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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8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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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贪欢

    晋王声调不高,落在从萤耳畔,却是字字清晰如落珠。

    “只要你与谢氏解除婚约,就不必与贵主立场相悖。虽然姜老御史得罪过她,可如今姜家已散,凭你三番两次暗中相助,贵主不会再疑你,只要你点头,阿萤……”

    从萤却轻轻摇头,她的态度温和而坚定:“我不会与三郎解除婚约的,殿下。”

    “你怎能如此固执!”

    从萤低眉笑了笑,解释道:“贵主与谢氏之间既有宿仇,又是政敌。我若嫁到谢家,可以潜心修学、不闻纷争,无害于贵主,可我若做了贵主臣僚,食禄而忠事,免不了要做些伤害三郎、伤害谢夫人的事。恩将仇报,非我所愿。”

    她并非巧言令色之人,可要同她讲道理,偏偏又占不了上风。

    晋王为她这番话无言了许久,叹息一声:“你为谢氏想,为贵主想,可曾为你自己想过?囿于后宅,这并非你希求的日子。”

    从萤反问:“殿下怎知我不想,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晋王简直被她这番嘴硬气笑了,回敬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前世夫妻数载,她身在谢氏后宅,心不知跑到了哪里去,既不爱凑堆打牌九,也不喜宴游交际,整日恹恹沉思,打理院中花草与满室死书,鲜少欢颜。

    那时误以为她不喜的是他,是念着外面的野男人,诸如杜如磐之流。

    谢三公子自有傲气,不肯软语哄劝,所以夫妻间未交心。直至今日,远远望见她站在高坛上大放异彩,令骄士汗颜、贵主注目,方知她真正想往的是什么。

    思及前世她种种委屈求全,晋王的语气软了几分,婉言劝她道:“你不要做谢氏妇,也不必做贵主臣,你可以做晋王妃。这个身份上能襄助贵主,下能周全谢氏,更没有世家规矩束缚你,你愿意收容孤女也好,开坛立学也好,我都能依你。”

    从萤一时怔住,心中既震惊又惶惑:晋王何以要如此待她?

    她不解地问道:“那殿下所求的是什么呢?”

    晋王说:“我从前曾与你说过,我所求,是你今生今世得偿所愿。”

    从萤叹息道:“殿下的深恩我受不起,三郎的情意我不能负……殿下,此即我所愿。”

    “你……简直冥顽不化!”

    晋王被她气得抚膺深深喘息,强忍着将上涌的血气咽回腹中,整个人像被霜露濯洗过的病鹤,唇色殷红、脸色苍白,只一双沉珠曜玉般墨黑的眼睛,死死地凝望着她。

    爱之深恨之切……原来是恨铁不成钢的恨。

    从萤不敢与他对视,默默垂目行礼:“晋王殿下,臣女告退了……”

    *

    从萤归家时,暮色将尽,紫苏正站在影壁下,将点亮的灯笼挂上檐。她见从萤回来,朝上房的方向扬了扬下颌,低声道:“三公子来了许久,一直未走呢。”

    从萤点点头,道了声知道,整衣深息,然后才抬脚跨过二道门。

    正是牡丹时节,姚红魏紫斗艳。昏灯团簇里,身着朱色襕衫的谢玄览负手而立,正指点从禾如何听声辨远近,张弓去射箭靶上停栖的麻雀。

    牡丹花枝随风摇摆过他衣角,锦袍觳纹如流水姿,而他屹

    然不动似水中明月身。

    唯有眼尾轻轻向上弯挑,仿佛晦暗庭院里仅剩的一点余晖,都被他收来盛进那双沉沉点漆瞳中,近乎灼目。

    从萤心里无端一突,脑海中浮现出晋王的模样,慌忙低下头去,暗暗静心敛气。

    真是奇怪,到底哪里像了?

    对着晋王想三郎,对着三郎思晋王,她是疯了不成?

    “回来了?”

