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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0-100(第1页/共2页)

    <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从萤》 90-100(第1/18页)

    第91章 前尘

    晋王对谢玄览说:“我有一位故友,他的往事,想讲给你听一听。”

    “他的妻子表字落樨,嫁给他时,也是从萤这般年纪。少年夫妻,父母之命,虽不至如胶似漆,却也相敬如宾。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也许他在初见落樨第一面时就对她情根深种,可惜刚成婚时,他缺少这种觉悟,对她不够关心。”

    晋王的语气平淡和缓,仿佛真的只是讲述旁人的故事。

    谢玄览插嘴问道:“落樨?”

    晋王笑了笑:“是,‘落樨化萤照满堂’的‘落樨’,也是如这中庭丹桂一样冷露寒霜、娴雅清韧的姑娘,说起来,长相与阿萤有几分相似。”

    谢玄览冷冷一嗤:“原来你是拿阿萤作筏子,表演你过时的深情,这件事你敢叫阿萤知道吗?”

    “过时”这两个字说得可真是扎人,晋王抬眼望着他,很想再给他一个耳光。

    但他终于还是忍下了这茬,继续说道:“落樨出身寒微,嫁到夫家后操行谨慎,虽然嘴上不说,但处处为她的夫君考虑。奈何她的夫君仗着出身世家,放纵恣睢惯了,不能理解她规劝的苦心,还误解她整日愁思、冷淡相对,是因为另有所爱的缘故。同床共枕三年,他不了解落樨真正的心志,也没领会她敛藏的情意。”

    谢玄览心中起疑:出身世家、放纵恣睢,这听起来不像是晋王。

    倒像是他。

    他不动声色听着晋王继续编,还津津有味评价道:“那他可真不是东西,这样的人怎配有老婆呢?”

    这回晋王竟然没动怒,反而露出一点自嘲似的笑:“你说的是,他不配。”

    又继续道:“但落樨偏偏喜欢这样的混账,相处日久,那混账也难免动心,想对妻子好一些。”

    譬如陪她参加高门宴会时,听见有人妒忌她攀高枝,编排他们夫妻感情不和,他不理主人家的面子,当众惩治了多嘴的奴才,又在她面前蹲下,用袖子蹭掉她鞋上沾染的污泥,好教旁人都知道,谢家的三少夫人有人撑腰,有人爱重。

    譬如旬休时再不出去鬼混,反而拿搜刮来的诡异棋谱与她对弈,又欺负她脸皮薄,无耻地以闺房之欢做赌注。逼得从萤如此棋德充沛的一个人,竟然偷着悔棋,最后被他打趣得受不了,面红耳赤地落荒而逃。

    ……

    那是这对夫妻感情最绸缪的时光,也是前世阿萤难得有笑颜的时候。

    晋王望向门外开得正盛的木樨,清冷如山雪的病颜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怅然神色。

    “可惜好景难长,落樨的夫君,也就是我那位故友,很快就带军赴西北作战。他的本事不比你差,且境况比你要好,不是以戴罪之身流放从军,而是堂堂正正领命受封的将军。他自信凭他的本事,必能三年内踏破玉门关、燕然勒功而返,但他太天真了,他离开后,一切事情都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他要面临的不仅是与前任西北将领勾结的凶狠西鞑猛骑,还有来自身后的刀枪剑戟。”

    “政敌要致他于死地,他族想取而代之,就连天子也不愿他家再添功业,没有人盼着他赢,除了他的妻子,落樨。”

    听到这里,谢玄览的眉心深深蹙起。

    这故事的隐喻已十分明显,试问如今除了谢氏,还有谁家如此功高震

    主、树敌无数?

    但他实在不喜晋王这乌鸦一般不祥的语调,仿佛透出一股阴凉的哀讽,却仍忍不住问道:“然后呢,这一仗他打赢了吗?”

    晋王点点头:“赢了,开国未有之大胜,了七十年未解之局。”

    谢玄览正要下意识松一口气,却见晋王冷眼望来,语气冷漠如寒刀沃雪:“但落樨死了。”

    谢玄览心中猛然一颤:“为何?她不是好好待在云京吗?”

