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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80(第2页/共2页)

要写信给落樨山人倾诉,向她询问如何才能将此人得手:

    “……虽是姜氏女,姜氏已散,不足为虑;却为谢氏妇,谢氏势大,如何相夺?”

    “晋王小儿无用,不堪与谢三相争,若本宫将所爱孪生郎君赠予姜氏女,能赢得其心否?”

    写完后以火漆封蜡,命人速速送上玄都观,然后整衣去往前厅参加延师宴。

    与此同时,晋王归府后,前往拜见宣德长公主。

    他跪在长公主面前行了个大礼,虚弱道:“儿臣想娶姜四娘子为晋王妃,还请母亲出面为儿周全。”

    宣德长公主正在用午膳,得意地搁下了筷子:“前些日子尚言之凿凿,说叫为娘少管闲事,你不愿娶妻生子拖累旁人,几天不到,这就改主意了?”

    晋王已摸透了长公主的心性,故作一副黯然神伤的情态,一边微微咳着,一边自轻自贱道:

    “儿并非是不愿意,只是不敢自取其辱……那谢三公子先儿一步获取了姜娘子的芳心,他生得貌美又康健,岂是儿一个半截鬼堪比?何况谢夫人惯会笼络人,只怕姜娘子早视其为母,母亲你曾要鞭笞姜娘子,又如何与谢夫人比?”

    一听这话,宣德长公主勃然变了脸色,饭也不吃了,茶也不喝了,起身骂道:“岂有此理!她程丹音凭什么跟本宫比!”

    此话一出,晋王便知这根弦拨对了。

    谢夫人名程丹音,年少时与宣德长公主有些纠葛,微渺往事外人不知,幸好这两位都算是他娘,所以才被他查探了清楚。

    宣德长公主越想越气,来回走了半天,发狠道:“臣安敢与君争?本宫把话撂这儿,姜从萤只能做萧家的媳妇儿,只能唤本宫婆母,她程丹音休想!”

    第74章 争宠

    公主府延师宴风格淡雅,梨花木几上摆着几样时新的菜肴,有荷叶作盘的荷塘三鲜、雕成莲花形的水晶肴蹄冻、花雕酒腌拌的雪芽嫩笋。

    兰色垂幔随风招展,透过锦簇花团与悦耳丝竹,从萤望见了坐在上首的淳安公主。

    先是众人起身,一同向公主行礼道贺,垂听公主训勉,然后归座举杯,动箸吃菜,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依照辈分年纪,单独到公主尊前敬献。

    从萤携阿禾在公主席前跪下,捧觞贺道:“臣女恭祝殿下桃李滋容,太仪师生共展经纶。”

    阿禾跟着磕了个响头:“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淳安公主饮了酒,却没有示意她俩退下,反而对阿禾道:“姜从禾,你过来。”

    阿禾乖乖走到公主面前,任她上下打量:“听闻你射艺不错?”

    从禾点点头:“回公主,会一点。”

    公主命人取来弓箭,那弓十分华美,镶嵌着彩色玛瑙。又命人传卫音儿来,对阿禾说:“你二人比射艺,本宫会将这把弓赠给胜者,而输者领二十金离开太仪。”

    阿禾素来没什么心眼,闻言便急道:“不行不行!”

    “你敢不听本宫的话?”公主笑吟吟望着她,“看来你也并非很想入太仪,亏你阿姐将你夸得上进。”

    阿禾转头去瞧从萤,从萤知道公主是在过问阿禾的品性,故只垂首不言语。

    没有阿姐的提醒,阿禾只好平心说道:“我不要与音儿抢,我认输,公主将此弓给她吧,我只要二十金。”

    公主挑眉:“你还敢往本宫要钱?”

    阿禾声音渐渐低了:“阿姐说过,公主也要金口玉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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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命侍者去称二十金给阿禾,阿禾捧了金锭并未自留,反而又捧到公主面前,一板一眼道:“公主殿下,现在我可以用这二十金做束脩,到太仪读书吗?”

