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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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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顾及

    得知阿禾无恙,从萤松了口气,暂移步精舍休息。

    晋王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不走,谢玄览更不会走。

    晋王缓缓走到檐下石案边坐定,见手边有一副棋,从中拈起两枚,问谢玄览:“谢三公子可要手谈?”

    谢玄览应道:“好啊,愿意领教。”

    于是他在晋王面前坐定,也从棋篓中拈出两枚。

    二人之间有种古怪的默契,一连七八盘沉默不语,只在棋枰上厮杀,输赢之势却没有明显的悬殊,终于在接连两次持棊难分胜负后,晋王感慨道:“看来我这些年,一直没有长进。”

    前世他婚后常与阿萤做弈友,阿萤去世后,他有许多年都不敢坐在棋枰前,遑论再与人对弈。

    听了这话,谢玄览不以为意地笑笑:“殿下身娇体弱,这些费心机的事的确该少做。”

    晋王并不计较他言辞间的阴阳,只耐心地观摩棋盘,从容落子。

    谢玄览直截了当道:“殿下特意将我留住,有话不妨直言。”

    于是晋王便直言:“听说谢相座下的御史们已开始上书为淮郡王求情,难道淮郡王出了伙同王四勾结匪寇之事,谢氏还打算保他,推他做嗣子?”

    谢玄览说:“这是我爹的意思,我不赞成,也不反对。”

    晋王问:“为何不赞成?”

    “因为萧泽贞固执多疑,无明君之德。”

    “那为何不反对?”

    “因为除了他,谢氏没有更趁手的人选,除非宫里我姑姑谢贵妃赶快生个太子,或者……”

    一枚黑子落在晋王面前:“或者殿下愿意娶我妹妹,我爹放心,我也放心。”

    晋王冷淡道:“你知道不可能。”

    谢玄览说:“那谢氏给殿下的答复也是如此,不可能。”

    晋王知道自己对谢氏的热切,让谢三误会自己同样有意夺嫡。这件事他很难辩白,于是便退一步说道:“如果令妹一定要嫁淮郡王,成婚之后,无论用什么办法,尽快生个世子出来,将来若有变故,幼子至少比老子听话。”

    他有此建言,倒令谢玄览颇感惊奇:“殿下操心的事可真多,图什么呢?”

    晋王的白子落在先前的黑子旁,声音温和:“她醒了。”

    从萤走出精舍,便见一玄一朱两道身影在树下对案而坐。

    谢玄览周身沐在晨光里,五官镀了一层透亮的光泽,愈发见瞳深眉远,如冷红芙蓉破霜而开。

    而晋王静坐树荫中,宽袍玄衣与浓阴融成一色,眉目幽深沉静,脸色病白冷郁,与满庭金灿晨光格格不入,仿佛要融入树荫,与渐浅渐淡的夜色一同消逝。

    这二人分明长相气度皆迥异。

    可从萤观察他们拈棋落子的动作、说话时的神态,竟有种古怪的和谐,仿佛对镜自弈,又像是……像是父子兄弟。

    他们当然不会是父子兄弟,从萤轻轻摇头,甩掉这莫名的臆测。

    二人同时向她望过来,谢玄览动作更快地推案起身,问她休息得如何、想不想吃些东西。

    从萤说:“我想去看看阿禾,倘若冠主也在,有事找她商量。”

    绛霞冠主刚从山上采药草回来,而阿禾还在沉睡。因头疼已除,她入睡前深蹙的眉心已舒展,轻酣悠长,显然睡得香甜。

    从萤至此才真正松一口气,为她掖了掖被角,同冠主走到院中,在灰瓦白墙的凌霄花阴里交谈。

    她对绛霞冠主说:“也许多年以前,我因不舍而将阿禾强留身边的选择是错的,随着她长大明事理,她过得越来越不开心。无论留在姜家,还是去丛山学堂,都不是她的好归宿……我有些后悔了。”

    绛霞冠主问她:“将来有何打算?”

    从萤说:“我想让她在玄都观住几天,也许会叨扰冠主,待我将家中事厘清,再接她回去。至于她想去的地方,我会再想办法。”

    绛霞冠主笑了:“我所问不是她的将来,而是你。”

    从萤微怔:“我?”