    他不信所谓落樨就是从萤,但听闻此言,脑海中却浮现从萤含笑的脸,心里不由自主地疼缩,像被抽了一鞭子

    “为何?”晋王凉凉望着他,“你是想知道表面的原因,还是根本的原因?”

    谢玄览:“天桥底下说书的都不敢像你这样卖弄玄虚,你爱说不说。”

    晋王懒得计较他的不驯,告诉他道:“表面的原因,是因为她听闻因朝堂争斗之故,派往西北的军饷粮草迟迟不发,再继续下去,必将引起哗变。她担心她的夫君,所以利用某些手段,假传政敌的书信,令政敌的属下派了粮草去西北救急。”

    晋王永远忘不了前世那好笑又心酸的一幕。

    他带着伤兵在峡谷伏击,已做好与西鞑王子同归于尽的准备,结果来人竟是朝廷的运粮队,押粮官是许、兖、真三州的巡抚兼转运使,此人乃是贵主手下一员大官,上个月还上折子跳脚,说应该把谢玄览押回云京砍了。

    那押粮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对着一群饿疯了的士兵趾高气昂道:“你们这些兵匪包藏祸心,一向对贵主不敬,论罪都该拉出去砍了,但贵主秉庙堂之重,顾念大局,还是命本官速筹粮草来救急,凭贵主这份大义,尔等都该跪下朝云京的方向磕几个头,以谢贵主乾坤浩荡之恩!”

    士兵们都忙着低头扒饭,没人理他。

    谢玄览啃着干粮朝押粮官伸出手:“贵主的书信拿来给我看。”

    他觉得此事太过蹊跷,按着押粮官搜来书信,那书信的确是贵主的口吻和字迹,连私印也对得上,押粮官已经仔细核查过,否则也不敢干给谢三送粮草这么石破天惊的事。

    但谢玄览还是看出了一点端倪。

    从前阿萤与他玩过一种藏字游戏,需要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则,将一篇连贯书文里的字进行重新排序和打乱部首,得到另一句隐藏在其中的话:

    “问三郎安,粮草已到,愿君战无不胜,早奏凯旋。”

    那一瞬间,干粮梗在谢玄览喉间,久久未能咽下。

    数月以来的风刀霜剑严相逼未能摧垮他的精神,却在收到从萤的消息后,眼眶骤然涌上一阵酸红,思念和疼惜如眼前流照大漠的月光,缓缓将他身心浸没。

    他想象不到,一个不爱交游的后宅夫人,如何能有这通天本事,将粮草和问安信送进群狼环伺的西北来。

    ……

    “所以这位落樨姑娘是怎么做到的?”谢玄览也想不通,问晋王。

    晋王从往昔的追忆中回过神,语调微沉如流水:“落樨与她夫君的政敌有旧交。落樨嫁与她夫君之前,曾与这位政敌书信笔墨神交,互引为知己,政敌一直想招揽落樨,落樨得知她的身份后,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主动断了联络。这回为给夫君筹运粮草,她重新拾起知己的身份,利用政敌对她的热切和无防备,取得政敌私印,拓取政敌的字迹,才伪造出这样一封以假乱真的书信,然后托她夫君的父亲,想办法将此信走馆驿送到了押粮官手中。”

    听到这里,谢玄览的语气也沉了下去:“所以落樨暴露了身份,政敌一怒之下杀死了她?”

    晋王缓缓点头:“大概如此。”

    前世他只知道从萤死于贵主之手,回到云京后,疯了似的报复贵主,逼得她无路可走,只得退回许州封地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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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避风头。

    谢玄览亲自在半路截杀她,那时贵主也快疯了,双目赤红恨意犹然,不肯向他吐露半分内情,只冷笑着重复:“姜从萤该死!本宫不悔杀了她!”

