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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2页/共2页)

兴才是。”

    晋王不以他的态度为忤,十分好脾气解释道:“其实我对争权夺位没有兴趣。”

    谢玄览瞥他一眼:“那你为何巴望着谢氏好,你又不想娶我妹,难道是谢氏私生子不成?”

    晋王被他一句话呛得咳了好几声,深觉谢玄览真是不配有一个好脸色。

    他遂实话实说:“阿萤铁了心要嫁你这混账,将来谢氏好,她才能过得好,否则你倒真没什么能配得上她。”

    谢玄览冷笑道:“你惦记我未婚妻,还不如惦记争权夺位来得清白。”

    虽然谢玄览与晋王话不投机,但两人在公事上的观点却基本一致:要想将谢氏从这乱泥潭里拔出来,最好的证人就是被独眼龙掳走的淮郡王。

    时值傍晚,天边涌起阴云,慢慢聚成雷雨的前兆。

    垂拱殿里的争执愈演愈烈,凤启帝高居龙椅,他的神色正如渐凝成的雨云,不知霹雳终会落在谁身上。

    谢玄览最先看见狼狈赶来的淮郡王。

    淮郡王被奉宸卫搀扶着,头上沾草、身上带伤,不知刚处哪出匪窝里被解救出来,顾不上更衣整容,匆匆赶来垂拱殿喊冤。

    谢玄览望着他这惨样,竟然心情极好地笑出声,对晋王道:“风来了,该下雨了。”

    *

    从萤哄睡了阿禾,自己也觉得十分疲累。

    只是她仍牵挂朝堂公议的结果,不敢除衣安睡,沐浴后守在炭火边晾着头发等待,手撑着下颌,有几回睡着,却又因梦惊醒。

    她竟然梦见了淳安公主。

    捕兽坑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她失足跌入,迅速下坠,头顶的青天渐缩成铜镜大小,而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深渊。

    忽然一只染着红蔻丹的手抓住了她,救她上去,淳安公主的脸出现在从萤面前,见竟是她,脸上和善的笑意消失,期待也转为愤恨。

    公主的责辱清晰地落在她耳中:“又是一个姓姜的骗子,你只配做姜御史的孙女、谢氏的贤妇,你不配是落樨山人,你怎可能是落樨山人?回去吧,回去吧——”

    说罢重新将她推回捕兽坑里。

    迅速下坠的心悸令从萤倏然惊醒,她守着火盆,却出了一身冷汗,怔怔望着将熄的炭火出神,许久,将脸深深埋进双掌之间。

    她此刻的心情实在说不上好,所以听见敲门声时,极不耐烦道:“替我回禀母亲,将燕窝粥端回去,我与阿禾都不稀罕。”

    敲门声停顿片刻,继而又更轻敲响:“阿萤,是我,谢夫人。”

    从萤心中一惊,连忙穿鞋起身,无暇梳头,匆匆将长发拢到身后,快步去将门栓解开。

    门外站着谢夫人,谢夫人身边是赵氏,她听见了从萤方才那句话,脸色不太好看,只是畏惧谢夫人的地位,所以此刻一言不发,默默袖着手。

    谢夫人神情亲善,只是颇有几分尴尬:“怪我太随意,厨房有现成炖好的燕窝粥,我便带了来,不知你不喜这个,下回定叫厨房准备些别的。”

    从萤这才发现她手里拎着食盒,想起刚刚喊的那句话,脸上一时有些发热。

    但她还是落落大方地接过来,当着赵氏的面向谢夫人道谢:“多谢夫人关心,贵府的燕窝粥熬得极好,我很喜欢。”

    赵氏听了这句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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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忍住。

    谢夫人不知她家事,只觉得从萤体贴大度,携她一同进屋:“既是新沐过,不要吹冷风,当心着凉……其实三郎叮嘱我,说你受了惊,叫我不要打扰,晚些再来看你。”

    从萤温然笑道:“夫人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

    谢夫人说:“自然是休息更重要,但有个人迫不及待想见你,想必你也牵挂着。”

    谢夫人叫随行健妇将一座小轿抬进云水苑,打起轿帘,里头歪靠着一个瘦小孱弱的身影,上下缠满了绷带,仍有血迹溢出来。

    从萤疑惑上前,对上一张惨白的脸,一双晶亮如星辰的眼睛,不由

    得恸然失声:

    “……卫音儿!”——

    作者有话说:正常是早晨九点更,但这章不正常,这章是还五一的债……[鸽子]

    第54章 卖弄

    卫音儿与阿禾沿着密道逃出地牢,躲在灌木丛中,不巧独眼龙也逃亡至此,灌木丛外露出的一角白衣引起了他的注意。

    眼见他持利刃走来,阿禾心里怕极了,默默呼唤着姐姐快来救她。

    卫音儿示意阿禾噤声,不要走动,然后咬咬牙,像一只白鸟冲出灌木丛,冲到了独眼龙的视线里。她对独眼龙喊道:“你就是和王十七娘勾结的匪首,我认得你,我要去举发你!”