    公主忍俊不禁地笑出声:“你这小娘子,倒比你姐姐知情识趣。”

    从萤被提及,在下首叩拜告罪。

    “且退下吧,待散了筵席,陪本宫饮茶。”这话虽是对阿禾说,当然也拘束了从萤。

    延师宴时间并不久,敬酒祝觞后有三场歌舞,内侍唱名布了赏,淳安公主便起身离去。从萤与阿禾跟随公主身后,穿过仪门,见公主登上八角檐亭,便在亭外候着。

    淳安公主道:“过来,此处没有旁人,不必再装模作样。”

    从萤上前端正行礼:“君臣之礼,臣女不敢轻废。”

    “你既知本宫为君,你为臣,可知欺君之罪该怎么算?”

    从萤以为她是知道了落樨山人的首尾,心中微微一滞,待抬眼观察她神色,却又不像,正犹疑间,听公主道:“方才在薛露微处,你知道本宫在屏风后,是不是?”

    从萤垂目承认:“是。”

    “论战时你与本宫隔着幂篱,今日你与本宫隔着屏风,姜从萤,你是厌恶本宫,所以不肯与本宫好好说话么?”

    从萤告罪:“臣女不敢,臣女身份低微,不敢冒犯尊前。”

    淳安公主极轻地冷笑了一声:“敬

    而远之,何尝不是一种虚伪。”

    从萤便无言以对了。

    淳安公主没盘过这么犟的闷葫芦,她自认为肯纡尊相邀、主动垂问,已是亲贤的表现,难道对着区区罪臣之后,还要她为从前事道歉不成?

    淳安公主颇不自在地蹙了蹙眉,说道:“你虽是姜老御史的孙女,见识却远在他之上,当初本宫确对姜家多有为难,若波及了你,本宫……本宫现下同你赔个不是。”

    从萤没想到她会为此道歉,心中深深一软,不免也泛起真挚的情绪,不吐不快。

    她对淳安公主道:“姜氏有愧于公主,非公主有愧于姜氏,从前诸般,臣女不敢记恨。臣女感激公主的赏识,只是臣女已身许谢氏,倘若臣女以谢氏妇的身份侍奉于公主尊前,将来公主与谢氏有龃龉,臣女恩义难两全。何况以臣女的身份,只怕公主也不敢倚信。”

    淳安公主问她:“你一定要嫁谢玄览么?本宫有千百幕僚,不乏貌比潘安、才过宋玉者,随你挑几个。”

    从萤说:“臣女只心悦谢三公子一人。”

    淳安公主轻轻叹了一句:“可惜。”

    从萤以为此事到此为止,却听淳安公主道:“倘若本宫一定要将你收为己用呢?”

    从萤微怔:“这是为何……世上怀才之人多,公主何必要为臣女屈就?”

    淳安公主说:“是啊,世上怀才之人多,本宫偏对你耿耿于怀。”

    “若你真的嫁作谢氏妇,不仅本宫不敢全心信任你,恐怕你也不敢信任本宫,毕竟做人臣僚,不如做人妻子生活安稳。这是本宫逊色于谢三的地方,本宫会想办法,在本宫开出比谢三更诱人的条件之前,你且不要着急拒绝,行吗?”

    这可真是她少有的温和语气,从萤心跳得飞快,几乎有些无措,一时心中悲喜交织,道不清是何滋味。

    半晌,她情难自禁地轻轻点头:“好。”

    虽然在从萤心里,这是一个无解的矛盾,她不愿以伤害谢玄览为代价投靠公主,但是能被如此坚定地偏爱,到底是令她受宠若惊,舍不得回拒。

    既答应了,心中隐秘的角落,便无端期盼着或有神迹解此两难。

    公主再次叫阿禾上前,这回语气却亲近许多:“你与你姐姐都是痴情人,偏偏不对本宫。你的束脩本宫收了,以后你同卫音儿一同留在本宫身边,本宫会另请师傅来教你弓箭。”

    阿禾高兴得险些要蹦起来:“多谢公主殿下!”

    淳安公主笑道:“你额间的花钿倒是精致,谁给你画的?”

    阿禾答:“是阿姐画的。”

    淳安公主看了从萤一眼:“既然有心蘸了金粉,为何不给自己也画一个?”

    从萤说:“时间仓促,怕误了赴宴的时辰。”

    淳安公主点破她的心思:“是想着今日不愿出挑,只讨了本宫的恩典,将阿禾送进太仪便作罢吧?”