    他恨极,一刀斩落了贵主首级,却不知该向何处祭奠他的亡妻。

    直到前些日子,天女渠清谈,从萤戴着幂篱出现在论战高坛上,晋王才知道“落樨山人”的存在,才想明白前世从萤到底如何诳得了贵主的印信。

    ……那时她左右为难,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见晋王神情沉郁,不似作假,谢玄览心里也莫名打了个突,对他讲述的这番故事产生了一些慎重和敬畏。

    谢玄览沉吟后说道:“倘若这件事是预言,那么只要未雨绸缪,提前准备好粮草,就能避免阿萤——不,是落樨——避免她的悲剧。”

    晋王讽刺他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蠢货。”

    他缓步走到被缚跪在地的谢玄览面前,居高临下睨着他:“我说了,这只是表面原因,导致落樨下场如此的真正原因,是她嫁错了人。”

    谢玄览冷冷道:“你胡扯!”

    晋王说:“就算没有粮草这一关,也会有别的劫数,只要她的夫君还身处在朝堂交锋的刀尖上,只要她还深爱她的夫君,那么一旦有风吹草动,她就会不惜一切地去飞蛾扑火,螳臂挡车。”

    谢玄览脸色渐渐苍白,凝眸中涌上猩红。他的声音颤意隐隐:“我不信……事在人为,我不信没有一条生路!”

    晋王面上似有同情:“我也曾与你一样不服气,以为避开偶然就能改变命运,但是,我替你试过了,最后发现一切努力皆是枉然。”

    “一开始,我是真心撮合你们,劝你用心待她,盼她得偿所愿地嫁给你,又能少受些委屈。可是你给她带来了什么?春闱舞弊险些阖家陪葬,鬼哭嶂不顾生死要给你报信,浔陵围猎差点被英王府当绊脚石除掉……你害得她不敢明心向志,不愿弃暗投明,委屈在谢氏后宅和那虚伪的丛山学堂还不够,如今竟敢与你私定终身,要随你远赴西北……”

    晋王的语气不疾不徐,恨意却渐渐浓烈,好似这些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许多遍,已经磨得如刀锋般锋利。

    他攥起谢玄览的衣领,一字一字质问他的同时,仿佛也在质问曾经的自己:

    “谢玄览,你凭什么?”

    谢玄览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像一具空荡荡的躯壳,目现迷茫地盯着晋王。

    方才晋王所说的每个字,都在他耳边炸响,震得他心神俱惊,耳鸣魂颤不止。

    他盯着晋王,盯着他如画皮一般的病白脸色,盯着他透着若有似无熟悉感的诡异双瞳,缓缓,缓缓拧紧了眉心。

    “你真的是晋王吗?”

    谢玄览回想起晋王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那一幕,忽然一股森森冷意沿着他后脊爬上来,他紧盯着晋王问道:“你到底是谁?你和阿萤,或者说你和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晋王微勾起嘴角:“你不会想知道我是谁的。”

    他攥着谢玄览衣领的手慢慢收紧,骨节渐渐泛起青白,隐约咯吱作响,恨不能掐死他一般,迫使他抬起头来仰视着自己。

    语调轻缓而清晰地说道:

    “你只需明白,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你想要什么,该做什么,包括你自己。你心中真正所求,我会为你铺陈道路,你从前行差踏错,我会替你纠正补偿,而你……只需早悟兰因,悔过前尘,就此放过她罢。”

    第92章 偷跑

    谢玄览披枷戴锁,被侍卫押着往外走,从萤自书阁奔出来,拦在他面前。

    “三郎,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谢玄览望着她,从萤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伤怀的神色。

    只一会儿不见,好似大病一场,面色雪白近乎透明,唯余一双墨色浓深的眼瞳,不复昨夜粹玉光彩,隐隐泛着猩红,意气尽消,欲言又止。

    他说:“兵部和刑部勘合送来了,我这就要启程去西北。”

    “现在?”从萤吃了一惊,“可是婆母那边……”

    谢玄览轻轻摇头。

    从萤按下心里乱纷纷的思绪:“那你等我片刻,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很快就好。”

    谢玄览却说:“不,你不必收拾。”

    从萤怔愣,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谢玄览身后,晋王缓步行来,停在三步开外,朝她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指节在阳光下泛着玉色般的冷白,声音亦是泠泠温和:“阿萤,到我这儿来。”

    从萤紧紧攥着谢玄览的袖子,声音止不住轻颤:“不收拾也好,没什么要带的,一切等到了西北再置办……走,咱们现在就走。”

    晋王说:“阿萤,你不能跟去西北。”

    从萤仿佛被刺了一下,蓦然扬高了声音:“我是他的妻子,为什么不能与他同行?!”

