果?”
从萤霎时脸色雪白,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晋王,微微缩进的瞳孔中尽是惊与惑。
“这信上的内容,殿下怎会知道……”
晋王虚弱叹息道:“关心则乱,于你于他皆是如此。”
一语点醒梦中人。
从萤心中猛然一缩,不免又想起浔陵狩猎时发生的事,谢玄览屠尽十数名西鞑使者,犹不解恨,竟公然提刀砍下了文双郡主和淮郡王的头颅。
并非为了什么家国大义、朝政安危,是因为他们对她动过杀心。
倘若这回再吓到他,他提刀杀回来,将会造成如何难以挽回的局面?
从萤慢慢蹲下,从地上拾起了那封信,神情茫然地低头思索着。
晋王见她态度似有软和,又上前说道:“你放心,这两人的名字我已提点过他,也告诫了他一些别的事情,从我这儿得到的消息,只要他印证,就能帮上他。阿萤,你担心的事我已替你做好,不要生我的气了,好吗?”
从萤定定地抬眼望着他:“殿下为什么……为什么要帮三郎?”
晋王温和一笑:“我同他有些不为人知的关联,这世上,我第一盼着你好,第二盼着他好,我从前同你说过,我绝不会害他,阿萤,你是不是从来不信我?”
这句话令从萤鼻尖泛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拾起饭桌边净手的湿帕子,走上前为晋王擦拭沾在白衣上的油渍,这才发现他袖角竟被血色染透了,莲花碗大的血痕,团团像绣在袖子上。
是方才为她气急攻心,咳出来的血。
听他解释了原因,从萤心中气消,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和羞惭,如涛似浪涌上心头,折磨得她心里更难受。
她攥着晋王染血的袖子,眼中雾气凝成珠子,一颗颗砸落在血色上,无措地说道:“原来是我误解了殿下,我小人之心,对不住殿下……可是,我也不知是为什么,我从前不是这个样子……”
或厌或憎,即使对着她母亲赵氏,和姜家长房那拨人,她也不曾这样发过脾气。
偶尔三郎惹了她,也不过是揣着闷气同他讲道理,何曾如今日对待晋王一般,又是摔碗又是甩脸?
这样折磨一个病弱之人,她心里都要愧疚死了。
晋王觑着她神色变化,能将她心中的想法猜个十之八九,比他来时路上预想的还要合辙满意。
他捧起从萤的脸,轻轻为她拭泪,又将她拥进怀中,安慰地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任她的眼泪绵绵不绝,冲塌了心防,将多日积郁的情绪一气都哭出来,一层一层洇透他的衣衫,浸泡他的血肉,直渗到心里去。
前世今生,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直面她不藏的情绪。
心里无限怜惜与柔情,低低与她说道:“我知你这些日子心中委屈,细说起来都是我不好,你怪我,是应当也是正当,只是千万不该自责。”
又说:“府中别的不多,只碗筷多,你摔着解气又好听,那又如何?日后我天天来陪你摔着听。”
这就有些不像话了,若非出自晋王之口,倒像是谁在取笑她。
从萤哭够了,从晋王怀里退出来,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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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去悄悄擦眼睛。
晋王知她不好意思,体贴道:“我去更衣,叫人把这些都撤了,在观樨苑木樨树下重摆一面席,邀你共进晚膳,行吗?”