    谢玄览向她走来,面上微微含笑,语气温沉平和,看上去没有不悦,也没有要刨根问底的意思。

    “阿姐!阿姐!”从禾搁下弓,像一头小鹿撞进从萤怀里。

    她这段时间在玄都观养得健康,这一撞十分结实,险些将从萤撞翻,幸而被谢玄览稳稳扶住,自背后握住了她的肩膀。

    从禾有些不好意思:“我太高兴了,阿姐,我能射中五十步了!”

    谢玄览似笑非笑:“若能一息之间射出三箭,就更厉害了。”

    从禾闻言挺起了身板:“我这就去练!”

    说罢竟真的不再粘着从萤,走去挽弓搭箭,对准箭靶嗖嗖射出。

    从萤不免惊异:“她为何如此听你的话?”

    谢玄览说:“我答应过,待她一息之内能射中三靶,就送她一张犀角牛筋弓,带她去奉宸卫校场,让她同我麾下的控弦手比试。”

    从萤听罢不由得失笑:“她高兴就好,母亲和弟弟的事,我还没想好怎么对她说呢。”

    “她已经知道了。”

    从萤微愣:“嗯?”

    谢玄览解释道:“我从玄都观接了她,带她到集素苑来,她逛了一圈,先问你,又问母亲和弟弟。我说弟弟闯了祸,母亲带他躲出京,以后都不会回来,阿禾怔了一会儿,复又开怀,说:只要阿姐还要我就好了。”

    从萤听罢,心中又酸又软,别过脸去按了按眼角。

    “所以阿萤,”谢玄览的声音轻轻落在她耳畔,“你想做的事不必瞻前顾后,不要为了旁人委屈自己,我和阿禾都盼着你好。”

    他指的是姜家旧事,不料从萤听了这话,微微提高了声音:“你胡说什么?”

    谢玄览眉心一动,注视着她。

    “我何时瞻前顾后,又何时委屈自己?我……我没有……”

    从萤见他神情不解,知晓是自己因为晋王的话而敏感多心,渐渐偃了声息。

    谢玄览含笑道:“怎么,是谁招惹你了?”

    从萤默了默,轻轻摇头:“三郎,你随我来。”

    谢玄览觉察她有心事,却不明所以,只好跟着她穿过月洞门、经行风雨廊,穿过丛丛簇簇秾艳牡丹,推门走进她起居的上房。

    上房尚未点灯,余晖暧暧,昏影昧昧。

    从萤牵着他的手踏上卧房前的石阶涩浪,吱呀一声推开门。

    谢玄览的脚步在阶上顿住,抬目端详从萤,见她微微落下长睫,轻咬唇角不语,门扇上冰裂纹的条影映在她脸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粼粼水光泪痕。

    她没有催促他,也没有驱赶他,只是侧首等待。

    正如庭前无心拂衣、却暗留残香的娇艳牡丹。

    谢玄览思绪缭乱,敢想却不敢信,惟觉心跳如擂,色授魂与,身不由主似的随她迈入屋内,反手掩上了门。

    咔哒。

    落锁声斩断清明线,从萤转身扑进他怀中,紧接着下颌被抬起,薄凉而急切的吻落下来。

    浅啄渐转深碾,呼吸交缠,逐渐向下,钗与环皆堕地。

    谢玄览的手抓住了她腰上的系带,热切的喘息落在她耳边:“真的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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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萤不言,待呼吸稍定,又攀上他的脖颈,踮脚吻在他唇上。

    如此便是无数烦恼都抛掷脑后,今日便是天王老子砸门也要一晌贪欢,谢玄览将她拦腰抱起,转过屏风、撩开珠帐,踏入拔步床内。

    拔步床外侧是妆台,里侧是帐榻,谢玄览抱她抵在妆台边,不舍与她唇齿交缠,同时为她松发解衣,骨节分明而略带薄茧的手指沿着脊骨流连,如抚稀世珍宝,是极克制的爱不释手。

    手掌向下,摸到妆台上半面凸起的硬物,本想将这碍事的物什推落,却忽然钻心一疼。

    抬手一看,竟被割伤了一道寸深的伤口,鲜血汩汩地溢出来。

    从萤顿时惊得清醒过来:“三郎!”