    她眼眶泛红,隐隐有泪雾,满是警惕与委屈地望着晋王,像一只浑身竖起尖

    刺的刺猬。

    晋王不喜欢她挡在谢玄览身前的样子。

    如螳臂挡车,张开最柔软的怀抱,等着别人去伤害她。

    他面上神情霎时变得阴沉,微一抬手,两侧侍卫齐吼一声,手按腰际佩剑上前,蓄势待发。

    从萤见此,态度立刻变软,泪珠从眼眶中滚出来,恳求他道:“晋王殿下,从前因我把持不定,有负殿下厚待,伤了殿下的心,此皆从萤之错,但我昨日已与三郎成婚,求殿下看在往昔交情上,放我与夫君同去……求殿下应允……”

    谢玄览说:“阿萤,不要为了我求他。”

    晋王叫人解了谢玄览的枷锁和缚绳,神色冷淡道:“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话个别罢。”

    谢玄览带着从萤走到流杯亭中说话。

    晋王远远看着他们二人,见谢玄览低首絮语,而从萤只一味摇头落泪。

    两人似乎在争执什么,谢玄览想抬手为从萤拭泪,却被她一掌拍开,谢玄览怔了怔,默然转身要走,从萤却又追上去,自身后紧紧抱住他。

    谢玄览转身吻她,晋王低下了眼。

    侍卫们自是不敢多听多看,他的亲信陈章今日也只当自己是个聋哑瞎,不敢对晋王从病榻上暴起后第一件事是强夺人妻发表任何意见。

    无人见晋王眼中深深的寂然,冷笑到嘴边,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也是有心的,只是他的心已被那人的眼泪噬得千疮百孔。她有那么多的泪,却没有一滴是为他而落。

    她不会像昨夜纵容谢玄览一样柔情怜他。

    她心里怨他、怕他、恨他。

    ……

    有人觉得这一刻钟短如一瞬,有人却觉得难捱如长年。终于,最后一截香灰落进铜炉里,晋王抬手,侍卫重新将枷锁戴在谢玄览身上。

    从萤似是已知此事无可转圜,背身转向墙角的一棵木樨,默默落泪,再无言语。

    送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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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览出城的路上,晋王邀他马车上同行。

    晋王问谢玄览:“难得你能劝得动她,你同她说什么了?”

    谢玄览目光沉沉凝着他:“我同阿萤说,今日暂别,我与她仍是夫妻,倘若云京有人欺负她,只要我一息尚存,也会杀回来给她作主。”

    晋王轻轻一哂,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汪楚平、徐得正……

    他对谢玄览说:“这些名字你记在心里,不要留痕,到了西北以后,找机会杀了他们。”

    然后就着灯芯燃了,另取一张,又写了几个人:“生死关头可用。”

    谢玄览端详着晋王:“殿下到底是何方神圣,是因死过一回开了天眼,能预知未来事,还是方外神仙托身成人,要来化危解难?”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根本是个故弄玄虚的骗子。

    对于从不信神佛的谢玄览而言,这二者已是他能想象的极限。

    晋王取出一个木匣推到谢玄览面前,打开,里面装着半面古旧铜镜,背书“照”“宝”二字,正是太霄道人曾赠与的宝物。

    晋王说:“物归原主,能知晓多少全看你的造化,其实不知道更好,于你于我,都少去许多烦恼。”

    *

    从萤生病了。

    她在流杯亭中直站到入夜,后来下起雨,风露侵透了她的肌骨,一直冷到心底里,她就病了。

    晋王派人看守集素苑,请来张医正,送了药材,通通被从萤拒之门外。她出不去,身边只有紫苏,昏昏沉沉时隐约听见过喧嚷,醒后问紫苏,紫苏说:“是谢夫人来过。”