从萤轻轻点头:“我一会儿去。”
她净面更衣,对着铜镜左看右看,怎么都觉得双眼通红,像只滑稽的兔子。
于是从妆台上拾起脂粉奁,蘸了珍珠白玉粉,沿着眼周细细涂开。如此眼睛虽然不红了,细看有些欲盖弥彰的刻意,从萤想了想,干脆将整张脸都抹脂匀粉,匀过粉后显得唇色浅,遂又抹上一层口脂。
所以晋王等到的,竟然是盛妆出席、明艳照人的姜从萤。
她身穿鹅黄色郁金裙,走来木樨树下坐,斟了茶递给晋王,为方才的失态赔罪,见
晋王迟迟不接,抬眼望他,正落入了一双漆如点墨、情绪翻涌的凤眸中。
那样深情且怀念的目光,令从萤心跳骤然加快,端茶的指尖被烫到似的,轻轻一颤。
只是她立刻又想到谢玄览,想起晋王曾有一位情深义重的亡妻,他们二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遂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波澜,将茶盏捧高至眉际:“殿下请用茶。”
晋王接过她手中茶,落下眼睑道:“如此诚意,受之有愧。”
第94章 说梦
这一席小宴很清淡,都是江南口味,用料却名贵,其间有一盘金齑玉鲙,是将金丝橙细细切成丝,配着片薄如纸的鲙鱼片,从萤在谢府也曾见过。
见她望着那道菜出神,晋王取公筷为她卷了一片,又在蘸汁中一拂,搁在她玉碟中。
“这是姜汁和醋,没有放芥辣,你可以吃。”
从萤不解:“芥辣?”
晋王说:“有些人吃芥辣会起风疹。”
从萤心想,各人都有吃了会起风疹的东西,五花八门,他为何偏偏对她提芥辣?
她从未吃过芥辣,上次谢府小宴上,她只白口尝了一片鲙鱼,并未来得及吃第二片,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蘸了芥辣是否会起风疹。
见她低眉疑惑,晋王解释道:“我有位故人,很喜欢吃鲜鲙鱼片,但是吃了几回都起风疹,自己默默忍着,从不对人说,私下里照吃不误,只克制着份量。”
“那殿下是如何知道的呢?”
晋王面上浮出浅笑,看着从萤道:“有一回饭桌上没有鲙鱼片,却有一道芥辣黄瓜,她吃了许多,当天夜里就发起风疹。”
当时的场景真是记忆犹新。
白日里夫妻两人刚因杜如磐送书的事闹了点冷,夜里谢玄览背对着她面朝外躺,心中烦乱睡不着时,听见身后窸窣摩擦,伴着一点压抑着的难受嘶气声。
他起身点灯,照见从萤正咬着唇挠自己的胳膊,她抬手遮挡烛光,声音轻弱道:“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劳你到耳房去睡一晚罢。”
谢玄览一把拽过她的手腕,见两条手臂上布满了小红疹,后背与肩颈也有,似乎还有蔓延生长的迹象,声音沉冷:“你管这叫没事?姜从萤,你宁可忍着难受也不肯与我说一声吗?”
从萤讪讪道:“不是,我……”
谢玄览转身去唤守夜的婢女,紧急传来府中的大夫,大夫看过后说:“这是误食克物生发的风疹,两三个时辰之间,少夫人可还记得都吃过什么?”
谢玄览将她今夜动过的菜名都报了一遍。
大夫说:“可能是芥辣的缘故,夫人以后需得避开。”
谢玄览不解:“芥辣?可是她——”
话音未落,见从萤朝他轻轻摇头,目光中似有窘迫允求的意味。谢玄览顿了顿,转而问大夫:“眼下该如何纾解?”
大夫说:“最好能发一发汗,再抹些麻黄蝉蜕的膏药,过两日就消了。”
谢玄览送大夫离开,回来见从萤擦过身子,已面朝床内躺下,似乎是睡着了。他轻轻冷笑了一声:“姜从萤,你怎么睡得着的?”
从萤背对着不理他,感觉身后床褥微陷,一只有力的手将她肩膀掰了过去。
谢玄览钳压着她,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颈间,低低问出心里的疑惑:“我见你吃过几次鲙鱼片,蘸着姜醋芥辣汁,怎么,你那时候没有难受过吗?”
从萤脸颊红热,眼神有些飘忽,想了半天也没找到搪塞的借口。
只好遮遮掩掩地说实话:“我以为起风疹是鲙鱼片的缘故……”
“所以你是明知故犯,怪不得总是趁我要出城的时候吃,原来是又犯馋,又怕人知道。”
谢玄览勾唇看着她,漆黑的眼珠里浮起一点戏谑的神色,硬生生把从萤看得满面烧红,羞窘得想扯被子把自己遮起来。
偏偏他又火上浇油道:“明天我去跟母亲说一声……”
从萤惊道:“不行!”