    她连忙推他起身,使火折子点亮鹤纹灯,又到处找东西要给他包扎。

    谢玄览正心火燎燃,随意扯了她的腰带一裹,又来低头吻她:“无妨,不必管它……”

    从萤的腰带是浅碧色绫纱,她眼见那血痕一层层洇透,如绽开血色霜花,不由得心头惊跳,不肯再与他厮闹,匆匆披衣揽发,出门去找来止血的药散和绷带。

    谢玄览靠在玫瑰椅间,自暴自弃地阖目沉心,平息着身体里隐隐作烧的躁欲,将受伤的手搭在扶手上任她施为。

    ……养了二十三载静气,今日方知是杯水车薪。

    许久,听从萤歉疚低声道:“简单包了一下,但还是得找大夫瞧瞧,免得落下疤痕。”

    听这意思,就是今晚不许他留了。

    谢玄览叹息一声,拾起妆台上的罪魁祸首,见是半面青铜镜,模样十分眼熟,不由得蹙眉道:“这玩意儿怎么在你这里,你还给摆在床榻边?”

    从萤以为他是不满受了伤,解释道:“这是绛霞冠主送我的照世宝鉴,有几分来历,我觉得好玩罢了。”

    “绛霞冠主送的?”

    谢玄览惊讶,仔细端详,才发现铜镜背面是“世”“鉴”,而非“照”“宝”。也就是说,并非是被晋王拿走的那两个半面。

    “世”“鉴”为半面镜,“照”“宝”却为两个半面镜,这可真是太古怪了。

    谢玄览轻嗤了一声:“晋王也有一半,我还当是他给你的。”

    突然提及晋王,从萤的目光闪了闪。

    谢玄览没有漏过她的表情变化,试探问道:“今日你见着他了,他可对你提过什么?”

    从萤未置可否,只说道:“三郎,你要小心晋王。”

    第72章 规训

    清谈论战的胜利令太仪女学声名大噪,朝政风论不再将其等同为收容孤幼的济慈堂,开始正视其授学之效。

    有些开明的官员,尤其是通过支持淳安公主来对抗世家的清流党派们,都商量着挑选家中女孩儿到太仪读书,也有通晓诗文的宗妇们递了帖子,愿入女学为师。

    淳安公主近两日心情颇佳,决定在府中开宴延师,同幕僚与诸师商量太仪女学下旬扩招门生的事宜。这回公主亲定名单,请的都是自己人,不料帖子刚遣人送出去,公主府就来了位不速之客。

    “皇上对王兆深的处置迟迟不发,淮郡王一派本就风声鹤唳,晋王此时私谒本宫,若叫他们疑心你我要联手,就不怕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吗?”

    晋王慢条斯理在公主对案坐定:“谁都知道,孤是不可能与公主联手的,疑也无用。”

    淳安公主冷笑:“那你来做什么?”

    “来讨公主答应过的恩典,太仪女学有今日之盛,殿下最该奖掖的,是那日赢下论战的女郎。”

    “怎么,你查出她是谁了?”

    晋王直言道:“姜老御史的孙女,姜从萤。”

    公主蛾眉轻挑,眼神似有讥诮,静静打量晋王,一时不语。

    晋王见她这般反应,说道:“当日台下听众俱有来历,其实公主已经查到了她的身份对不对?这般林下之风、咏絮之才,公主为何迟迟不出手招揽?”

    淳安公主说:“谢氏与晋王府都想求娶她,本宫何必再凑这个热闹。”

    晋王闻言冷冷一笑:“看来公主并不惜才。”

    淳安公主回敬道:“姜老御史《谏垣集》逆悖之言犹在耳,他的孙女承他之教,又深研谢氏族学,想必已铁了心要做谢氏妇,纵使本宫招揽,她未必愿应,即使她应,本宫何敢起用?”