    从萤默然抿了抿唇,便是默认又不愿承认的意思。

    淳安公主也不深究,命人取来绘笔与金粉,叫从萤端坐在她面前。

    她右手拾笔蘸了金粉,左手扶着从萤的下颌,比这阿禾额间的样式,在从萤眉心也画上了一簇凤尾花钿。左看右看似乎颇为满意,威仪清冷的眼睛里泛起浅浅的笑意。

    “本宫虽然没有妹妹,你待令妹的这份谆谆之心,倒也能体谅一二。”

    她没有久留从萤在公主府,与她叙过这一盏茶的功夫后,便放她离开了。

    从萤自归府的路上便找来镜子照额上的凤尾花钿,金粉在镜中折出细碎的流光,淳安公主的话一句又一句浮现在耳边。

    她没想到以淳安公主的傲气,在明知她要与谢玄览成婚的情况下,还愿意招揽她,愿意为她退步。心里一时有些不敢相信,一时又难以自抑地生出波澜。

    “这件事……该如何对三郎讲呢,他会不会心里不高兴?”从萤转而又犯起愁来。

    *

    谢玄览挑了个闲暇时候,堂堂正正登晋王府,要问晋王要回太霄道人赠予的半面铜镜——不仅要他自己那半面,也要晋王交出给他的那半面。

    晋王不愿理会他的无理取闹,却质问他为何要让从萤奉职于丛山学堂。

    “你可知丛山学堂配不上她的才学,何况学堂内诸师奉虚伪礼教,与她的脾性并不洽合?你这样做是害了她。”

    “阿萤若不愿,自会对我说,你与她非亲非故,凭什么又能断言她的感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丛山学堂再配不上她,也好过到晋王府里伺候一个病痨鬼。”

    晋王被他激得骤咳了一阵:“你与我赌气……却拿阿萤的前途做赌注么……”

    谢玄览说:“这是阿萤自己愿意的事,将来她若想入仕,像我堂嫂狄侍郎那般,谢氏照样可以托举她。”

    “托举她?”晋王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讽刺道:“怕是禁锢她、利用她才对。”

    谢玄览依旧无动于衷:“我自会照应我妻,不劳殿下费心。”

    晋王阖目叹息了一声:“你真是刚愎自用,无可救药。”

    他当然不肯把照世宝鉴还给谢玄览,谢玄览也未将他的疯言疯语放在心上,只当他是夺爱不得,便要寻隙挑拨。

    二人各自撂下狠话,不欢而散。

    宣德长公主得知谢玄览来过的消息,问晋王他说了什么。

    晋王把玩着半面照世宝鉴,面上似忧虑苦笑,眼神却隐在昏暗的光影里,晦涩不明。他对宣德长公主说:“谢三公子此来,自然是羞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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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我是个晦气的病痨鬼,不配与他争夺心上人……罢了,他说的是实话,我本就不配。”

    宣德长公主激愤道:“简直岂有此理,你是堂堂亲王,岂可妄自菲薄?明日我亲自去拜访这位姜娘子,只要她对你有意,我一定将她撬过来。”

    晋王适当提醒她道:“母亲不要把人吓着才好。”

    宣德长公主:“为娘自有分寸。”

    她打听得姜从萤眼下的住处,第二天一早,连邀帖也不下,只怕她跑了,径直携重礼登门。

    从萤正在教紫苏下棋,一时还当是自己听岔了:“宣德长公主来了?”

    “是本宫,不欢迎么?”

    长公主人未至声先闻,前簇后拥,全然当作是自己的地盘,目光在院中扫过一圈后,落在从萤身上,虽面带笑意,亦遮盖不住长居尊位的矜傲。

    从萤连忙起身见礼:“臣女参见长公主殿下,未知尊驾至,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长公主亲扶她起身,笑吟吟道:“以后你同本宫不必多礼,本宫要拿你当自家人看待。”

    从萤:“……”

    这又是唱的哪处?

    见她疑惑警惕惶恐,长公主解释道:“上次吾儿病重,幸有你在旁侍疾,救了吾儿一命,本宫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今日造访的第一桩事,便是重礼酬谢你,来人——”

    长公主的侍从抬进来两三个大木箱,箱中

    尽是珍奇玉宝,金银翡翠,只一眼便觉豪气冲天。

    不待从萤出言拒绝,长公主继续说道:“还有第二桩事,本宫来同你赔个不是……你祖父出殡那日,本宫因爱子心切,险些鞭笞于你,吓着你了吧?”