“嗯?”
“不要告诉别人!”
“可是你这一身的疹子,被人瞧见要怎么解释?除非能赶快消下去,适才大夫说,要你发一发汗。”
谢玄览的头慢慢低下去,简直是咬着她的耳垂在和她说话,手指勾着她的衣带,缠缠绵绵,欲解不解。
“你要我保守秘密,总得许我些好处是不是?”
从萤敢怒不敢言。
这一夜确实是痛快发了汗,身体里的情热盖过了皮肤的红痒,从萤累得很,却听见他在耳边笑:“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性子冷了,分明也有笨得惹人怜的时候……以后带你去松江逛逛,尝尝刚捞上来的鲙鱼……”
从萤捂住了他的嘴。
……
从萤与晋王各搛了一片鲙鱼,慢慢品尝着滋味,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晋王心里是对今人思往事,从萤心里却在琢磨。
好一会儿,她斟酌着开口:“殿下提到的这位故人,是葬在玄都观的那位姑娘吗?”
晋王缓缓抬眼望着她:“不错。”
新鲜的鲙鱼片脆若秋梨,寒玉生津,有种极罕见的清爽滋味。从萤细细品嚼,越来越喜欢,觉得倘若是她,即使明知鲙鱼片会起风疹,恐怕也会偶尔犯戒,为这一口好滋味忍几天红疹。
两个不一样的人,也许相貌相似、性格相近,难道也会口味一致、克物一样吗?
思及此,从萤忽然有些食不甘味,搁下了手里的筷子:“我……能问殿下一个问题吗?”
晋王笑了笑:“方才不是一直在问么,我已知无不答,你还有何顾虑?”
他一派清濯如柳、明朗似月的姿态,漆深的眼瞳映着她,温温朝她笑,好似对她十分无害、十分纵容。但从萤心里飘着一点阴翳,觉得他此番像是故意放轻手脚,端着鲜美的鲙鱼片,引诱一只充满好奇心的狸猫慢慢走向他。
虽然如此,有些话不得不问。
她问的第一句是:“殿下是否也会做过一些奇怪的梦?”
晋王反问:“什么梦?”
“自从绛霞冠主赠我半面照世宝鉴,我夜里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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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些仿佛预知的梦,只觉得十分真实,醒后久久不褪,而且它们真的会被印证,比如当初我弟弟同掷观音赌博,比如淳安公主围场堕马。”
她慢慢梳理自己的思绪,道出心中的疑惑:“但是梦境与现实并非处处一致,起码与殿下有关的事情,现实与梦境都不一样,所以我想,殿下是否也提前预知了什么,改变了一些事情?”
晋王声音很轻:“你真的认为那是梦吗?”
从萤不解此问何意。
晋王说:“好吧,姑且当它是梦,庄周与蝶,大梦浮生,倘若我的确也做这样的梦,且所知比你更多、更真实,你可愿听从我的建议?”
从萤乌睫落下,轻嗔道:“殿下说任由我问,却又反问起我。”
晋王笑了笑:“我又不是你要审的犯人,礼尚往来。”
从萤提起最近做的那个令她牵肠挂肚的噩梦:“我梦见汪楚平与徐德正叛国通敌,故意逼三郎去夜袭敌军粮草,却又设下埋伏要杀他。既然殿下也知道这件事,且已提点过三郎,想必殿下也希望三郎能在西州平安,是吗?”
晋王承诺过,但她还是忍不住相问,要一遍遍确认那不是他一时的敷衍。
“我的确不希望他死。”晋王幽深的目光凝视着她:“阿萤,你心疼梦里的谢玄览,是不是?”