    绛霞冠主说:“阿禾生性洒脱,红尘世外皆可居身,遇到什么难处,睡过一觉就能想开,心思浅有心思浅的好处。而你思量重,若有意难平,初时云淡风轻地放过去,却是天长地久地扎在心里,咽也咽不下,化又化不开,最终是伤己伤人。当年你舍不得抛下阿禾,如今要为她的前程割舍亲缘,都是遮罔了自己的内心所求。”

    这是从萤完全没想到的评价,不由得惭颜道:“冠主是说我太着相了吗?”

    “专己是庸,顾人为慧,”绛霞冠主轻叹道,“可是阿萤,慧极必伤啊。”

    晨风送来

    山间的杳杳清钟,“慧极必伤”这四个字,随钟声轻轻入耳,却重重落在从萤心上。绛霞冠主离去后,她站在花阴里念着这句话,仿佛悟彻了长久以来的迷惘。

    冠主说她,总是会因顾及旁人,而选择一条与己心相悖的路。

    可是事到临了,她所顾之人,也同她一样不痛快。

    难道是她错了,她一开始就该决心只见自己吗?

    正此时,见凌霄花旁的月洞门里缓步走出一人,花影在他玄色肩袖上慢慢游移,留下一片被花露侵湿的冷香,他的脸色被花影映得愈发冷白,像名贵的玉版宣,经神鬼之手画上幽寂的眉眼。

    不知他在隔墙听了多久,竟一丝声响也没有。

    从萤收敛心绪,向他见礼:“不知晋王殿下在此,打搅了。”

    晋王毫不掩饰方才听人说话的行径,定定望着她:“方才绛霞冠主的意思是,你行事太过顾及旁人,所以总是自伤。”

    从萤睫毛轻轻一颤,落了下去,声音平静地否认道:“我与冠主无心闲聊,本没有什么深意,殿下不要多想。”

    “无心闲聊吗……”晋王轻笑了一声,“我倒觉得绛霞冠主旁观者清,比我和谢三看你看得更清楚,曾经许多事情,经她一点拨,我如今才想明白。”

    一些长久藏在心里的疑虑,渐渐凝丝成线。

    从萤不解他的话。说谢三倒也罢,但她自觉与晋王相识日浅,本就谈不上了解,何来“如今”。

    晋王又问她:“方才听你说后悔,可是后悔与谢三定终身?”

    从萤闻言悚然而惊:“怎么会?”

    晋王缓缓走近她:“可是阿萤,你同他在一起这些日子,不似我预想中过得开心。”

    从萤说:“世上之事总有十之八九不如意,比起天灾人祸、性命之忧,我如今已算是过得很好。”

    晋王斟酌着“算是”这个词,语气几乎是肯定:“所以,你其实过得不好。”

    从萤不知他反复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作着什么打算,心里无来由觉得慌乱,蹙眉否认道:“并非如此,何况令我烦忧的,多是我自家的事情,与三郎无关。”

    晋王闻言便笑了:“与谁无关,都不会与他无关。”

    这话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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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十分古怪,仿佛他比旁人更有立场责怪谢玄览。

    从萤想不通他是以何种心情在说这句话,她心中疑惑,悄悄抬眼,正与晋王凝望的目光相撞。

    他的目光像质问、像怀疑,瞳色太深太重,像望不见曙光的夜,藏着许多未曝在光里示人的情绪。

    从萤只与他对视了一眼,忽感无端心悸,仿佛针芒刺在她心上,挑起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细的酥流。她不喜欢这种难以克制的感觉,旋即垂下眼,语气温和却坚定地又说了一遍:“我如今烦忧之事,与三郎无关……我也从未后悔与他定终身。”

    说罢后退一步,向晋王深深一揖:“多谢殿下挂怀,民女先告退了。”

    她迅速抽身离去,步履匆匆,顶着晋王的视线,仿佛是落荒而逃。

    与晋王说话的这会儿工夫,阿禾竟然醒了,谢玄览在陪着她,两人不知在玩什么,隔着一道院墙就听见阿禾明快的笑声。

    正如绛霞冠主所说,她的烦恼看似惊天震地,实则睡一觉便全抛了。

    “阿姐!”阿禾远远朝她招手,怀里抱着什么亮闪闪的东西,“你快来,快来看呀!”