    谢夫人想带她走,奈何拗不过晋王。

    从萤卧在枕上叹息道:“三郎离开后,谢氏如断一臂,只怕以后……”

    话未说完,她又偏头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清苦的药香中苏醒。

    眼前是新婚夜的鸳鸯枕,早秋凉风拂开喜帐,望见案头龙凤喜烛尚在,瓶中插着鲜艳棠果,围屏上仍贴着她和谢玄览一同剪出的双喜字剪纸。

    屏面上,朦胧映出一个颀长玉立的身影。

    从萤怔然出声:“三郎……”

    那人闻声转来,却是晋王,从萤目中期许的光彩沉潜黯然,不知该说什么,闭上眼睛转向床内侧。

    他走近了,药气也渐浓郁,耳边听见汤匙搅动碰撞的声音。

    泠泠的,同他的声音一样温和:“我知你不想见我,可你生病却捱着不肯喝药,那就不得不见我。来,把药喝了再睡,否则紫苏徒劳辛苦这两个时辰。”

    他太懂得如何拿捏她,从萤心里不是滋味,蹙眉将眼睛闭得更紧。

    听见晋王说:“你昏睡这两天,谢三已到宣州,送了信给你。”

    从萤心中微动,睁开眼,见晋王右手端着瓷碗,左手捏着信封,眉眼含着淡淡的笑,却先将药碗递到她面前。

    “先喝药,这药清苦,我就不动手喂你,免得你更恶心了。”

    从萤端过药碗饮尽,目光落在他左手的信上,晋王却得寸进尺:“喝完药,再下来吃点东西。”

    从萤披衣下床,简单洗漱,走出碧纱橱,在摆了清粥盐齑的团桌边坐下。饭菜都温得刚刚好,从萤确实也饿了,却不愿叫晋王看出来,所以用筷子搛着粥中的米,一粒一粒吃。

    见她如此不情愿,晋王叹息着拆开信:“我读一句,你用一勺,行不行?”

    从萤没有反对,便当她是默许了。

    “吾妻阿萤亲启。”

    从萤筷子顿了顿,心道,这也能算一句吗?

    等不到下文,她只好慢慢拾起勺子,尝了一大口粥。

    待她咽下,晋王继续念到:“途次顺遂,今已抵宣州。”

    从萤又舀起一勺,晋王给她搛了几片青菜。

    “惟念卿玉体康宁,忧心悬悬。”

    “……”

    “盼与卿拨云相见,顺颂妆安。”

    这封信写得文雅缠绵,关切备至,如情人在耳畔喁喁私语。从萤却突然将粥勺扔回碗里,冷声道:“三郎走了两天才到宣州,这信是长了翅膀飞回来的吗?”

    伎俩被戳穿,晋王只是笑了笑:“还好,没病糊涂。”

    从萤气噎,起身又回去躺着,听见晋王在外面吩咐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走进卧房来,停在围屏外面。

    从萤怔怔望着他落在屏面上的影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晋王隔着屏风说道:“这两日我暂不过来扰你清净,等你养好病,谢三到了西州,我就不会再拘着你了。”

    说罢,屏风上的影子渐渐淡无。

    *

    时值入秋,这天夜里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枝子刮得窗户刺啦啦作响。

    从萤却满头冷汗地从梦里惊醒,赤脚下地,举着灯烛踉跄喊道:“三郎,三郎!”

    动静惊醒了歇在外间的紫苏,她推门进来,连忙夺过从萤手里颤颤欲坠的烛灯,却照见她神色惊惶,苍白的脸上尽是泪痕。

    紫苏轻轻拍她的脸:“阿萤醒醒,你这是怎么了?”

    从萤望着她怔了许久,才渐渐回过神,慢慢喘出一口气道:“我大概是……做了个噩梦。”

    她梦见也是这样飘风骤雨的夜里,谢玄览带人去西鞑驻军营地夜袭。

    但是敌军似乎早有警觉,谢玄览刚驭马冲出,忽然身前身后火光大盛,呼喊震天,十倍于他们的人马围堵上来。

    谢玄览身边的部下声音发抖地说道:“汪监军白天才下军令状叫咱们截敌军粮草,西鞑人为何却像早有准备?”