    晋王说:“公主若长以疑目观人,则储才之道尚艰……可惜她错看了你。”

    淳安公主:“本宫唯求自保而已,你想争她做晋王妃,就自己去求,少拿本宫做筏子。”

    说罢揭了茶盏泼在地上,毫不留情地赶人。

    晋王受了这样的侮辱,若是搁在前世年轻气盛,必将从此与贵主势同水火、鱼死网破。可他如今只是慢条斯理地起身,撑着玉拐缓缓朝外走,心中哀大于怒,满腔尽是对从萤怀璧难遇的怜悯。

    花厅外云沉沉,雷隐隐,侍者们在庭中奔走,忙着将娇花贵草搬到屋里,一边搬一边祈求老天慢些开闸,面上尽是焦急之色。

    晋王的脚步在门边停了停,微微侧身对公主道:“昨日读书,见言:良缘易合,红叶亦可为媒,知己难投,白璧未能获主。公主请自思量。”

    说罢踏出门,冒雨而去。

    晋王走后许久,淳安公主犹自坐在原处,甘久来为她奉茶,见她似心绪烦乱,出言开解道:“殿下英明无过,须知怀才易得,怀忠难求,咱们有了太仪女学,不愁无处求才,何必去钻谢氏和晋王的套,说不准,那踢馆的狄知卿本就是他们安排好的呢。”

    淳安公主闻言瞥了她一眼:“你也是这么想的?”

    “难道我与殿下不谋而合?”甘久含蓄喜道:“都是公主教导有方。”

    淳安公主笑着碰了碰她的脸:“好孩子。”

    心中却暗道不好。

    甘久这孩子像块顽石,忠坚有余,智谋不足。从前遇事问她建言时,总是听她的主意则受损,与她相反则收益,时间久了,淳安公主就当她是面装反的镜子,得将她的话反着听。

    不料今日就姜从萤一事上,她与甘久竟然想到了一处。

    淳安公主屈指敲额,兀自反省了许久,下令道:“你去趟太仪,将清辩那日登坛参与论战的学生们都召来。”

    “是。”

    甘久冒雨将人带回来,十几个姑娘在厅下站成一排,眼睛与发梢都被雨气濯洗得清亮,敬畏又期许地望着上首的公主。

    淳安公主问:“你们可还记得论战那日赢下狄知卿的姑娘?”

    众人齐道:“记得。”

    “谁能将她当日所言复述一遍?”

    众人怔然,或只记得大概,或只记得只言片字,拼凑了半天也难以完整复现那日的场景。

    可见那人的急智应变,纵使旁人深思熟虑也难以企及。

    公主正暗自叹息时,忽听堂下一人怯怯道:“启禀殿下,眷生能复述。”

    见公主点头,她上前一步,将姜从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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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言娓娓道来,语速不高不快,胜在吐字清晰稳重,几乎一字不差。

    “你叫什么名字?”公主问。

    “眷生名卫音儿,是河东人氏。”

    卫音儿心中踌躇一番,终于还是说道:“殿下可是要招求那位女郎?眷生……眷生知道她是谁。”

    淳安公主心中微动:“其余人退下,卫音儿上前来。”

    卫音儿行至公主对案,停在晋王方才的地方,跪地端正行礼,禀明自己与姜四娘子结识的过程:“……四娘子不仅侠肝义胆,敢入匪穴救我等弱幼,且才学渊博,眷生寄居姜府时,曾受其点拨学问,自觉大有进益。眷生有一句狂言不知当讲与否,还请殿下赎罪。”

    “讲吧。”

    “殿下身边诸女使,并太仪女学众师,才能相累迭,犹逊姜四娘,恰如,恰如……”

    公主声音微凉如水:“恰如什么?”

    卫音儿喉中吞咽了一下,鼓起勇气道:“恰如东吴满堂谋士,不敌诸葛一羽。”

    淳安公主忽然冷笑了一声。

    卫音儿连忙磕头:“肺腑之言,请殿下明鉴!”

    淳安公主盯着伏在地上的卫音儿,心中飞快思索。

    这话听起来真硌耳,好像她身边尽是废物,未免失之武断。旁人不说,起码她有落樨山人,难道不配与这劳什子姜四娘较个高低么?