从萤也点头承认:“是,我不想他受那么多苦。”
她说完这句话,晋王默然了好一会儿。
其实她心里是有些打鼓,担心晋王因为争风吃醋的缘故会对三郎产生不满,所以她尽量避免在晋王面前强调三郎对她的重要性。
但是有些事情,她自藏在心已经很累,要她违心否认,更是艰难。
索性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我时常梦见三郎,梦里的他与现今是有点不太一样,但他始终不曾薄待我,一直待我很好,我心悦梦里的他,现今的他。也许世事艰辛难测,但只要他的心不变,我愿意一直陪在他身边。所以殿下……”
她举起茶杯,向晋王作出一个敬酒赔罪的姿态,柔声说道:“也许在殿下的梦里,你我之间有诸多过往、诸多遗憾,但无论梦境现实,我能选择的,唯三郎一人而已。”
话说出口,她静静等待着晋王的反应,无论他是伤心抑或暴怒,她都能理解,都愿意承受。
但晋王默然无言,只是绵长深静地望着她,从萤悄悄抬头觑他一眼,但觉他眼中的情愫太乱,仿佛既有痛苦又有欢愉,复杂得让她猜不明白,只瞧见他眼眶慢慢变红了。
“殿下……”从萤心中跳的也乱。
“来。”晋王声音沉哑:“到我身边来。”
从萤微有犹疑,他忽然掩袖骤咳,那胸腔抽搐的痛苦喘息令从萤心里也跟着又紧又疼,她怕在说了这样一番绝情的话后继续违逆他,会将他逼出事来,所以立刻起身绕到他身边,为他奉上一盏温热茶水。
晋王没有接茶水,握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猛地将她往怀里一带,茶水泼了出去,两颗心隔着胸骨与衣料撞在一处,谁也不比谁慢些,都是一样的剧烈。
他不顾她的僵硬紧紧抱着她,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微哽:“再说一遍。”
从萤不解:“什么?”
“把你刚才那番话再说一遍,你如何梦见谢三,如何爱他……求你……”
仿佛溺水的人祈求一块浮木,涸辙的鱼盼望一滴雨露。
从萤虽不能理解,却被他的情绪震住,于是小心翼翼地重复自己的意思:
她时常梦见三郎,爱他在梦里的样子,这一切给了她信念,要陪在他身边,无论世事艰辛,都不会辜负他的厚爱。
肩头有些湿润的感觉,有水滴落在她手背上,一滴,一滴。
他拥着她,克制着没有发出声音,身体却传来细微的、难以抑制的颤抖。从萤心里有些悲伤,也有些可怜他,犹疑着双手回抱,像哄幼时的阿禾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蝴蝶骨。
想了想,还是斟酌着开解他:“殿下,我并非全然对你无情,只是人各有命,你——”
余话戛然而止在突然落下的吻里。
他的唇柔软湿凉,力道却重,反复辗转,咬断了她的话音,连同她的惊愕和挣扎一起吞吃入腹。紧接着抵开她的齿关,仿佛笃定了她不会咬他一般,无所顾忌地探进去,寻她的舌尖交缠,迫得她无处可躲。
这个吻绵长深重得令人心惊,到最后,从萤已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心想:罢了。
她慢慢放松,他的吻也渐渐冷静,轻咬她的唇,或浅浅探啄,给她喘息的空隙。在这空隙里,她尝到了眼泪的微苦和一丝淡淡的血气。
从萤心中微有茫然,她不能给他爱,那能给他什么?
安抚吗?
温润修长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后颈,她不敢再多想,尤其不敢看他那双总令她想起三郎的眼睛,于是也慢慢落下了眼皮。
秋风摇动木樨,浅金色碎花落在两人身上。
风也将木樨的香气送过檐廊,与转角而来的宣德长公主撞了个正着。
长公主望着这一幕,惊讶过后,忽然神采飞扬:“哟,本宫要有孙子了!”
第95章 豪夺
宣德长公主准备了一匣子罕见的首饰,并一摞银票地契商铺,要赏给从萤,却被闻讯赶来的晋王拦下。
长公主说:“怎么,她不来拜见本宫,还不许本宫去找她么?既是未来的儿媳妇,本宫又不会欺负她。”
晋王说:“是我强留她在此,并非她主动登门作客,请母亲不要计较她的失礼。”
长公主闻言乐得挑眉:“哦?原来她不情愿啊,那你就明抢?”
