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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虚相
像沉向无尽的深渊,冰冷刺骨,黑暗窒息,谢玄览以为自己会如此慢慢死去。
忽然却有一股力量提着他上游,风浪疯狂灌满了他的五感,黑暗中涌现一片天光,在他脱离水面的那一刻霎时亮到灼目——
谢玄览立刻大口喘息,将积在胸腔里的液体向外咳出,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卧在香衾软榻里,咳出了满手的瘀血。
怎么回事……这里是哪儿?
忽听得“哐啷”一声响,他转头望去,竟然看见从萤走来屏风边,绊倒了脚边的圆杌。
从萤又惊又喜地望着他,他也是又惊又喜地望着从萤,二人怔怔对视了几个呼吸,从萤先转身向外奔去:“醒了!人醒了!快请太医!”
谢玄览急切地想要抓住她:“阿萤!阿萤……咳咳……”
他要掀被下榻,不料身体却似不受他的控制,异常沉重麻木,鱼跃不成,反倒摔到了地上,骨碌碌滚到圆杌脚边。
幸好从萤马上折回来扶他,她脸上的表情那样疼惜,仿佛摔疼的是她的心尖儿,谢玄览与她对望,一时心都要溶溶化成一片春水,在坐回榻上的瞬间,搂着她的腰向内一滚,将她压在了身下的软衾间。
“阿萤,阿萤……我的好阿萤……”
他搂着她、压着她,抚摸确认她的真实和鲜活:“我是在做梦吗,你如何会在这儿,何时来的,路上是否辛苦?”
他下意识以为眼下还在西州。
从萤有些受惊和发懵,但也只是轻咬下唇,并未推开他,声音低柔道:“你刚醒,小心伤口……一会儿张医正要来了。”
谢玄览往腹部一摸,没摸到血,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张医正李医正,低头不住地亲吻她红润的眼角眉梢、鼻梁和鼻尖。
新婚即别离,无限思念都涨成了拉满的弓弦,他的喘息里带着急切炽热、毫无遮掩的欲念。
在他吻上她的唇时,从萤身体蓦然绷紧,双手在半空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慢慢揽住了他的肩膀,任凭他薄唇辗转,药气清苦的舌尖侵进她齿间,勾连不休,掠夺她的津液、占据她的呼吸。这样狂肆而毫无顾忌的吻,令她浑身发软,近乎窒息时,齿间有细微的嘤咛溢出。
谢玄览给她喘息的机会,黏腻的吻向她颈间、锁骨流连。
从萤感受到他的过度兴奋。
正隔着衣物慢慢磨她。
她脸色瞬间红了,微微挣扎着向后退缩:“别这样,现在不行,一会儿有人来……”
谢玄览本也没有如此急色,只是忍不住亲近她,此时见她柔情似水、予取予求,便忍不住想讨要更多,将她逼在角落里低笑问她:“现在不行,那什么时候行,嗯?”
从萤垂着眼说:“等张医正瞧过,等你伤好些。”
“我的伤没事了。”
谢玄览低头去瞧,忽然愣住,难以置信地伸手在腹中摸了又摸——
这哪里是没事了,这根本就是没受伤!
到底怎么一回事?
从萤观察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见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怔怔蹙眉,小心地开口问道:“殿下,如今你心里可感觉好些?还在生我的气吗?”
谢玄览倏然抬眼:“你叫我什么?”
“晋王殿下……”从萤伸手将他垂落的乌发顺到耳后,声音温柔纵容:“或者殿下想让我换个称呼,萧郎?”
谢玄览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蓦地攥住她的手腕,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你说什么?你疯了吗!”
为什么要在浓情蜜意的时候提起晋王?
是专程来气他,还是把他当成另一个人?
从萤也迷茫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讨好他、平息他的怒火。可是见他不顾伤口来抓她的胳膊,又想起他为她割腕自戕的那一幕,眼眶不由得一酸。
她声音微哽:“殿下,你要我如何都好,只是千万珍重,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
要她如何都好……
疑惑、愤怒、嫉妒,许多情绪缠缠绕成一团,令谢玄览心里茫然又惊慌。
“姜从萤,你到底把我当——”
一句话未完,听见身后传来“哎呦”一声,转头去望,竟然瞧见宣德
长公主挑开珠帘走进来,她挑着眉露出戏谑神色,身后跟着非礼勿视的张医正。
长公主毫不避讳,对榻上他两人说:“好儿子,你早这样开窍,何必白白吃这一番苦?”