    谢玄览挥刀砍翻一个敌军,咬牙切齿道:“事已至此,先杀出去再说!”

    他带着三百精骑绕敌营奔跑,像一尾撞进浮冰的游鱼,搅得波涛翻覆、血泥飞溅。他不停地张弓搭箭,射击追上来的敌军,箭矢射空后就在马上挥刀,硬生生在包围的敌军中砍出了一个豁口。

    但他腿上也中了一箭,险些跌下马,对紧跟身侧的部下交代道:“汪监军和徐副将必有一个是细作,回去后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谢校尉要去哪儿?”

    谢玄览挥刀砍断箭尾:“不能白折这么多兄弟,我去宰了他们主将。”

    说罢拍马掉转,无声没入敌营的黑暗处。

    ……

    从萤望着紫苏的脸冷静下来,意识到谢玄览才离开几天,尚未到西州,更不可能带兵夜袭敌营。

    只是这场景太真切了,她犹记得他箭伤处流的血,浸透了铠甲。

    从萤转头望向放在桌边的那半面照世宝鉴,无星无月的夜里,它犹反照着不知来自何处的盈盈青光,像在预示着什么、指引着什么。

    也许正是未来要发生的事情。

    汪监军,徐副将……她得去提醒三郎。

    思及此,从萤握住了紫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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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漆黑明净,低低道:“紫苏,我要想办法逃出去找三郎,你随我一起离开集素苑,不要落在晋王手里。”

    紫苏惊讶了一瞬,见她主意已定,遂道:“若你铁了心要去,我护送你。”

    接下来几天,从萤按部就班养病,大多数时候都在屋里躺着,只辰时初会在院子里逛逛,剪几支木樨花回去插瓶。

    然后她就会遣婢女出门买东西,有时是蜜饯吃食,有时是各种小玩意儿,几天下来,门口的守卫已摸清了她的生活习惯,渐渐对此习以为常。

    这天从萤在院中逛过后,回屋马上换了一身婢女的衣服,乔装改扮将脸色抹暗。

    她跟在紫苏身后出门,紫苏故意在门口绊了一下,将守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守卫客气与紫苏打招呼道:“紫苏娘子又要出门买东西吗?”

    紫苏笑着说是:“我回来时给二位带城南的兴福寺馓子下酒。”

    守卫连连向她道谢,果然没有注意她身后低着头的另一个婢女。

    从萤怀里揣着碎银子和银票,一离开集素苑,飞快往河津码头的方向跑。

    如今巡守城门的燕旗卫已换了指挥使,从萤怕被认出来,决定混在来往云京的货船上离开。从云京到西州不走水路,就算晋王要追她,也不会往码头的方向追查,如此一来,便给她争取了时间,待离开云京后,再买马租车往西州的方向走也不迟。

    途径当铺时,从萤进去买了两件死当的旧衣,与紫苏一起扮成来云京看货的客商。

    然后在码头上与一条载货的客船讲好价钱,准备搭乘他们的船南下,到八十里外的京南津渡口下船改路。

    从萤挑了舷窗边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面上虽不显情绪,内心却十分焦急,只恨不得身生双翼,弃船飞到谢玄览身边去。

    “船东说巳时中发船,可眼下已快到午时了,怎么回事?”从萤蹙了蹙眉。

    紫苏代她去问,回来说:“今日启航的官船比较多,船东说咱们还得等会儿。”

    从萤沉吟不语,依旧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发现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少了许多,但货船依旧没有启航的迹象。

    从萤心里有点不妙的预感,当机立断拉起紫苏:“走,咱们不坐这条船了。”

    不料刚踏下船,便见码头已被玄甲侍卫团团围住,一辆宽敞华美的铜鎏辂车缓缓驶近,停在与货船正相对的空地上。

    从萤认得这马车,她与晋王第一次接触,就是在这马车里。

    心里不由得一沉。

    第93章 私心

    辂车檐角挂着金铃,在凉风里晃成丁当碎响。

    一只冷白如玉的手倒持扇柄卷起车帘,露出一截金绣蟒的玄色衣角。衣角金光溢彩,乃是亲王觐见的朝服,从萤怔怔望着,心里一时想不明白,他既进宫去了,为何还能如此精准地找过来。

    晋王大半张脸落在卷帘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姜从萤,你是在等我亲自下车去请吗?”