    从萤心中大为诧异惊骇。

    都说萧家的女人最是气焰滔天惹不得,今日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俱来找她赔礼道歉?

    从萤只觉得脚下惶惶然发飘,连忙扶住阑干才堪堪站稳。

    第75章 容忍

    待送走了长公主,从萤觉得心里惴惴不安。

    她疑心萧氏这两位公主反常的行为后背都有晋王的影子,而她偏却不透晋王的心思——

    或者说,猜透了却难以置信,寥寥数面、未曾深交,如何担得起这般一往情深。

    从萤惦记着要与谢玄览商量近来发生的这些事,偏偏他这几日不得闲,因凤启帝旬日后要移宫狩猎,随行队伍里还邀请了前来议和的西鞑使节,为了避免出乱子,凤启帝将前后护卫重任交给了二十四卫,谢玄览正忙着两地调度,席不暇暖。

    这夜从萤坐在书楼里等他,神思散漫地把玩着半面照世宝鉴。清风徐徐吹着她鬓角,不知怎的感觉困倦,后来竟伏案睡着了。

    便又做了一个梦。

    浔陵行宫西南六十里为浔陵山,山高林密、野兽肥美,被圈禁为皇室围场。

    围场外扎着行营,从萤与谢夫人、妯娌孟氏坐在营帐内饮茶,须臾,谢六娘子谢妙洙卷着一阵风闯进来,她一身骑射装束,表情愤懑,将马鞭甩得唰唰响。

    只听她抱怨道:“大哥和三哥都下场,凭什么偏拘着我?萧澧身边的女官都笑话我!”

    谢夫人瞥她一眼:“公主名讳岂是你能挂在嘴边的?今日到处都是皇亲勋贵,你安分些,想打猎,等日后你三哥得了空,叫他陪你一起。”

    谢妙洙更生气了:“我又不是缺人哄我玩儿!”

    谢妙洙转身又跑了出去,谢夫人叹息着轻轻摇头:“阿洙这性子,别闯出什么祸才好。”

    不料谢夫人一语成谶,到晌午时分,营帐外突然起乱,去探信的侍女一脸慌张地回来禀报说:“六姑娘惊了贵主的马,贵主坠马见血,太医说贵主小产了!”

    从萤与谢夫人俱是大惊失色。

    贵主营帐被围得水泄不通,唯有医正与女官们匆忙进出,将血水一盆一盆往外泼,很快将草地染成了深红色。

    从萤心里揪着,浑身禁不住地颤抖,忽然她看见谢玄览朝这边走,正要上前询问,却有一人先一步提剑迎上去。

    是宣驸马。

    印象里冷淡无争的宣驸马赤红着双目,拔剑出鞘,利落凶狠地砍向谢玄览。谢玄览提燕支刀相抗,二人瞬息间交手十数招,最终是谢玄览挑飞了宣驸马的剑,紫青色的刀刃贴在驸马颈间,微微一动,割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宣驸马冷声切齿道:“明刀真枪,生死自负,我绝无怨言,你既如此光明磊落,为何偏偏用此阴诡下作的手段,从前害了先皇后,如今又来害她,你们谢氏当真如此容不得皇嗣吗!”

    谢玄览睨着他:“宣驸马是疯魔了吗?当时众人都看得清楚,贵主驭马不当,是故意朝我六妹冲过来的。”

    “故意?”宣驸马声息不稳:“分明是有刺客逼她,你们谢氏,你们谢氏……”

    谢玄览说:“是刺客也好,阴谋也罢,宣驸马若有证据,尽管奉呈御前。”

    他转头看见站在营帐边的从萤,不再与宣驸马废话,收了刀朝她走过来。见从萤神情沉重,还当她是担忧谢妙洙:“是娘让你来问消息的吗,六妹虽然惹了麻烦,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从萤问他:“你要去哪儿?”