    可惜落樨山人倚云近日侍奉她师父闭关,否则姜四娘的事,倒可以向她请教一番。

    “怕什么,本宫又不罚你。”公主声音冷淡:“起来退下吧。”

    公主又独坐盘算了一会儿,召来甘久道:“去给姜从萤送邀帖,后日延师宴叫她来,本宫倒要好好瞧瞧,她到底是个什么精怪,竟有这么多人抬举她。”

    *

    从萤夜里失眠,清晨醒得晚些,撩开帐子,听见阿禾在外面不知高兴些什么,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依然激动难耐。

    想是三郎又送了她什么精巧兵器。从萤无奈笑笑,披衣下床:“阿禾,进来吧。”

    阿禾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手里握着一方镂凤描金红帖,亮声嚷道:“是捷报,是捷报!将军,八百里加急的捷报!”

    阿萤被她逗笑了:“什么呀,给我瞧瞧。”

    待看清邀帖的内容,从萤眼里的笑意渐渐消失,心脏却难以抑制地急跳起来。

    公主她……为何又给她下邀帖?

    清谈应当广为人知,邀她勉强说得过去,可这延师宴上皆是近臣,她有什么资格忝列席间……莫非是晋王与公主点破了身份,抑或公主怀疑了什么?

    阿禾小心翼翼道:“阿姐……我想去见见音儿……”

    从萤知道她的心思,恐怕不止是想见一面这么简单。她摸了摸阿禾的脑袋,正要说什么,外头端盥盆的侍女道:“娘子,三公子来访,正等在前院呢。”

    从萤将邀帖塞给阿禾:“收好,不许被三郎瞧见,也不许与他提。”

    她连忙梳洗更衣。想了想,又对镜轻抿口脂,淡扫蛾眉,见气色尚可,才匆匆去见谢玄览。

    谢玄览负手等在前厅,见了她,将她仔细一打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今日不窝在家中厮混,我带你去个地方。”

    从萤脸上泛热:“我去叫车夫套车。”

    “不必。”

    谢玄览牵着她往外走,看架势竟要徒步,向南穿过一条巷子,停在丛山学堂面前。

    学堂门外,有一妇人等候,是谢家的大少夫人孟氏,见了二人,含笑迎上前来:“相爷前脚刚到,你们来得倒快,快随我进去吧。”

    从萤一头雾水:“这是……?”

    谢玄览带她入内:“边走边说。”

    原来谢玄览担心她素日无聊,始终记挂着要给她在丛山学堂辟一处学舍,允她到此交游,也能收容学生。只是这事有些难度,昨日他好容易才说服了谢相,今早召集族中长辈与学堂师长,一同将此事敲定。

    从萤听罢,脚步不自然地一顿,想起了公主送来的邀帖。

    谢玄览与孟氏同时望向她:“怎么了?”

    孟氏温然安抚她道:“别紧张,三弟已提前打好招呼了,没有人会为难你。”

    谢玄览悄悄道:“凭你的学识也够这些老贼喝一壶,哪里用我多嘴……怎么了,你还有其他顾虑?”

    从萤将心中翻起的波澜压下,垂目笑了笑:“没有,只是突然了些,走吧。”

    立心堂里,谢相端坐上首,两侧分坐着族中尊长与学堂大儒,皆戴冠佩绶,神情沉静,俨然庙堂会审般森严的气象。

    这样的场景下,连孟氏都要小心屏息,她将从萤引入后,与谢玄览一同退到门外等着。

    与紧张得恨不能揭瓦窥探的谢玄览相比,从萤只是面上恭肃,实则内心十分平静,行礼厮见罢,静静等待上首诸位发问。

    “姜娘子出身清寒,将来嫁入谢氏,当如何侍奉舅姑、相夫教子?”

    “听闻姜娘子德才兼备,请以《女则》《女戒》为本,阐释本朝律法‘七出三不去’之原旨。”

    “请教姜娘子,打算如何教学堂中女郎修习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

    对于这些问题,从萤虽早有预料,仍在心里冷冷骂了一句老匹夫。

    想着谢玄览为她周旋此事不易,从萤沉下心,娓娓作答。这些没有深度、只问态度的问题,说简单也简单,她回答完后,只见上首诸位抚须点头,神情满意,已断定她堪为谢氏贤妇。

    谢相最后才发问:“姜娘子可曾读过《淮南鸿烈》?”

    从萤颔首作答:“粗略读过,不求甚解。”

    “桔树之江北,则化而为枳。鸲鹆不过济,貉渡汶而死。形性不可易,势居不可移也。”谢相打量着她:“姜娘子,可会解此句?”