    从萤压下方才被晋王引起的纷乱思绪,含笑走上前,发现她怀里抱着的是一张形制袖珍的小弓。

    阿禾从谢玄览手里接过箭,有模有样地搭弓拉弦,瞄准十步开外的梨树,倏然放开手,只听“夺”地一声,箭刃稳稳钉进了树干中。

    “怎么样?”阿禾得意扬眉,“这个比弹弓威风多了!”

    从萤捧场夸了她几句,问抱臂站在一旁地谢玄览:“这是哪里得来的弓?”

    谢玄览说:“绛霞冠主为了哄她喝药,将倚云师姐给她准备的生辰礼物提前拿出来了。”

    阿禾初上手即能射中目标,对自己的射艺信心大增,奋起直追,又去射梨树后埋在地里半截的破瓦罐。这回却失了手,箭矢擦着瓦罐飞过,她失望地陡然塌落两肩,连忙转头央求谢玄览:“三哥哥,三哥哥,这回我想射那个!”

    谢玄览唇角勾起:“那个三哥哥教不了,叫姐夫才能教。”

    阿禾已当他是个好人,痛快地上了套:“姐夫!姐夫!我想射那个!”

    从萤:“……”

    谢玄览欣然满意,指点阿禾搭弓,站在她侧后方道:“扣弦指节要紧,左肘再沉一些,眼睛沿着箭翎去看目标——稳住,不要晃。”

    他上手将阿禾的弓弦向耳后又拉开一寸,不着急叫她放弦,让她仔细体会当下的视线和力度。

    坚持了几个呼吸,阿禾的手开始发抖,额角也慢慢析出汗珠。

    从萤顾念她刚经历过病痛,担心她的身体,从后轻轻扯了扯谢玄览的衣袖,谢玄览反握住她,对阿禾说:“放箭。”

    “嗖”地一声,羽箭破空,击碎了梨树后的半截瓦罐。

    阿禾高兴地跳起来:“我射中了,我射中了!”

    谢玄览另指了一处距离大小都差不多的靶子,这回阿禾试着自己瞄,见她摇摇晃晃比了半天才找准位置,连从萤都为她紧张。

    终于箭矢飞出,射中了靶子,虽然略有偏差,已是大有进步。

    阿禾简直高兴得找不着北,兴冲冲要去给冠主和倚云看。谢玄览对从萤说道:“阿禾的膂力和目力都不错,是个练射艺的好苗子。”

    从萤笑了:“难得她自己也喜欢,回头我要给她找个师傅来教。”

    谢玄览望着她:“你把她给旁人教,我可就没学生了,到时候你来当我的学生。”

    “我?”从萤惊讶,“我不会射箭。”

    谢玄览从她身后环住她,下颌枕在她肩上,自手背与她十指交缠,抬起她的双臂,简单比了一个搭弓挽剑的姿势。

    “这样……然后这样……很简单的,是不是?”

    他温柔低喑的声音压在耳畔,像一阵酥酥的电流,惹得从萤心跳骤然疾驰。

    谢玄览劝她说:“君子六艺,诗书礼乐骑射,不可偏门太严重,练好了射艺,也可做防身之用。”

    说起防身,从萤先想到的却是在鬼哭嶂上向晋王学来的那一招。

    袖中出刀,一击毙命。

    谢玄览观察她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含笑问道:“对了,方才晋王同你说什么呢?”

    从萤身形蓦然一滞,惊讶地回身望他。

    谢玄览凤目微敛,含着笑意,神色慵懒放松,好似并不介怀。可是从萤知道,他并非心胸宽广之人,这样欲盖弥彰的姿态,反而让她心里没有底。

    “只是寒暄而已,”从萤认真道,“真的。”