晋王垂目盘着手中茶盏,不情不愿地承认:“算是吧,但我……”
他正琢磨该如何解释,却见长公主抚掌大笑:“抢得好,不愧是我儿!昨夜将生米煮成熟饭了吗?打算什么时候成婚,再生几个孩子?凭你俩的相貌,孩子一定玉雪可爱,撑得起王府的门楣,哎呀,养孙子是件大事,本宫要尽早盘算、好好盘算。”
晋王:“……”
他认真解释道:“我未作此打算,姜四娘子是谢玄览的夫人。”
长公主不以为意:“未进洞房就不算正经夫妻,何况正经夫妻又如何,谢三那厮已发配充军,他俩没有前途,你能抢来就是你的,明日本宫就请旨给你二人赐婚。”
晋王摇头道:“她不情愿,母亲不要这样逼她。”
“逼她?”长公主不解:“我儿堂堂亲王,哪里比不过她程丹音的儿子?你虽体弱,又不影响夫妻事,待她这千般体贴万般温柔,我不信她对你一点不动心,昨晚我可瞧见你俩抱在一块儿了,也没见她要死要活地闹——女人若是心里有你,也许嘴上不好意思表露,亲近时却不会排斥。”
晋王竟难以反驳这番歪理,只一味低头喝茶,半天才说道:“我的事自有分寸,母亲千万不要掺和,一个张医正还不够你忙吗?”
长公主霎时一惊,张口结舌,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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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心虚的神态:“什么张医正……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晋王轻嗤不语。
他死而复生那一回后,凤启帝派了太医院张医正来给他诊治,此后一直经他的手调理。
宣德长公主一向对太医冷嘲热讽,渐渐也发现这张医正有点本事,几次将病危的晋王从阎王手里拽回来,且对她不卑不亢,有几分文人气节,遂对他有所改观,偶尔也叫他给自己诊个平安脉。一来二去,见他文清骨秀,妥帖周到,心中起了些别样的意思,使了点手段将人弄上了榻。
事后张医正反应十分激烈,又愧又恨,只差一头撞死在红漆柱上,长公主拦着他,好说歹说才将人劝下。
只是张医正躲回去后再没露面,长公主正忙着想法子将他从太医院里诓出来。
她的好大儿却是哪里知道的?
为降服这一个男人费了许多劲,长公主也觉得挺没面子,讪讪道:“行,你的事我不管就是了,你也没比我能耐到哪里去。”
说罢起身,施施然离开了观樨苑,心里却另有一番主意。
*
却说谢玄览八月底到了西北边境,在官驿里碰上了一场遮天大雪,原本要去西州营中报到,也不得不推迟了几日。
因大雪封路,人和马的口粮都紧张,谢玄览三天只吃了两个馒头。傍晚的时候,押解他的两个差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桌酒菜,邀他同饮,谢玄览推说受凉头晕,婉拒了他们,闭门在屋舍里待着,无聊地把玩临走前晋王还给他的那半面铜镜。
照世宝鉴,听上去倒有些玄妙。
当初那牛鼻子太霄老道怎么解释它来着?谢玄览当时没认真听,如今也记不清了,笑自己病急乱投医,连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也信。
想来是受了晋王的影响。
关于这位晋王殿下,谢玄览心里的感受更是复杂难言,一方面感念他爱护阿萤,一方面又忌惮他城府太深,看不透他的真正所求所想。
莫非此人死过一回,真的开了天眼,还是说真正的晋王已经死了,如今占据晋王身体的,是不知哪里来的脏东西?
说的真话假话?目的是什么?