从萤连忙推开他下榻,背过身去整衣理鬓,然后向长公主行礼。
长公主搀起她,和颜悦色道:“这几日辛苦你守着吾儿,本宫脾气急,既然是一家人,还望你多体谅。”
从萤淡淡笑着,不露声色地退开一步。
谢玄览望着她二人,余光扫过内室的排布,最终落在临窗的花几上。花几上摆着两束花,一束木樨,一束墨梅,是被精心处理成永生的模样,好生眼熟。
还有墙上那副字:落樨化萤照满堂。
字迹像他又不是他。
宣德长公主喊他儿子……
张医正上前来给他诊脉,被他扬手甩开。他脸色白得瘆人,一双眼珠却阒黑如渊,幽幽凝视着从萤,寒针一样,仿佛要噬人,令她心里无端一突。
好一会儿,他说:“阿萤,给我找面镜子。”
从萤转身去寻,找了一圈儿,只找到那半面照世宝鉴,用袖子擦了擦,捧到他面前。
半面也够了,足以照出他的脸,眉眼清逸、面若冰雪,一副不胜病弱的气态,哪里是他谢玄览,分明是晋王的模样!
霎时间胸腔血气翻涌,巨大的恐慌感朝他罩下,他弃了镜子,再次摔下榻,一时不知要到哪里去,眼前一片晃影,众人惊呼的声音在耳边时远时近,有几个健壮侍卫闯进来,将他拖回病榻上按住。
谢玄览如溺在水里一般大口喘息着,双眼望着帐顶摇颤的金铃。
他不再试图挣扎,沉哑着声音道:“都滚……让我静一静。”
张医正松开他的脉搏,说:“别让病人动气,听他的吧,咱们先出去。”
只有从萤没走,她走到榻边坐下,为他整理方才挣扎时弄乱的伤口绷带。她的神情安静而悲悯,仿佛他们之间关系亲密,她能对他的伤痛感同身受。
谢玄览幽沉的目光紧盯着她,将她方才的举动,一遍一遍地回想。
方才觉得有多甜,这会儿就觉得有多疼,密密匝匝,仿佛他又被长刀穿腹,鲜血淋漓。
他拂开了从萤要为他重新包扎的手,抬起她的脸,与她目光迫近,只在呼吸交触之间。
“阿萤。”他的声调里有种阴沉却缠绵的意味:“你方才对我说什么来着?有些记不清了,再讲一遍给我听。”
从萤静静望着他。
她试图理解他的心情,却怎么也猜不透,为何一时欢喜,一时又暴怒,他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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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想做什么?报复她?折磨她?
这会令他心里好过一些吗?
从萤垂下乌睫,依他所言,将方才的温存软语再讲给他听。
“从前推拒殿下心意,致殿下伤痛,是萤自欺欺人之过。自今以后,只要殿下珍重自己,要我如何都好,我不会再拒绝殿下,或者说……萧郎。”
说完这话,她看见晋王忽然笑了。
他脸上从未出现过这种笑,讥诮、阴戾,清逸的眉眼显出一种森森的凄艳,好想她方才说的不是情话,而是叫他去死。
多么动听。
可惜是说给萧郎,不是说给三郎。
他问从萤:“那你的三郎怎么办,他会不会太多余了,要他去死吗?嗯?”
从萤掀起眼皮,神情却没多少波澜,她回答说:“如果我们三个人里,一定要有人不得善终,我希望这个人既不是你,也不是他。”
“姜从萤!”谢玄览瞬间气血翻涌,恶狠狠盯着她:“如今你还要诛我的心是吗……”
从萤不言语,见他咳得狠了,用袖子为他擦额上的冷汗。
她的神色那样温柔、认真,又显得如此残忍。对她的喜爱和怨恨仿佛灼烫的炭火和刺骨的冰棱,同时砸落进他心器里,一时滋啦作响,血肉模糊,却不知是太爱她、还是太恨她的缘故。
他握着阿萤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对她说:“阿萤,你好好看看我,告诉我你到底爱谁,到底想要谁?”
他盼着她看出些什么,对他说些别的,哪怕是心照不宣、虚情假意的欺骗。
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谁又能想明白呢?