    将近晌午时,从萤准备下山回城。

    她让阿禾跟着绛霞冠主住几天,继续调理身体,她也好趁这几天将家中琐事料理清楚。因冠主已答应了亲自教她射箭,阿禾虽不舍姐姐,终是答应留下了。

    在山门处,偏巧遇上晋王的车驾,他也准备回程。

    从萤正站在马杌上为谢玄览整理衣襟,自知任何表情变化都在谢玄览的目光里一览无余,故刻意没有往晋王的方向看,垂眼摘下发间一支素钗,为谢玄览简单将长发束起。

    纤手束发,这样亲密的举止,即使是夫妻之间,也只该在闺房中出现。

    从萤并非举止疏阔、不拘小节的性子,晋王知道,谢玄览也知道。

    三人心里都明白这是刻意之举。

    晋王心想,只因他质问谢玄览是不是待她不好,她就故意做这副恩爱的姿态来维护谢玄览,实在是纵容得有些过了。

    从萤却是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分神,别去看无关的人。

    是啊,晋王只能是无关的人。

    直到晋王的轿帘徐徐落下,从萤为谢玄览理平鬓角,终于舒了口气,含笑道:“咱们走吧。”

    厢中坐定,晋王的车驾已扬尘离开,从萤才真正放松下来。

    谢玄览的注意力始终落在她身上,这时方开口问道:“可是晋王惹你生气了?”

    从萤笑着否认道:“我与晋王泛泛之交,他怎可能惹到我?”

    谢玄览只是盯着她不语,他的目光温情脉脉,却也冷静如利刃,仿佛能划破她拙劣的遮掩,看透她藏在假面下的真正情绪。

    然而即使看透了,他也没有愤怒质问,他目光里隐藏的情绪,竟然让从萤看不透。

    她忽然觉得很愧疚,鼻尖隐隐泛酸。

    漫长的寂静里,只有车轮骨碌碌碾过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二人之间仿佛隔开一层无形的屏障,从萤不喜欢这种若有所失的感觉,终于,她试探着握住谢玄览的手。

    没有被挣开,也没有被反握。

    从萤的嘴唇咬得泛白,小心翼翼靠近他,像一只无处停落的飞蛾,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在他幽深难测的目光里,仰面亲吻他的唇角。

    一触即放,却没有离太远,她在等待他的定谳,是接受她的示好,还是忍无可忍地推开。

    交握的手倏然一紧,谢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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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览倾身将她抵在厢壁上,他的力道很重,不像是回握,倒像是拘禁,从萤几乎听见了自己骨节作响的声音。

    彼此眼里虚假的笑意皆已消散干净,他的眼神那样幽深浓烈,仿佛燃着漆黑的火,火光是隐隐泻露痕迹的怨恨。

    “你不需要这样委屈自己来安抚我。”

    他低声说,语气仍克制着存留一丝温柔和体面:“你心里清楚,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我眼睁睁看着你的心一寸一寸向他偏移,为他沦陷,你们心照不宣,无话不谈,甚至可以一起欺瞒我。阿萤……其实我也想问,和我在一起,是不是真的让你受委屈了?”

    赤裸裸的话血淋淋地撕开伤口,从萤一边落泪一边摇头。

    她说:“三郎,我是真的心悦你。”

    只是人心实难自控,她难以阻止自己同时为另一个人心动,难以自抑地生出怜惜。

    哽咽的声音如碎珠坠地:“至于别的,我已自觉难堪,求你……别再问了好吗……”

    谢玄览定定望着她许久,捧起她的脸,一点一点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他果然没有再问,也不敢想,这些眼泪有几滴是为他,有几滴是为旁人,几滴是因为愧疚,几滴又是因为不舍。

    他低头亲吻从萤的嘴唇,两人都想迫切证明什么,唇齿间激烈的交缠几乎要纵火成灾,吞噬神智。

    谢玄览堪堪在失控的边缘止住越界的行径,他阖目冷静了一会儿,单膝支跪在从萤脚边,慢慢将她裙衫凌乱的褶痕理顺,然后又为她系好盘扣,理平鬓角。

    从萤望着他的眼神,即使只有一丝依恋,也足以令他心软。

    “不想了。”谢玄览碰碰她的脸:“来日方长,我会陪着你,慢慢等。”