    从萤慢慢走上前,踩着马杌登车,垂首在晋王对侧坐定。

    晋王递来一盏姜茶给她:“你病未全好,不该到处乱跑,何况水边风凉,当心落下病根。”

    从萤听他言语温柔,好似并未生她的气,心里生出一丝期冀:“殿下,我只是有几句话要告诉三郎,说完就回来,若是乘马车去西州,路上走得慢些,倒不打紧。”

    晋王闻言笑道:“我在你心里,竟是这般好说话吗?”

    他隔着卷帘唤了一声:“陈章。”

    “属下在。”

    晋王慢声吩咐道:“你沿官道往西州去,追上谢玄览,杖责三十。”

    从萤倏然惊声:“晋王殿下!”

    晋王说:“他人都离京了,还勾得你心神不宁,实在可恨,今日你为他偷跑一次,只是杖他三十,若还有下次,我就派人去给他黥面,划花他的脸,看他还有何颜面见你。你若真心疼他,就老老实实在云京待着。”

    眼见陈章真的领命去了,从萤急得要下车,却被晋王牢牢按住:“坐好。”

    她微有挣扎的迹象,晋王便威胁她道:“你想再给他加三十杖吗?”

    从萤一时愣住,仿佛不认识他一般,静静盯着他,目中流露出惶惑与失望的神色。

    她说:“我也曾视殿下为生死之交,会心知己,不曾想殿下会这样蛮横专断,倘若因我从前陋行惹恼了殿下,我愿向殿下赔罪,随殿下处置,但是你我之间的事,请殿下不要迁怒谢三公子。”

    说罢她屈身向前,跪在晋王面前,要俯身下拜时,下颌却被一只温凉的手钳住,不肯让她低头。

    晋王声音微沉:“起来。”

    从萤被迫望着他,眼眶渐渐泛红:“争又争不得,求又不许求……殿下,你到底想如何?”

    晋王神色冷淡道:“我想如何?这句话倒该我问你,才同我耳鬓厮磨,乖巧应着不会去西北,然后就趁我病中仓促下嫁,与他山盟海誓,为这一点情爱欢愉,前途也舍了,命也不想要了,姜从萤,你如今这副德行,对得起你自己吗?起来!”

    从萤被他拽起坐回茵席上,见他脸色沉如覆霜,一时没了言语,垂首望着小桌上的香炉,目中也袅袅浮起迷茫。

    她的前途,是要拿三郎的性命交换吗?

    马车徐徐前行,澄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格,游移如水面金鳞的光斑落在从萤脸上。

    她身上穿着赎买的旧衣,难掩清艳丽色,丰润的唇微抿,柔软的目光穿过徐徐炉烟,投向空茫的远处,透出一种无声而柔韧的寂寥。

    晋王静静望着她,心中的气与急慢慢被抚平,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怎会不记得,前世他离京赴西州时,她十里长亭相送,也是这样一幅依依不舍的情态,叮嘱他添衣加餐,万事谨慎。

    那时他允她:“等我回来,必让你凤冠霞帔,当个风光的诰命夫人。”

    从萤给他整理盔缨,闻言落下乌黑的长睫,温声如水道:“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这些都是其次,重要的是你要平安,莫逞意气,珍重性命。”

    莫逞意气,珍重性命……

    难道他就不珍重她的性命吗?