    这是天女渠论战时,狄知卿发难的那句。

    此句是伪作,这一结论分明是谢相考据所得。为何又拿来问她?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从萤掌心缓缓攥紧,飞快思索谢相询问此句的意图,最终决定照葫芦画瓢,将狄知卿的答案略改了改:“大概是说……阴阳各有所司,男女各有所长,女子应安分守内,莫做鸲鹆过济、貉渡汶水之事罢。”

    谢相仍端着神色,只点点头:“正解。”

    至此,从萤算是全数通过了。

    她退出立心堂后,神色仍有些恍惚,谢玄览上前关切:“可是里头有人为难你,谁?”

    从萤轻笑摇了摇头:“哪有什么为难,都是由衷之言。”

    回到集素苑,谢玄览将这件高兴事告诉阿禾:“如此,你以后在学堂可以横着走,你阿姐文韬,你姐夫武略,看谁还敢排挤你。”

    阿禾闻言却变了脸色,怔怔望向从萤,见她摇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忽觉十分委屈,咬着嘴唇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

    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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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玄览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从萤淡淡道:“她玩心太盛,不想去学堂,昨日我刚因此事训过她,这茬还没过呢,你又翻起伤心事。”

    谢玄览忍俊不禁,摸了摸她的脑袋:“原来如此,怪我不好,姐夫给你赔礼道歉了,明天送你一把袖中刀行不行?”

    阿禾却一把将他推开,转身跑了。

    谢玄览有些无措地看向从萤:“看着怎么像是我得罪她了?”

    从萤说:“没有,我去劝劝她便是。”

    阿禾一口气跑回屋,跳到榻上,把脸埋进枕头嚎啕大哭,紫苏端来酥酪也不肯理睬。

    从萤走进来掩上门,轻轻拍着阿禾的背,伏在她耳边悄悄道:“小祖宗,要是把眼睛哭成核桃,后天去公主府可就不美了。”

    阿禾猛得打了个嗝,泪汪汪地望着从萤:“不是……嗝……不是不去了吗……嗝……”

    从萤且怜且笑:“自然要带你去见一见音儿,见一见……公主殿下。”

    之前从萤仍有犹豫,但立心堂考校结束后,她便下定了决心。

    丛山学堂表面开明,实则规训,如阿禾这般性情进去,如方枘圆凿,绝不会过得快活,做姐姐的于心何忍?

    笼中鸟,池上鱼,有她一个就够了。

    第73章 偷听

    到了六月初六这日,从萤一早就在妆镜前整衣敛容。

    阿禾将新衣摆在榻上,一件一件试穿给她看,从萤左右端详道:“还是梅子绿绉纱那件好,配上兰青色碧海珠花,过来,我再给你描个花钿。”

    从萤扶着她的肩,拿绘笔蘸了金粉,在她额间描出一簇凤尾的模样。

    阿禾十分欢喜,对镜晃了几圈,仰面对从萤道:“阿姐也画,阿姐也美!”

    从萤笑笑,却只挑了件素淡的浅紫色罗裙,乌发绾成偏髻,簪了几支同色的花钗。若非她容貌气质极好,这副打扮在人群里并不出挑。

    二人乘马车来到公主府,但见朱门广厦,檐宇巍峨,时有官员捧劄进出,气象不输丞相府邸。从萤在侧门向侍卫递了邀帖,须臾有人来迎,竟是故交薛露微。

    薛露微比从萤大十多岁,曾也是书香门第,闺中即有才名,后嫁与郑氏,因夫死后不肯听舅姑之命改嫁给郑老爷的上峰做续弦,与婆家和娘家都闹翻了脸。此后薛露微闭门寡居数载,长年清贫寂寞,直至前时蒙从萤举荐,到太仪做了女师,得学生敬爱与公主恩赏,日子过得极顺心,听闻从萤今日来赴宴,早早就等着迎她。

    从萤将她上下打量,笑道:“薛姐姐是何处修成了仙,多日不见,倒像是年岁往回长了。”

    薛露微道:“你少来取笑我,我瞧你倒是春风满面,好事将近!”