思考也需要体力,谢玄览越想越饿,想得心中烦躁,遂将宝鉴搁下,躺在旧门板搭成的简陋小榻上睡觉。
窗外寒风大作,这一觉他做了个短暂而激烈的梦。
梦见自己坐在灯下写一封家书,书曰:“吾妻阿萤亲启。
我已顺利到达西州官驿,因大雪封路,需小驻两三日。”
他抬头望望四周,是正儿八经的官驿上房,比待罪充军的下等屋舍好许多,不仅置了两盆炭火,榻上铺着新软的厚棉被,而且桌子上还摆了一些酒菜。
写完这一句,他走去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酒,站在轩窗旁听外头朔风摧折、白雪裂帛的声音,慢慢品着酒,琢磨下一句话该写什么。
没一会儿,他觉得有些头晕,脚下踉跄了几步,绊倒了桌边的圆杌。随着圆杌落地声响,几个蒙面大汉冲进门来,见他还醒着愣了一下,然后便持刀朝他砍来,刀锋直逼面门,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却一时头重脚轻、浑身发软,难以及时抽刀回击,猛地向后仰身才堪堪避过。
但是避开了这一刀,避不开下一刀,几个人同时抽刀砍他,谢玄览在地上连滚三圈,背部和腿上受了两刀,疼痛令他清醒了一瞬。
只需这一瞬,他拼尽全力跃地而起,蹬墙借力的同时抽出挂在墙壁上的燕支刀,但见寒光一闪,三名刺客的人头已被他削落,鲜血疯狂喷满整间屋子。谢玄
览摔在地上,觉得眼前昏花,耳鸣不止,费力伸出手,抹开了脸上的血。
若搁在平时,他一定会留一个活口问话,可眼下他不知中了谁的陷害,屋里闹出这么大动静,竟然没有人来管一管,他摸不清情况,不敢冒险。
谢玄览原地喘息了片刻,颤颤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轩窗,腰身一滚翻了出去。
风雪肆虐的黑夜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谢玄览倏然从梦中惊醒,睁开眼,摸到了身边的燕支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方才遭遇刺杀只是一场梦,只是那种感觉太真实,他摸摸自己的背和腿,隐约还能感受到受伤时的疼痛。
他心中稍安,正要翻身继续睡,忽见门菱框里晃过一个人影,紧接着,一点微微发亮的红芒刺破窗纸探进来。
谢玄览不动声色,屏息起身,将枕头塞进破棉被里,做出有人遮在里头的假象,然后悄悄持刀立在门边。
线香产生的烟雾迷晕效果极好,谢玄览虽咬着舌头屏息,仍然受了点影响,觉得脑袋有些昏沉。
这样的香制作不易,十分难得,会是谁呢?
终于,线香燃尽了,外头的人贴耳听了会儿动静,试探着将刀插进来挑开门栓。
一个,两个,三个……一共有五个人。
这五个大汉举着刀向床榻靠拢,互相一点头,齐齐将刀砍落。有人的刀砍在了枕头上,有人的刀砍了个趔趄,为首之人一怔,忽觉背后寒毛陡然竖起,一声“不好”尚未滚出喉咙,先觉得颈间一凉。
谢玄览这一刀下去砍飞了三个人头,剩下边角二人哪里是他的对手,一个举刀来杀他,人头比刀先落下,另一个吓破了胆,转身要跑,被谢玄览一脚踹翻在地。
饮血的燕支刀刀刃横在刺客颈间,他的声音比刀刃上的血还要冷:“说吧,主子是谁?”
那刺客战战兢兢:“我不知道什么主子,我们只是想来搞些钱财,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侠,大侠饶命,饶命啊……”
谢玄览用刀刃抬起他的脸,冷笑一声:“来戴罪的犯人屋里劫财吗?不巧,我恰好认得你这张脸。”
正是他方才在梦里杀过的刺客。
谢玄览刀尖向下,轻轻一挥,只见银光闪过,那刺客哀嚎一声,抱住自己的断手滚在地上。
谢玄览说:“你说了,我放你回去报信,你不说,我就把你一刀一刀切成段,还能给你留一口气。”
刺客痛不欲生:“我说,我说!是王爷……是晋王!”