    从萤挑起卷帘向外望了一眼,转头问他:“这不是往集素苑的路,殿下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晋王说:“既然集素苑留不住你,你先住到晋王府。”

    从萤闻言蹙眉,觉得万分不妥,正要说什么,撞进晋王幽深沉静的目光中,知道多说也无用,心灰意冷一般,沉默靠在了车壁上。

    *

    晋王府观樨苑隔壁收拾出一座新院子,亦名集素苑,其间营造形制与谢府旁边集素苑几乎相同,就连照壁上的画也一模一样。

    这样的园子,一天是建不成的,想来早就为她备下。

    从萤怔然望着楣匾上那与谢玄览如出一辙的字形,心中一时觉得这情意太重她负担不起,一时又觉得他筹谋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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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人心惊。

    晋王负手慢慢走上前:“想让你住得舒坦些,怎么,你不喜欢?”

    从萤说:“这算什么,金屋藏娇吗?”

    “离金屋还差些,”晋王含笑道,“你也不是娇。”

    “那我是什么?”

    晋王想了想道:“大概是关不牢的照堂木樨,锁不住的金翅画眉,我费这些功夫,也只是供你临时小驻罢了。你必然会有离开的时

    候,所以,我盼着你住在这里时,能心安理得,不要浪费我这一番周折。”

    从萤默了默,抬步走进了这处没有谢玄览的集素苑。

    紫苏帮她回去收拾了些东西,带回她应薛露微所作的一些书稿,还有那半面照世宝鉴。

    看从萤孤零零坐在窗边,紫苏心里隐有愧意,犹疑着想告诉她一些内情,哪怕教她有个愤恨发泄的人也好。从萤却笑着朝她轻轻摇头,阻住了她的坦白。

    从萤说:“我们心照不宣就好,否则,我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她提笔蘸墨,写成一封信,压在镇纸下吹干后交予紫苏,请她帮忙想办法送到西州去。

    “可是……”

    紫苏想说,这封信势必会落到晋王手里。

    从萤微微一笑:“他不正是你的办法吗?”

    紫苏只好带着这封信去找晋王。

    从字面上看,那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书,几句寻常的关怀,和添衣加饭的问候。但晋王却目不转睛看了许久,手指蘸了茶水,在小几上写写画画,许久,一径抹去,且笑且叹:“阿萤啊……”

    他敲敲桌子,府婢送来一盘银锭,眼睛一扫,起码有二百两。

    这回紫苏却没有收下,她说:“给殿下传消息,是因为我也觉得阿萤她不该去西州,若是收了这钱,反倒成了小人,我真是无颜去见阿萤了。”

    晋王轻笑道:“你能说出这番话,受她濡染颇深。”

    倒是没勉强,挥挥手叫她走了。

    拆字重组的游戏是从萤闺中无聊时琢磨的,其中的规则她只教过谢玄览。从字面看,这只是封普通家书,她自信旁人看不出门道,所以才敢叫紫苏拿到晋王面前过目。

    不料晚饭时候,晋王过来瞧她,顺便将这封信也打了回来。

    从萤冷着脸搁下筷子:“殿下只说不许我去西州找他,难道写信问平安也不许吗?何况信的内容已请殿下看过,只是几句家常而已,倘若这也不准,那殿下挟私报复的意思也太明显了,何必还故作情深地说为我好。”

    晋王不动声色,静静任她数落了一番。

    见她气得饭也不吃了,走到她对案坐下,取了一副新碗筷为她布菜,声音温柔说道:“若是斥我贬我,能令你消气,散了心中积郁,我听着也高兴……这菜都没怎么动过,来,再吃一些。”

    从萤心中不满,将脸扭到一边,听他还在劝,不由得心中生厌,猛一回手,拍落了晋王手里的碗筷。

    油渍落在他衣上,瓷碗在地上碎成几片。

    晋王神色微怔,伤心一般落下乌睫,似是不相信这是她做出的举动。

    从萤梗着一口气说道:“倘若殿下是想将我豢养起来,做一只不与外人通音信的金丝雀,连吃什么用什么都要听你的吩咐,这样的前途非我所愿,我宁可死在去西州的路上,也不愿待在你身边无谓蹉跎。殿下若是生气,就此将我杀了也好。”

    她转身要往外走,听见身后晋王急切唤她:“阿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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