    谢玄览说:“公主帐。”

    “带我一起,”从萤撒了个谎,“婆母让我打探一下公主的情况。”

    谢玄览在帐前卸了刀,女官冷脸为二人卷起帐帘。

    公主帐分三进房间,进深约有富贵人家整座院落一样开阔,甫入帐是待客茶间,然而隔着两道门,从萤还是闻见了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凤启帝坐在圈椅里,神色疲惫伤怀,宣德长公主在旁宽慰他。从萤听见长公主说:“萧家的女人大概命都硬,臣妹克夫又丧子,最能理解淳安的痛,说到底,日子还得往后看,最要紧的是自己……”

    从萤本是伏跪在地,闻言突然怔住。

    克夫丧子……宣德长公主丧子了么?

    她脑海中突然浮现一张苍白清俊的面容,瞳色幽深,含情凝视着她。是晋王殿下。他不是好好活着吗,为何长公主会说自己丧子?

    从萤心中一瞬茫然不解,继而慢慢感到恐惧——一路走来,她的确没有见到亲王帐。

    她尚未想明白,忽闻“哗啦”一声瓷器碎响,竟是一向喜怒不显的凤启帝,将手边茶盏砸在了谢玄览身上。

    “去告诉谢患知,朕将追封淳安腹中的孩子为皇太孙,皇太孙既殒,必要有人陪葬,若是抓不到刺客,便要你们谢氏的人命来殉!”

    谢玄览没有躲避,滚烫的热茶浸湿了他的绯袍,他微微侧着脸,因乌发尽高束在玉冠内,崩起的碎瓷片在他下颌划出了一道寸长的血痕。

    从萤心中悬起,定定望着他,他神情平静如水,眼底却有沉沉暗涌,翻着令人胆寒的森然,但与她目光相触的一瞬,忽然垂目偃息。

    再抬眼望她时,却是沉静温和,满是安抚意味。

    晋王殿下……从萤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将这眼神与另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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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辙在一处。

    ……

    “阿萤,阿萤?”

    忽然被人唤醒,从萤惺忪从桌案上抬起头,先望见灯芯里朦胧跳跃的烛火。

    唤她的人背着烛光,五官在她饧眼中一片模糊,唯有那双黑如墨玉的瞳眸,莹莹泛着温柔深情。

    “晋——”

    直觉不对,从萤及时咬住舌尖收了声。但那人眼里的笑淡了,静静凝视着她,从萤心下叹息一声,慢慢揉着眼眶道:“三郎。”

    谢玄览未应。

    从萤将额头抵在他肩上,低低道:“我方才做噩梦了。”

    谢玄览单手扶住她问道:“梦见了什么?”

    从萤摇摇脑袋,梦里的场景依然清晰,但她没有对谢玄览提起,低低道:“光怪陆离,记不清了——你刚回来?”

    “嗯,前几天浔陵大雨,冲塌了围场圈槛,需要派人紧急修补,我刚分派完回府,听说你白天派人寻过我,就过来看看。”

    “还没吃饭是不是,我去给你——嘶——”

    从萤要找人去厨下弄点吃的,不料方才睡得手脚发麻,一时没能站起来,幸而谢玄览早有预料,稳稳扶住她坐定,撩袍在她面前支蹲,握起她的脚踝,给她揉按腿腹。

    从萤垂眼看他。

    他发色极黑,在朦胧烛光里泛着微泽,愈发衬得他肤色白皙。那是一种珠色玉质、富有生机的白,与晋王那隐隐泛青的病弱苍白不同,然而两人的睫毛都是一样长而密,懒散落下时,便遮得眼中目光晦暗难辨。

    谢玄览一边给她揉着腿,忽然问:“我和他很像吗?”

    从萤浑身倏然一紧,这绷紧在他掌间分外明显,他松了手,抬眼盯着她:“阿萤,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你如此心思踌躇,左右为难,究竟是觉得我像他,还是觉得他像我?”

    从萤心虚地否认:“我没有……”

    谢玄览淡淡打断她:“事已至此,不妨说真话,也好教我心里有些准备。”

    从萤实在不想回答这个令她难堪的问题,扶着案边慢慢站起来,移开了目光:“都是些自寻烦恼的无稽之谈,三郎,我选择的人是你而不是他,这还不够吗?”