从萤实在是有些累了。
她双手环在他颈间,倾身主动亲吻他,香绵柔软的唇学着他舔舐、辗转,低浅的叹息溢出唇齿间,仿佛恳求:“殿下,不要这样折磨我了,好吗?”
谢玄览心头涌上难以抑制的哀伤,赤红的眼眶里滚下一滴泪,落在彼此交缠的唇齿间。
他舍不得离开,舍不得放开,可是这算什么……到底是谁在折磨谁……
从萤忽然觉得唇上一疼。
谢玄览松开她,转而抓起她的手,狠狠咬在她腕上,真想叫她也鲜血淋漓地疼上一回,却又在听见她嘶嘶抽气时,克制着松开了齿关。
虽然没有出血,但是留下了齿痕,大概也要三五天才会消散。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齿痕说道:“你记好了,这是我留下的。”
第102章 还真
晋王醒来不过两个时辰,又因血气激涌、急火攻心陷入了昏迷。
他闭眼前死死捏着从萤的腕,双目赤红地从齿关里挤出两个字:“不准……”
不准什么,谁也没听见。
晋王府陷入混乱,张医正再次赶到观樨苑。
凤启帝听闻此讯,赐了许多山参灵药,将太医署里有些名气的医正都派来给晋王诊治。但这些人连晋王昏迷的症由也瞧不明白,有说是心火,有说是肝郁,还有人建议找道士来驱鬼,被长公主连讽带骂地赶了出去。
“这些废物,连张敬仪一根手指头也不如,怎么有脸忝居张敬仪位分之上!”长公主忿忿道。
听了这般夸赞,张敬仪不敢高兴,唯有惶恐,生怕长公主起了性冲进太医署,要把老院正的交椅夺来给他坐。
连忙转圜道:“下官只是对病情的了解多些,针药往来用心些,若论医术高明,下官不敢托大,更无心肖想高位。”
长公主目光在他儒雅俊朗的脸上一转,笑道:“既然你如此淡泊,以后就在王府里长久住着,我们母子的玉体,唯有托你照料才安心。”
张医正提笔写药方的手抖了抖,一句话没有说,耳朵却悄悄红了。
说话间,下人通禀说淳安公主来探病。
这倒是稀奇。
毕竟谁都知道淳安公主权侵东宫、自比储君,对一切有争取嗣子可能得宗室子弟都颇为敌视,自晋王封王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足这座王府。
长公主起身亲迎,姑侄二人面上倒是一派亲热融融。
淳安公主隔着屏风询问了几句晋王的情形,听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便没什么兴趣了。
她看见从萤在帮着张医正翻古书找方子,扭头对长公主道:“姑母,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也是为了同贵府讨个人。”
长公主沿着她的目光瞧去,有些不悦道:“你要张医正?这恐怕不合适。”
心里却有些打鼓。皇兄对这唯一的女儿十分溺爱,她若铁了心想要,一道圣谕降下,只怕自己争不过。
不料淳安公主却说:“不,我要姜娘子。”
长公主勃然蹙眉:“她更不行!”
真是邪门儿,姜从萤一介没有家族依靠的孤女,到底是什么香饽饽,怎么人人都来跟她抢儿媳妇?
淳安公主笑了笑说道:“姜娘子既非王府亲眷,也不是王府奴仆,我同姑母问一声,只是出于礼节,并非是要求姑母的恩典。”
长公主也态度强硬:“但她如今在我府上,除非你有本事拆了这王府,否则我不点头,她便踏不出去。”
“姑母应该知道自己不占理,非要我请父皇圣谕,只怕闹得难看。”
“什么难看不难看,吾儿的性命最重要!”
眼见着两人要拆了面子,从萤听见了只言片语,走过来向二人行礼。
“长公主殿下,请容我与淳安殿下说
几句话。”
二人移步茶室,淳安公主让女官在四下守门,以免隔墙有耳。
她清冷冷的凤眸里带着不虞的神色,说道:“晋王欠本宫一个人情,本宫要他不许同本宫抢你,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如今是不是后悔了,故意赖在榻上装病?本宫这姑母也不是好相与的,使起手段来不顾别人死活,你可要小心些。”
从萤垂目微微一笑:“多谢殿下提点,已经领教过了。”
听她这一言难尽的语气,又见她双眼微肿、疲惫瘦削,淳安公主便脑补了她在王府受了诸多委屈。
当即冷声道:“太仪的掌仪院已为你收拾出来,她却扣你在晋王身边做妾侍的活儿,简直岂有此理!今日本宫偏要将你带走,倒不信她敢同本宫动手!”