    二人寒暄毕,薛露微引她们穿过重重花门,不往正院宴厅去,却往幽静的别苑走。从萤疑惑相问,薛露微解释道:“现在时辰还早,前头人来人往又乱又无聊,不如先到我居处小坐,待要开宴了再前去也不迟。”

    “原来薛姐姐在公主府也有住处。”

    薛露微意味深长笑了笑:“公主殿下礼贤下士,待我等极好。”

    薛露微居住的小院袖珍而精致,敞步花厅里燃着香,甫坐定就有婢女奉上茶水。从萤的目光落在身后高大的绣屏上,端详了许久,忽然问道:“这屏风后莫不是有什么洞天?”

    薛露微端茶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为何这么问?”

    从萤说:“这绣屏虽华美,但衬你这花厅太大了些,不太相宜,倒像是挪来做遮隔。”

    薛露微道:“公主恩赏,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也只好搁这儿——阿禾,到姐姐这儿来,给你酥糖吃。”

    薛露微不动声色转开了从萤的注意力,阿禾走到她面前,按从萤日前所教,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姜氏从禾,谢薛姐姐赏。”

    薛露微连忙去扶她,忍俊不禁道:“这礼太大了,薛姐姐受不起。”

    阿禾:“阿姐说了,进了公主府就要这般行礼。”

    薛露微望向从萤:“你这是要教阿禾拜公主?”

    从萤的目光从屏风上移开,回答道:“阿禾天性纯挚,虽读书上天分差些,胜在骑射功夫长进快,若有希望,我想请公主收容她进太仪,将来或可为公主鞍前马后,以报公主栽培之恩。”

    薛露微轻轻笑道:“若你所请,公主必然应允。”

    “为何?”

    “论战那日你虽戴了幂篱,公主依然得知了你的身份,所以今日延师宴才会邀你前来。”薛露微顿了顿,问她:“阿萤,你对太仪有何看法?”

    从萤对此早有猜测,并不惊讶,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茶盏中的雪沫,思索着说道:“朝中世家抱团成蠹,为讨好谢氏,皆与公主为敌,寒门清流虽礼敬公主,不过视公主为挫压世家的斧钺,没有多少真心。公主要培植忠诚的部僚,必要以太仪女学为储池,所以造士培羽,正是公主目前所当重。”

    薛露微的目光飞快往屏风处一瞥,又转回问道:“依你所见,当如何重?”

    从萤似早有腹稿一般,一口气列了三条:

    “其一,广邀名师。师者不仅授学,更是学塾的标帜,如今太仪女学里的师长多是公主从前提携的女官幕僚,或有二三人如薛姐姐,才识虽高,名望不足。公主当重礼延请翰林院中鸿儒,以李凭、周益等经筵官为例,屡获天子嘉奖,素有厚誉,可请来为太仪添名。”

    “其二,细分授学。女则女戒不过是敷衍外人,诗文酬唱亦可暂缓延后,太仪当集中授学两类:一是时策经义等科举之课,以待将来;二是极实用的学问,如算术以理财、武艺以掌兵、星相以代天言。这些都是朝廷极重要的关窍,公主若有大志,将来要用到她们。”

    “其三,严明法度。太仪自成立一直饱受风化之议,世道苛责女子已久,非一时可移风易俗。公主当于太仪中申明规矩,凡在学女子,不可陷入风月之事,若有外男故意招揽,请公主莫顾亲贵情面,立斩不饶。为免朝臣攻讦,此不得不为。”

    她说完这三条,将盏中茶水饮尽,润了润嗓子。

    薛露微听得入神,思索许久方倒吸一口凉气道:“昔有鲁肃《榻上策》,今闻阁下治学疏——你今日所言,合该拟篇长论,面呈公主亲览。”

    从萤笑了笑:“我身份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你是怕公主疑你,还是怕谢相不高兴?”