    “我总要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我。”

    谢玄览说:“否则晋王请旨赐封你为晋王妃,我在御前犯颜抗旨,自以为爱你护你,实则是忤逆你的心意,也太可笑了些。”

    原本他已自我说服,无论从萤如何动摇、无论晋王如何争抢,他一定要与阿萤成婚,待木已成舟,再慢慢挽回她的心。为此他可以对她的心虚和错乱视而不见,对她的隐瞒和移情忍气吞声,可是近来发生的一些事,逐渐令他忍无可忍。

    从萤说:“我不会答应他的。”

    谢玄览追问:“为什么?”

    从萤默然。

    默然里听见谢玄览一声极轻的冷笑:“为什么他敢口口声声在我面前妄言他更懂你,你们才见过几次?他说丛山学堂配不上你,我刚愎自用只会害你……阿萤

    ,你心里到底怎么想?”

    从萤原本打算试探着与他聊一聊丛山学堂和太仪女学的事,不料这件事掺了晋王,已经变成了刺伤他的利刃,从萤实不忍再提及。

    她将打磨好的腹稿一字一字吞没,问谢玄览:“三郎,你这般咄咄逼人,倘若今日真问出了你不想听的答案,你待如何?”

    谢玄览说:“我不知道。我不忍心玉瓦俱碎,也没有肚量成人之美。”

    他走到从萤身后缓缓抱住她,因情绪而沉重的心跳声沿着她的肩骨传到喉间。从萤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嘴唇落在发间、后颈,他的手沿着腰腹向上抚动。

    从萤没有拒绝,他需要,她也需要,绷紧的心弦需要松弛,透破的窗纸需要粘合。

    被拦腰抱起的瞬间,从萤揽住了他的脖颈,轻哑低声道:“阿禾在我屋里,就在这儿吧。”

    环顾四周堆满了书,墙上挂着圣人训,字字都是礼不可废。

    唯有屏风后一张罗汉榻,宽窄仅容一人小憩,二人局促地纠缠半天,鬓发呼吸都乱了,终于在从萤再次磕到额头时,谢玄览停下了动作,将她揉散的衣衫小心拢好。

    “阿萤,你不该这样待我。”

    他的声音低哑悠长,灼热的情欲落在她颈间,化作一声叹息:“我时常分不清,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在勉为其难地容忍。”

    从萤指间绕着他一缕发丝:“难道我不是因为心悦你才有诸多容忍么?”

    谢玄览说:“那不一样。”

    从萤不解地喃喃:“如何不一样呢?”

    爱一个人,总要为他牺牲些什么,譬如对阿禾,譬如对三郎,她一向如此认为。

    谢玄览心里也乱着,更难为她解明白,二人默然相视半晌,忽然一起笑了,谢玄览低头亲了她一下,懊恼道:“这集素苑是我亲自布置,怎么就忘了在书楼里摆一张拔步床。”

    从萤说:“你若这样想,岂止书楼能够?”

    谢玄览垂目而笑:“你还想在哪里,院子里,临水亭中——”

    从萤捂住了他的嘴,嗔视着他。

    “最后一句……”谢玄览的声音从掌心里传来:“也是我最后一次同你商量,婚期定在十月初六,嫁不嫁?”

    从萤没有丝毫的犹疑:“我嫁。”

    简单两个字,谢玄览便将晋王导致的一切不愉都抛在脑后。什么晋王妃,长公主……来时心里一切晦暗风雨都在她的怀里化解,比起抗旨,只要不违抗她的心意,好像事情也没有那么糟糕。

    谢玄览流连着不肯离去,从萤问他:“下旬陛下移宫狩猎,都有谁随行?”

    “朝廷重臣,皇室近亲,世家公子宗妇,去的人很多。单说谢家,连我大嫂和我几个妹妹也会去。”

    “我能去么?”

    “嗯?”