从萤温言劝她道:“殿下,万勿同晋王府交恶。”
“怎么?”
从萤解释说:“淮郡王虽死,世家们推捧嗣子的心不灭,英王殿下可还有一个儿子呢。关键时候,还要请晋王殿下出面对垒。”
淳安公主说:“他未必肯帮本宫。”
当然,她也并不信任晋王。
虽然二人在把姜从萤从谢三身边抢走这件事上合作了一把,但如今又因姜从萤到底该归谁而产生龃龉。今日是抢人,焉知明日不是争夺皇权?
淳安公主被背刺了太多回,对任何人都要先以质疑近乎刻薄的目光审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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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番思虑,她没有同从萤提,问她:“你总不能一直待在晋王府,可想好了脱身之策?”
从萤往晋王寝居的方向望了一眼,说:“待殿下身体好些,长公主会放我走的。”
如今她不敢离开,是怕晋王醒后情绪不稳定,再做出什么自伤的举动来。
她请贵主稍等,起身回了趟集素苑,抱回一个小书箱,交给公主身侧的女官收存。
从萤说:“这是我近半个月整理的《士论集萃》,取材自凤启朝的春闱秋闱,以及广受关注的乡试论题。每一篇章均以题干、集萃,还有我自己的一点拙见编纂,章末附写了可深入研读的参考书物,请公主殿下和太仪诸位同僚鉴阅,倘若觉得能用,可作为太仪学生们开蒙之后的进阶学典研读。”
虽然她话说得谦逊,但语气难得如此笃定,公主听得出她对自己学识的自信。
公主拾起一本,信手翻阅两页,只觉得无论字迹、内容都十分熟悉,令她想起了上回论战时,倚云送到太仪的那些文集。
正是那些文集帮太仪的学生们快速备战,才能在清谈中崭露头角。如今这几本《士论集萃》,虽与当时的文集内容不同,却比之更周全、更呕心沥血。
淳安公主忽然定睛望向她:“你同落樨山人是什么关系?”
“落樨山人是谁?”从萤没有落她的套。
公主道:“哦,就是玄都观的倚云。”
从萤说:“那是我师姐,我与她同随绛霞冠主读过书,她学问比我好,这几本文集也受过她的指点。”
话答的倒是滴水不漏,公主说:“她有空指点你编纂学典,没空回本宫的书帖么,本宫请教她一件事,已经在玄都观挂牌许久了。”
从萤说:“师姐最近不在云京,听说又随冠主周游去了。”
她这些日子要么忙得顾头不顾尾,要么被晋王拘在府中,的确有段日子没去玄都观瞧瞧了。
淳安公主仍然心中有疑:“是么,可是本宫觉得——”
“姜娘子,姜娘子!”
公主话音未落,外头传呼声切,是长公主身边的关嬷嬷,跪在茶室外边告罪:“请公主恕罪,实在是状况紧急,晋王殿下醒了,急着要见姜娘子!”
从萤闻言,连忙站起身:“公主殿下……”
淳安公主十分无语,叹息一声挥挥手:“罢了,你去吧。”
从萤行礼告退,待她要踏出门去,淳安公主忽又唤住她。
“姜从萤,”她语调不疾不徐,“晋王真是好福气,总有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他,本宫的父皇如此,你也如此。”
从萤脚步一顿,转过身郑重道:“殿下,您与晋王殿下不一样,他多病矜弱,旁人也许多谨慎他些,却并未因此就轻待殿下。天子圣心我不敢揣测,但我自己……待此间事了,臣愿为公主殿下振兴女学。”
淳安公主想问她,就只是振兴女学么?
又不敢逼她太紧,怕鸭子尚未煮熟,万一再吓得插上翅膀飞了。
她温温笑着点点头:“嗯,本宫信你。”
心里却道,晋王这小子,凭什么能跟她抢,原来姜从萤喜欢清冷病弱型的,还是得派人去找几个小白脸来。
*
晋王不仅醒了,而且已经披衣下地走动,有些不耐烦非要给他切脉的张医正。
转头看见从萤回来,脸色瞬间柔和。
从萤劝他:“这几日殿下的情况艰险,张医正守了许久,还请殿□□谅他辛苦。”
晋王应了声好,从善如流坐在罗汉榻边,诊脉喝药施针,全无一丝不耐,目光跟随着从萤,看她走到博古架旁,拾起一本倒扣的书继续看。
没有近前来对他嘘寒问暖,也全无大释一口气的惊喜。
看这模样,好像是生气了……
是在气他割腕,还是气他曾冒犯她?