    第62章 做局

    从萤坐在灯下,翻看姜府收支账本,已有入不敷出之态。

    从前祖父在时,外有朝廷薪俸节赏,内有数亩薄田、几间良铺,又因蔡氏严苛泼辣,府中奴仆不敢明着贪墨揩油,姜府日子尚且富足。

    如今姜家断了节奉,变卖良铺,只剩一点田产。

    从萤近来常在外奔波,无暇整治府务,赵氏又不能主中馈,致使底下奴仆肆意贪墨,连账本都潦草记录,单是马料这一项,上月与去年此时,竟差出来三两银子。

    何况更有她的好弟弟、姜家未来顶梁柱姜从谦,时常偷些府里的财物去赌博,近来愈发大胆,竟伙同周嬷嬷等人偷了库房钥匙,把山参替成商陆根、把祖父从前收藏的字画也换成了低劣的赝品,简直肆无忌惮。

    对这些奴才来说,也许姜从谦才是姜家的主人,她姜从萤,只是家里留不久的姑娘。

    与其让她攥着家中财物,将来全为自己添妆,不如哄小少爷开心,自己也能从中捞些油水。

    从萤合上账本,心里记下几个名字,想着这两日不忙其他,也要先将姜府整治一番。

    入夜,月光穿窗入户,化雪融冰般的柔光照在临窗小几的半面铜镜上。灰蒙蒙的古朴镜子焕发出赭金色的铜光,仿佛有落珠击水的声响嗡嗡漾开。

    从萤翻了个身,挑开半面青帐,望了一会儿,忽然赤足下地,拾起帕子将镜面轻轻擦拭。

    上次的梦仍清晰可忆。

    她兀自出了会儿神,又折身回去睡了,没想到这夜做了一个与眼下息息相关的梦。

    春夏之交,繁花似锦,她沿轩榭檐廊一直走,在一间花厅的侧窗边停住脚步。

    花厅里,谢夫人与谢玄览在交谈。

    “……阿萤刚病过一场,你如今去同她说,岂不是成心气她?”是谢夫人的声音。

    谢玄览轻嗤道:“难道我不说,她就不知道吗?”

    谢夫人说:“她可以不知道。姜夫人特意避开她来见我,也是顾念她身体,希望我不要告诉她。一千两银子不算多,既然姜夫人同我保证,日后严加管教幼子,绝不会再让他出门聚赌,这回咱们还是帮忙平了账,就算不看姻亲情分,也为顾全阿萤的体面。否则此事闹到她跟前,你要她情何以堪呐?”

    谢玄览默了片刻,态度似有松动:“岳母溺爱幼子,方有今日的祸事,仅是严家管教恐怕不够。”

    谢夫人问:“你欲如何?”

    谢玄览说:“将姜从谦调到燕旗卫,每日六个时辰巡城门,六个时辰吃饭睡觉。卫所管理严格,他没有本事溜号去赌,先试行三个月,以观后效。”

    谢夫人“嗯”了一声:“教弼妻弟,亦是正道。”

    从萤站在偏窗边,一时心中冷笑,一时又甚觉悲凉。

    她母亲赵氏果真了解她清高的性子,知道她不会将家中龃龉告诉谢夫人,避着她求上门,竟然连“顾念她的身体”这种话都能说出口。从前她担心嫁到谢氏后,长房伯父母会借机攀附,没想到先撕开她体面的,竟然是自己的母亲。

    从萤无颜惊扰谢夫人,悄悄转身走了,过了旬日,她托季裁冰去燕旗卫探听消息。

    季裁冰在燕旗卫中有熟人,同季裁冰大倒苦水:“……燕旗卫又不是油水衙门,指挥使他到底怎么想的,把个娇娇儿小舅子塞进来,真是谁也不痛快。”

    “我们在城门上当值,须得挺立如松、手不懈刀,那小舅子站了半个时辰就嚷着晕,要在垛阴下躲闲,仗着他是指挥使的小舅子,校尉也不好说什么。不当值的时候,我们须疾跑十里,小舅子只能跑十步!兄弟们轮流扶他,慢吞吞地跑,能磨蹭上两个时辰!”

    “还有,他嫌饭菜粗,要我去给找他娘炖鸡熬燕窝;嫌我们睡觉磨牙打呼,要我们等他睡着再闭眼,不然就哭……唉我这一天天的,净睁着眼数木头梁子了。”

    季裁冰转述罢,捂着肚子险些笑岔气。

    从萤更是气笑了:“他的脸面不值钱,三公子的威信当如何?”