    从萤起身坐正:“听闻谢三公子骑射无双,想同去瞧瞧,若有猎获,也好见者有份。”

    谢玄览懒洋洋笑了:“你这么说,我必要带你同去了。”

    第76章 旗舞

    六月底,天子出狩浔陵。

    围场外扎起营帐,陈列鼙鼓,高筑黄金台。

    皇帝祭祀告天后,西鞑使者呈献贺礼,只见一位身形高大壮硕、须发浓密的西鞑壮士高举着一方铁箱,走到黄金台下将箱子放置。

    在他身后,另外六个西鞑使者共抬着一柄长旗,旗杆为铜铁浇筑的实心,有一握之粗、丈二之长,顶端的赤红金鹰旗帜是西鞑的王族部落旗帜。那西鞑壮士稳稳接过长旗,蹲马步蓄力,高喝一声如狮吼,便猛得将长期插进了铁箱前的土地里。

    他面朝众人大笑,用蹩脚的大周话说道:“铁箱中是鸠跋陀法师圆寂后留下的舍利子,是我族进献给大周的国宝。鸠跋陀法师生前是我族第一大力勇士,力能扛鼎,我身为他的关门弟子,仅有其一半的功力。只要大周勇士能将我族旗帜拔出,鸠跋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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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师的舍利子就归贵朝所有,否则这面王旗就该永远插在大周的土地上。”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凤启帝面有不悦之色,环顾左右御卫:“谁能拔此旗帜?”

    右侧年轻御卫道:“臣且去。”

    他双手握住旗杆,憋气蓄力往上拔,那旗帜隐有松动的迹象,可直到他使劲浑身解数,那旗帜仍未拔起来半分。

    左御卫上前尝试,依然如此。

    西鞑勇士得意大笑,面露轻蔑之色:“若是王兆深将军在此,也许可与我匹敌,听说他遭人陷害进了牢狱,可惜大周不识英才啊!”

    这话就说得很难听了,周遭人言窃窃,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向围观的人群中传开。

    从萤与谢氏女眷们站在一处,靠近高台,看得清楚。她挑起幂篱,低声与身旁的紫苏说道:“西鞑使节的态度有些奇怪,之前说是来议和,今日却突然挑衅,莫非是受了什么人指使吗?”

    她一出声,上首的晋王就觉察了她的所在。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触,从萤微一颔首便落下了幂篱,目光刻意移向别处。晋王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没想到这一世从萤虽尚未嫁入谢氏,却仍跟来了浔陵狩猎。

    她是否觉察了什么?

    凤启帝见左右皆无用,默默叹气,问道:“谢三郎在何处?”

    太监高声召寻,谢玄览正率奉宸卫候命,朗声应召:“臣在。”

    他身着靛蓝色麒麟补服,外披束腰金甲,肩上系着玄色绣金披风,阔步自人群外走上前,支跪向凤启帝行礼:“臣谢玄览应召候命。”

    凤启帝:“平身吧,你也去试试那王旗。”

    谢玄览应了声是,起身走到王旗面前,仿佛嫌那盛放舍利的铁箱子碍事,还伸脚往旁边踢了踢。

    西鞑勇士十分不满地用西鞑语讽刺了一句:“云京城里养的小白脸,嘚瑟什么,我抬手就能把你插进土里。”

    不料谢玄览听得懂,反而挑眉冲他笑,用西鞑语说道:“长得白才有姑娘喜欢,怎么,我闪着你眼了?”

    他一只手握住旗杆,云淡风轻道:“等会儿我拿旗杆抡你的时候才是真要嘚瑟,记住了,要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用大周话喊几声爷听,我才会放过你。”

    西鞑勇士头回见比自己还狂的人,嘲笑着将白眼翻上天。

    谢玄览没有他那么多的架势,只双脚微微岔开,两手交叉握住了旗杆。他垂着眼睛,神态没有变化,仿佛在等待什么,然而手背上青筋慢慢凸现,让人觉察到他正在发力。

    众人都屏息望着他,仿佛将对大周武将最后的指望都落在他身上。

    凤启帝眉心微微凝着,看不出是盼着他成还是败,身旁大太监薛环锦适时低声问道:“陛下,是否要派人回去提王兆深来试试?王兆深毕竟打赢了西鞑,气势上也能震慑住这些蛮子。”

    凤启帝说:“再等等,你不要小瞧了谢三。”

    这番对话被下首处的晋王听见,他抬目落在薛环锦身上,目光深了深。

    然后他对相距不远的淳安公主说道:“姜娘子也来了,公主最好赶快想个办法将她引开,别再让她继续观览。”

    淳安公主微微侧首:“怎么,你怕谢三输得太难看?”