谢玄览瞳孔蓦然一紧。
*
重阳前后菊花开得好,云京赏菊风气盛行,常以各色罕见品种为由头举办雅集,赏花交游。
九月初八这日,晋王前来集素苑,让从萤换身衣服,绾发梳妆,随他出门。
“西州传信,谢三已平安到达军营,你的心思也能定一定,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走走。”
从萤翻了一页书。似乎并无多少兴致:“去哪儿?”
晋王说:“到了你自然知晓。”
他总是这个样子,态度温柔体贴,说话做事却说一不二,不给她作主的机会。
从萤不想去,晋王便支使院中女使,将一应衣裙首饰跪捧到她面前,她若眼皮也不抬一下,就叫人再去换一批新的,如此循环折腾了许多趟,从萤见那几个女使累得鬓角出汗,胳膊发抖,终于还是叹一口气,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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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书:“遵殿下的命,我去就是。”
她挑了身水蓝色的大袖衫和月白色的合欢裙,简单绾起单螺髻,簪了谢玄览送她的一副石榴钗。
这样一副称得上素净的装扮,晋王却望着她目不转睛地露出点笑意。
“我在梦里好似也见过。”他说。
前世她身为谢家三少夫人,有时不得不出面应付一些交游,她嘴上不说、面上不显,一点不情不愿的脾气都藏在这身不经心的打扮里。却不知这副模样也极好,像一束沾霜带露的鲜百合,行走间腰肢款款,素雅也夺目。
许多人一面谤她清高,一面又悄悄模仿,他是听谢妙洙抱怨才知道,重阳宴后,水蓝色的缎子一时卖断了货。
晋王从妆台琳琅的锦盒里挑出一副点翠璎珞,为她戴在颈间,借着这个由头过足了一番眼瘾,极体贴道:“这个也衬你。”
他握着从萤的手往外走,二人先后登上马车,远远望着也似一对恩爱伉俪。
这副模样被藏在角落里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厮瞧见,他看了个仔细,待马车驶离晋王府后,他也寻隙外出,一路谨慎着来到了谢府。
他见到谢夫人与谢相,将这一幕绘声绘色地学给二人听。
谢相听得神色沉寒,将手里头一封信狠狠拍在桌子上,冷声道:“老三在西州遭人暗算险些丧命,她却和罪魁祸首勾结在一起,可还有廉耻,还有恩义?这种薄情寡义的东西,你还叫我去搭救她,我看她不必搭救,只怕谢家坏她的好事!”
谢夫人一时不言语,捡起地上的信,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
这封信是一个陌生的民间行商送来的,信封题的是假名,以火漆封口。但观其内容字迹,的确是出自谢玄览之手。
谢玄览在信中说,他不知道盯着他的人有多神通广大,所以在路上随机拦下一个行商,请他代为送信。
又说他在西州官驿遭遇暗杀,刺客死前供述背后主使是晋王,请谢相在京查证,也请谢夫人照拂阿萤,使她不至于受人蒙骗欺侮。
谢夫人看罢信后沉吟了一会儿,温声劝谢相:“阿萤重情,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否则怎会明知三郎要解赴西北,还不嫌婚仪简陋,主动与他成婚?这其中恐怕有误会。”
当时因谢玄览特意叮嘱,谢相没有被邀请参加这场婚仪,他面上嗤其为小儿胡闹,心里不免也有介怀,负气道:“我又没喝到喜酒,我怎知她为什么。何况她与晋王同出同入,是旁人亲眼看到的,难道冤枉了她吗?”
谢夫人说:“也许晋王对阿萤有情,他们姓萧的人,尤其是宣德长公主这一脉,若是看上谁,不择手段也要豪夺,强权之下连朝廷命官尚要屈从,何况阿萤一个弱女子,相爷觉得呢?”
听了这话,谢相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抬眼看向谢夫人,目中似有惊疑之色,又在她回望时飞快落下。
他拾起手边盖碗,将茶汤刮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语气却变得平和:“夫人所言在理。”
谢夫人说:“何况三郎也不确定幕后之人是否确为晋王,既然阿萤在晋王身边,请她来查,也是提点她小心,岂不两全?”