    从萤决定瞒着谢玄览和谢夫人,出手解决这件事。

    她以谢三少夫人的名义将姜从谦从燕旗卫带走,说要给他放两天假。姜从谦果然欢喜,他嘴上答应着会回家,双腿却被压抑了一旬的赌瘾勾往地下赌坊。

    见他果然如此,从萤折身去找了杜如磐。

    彼时杜如磐刚出任云京少尹,负责淳化民风、辅正治安,正需要烧一把新官火。他听从萤说云京有偌大一座地下赌坊,青天白日就敢开张,经常与富家奴仆勾结,诓骗无知少年的钱财,当即愤

    而拍案,带着京兆府的衙役、并大理寺借来的二百人手,前去抄了地下赌坊。

    赌坊钱财悉数充库,参赌的读书人皆要革除功名。

    只是杜如磐没想到这其中竟然有他恩师的独苗孙子。看着被逮了现行、正哭着喊悔的姜从谦,杜如磐难以置信地望向从萤。

    从萤云淡风轻道:“圣上既嘉赏杜兄刚正不徇,对恩师之后,杜兄更改严惩,否则上辜皇恩,下愧师谊。杜兄,你说呢?”

    杜如磐纠结许久,咬牙将姜从谦判了个褫夺家产、逐出云京。

    姜府被查封那日,门前木樨树被砍倒,她母亲赵氏搂着姜从谦,几度哭晕在门前踏跺上。听说后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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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夫人将她们带走安置,不知如何劝慰、给了多少银子,最终送出京,前往赵氏出身的许州老家。

    尘埃落定已是八月,从萤站在曾经的姜家门前,阖目想象着本该木樨灿灿、清香流溢的景象。

    谢玄览刚从宫里出来,寻她到此。

    “短短半年,从少尹升到府尹,从六品升到四品,杜如磐可真是平步如乘云。”

    谢玄览望着她的背影,语调幽暗不明:“你信不过我,倒信得过他,宁可牺牲幼弟,也要赠君锦绣前程。姜从萤,我竟不知你有这般深情厚意。”

    从萤笑了。

    诚如谢夫人所言,她将脸面和尊严看得太重。所以事已至此,她仍不愿被谢玄览知晓,她与姜家不睦,更承不起谢氏的情。

    她伤感且疲惫,无心同他纠缠,遂破罐子破摔道:“是啊。”

    可惜这回谢玄览没有被她气走,反而翻身下马,解了披风,自她身后拢在肩上。

    即使在梦里,浅淡悠远的沉水暖香依然撩动心神,只是他的语气是凉的,笑意也薄,低喑里令人辨不清有几分是讥诮,几分是情意。

    他说:“可惜杜如磐再风光,你也只能随我回家,谢家的少夫人,没道理为了他在风露里立至中宵。”

    *

    出发行动前,季裁冰再次点检,确保万无一失。

    “先去赌坊与掷观音碰面,待姜从谦那不肖子进了赌坊,指给掷观音瞧。咱们将周嬷嬷挟走,让掷观音陪小崽子玩儿,凭掷观音的手段,半天之内,定能哄得小崽子写下欠条,将姜家宅子抵与赌坊充赌债。”

    “事成之后,付给掷观音五百两的酬金,我先帮你收着房契,待你娘带姜从谦回许州后再还你,可是如此?……阿萤?阿萤!”

    从萤蓦然从神游中惊醒:“啊,是这样计划的。”

    “你从前总说临大事须有静气,今日怎如此心不在焉,可是有何顾虑?”

    从萤揉着太阳穴说道:“昨夜没睡好,无妨。”

    从萤只是在想昨夜的梦。

    绛霞冠主告诉她,照世宝鉴照的是前世因果,可前世与今生怎会有如此多的不同?

    前世她婚后才与母亲关系破裂,弟弟也是在她出嫁后才染上赌瘾。是有什么因变了,导致今生的某些事情提前了吗?

    更奇怪的是她和谢玄览的关系。

    在梦里,他们分明恋慕彼此,却不肯多言,三郎竟然有闲心吃杜如磐的醋,他不是一向最提防晋王殿下么……

    啊,对了,晋王。

    这两回的梦里,晋王都没露面,也没听三郎提起。

    难道她与晋王前世不熟吗?