    晋王轻轻苦笑着摇头:“恰恰相反。”

    没人比他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是不想让阿萤如前世那般,看谢三意气风发,孔雀开屏,哗取众宠无数,从而对他倾心更甚,泥足深陷。

    约十数息的时间,谢玄览色未变、力未竭,而王旗旗杆却隐隐松动。

    众人都屏息望着那杆旗,忽听“嗏”的一声,旗杆脱地而出,翻出许多泥土。西鞑勇士被泥土崩了一脸,后退着连呸两声。

    他讪讪道:“方才有马前卒替你摇松了,你虽有几分力气,却也不稀奇。”

    谢玄览冷笑了一声,举着那王旗猛一用力,又将它插回泥土里,紧接着抽刀砍向旗杆。

    旗杆虽是铜铁浇筑,燕支刀更有削铁如泥的盛名,紫青色的薄刃被谢玄览抡出满月似的银弧,弧刃旗杆相撞,瞬间崩出金色火花,一声高而锐的铮响震得众人两耳嗡鸣。

    在一双双瞠目中,西鞑王旗旗杆仿佛面捏泥塑一般,拦腰折倒。

    西鞑使者们顿时脸色大变,在旗杆的阴影中纷纷后退,谢玄览却在落地之前拦住了旗杆,单手将那半折旗杆握起,横在臂间。

    黄金台两侧各树立八面通天凤鸣鼓,也有黄钟大吕、铜磬鸣鞭,于皇帝祭天时奏响雅乐。掌乐虽是宫廷内侍,掌鼓的却是二十四卫的健卫。

    只听谢玄览横着王旗冷喝道:“昔大将军攻破西鞑王都,俘虏王

    侯,作《踏燕曲》,速速与我奏来!”

    掌乐望向凤启帝,凤启帝轻轻点头。

    霎时鼙鼓声腾起,擂擂如万马奔腾,激越的钟磬声中,谢玄览臂间半截王旗猛然朝西鞑勇士挥去。

    西鞑人惊叫着接连后退,王旗紧追不舍。

    赤红色的旗帜漫卷,裹绕着身披金甲与玄色披风的谢玄览,如同迸燃于金玉之中的烈焰。他微一低首,长旗在他背上飞旋数圈,又下落一段,绕着他的蜂腰打旋。那沉重得需要数人抬举的旗杆,如今在他手中不过一截花枪,如臂使指,如秋风扫蝗。

    王公贵戚、朝臣妇孺,皆被他迸发出的力量与美感震慑,浑然不绝其中的危险。

    唯有方才还在大放厥词、此刻被旗杆赶得到处跑的西鞑勇士明白,哪怕仅是被旗尾甩到,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折骨断肢。

    他仓皇后退,慌乱间随便拔出什么刀剑遮挡,然而刀和剑都被王旗卷飞,霎时间旗杆又挟着猎猎风刃扫到他面前。

    众人凉气接着凉气,惊呼压过惊呼。

    从萤也在踮着脚,屏息望向谢玄览。

    忽然有人轻拍她肩膀,是淳安公主身边女官:“姜娘子,公主请你前去。”

    从萤疑惑地往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对女官道:“请上覆公主,待仪式结束后我将去拜会。”

    说完又将目光移回了谢玄览身上。

    过了一会儿,宣德长公主又派人来请,从萤正看得入神,头也不回地抬手示意她别说话:“嘘,先别吵。”

    她看得入迷,两位女官铩羽而归,晋王闻言,慢慢按着额角叹息一声。

    晚了。

    淳安公主因为轻易就被谢玄览比了下去,心情很是不爽,将这一切归咎为晋王没本事,遂出言嘲讽他道:“谢三虽轻狂,可是狂得漂亮,且看这满堂女眷,哪个眼睛不是挂在了他身上?堂弟啊,你说你可怎么与他争?”

    晋王语气阴阴说道:“公主已有蓝颜无数,既然觉得他漂亮,何不将他也收了?”

    然后二人一同陷入了沉默,似乎都被对方恶心得不轻。

    再看黄金台下,众人为谢玄览腾挪的场地越来越开阔。《踏燕曲》演奏到最后,鼓点急骤如雨,旗帜随谢玄览凌空飞旋,猎猎破风声竟然隐有压过鼓声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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