    从萤说:“我已应了谢氏,婚后入丛山学堂为师。”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从萤仿佛未觉,并不抬头。

    薛露微因惊讶沉默了许久,半晌讪讪道:“听闻丛山学堂待女师十分严苛,没想到这么快就同意你……倒也……倒也难得。”

    听她实在言不由衷,从萤笑了笑:“时候不早了,咱们去宴厅候着吧。”

    待离了薛露微的居处,路过一座歇脚亭时,从萤见四下无人,挽过薛露微的胳膊,贴近了低声与她说道:

    “薛姐姐,方才还有一句话我未与你说,我是姜御史的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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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v>< "https:">哇叽文学网提供的《从萤》 70-80(第5/16页)

    、谢氏将来的少夫人,这样的身份,偶尔多嘴议论几句,公主也许会听,若是长伴公主身侧,日久天长,万一有一两句话失了分寸,岂能保证公主不起疑心?我虽盼着公主好,然而对她的心怀,实在没有把握,近身侍奉未必是个好的选择。”

    薛露微一点就透:“你的意思是,公主为政虽正,求才之心

    未必诚?”

    从萤说:“我不敢赌,在公主心里,我卖弄的这点聪明,值不值得她摒弃前嫌。人生在世,宁做姜太公,莫做杨德祖——薛姐姐,这话就不必让公主知道了。”

    姜太公不侍商纣,七十岁始遇周文王;杨德祖年少成名,却见疑而早亡。

    薛露微也不敢替淳安公主作这个保证,唯有叹息道:“阿萤啊,你有时聪慧得令人心疼,只是可惜了你的才学。”

    *

    二人离开后,侍女推开了薛露微屋中那扇华美的屏风。

    屏风后一张方檀木茶几,两把玫瑰圈椅,东向坐着淳安公主,西向坐着晋王,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晋王因病更苍白几分,面带讥诮地望着对方。

    淳安公主率先冷笑道:“听听,人家尚未进谢氏门,先在丛山学堂领了学职,是铁了心要嫁谢三,眼里心里可有你半分?可怜你身为我大周亲王,竟连谢三一个手指头也比不上。”

    晋王心中不豫,亦反唇相讥:“听姜娘子所进治学疏,分明对太仪女学极有想法,这等情况下都不愿到太仪奉职,分明是公主从前恶行在外,令她视公主如洪水猛兽,公主该反省自身才是。”

    “血口喷人,本宫有什么恶行?”

    晋王声音薄凉而缓慢:

    “姜老御史去世,薛环锦带兵搜姜府,可是公主所为?”

    “春闱舞弊一案,甘久杖责姜娘子,可是公主所为?”

    “鬼哭嶂剿匪,欲借王氏刀杀谢三,可是公主所为?”

    一连三问,逼得淳安公主哑口无言。

    晋王拾起方才掉落的玉扳指,戴正后起身,离去前最后对淳安公主说道:“你我联手,一人谋身,一人谋心,方有机会将她从谢氏争取过来,若不为此,孤与公主无话可说。倘若将来她真嫁了谢氏,孤掉头去帮谢氏对抗公主,还请公主勿怪。”

    说罢漠然离去。

    淳安公主从前被御史骂惯时,也不曾如今日这般恼火,晋王走后抬手摔了茶盏,骂道:“混账东西,他这是威胁本宫!凭他有天大的本事,难道本宫离了他、离了那姜从萤,就过不下去了吗?!”

    甘久闻声而来,连忙给她顺气,又出主意道:“不然公主给晋王送几个美人,教他忘了姜从萤,也能为公主所用。”

    淳安公主闻言,看了她一眼,叹气一声,又看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说道:“前面要开宴了,乖,你一边儿忙去罢。”

    淳安公主遣退众人,兀自阖目静坐养气,冷静的时候,心中不住浮现姜从萤方才说过的话。

    其一广邀名师,其二细分授学,其三严明法度。

    她的话娓娓道来,像一把犀角梳,理顺了公主近来朦胧又纷乱的思绪,令她醍醐灌顶,有拍案称快的心情。

    偶尔走神,公主竟觉得姜从萤的语气有些熟悉,随着她抑扬停顿,仿佛能想象出她的神态,当是含笑不露、怡然从容……说起来,竟与公主想象中落樨山人的高华气度不谋而合。

    偏偏她是姜氏女、谢氏妇……偏偏她不是落樨山人。

    淳安公主越细想此事,心里越难受,命人取来纸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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