    诸多疑问在脑中盘桓,令从萤本就重重的心事更加堵塞,一时理不出个头绪,只好暂时搁置,专心先考虑眼前的事。

    从萤醒来后,对梦里姜家宅子被充公、做了杜如磐垫脚石一事十分心疼。所以她对计划略作更改,并不打算惊动杜如磐,而是借季裁冰的路子,与赌坊的少东家“掷观音”搭上了线,与她合谋将姜家的家产骗空,再兜一圈回到自己手中。

    说起来,这“开门揖盗”的促狭手段,还是在鬼哭嶂上,晋王殿下讲过的一则逸闻给她带来的灵感。

    ……多日不见,不知晋王殿下可还安康?

    “咦,谢三公子怎会在此?”

    季裁冰的话惊得从萤猛回神,她仿佛被人颅内抓包,下意识竟先心虚躲避,“唰”地将厢窗的竹帘遮下。

    然后才觉出失态,拍了下额头,心中暗自懊恼。

    谢玄览驭马行至厢窗边,将从萤掩下的竹帘重新挑起,似笑非笑打量从萤:“我又不抢你去做压寨夫人,小娘子躲什么?”

    从萤目光飘忽,未与他对视:“三郎怎会在此?”

    “正要去姜家寻你,给你送个人。”

    话落抬手打了个响指,他手下扈从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过了一个垂眉耷眼的少年,竟是姜从谦。

    谢玄览说:“我路过惠平坊时,这小子跳出来喊我姊夫,我一瞧这不是我小舅子吗,我说带他去卫所玩儿,他却开口问我借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吃喝嫖赌足以入行,这小子嘴挺甜,但是心有点野。阿萤,把他给我带两天,让我这个姊夫好好给他正规矩,如何?”

    季裁冰含着一口茶,悄悄翻了个白眼。

    从萤则看向姜从谦。

    姜从谦敢冲谢玄览喊姊夫,此刻却没胆量与他姐姐对视。

    他知道姐姐永远不似娘亲那样温柔好骗,她讨厌自己这个弟弟,只喜欢那个傻子阿禾。

    他觉得姐姐又会用那种平和里不掩失望的目光看他,用沉静里含着不悦的语调训责他、规束他。

    可是这回,姐姐竟然温柔地笑了。

    她拿出帕子,擦了擦姜从谦额上的冷汗,嗔责谢玄览道:“你胡说什么呢,莫要败坏我弟弟的名声,他这样小,懂什么吃喝嫖赌。”

    谢玄览怔愣:“他快十岁了还小,这个年纪我都——”

    “跃马斗鸡”四个字尚未脱口,被从萤一眼瞪了回去。

    谢玄览在从萤意味深长的目光里讪讪改口:“是,还小,还小。”

    从萤叫扈从放开姜从谦,又朝谢玄览伸手:“我出门着急,没带银子。”

    谢玄览苦笑着从怀里掏出绣囊,里头有三百两的银票,伸手递给从萤:“为夫这个月的薪俸都在这儿了,还望夫人勤俭持家,不给我留酒钱,也得给自己留钱置办妆奁。”

    从萤却听也不听,抽出来塞给姜从谦:“自己会兑银票么?”

    姜从谦惊诧地张大了口,仿佛被这天降的金饼砸豁了牙。他两眼尽是白花花的银票,狂喜地点头到:“会,会,会!”

    从萤笑着推推他:“行了,玩儿去吧。”

    姜从谦揣起银票便跑,踉跄着险些绊一跤,怕谁来抢似的。

    望着他的背影,从萤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谢玄览也不陪她演了,望着她问:“你早就知道这小子染了赌瘾是不是?之前你不肯收聘礼,说有家事尚未断明,指的就是这个?”

    事到如今,从萤只好承认:“是。”

    “你这是要做局拿贼,抓个现行?”

    从萤点点头。

    谢玄览轻笑道:“何必这么麻烦,这小崽子就是闲得骨头痒,才滋生了这坏毛病,不如我带他到卫所关上三个月,好好给他正正骨头。”

    从萤想起梦里的事,蹙眉拒绝道:“不行。”

    姜从谦何德何能,也配三郎损威折望来关照他?