谢相有些心不在焉:“此事就听夫人安排。”
谢夫人叫报信人去查晋王与从萤的去向,同时走到书案边铺纸研墨,提笔写一封信。
书房里静悄悄的,好一阵,谢夫人与谢相都没再说话。
约莫半个时辰,报信人回来说道:“晋王与姜娘子往天女渠去了。”
谢夫人说:“听说今日贵主在天女渠举办赏菊雅集,只是我不方便露面。”
她想了想,召来府中一位女使,将晾干的信交给她,如此这般交代一番,女使领命离去。
然后对谢相说:“忙了这大半天,我也乏了,就不在此陪伴相爷了。”
她起身离去,将跨过门槛时,忽听
谢相在身后唤住她:“丹娘。”
除了情至深浓时候,他很少这样叫她。
谢夫人侧身回首,静静回望。
谢氏的郎君都长得极俊,三十年前谢相也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如今年近五十,虽两鬓微白,眼尾生出细纹,风仪却不减,气度更加威重。
倒也难怪……
谢相目光幽深,语气却平和:“方才你说宣德长公主强权豪夺,连朝廷命官也要屈从……”
谢夫人微微笑了:“当然是说太医署的张医正,怎么,相爷没听说吗?”
谢相面上闪过一瞬惊诧,又飞快平复。
“原来如此。”他说。
第96章 邀贤
从萤只猜到晋王要带她出门散心,却没猜到是贵主举办的赏菊雅集。
她远远就被天女渠两侧高台的热闹景象惊讶住了,但见步障排开、锦帷层叠,簇拥着各色菊花,金色的灿如鎏丝、紫色的浓如夜霞,渠中更有浮灯花船,随波摇晃,路过的女郎们挑了喜欢的颜色剪下,簪在云鬓中。
两侧高台上有各种时兴的玩法,有人作画吟诗,有人拨琴弄词,若得佳作,便一层层呈往高台上,供端坐锦帐后的贵主赏阅。
从萤的神色顿时变得温和,对晋王道:“多谢殿下带我到此。”
晋王说:“我也是托你的福,否则我这堂姐,也不会好心给我送邀帖。”
两侧的侍卫见了晋王纷纷行礼,太仪学堂的女郎们也谦虚避让,倒是有几个官宦人家的姑娘,认得晋王也认得从萤,打量二人并肩行来,不由得窃窃。
“那就是姜四娘,谢三公子的未婚妻?为何与晋王殿下走在一处?”
“从前谢三公子待她极好,怎么人刚走就……可怜有情郎一片痴心……”
声音虽然不大,但零星的几个词就能猜完整,像火花一样迸进心里,听得人烦躁。
见从萤垂目不语,晋王朝那几个姑娘扫过去一眼,这一眼幽凉沉冷,威严极重,唬得那几人立时闭上嘴,低头躲开了。
从萤牵了牵嘴角:“其实我不在乎她们怎么说。”
从前她最重视体面,忍了姜家人许多年,直到忍无可忍,放任姜家支离四散,才觉出体面是鸡肋一般食之无味的东西。
她只是怕风言风语传太远,万一传到三郎耳中,难免伤他的心。
二人登上高台拜见淳安公主,公主起身来迎她,扶她平身,态度亲切:“浔陵一别,我与姜四娘子许久不见。”
从萤谦逊有礼:“多谢殿下记挂,臣女不曾登门拜望,还请殿下见谅。”
淳安公主说:“本宫知道,你近来经历了不少事,先不说那些,来,入座吧。”
原来淳安公主侧后方有张案席是为她而留,与高台下的宾客们相对而坐,意思就是公主的自己人,且不仅与甘久平起平坐,连薛露微都要排在她后面。
这令方才那些心有疑惑的仕女们更加惊疑。
之前以为姜四娘没了谢三公子庇佑,在云京必定举步维艰,没想到今日不仅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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