张医正忙完后就要告退,去向长公主复命,临走之前叮嘱晋王平心静气,不可再生怒动气。他这一走,屋里只剩晋王和从萤。
好一阵,两人互相沉默着。
直到晋王虚弱地咳了几声,从萤才搁下手里的书,走过来给他递一盏参茶。
晋王没接,只抬起阒黑沉静的凤眼打量她。
从萤问他:“殿下是在想如何折磨我的新法子吗?”
晋王以为她指的是割腕这件事,说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本意并非为了折磨你,我以为你能想明白……不过累你在我身边守了这么久,的确是我不好,怎么,长公主为难你了?”
从萤听了这话,面上露出一点疑惑:“殿下……怎么这会儿又想起来问这个?”
他的语气,他的神态,都有奇怪的感觉,不再戾气逼人,温温的仿佛流水,与他昨日刚醒来时大为不同。
是气消了吗?
晋王也听出了一点古怪,问从萤:“这会儿?我昏迷了多久?”
从萤回答:“自上次醒来算,大概有十个时辰,自药酒那天……约有五天了。”
晋王长眉慢慢敛起,眸色蓦然
沉下去:“你说我昨日醒过一回?”
他自己为何全无印象?
他在腕血滴落的声音里,还有齿间咬着她的衣服香气里逐渐失去意识。
迷迷糊糊地倒是做了个梦,并非春梦,而是梦见自己腹间受了贯穿一刀,卧在寒冷的雪地里,被拖到乱葬岗,待要掩埋时,又被人抢走,躲进一处破庙的佛像中。
从萤见他脸色青白,沉然不语,再将参茶递到他面前,温声劝道:“多思伤神,殿下,歇一歇罢。”
晋王眼前闪过一抹红痕,他伸手握住了从萤的手腕,将她的袖子向上卷起。
那抹清晰的齿痕,最深处隐隐透青,印在她藕白如玉的腕上。
他心里生出一丝古怪的、阴森森的感觉,一开始,这感觉只是轻浅的疑虑,随着他摩挲从萤腕上的齿痕,心里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猜测,令他自腹腔中翻涌生出一阵惊恶。
就好像走在夜路上,猛得一回头,发现身后黑黢黢的枝影里,有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盯着他。
他声音沉涩问道:“这齿痕是怎么一回事?”
从萤淡淡笑了:“殿下要我好好记住这疼,自己却先忘了。”
她在晋王苍白的神色里抽回手腕,递上另一只,洁白无瑕,隐生薄香。
她说:“若是殿下忘了,可以再咬一回,听过的话忘了,我也可以再说一遍……萧郎。”
第103章 怀疑
萧郎……谁让她这样喊的?
这声像毒钩一样的称呼,令他心里明知不妥,却还是酥酥为之泛痒,一瞬间绮念横生。
晋王握着从萤的手,将她牵到近前。
两人一坐一站,低头举目相望,膝盖碰着膝盖,如此亲近的姿态,她却不像之前那般警惕和排斥,声声喊着不愿辜负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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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温柔得像一湾流水,随着他的拨弄靠近,垂着眼睫静静瞧他,并无任何紧张。
好像任他如何都愿意。
晋王默然沉思了片刻,心里对发生的事有了一点猜测,虽然常理上说不通,却能解释她态度的转变。
也许他梦见自己身在西州、狼狈重伤,并非只是做梦,他和谢玄览同时伤重,因为某种机缘,暂时交换了魂魄,在西州醒来的是他,在晋王府醒来的却是谢玄览。
晋王问她:“他……我上次醒来以后,是不是欺负你了?”
腕上齿痕犹然,答案不言而喻。
他又问:“那时你同我说了什么?”
竟然令谢三如此狠心,切肤啮骨,隐有绝望与狠意。
从萤耐心地重复给他听:“我说,我愿意接受殿下的情意,自此以后,殿下要如何待我,我都不会推拒。”
这样语气轻浅的一句话,却好似春枝拂水,在人心里拨开层层涟漪。
原来如此……
晋王攥着从萤的手微微一紧,那一瞬间很想要将她揽在怀里。
但他心里明白,这样的话,他听着越高兴,谢玄览就越伤心,难怪他会失去理智,变成一条咬人的疯狗。
怎么偏偏这样不巧,被他听了去……晋王幽幽一叹。
晋王易地而处,思索彼时的谢玄览还会说些什么,问些什么:“你这样说,那谢三怎么办,你不要他了吗?”