    她郑重其事对谢玄览说道:“这是我的家事,旁人不可插手,你我尚未成婚,还望三郎给我留些余地。”

    “好好好,我不该提。”

    谢玄览只道自己多嘴,犯了她的脸面,连忙退让:“那你诸事小心,若有需要,及时来找我,这样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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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萤眉眼轻轻一弯:“多谢三郎。”

    第63章 发卖

    掷观音出身烟花楼,是如今赌坊东家的相好。

    她长得美、有眼色,能摇一手漂亮的骰子,许多赌客慕名而来,输个三五十两,搏美人一笑也甘愿。

    但赌客多是些不知收敛的恣意之徒,输得多了,便缠着要她陪睡,否则便要报官。

    有时候,赌坊东家会赔笑劝和,有时候,他只坐在一旁数银票,视若不见、充耳不闻。

    掷观音朝他发火,他只笑嘻嘻宽慰。上回有两个醉酒的行商输了近千两,一边犹豫要不要着人去取钱,一边将眼睛不老实地往掷观音胸前瞟。东家见了,将掷观音往这二人怀里推,气得掷观音当场翻脸,反被东家甩了一耳光。

    东家骂她说:“我不曾苛待你,为何在烟花楼能卖,在我这儿不能卖?”

    掷观音心里顿时又悲又恨。

    她正是厌了在烟花楼里遭人凌辱的日子,才求东家为她赎身,跟他在赌坊过活,不求他一心一意,只盼他宽待容身。没想到他竟仍视她为妓,还要她做那下贱勾当!

    自那时起,掷观音便生了要摆脱他的心思。

    为此她需悄悄攒些私房,也要另琢磨一处能容她的地方。

    季氏商行的少东家季裁冰是个眼毒心活的人,不知怎么看破了她的处境,要同她做一桩生意:赌坊东家的同宗表姑周嬷嬷,在一户死了当家人的官宦家做仆妇,近来周嬷嬷诓了家中独苗少爷来赌博,渐渐成瘾,周嬷嬷吃准了主妇赵氏是个软骨头,正琢磨着要和赌坊

    东家联手,将主家的财产骗个净光。

    季裁冰与掷观音说:“此事已被姜家娘子察觉,她若报官抓现,赌坊一分钱也拿不到。但她不想家产充公,因此请我与你来做桩交易。”

    掷观音打量她:“愿闻其详。”

    季裁冰说:“待那周嬷嬷将小少爷带来,我掳走周嬷嬷,你骗那小子签下以房契抵赌债的欠条,将来房契到手后,归还于我,我会付你五百两的酬金。”

    掷观音问:“你不怕我届时翻脸,不给房契?”

    季裁冰说:“其一,你贪了这房契,也落不到你袋里;其二,姜家娘子背靠谢氏,姜家的家产只怕有胆吞没命拿——当然,你我之间还是先签个契书比较好。”

    季裁冰借谢三的势狐假虎威了一把,终于令掷观音信服,她点头道:“好,事成之后,还望季娘子庇护我一二。”

    今日正是约好了要动手的时候。

    方才掷观音又与不老实的赌客起了冲突,挨了东家一耳光,现下东家登门去赔罪,掷观音坐在妆镜前擦泪,取了冰,沿着肿胀的面庞慢慢敷过,然后用胭脂将伤心色掩平。

    她的行李已收拾好,待五百两一到手,她立刻就会离开赌坊,哪怕不要卖身契、做个隐姓埋名的黑户也好……

    正此时,忽然有人敲她的门:“请问可是掷观音娘子?”

    听声音是个女郎,年轻、从容、陌生。掷观音霎时警惕,抓起妆台上的剪刀:“谁?”

    “我叫紫苏,”女郎声音温和,“我家主上有请。”

    *

    在声色犬马、冠盖如云的烟花楼,掷观音曾见过许多贵人。

    可他们的尊贵,在于衣着绫罗、谈吐傲人,不似眼前这位,虽侍从衣饰皆从简,举手投足却慵和自如,像一只梳翎的鹤,有种说不出的矜贵。

    掷观音猜不准他的来历,悄悄抬眼打量,隔着半面珠帘,先望见一只修长的手,指节微曲,正缓慢地叩击扶椅。殷紫色的扶椅已有些年头,上有斑斑点点的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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