从萤已经被他问得有些麻木了,平静地回答到:“至少眼前是殿下最重要……殿下,我这样说,可觉得满意?”
晋王斟字酌句地琢磨她的话。
她在谢玄览面前,也是如此说的吗?
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谢三落魄时,她疼惜谢三,自己可怜时,她偏爱自己。像小心翼翼端着一碗水,不敢有偏斜,怕倾洒浪费了别人的情意。
对她而言,这也许是她想到的最两全的办法。
只是这法子不仅令她自己深受煎熬,万一再有魂魄交换、谢玄览占据他身体的事发生,她表现出来的对自己的爱护,不知会令谢三恼怒成什么样子。
原来情急之至,谢三是会伤害阿萤的……
这个混账东西。
晋王摩挲着她腕上的齿痕,眉心渐渐蹙起。
他对从萤说:“以后你不要这样待我,我割了腕,你留了齿痕,你我自此两清,以后你见了我,只须当作寻常之交,不要再说这些违心的话,煎熬着与我亲近。”
万一撞上谢三在的时候,毕竟对她不好。
从萤望着他:“这是又怎么了?殿下的心思,可真是难猜。”
晋王轻轻勾唇道:“难猜就不要猜了,只照我说的做。”
从萤不置可否,她仍在观察、在斟酌他说的是不是气话。
仆从在厅间摆开一席清淡的粥菜,趁这难得的清闲,晋王邀她一起吃饭。
二人对席而坐,慢食不语,从萤胃口欠佳,只陪着晋王用一些,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打量他。
本只是揣摩他的心情,瞧着瞧着,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晋王喝粥的时候,竟然是先用筷子将粥里的葱花夹起吃干净,然后才用勺子舀着粥喝,不疾不徐,缓慢优雅。
这样独特的习惯,在常人里十分少见,偏偏从萤还认识另外一位——
她记得三郎也是这样喝粥的。
那时她问过三郎原因,三郎的回答令她颇有印象。
鬼使神差地,从萤也开口问晋王:“殿下这样喝粥,是因为不喜欢葱花的味道吗?”
晋王答道:“葱花味鲜却霸道,先吃葱花再喝粥,可以让嘴里的葱花味儿随着喝粥逐渐变淡,喝完粥后,不至于影响品尝其他菜肴的口感。”
从萤一时怔住了。
当时三郎也是如此回答她,几乎一字不差。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与另一个人的生活习惯如此相似?即使有心模仿,恐怕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从萤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古怪的念头:也许只有自己才能与自己如出一辙。
她又想起从前观察到的蛛丝马迹,譬如这两人字迹很像、起居布局很像,在她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会恍然产生分不清谁是谁的错觉。
但这怎么可能呢,这二人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三郎是春花欲燃的火,晋王殿下是素洁无声的雪。有些地方相像,有些地方又十分不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见她持着筷子发愣,晋王问她:“怎么不吃,没胃口吗?”
说罢换公筷给她夹了一个玫瑰金丝酥:“尝尝这个,花气香浓但不甜腻。”
好像笃定地知道她会喜欢。
从萤咬了一口,果然很喜欢。
就算是三郎本人,也没有对她的口味如此了解……这世上怎会有对三郎和都她如此了解的人?
从萤有些迷茫了。
“怎么?有什么心事?”晋王问她。
从萤轻轻垂下睫毛:“今日淳安公主来过,问我何时能去太仪做掌仪。”
“你怎么答复她的?”
“我说等晋王殿下苏醒,伤情稳定。”
“嗯。”晋王点了点头,再没有说什么。
直到用完粥膳,酽茶漱口,晋王走到窗边,见外面飘起秋雨,细细濡湿了中庭桂花。他负手望了好一会儿,神思不知蔓向何处,眉睫都被雾气沾湿,显得温和清润,有疏花照水一般的深静韵味。
他忽然转过脸来,与默默瞧着他的从萤目光相触。
他说:“再陪我待一会儿,等雨停了,明日你就去吧。”
这样干净利落,与之前拘着她、缠着她,恨不能咬穿她腕骨之人,有种大相径庭的荒谬感。
从萤心里想不通,她是哪里惹了他厌烦吗?
……不过这样也好。
她按下心里的淡淡失落劝自己:他能想开、愿意放手,也许是对他们三人而言最合适的解法。
*
与此同时,西州。
又是溺亡一般的窒息感,谢玄览挣扎着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身处在一方破庙里,风雪呼呼地从窗隙吹灌进来,有人用旧头盔做了个简易炭盆,搁在他身边。
他扶着沉重的额头起身,只觉得一片混沌:
这又是哪里?
莫非被人识破了是个冒牌货,所以丢出了晋王府?
阿萤呢?
有脚步声推门而入,谢玄览抬头,看见来人是宣至渊。
宣至渊……难道这里是西州?
谢玄览伸手往腹部一摸,摸到了厚厚的绷带,因为重伤而感到腹腔嗖嗖泛凉。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这条命真是捡得不容易。”宣至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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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上前来。
谢玄览扯着干哑的嗓音朝他道:“给我一面镜子……”
这荒郊野岭哪有镜子?幸而宣至渊记起来谢玄览随身带着半面古旧铜镜,找出来递给他。谢玄览将镜面擦干净些,举起一瞧,望见了自己的脸,虽然因伤重显得苍白狼狈,毕竟是他自己的脸,而不是那个走路都要绊一跤的晋王。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疑惑,他如何又从晋王变成了谢玄览?还是说,之前的荒唐见闻,都只是他一场大梦?
宣至渊将他伤重昏迷后发生的事告诉他。
谢玄览被徐德正暗算后,宣至渊拼力突出重围,后又折返去乱葬岗,夺下了他的尸体。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谢玄览死了,宣至渊想将他好好安葬,于是拖着他的尸体先到这处破庙里安顿,有王兆深派出的追兵找来,情势危急之际,有人出手救了他们。
“是一位风姿高卓的女冠,不仅功夫高强,医术也好,你腹部的贯穿刀伤,还有我的腿,都是她治好的。”
谢玄览闻言抬眉:“是绛霞冠主,她人呢?”
“走了,我留不住。”宣至渊说:“但她给你留下一句话。”
“什么?”
“孽因情起,好自为之。”
谢玄览冷笑了一声。
好自为之,好自为之……这句话应该拿去劝晋王、劝姜从萤,而不是拿来规训他,他才是被他们耍得团团转的无辜的人。
他问宣至渊:“宣统领之后有何打算?”
宣至渊说:“王兆深想杀我却没杀死,怕事情败露,接下来会一边搜寻你我的踪迹,一边做着最坏的打算,也许在事情败露后,他会开门揖盗,率兵叛出朝廷。我要想办法回云京,面见圣上,禀明情况,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
谢玄览说:“不,我留在西州。”
“你孤身一人,能做什么?”
谢玄览眸光泛凉:“一次两次……看来不亲手宰了王兆深,他是不会老实。”
他心里隐约有一个疯狂而异想天开的计划,每一步都险如刀尖,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甚至酿成大祸,但他依然打定了主意。
他对宣至渊说:“虽然王兆深暂时控制了西州军部,但我知道你在里面有一些心腹,你要留封能让他们信我、听我号令的书信。”
“还有……倘若你顺利回到云京,帮我查一个人。”
“谁?”
“晋王。”
第104章 复仇
经历过一场暴乱的西州军营显得萧条凌乱。
在王兆深的应合下,五百西鞑铁骑绕过前哨所,在主将驻营中闯杀一番,又扬长而去,杀死的大都是追随宣至渊的老部下。
王兆深写折子向朝廷“请罪”,说谢玄览怀恨被流放,所以与西鞑勾结,引鞑子骑兵夜袭;说宣至渊乍掌军权,得意忘形,放松了对敌人的警惕,夜袭当晚与部下喝得烂醉,以至于提不起刀剑,所以才被屠戮。
至于他自己,王兆深在折子中说:他罪在失去了将军之位,仅凭千骑校尉的职权,难以统率全军抗击敌袭。
写好了折子,等墨风干的功夫,亲信进帐来禀报。
“将军,詹州城里已经搜过了,没有这二人……啊不,是一人一尸的踪迹,属下已派人往云京方向继续搜寻,可否要通知本家老爷,让他在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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