    说罢抬腿往远离阿禾的方向跑,独眼龙深感威胁,提刀追来。

    卫音儿浑身伤痛,未能跑多远便滚落山坡,终于还是被独眼龙追上。独眼龙满面狰狞地冲她举起刀,卫音儿情急之下连忙告饶:“我不举发你了!我手里有王家的把柄,你别杀我,留着我有用!”

    独眼龙问她是什么证据,卫音儿大胆胡诌了一个:“王将军收买内侍的书信,王十七娘无意夹带到了学堂,被我藏起来了,所以王十七娘才要整治我……你别杀我,我告诉你证据藏在哪里。”

    她年纪虽小,说得却很像那么一回事,独眼龙绑了她,藏在瀑布崖下一处天然的溶洞里,此地非常隐蔽,算是独眼龙的狡窟之一。

    趁着独眼龙去求证,卫音儿使出浑身解数磨断绳子,然而未等她逃跑,独眼龙又回来了,还绑来一个新人质,卫音儿不认得,却听独眼龙喊他“淮郡王”。卫音儿连忙缩回角落里装晕,悄悄眯缝着眼,看那淮郡王遭独眼龙连拳带踢地泄愤,几乎被打晕死过去。

    独眼龙打骂够了,出去找吃食,卫音儿摇醒淮郡王,割断他的绳子,与他合计出一个逃生的对策。待独眼龙再次回来时,淮郡王出其不意控住他的双手,卫音儿则趁机将一柄磨尖的石笋捅进独眼龙的喉咙里。

    独眼龙在濒死的瞬间拔刀,卫音儿身上留下了一道自左下颌绵延至右胸的深深刀痕。

    “……独眼龙死了,淮郡王抱我离开溶洞,我们很快遇见谢三公子的人,将我们救下山。”

    听卫音儿讲述此番惊险的经历,从萤心里很是欷歔,阿禾更是哭成了泪人,一味地向卫音儿表愧。

    卫音儿勉强笑了笑:“此事不怪阿禾,只是我不愿待在谢家,还请萤姐姐收留我。”

    从萤自然愿意:“你只管安心养伤便是。”

    她送走谢夫人,派人去请济春堂最好的大夫,又开了府库去找祖父留下的百年老参。待大夫开好了伤药,不惮她一身的污血伤脓,亲自帮她上药缠绷带、擦洗更衣,几乎视她如妹,竭尽所能地照顾她。

    卫音儿眼眶微红:“我哥哥总是对我不假辞色,我若是有个你这样的姐姐就好了。”

    阿禾也忙前忙后地端茶倒水,闻言急忙道:“以后我阿姐就是你阿姐,我的衣裳首饰也都分你一半,阿姐说生死之交就该如此。”

    她一向如此纯挚,从萤笑了笑,找了个理由遣她出去找东西,待屋里只剩她和卫音儿,从萤温和问道:“音儿,你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

    她的敏锐令卫音儿惊讶,卫音儿窘迫地垂下了眼,将铺垫许久的心事道明:“淮郡王说我救了他,是对他有恩,他会纳我为妾,可是我……我不想这样……”

    从萤低声问她:“你是不想嫁给他,还是不想做妾?”

    卫音儿摇头说:“都不想。”

    事已至此,她只好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

    她并非什么河东卫氏出身的世家娘子,她出身贫寒,哥哥卫霁也只是一介尚未授官的穷翰林。兄妹二人在云京相依为命,哥哥不忍见她喜爱读书识字,却只能深困灶堂间做侍人的家妇,所以找了个机会,让她冒顶河东卫氏女的身份,进入丛山学堂读书。

    卫音儿说:“哥哥为了省钱给我置办衣裳首饰,从不上下打点、与人交游,若是淮郡王要强娶我,他根本没办法阻止,萤姐姐,我实在没有别人可求了。”

    从萤叹息道:“你和阿禾一般年纪,都还是孩子,要报恩有许多办法,淮郡王此举倒像是见色起意。”

    她答应卫音儿会帮她周旋,只要先耐心等待朝堂的消息。

    *

    垂拱殿里从午后争执到傍晚,晋王因为身体不适先行告退,谢玄览也随意找了个理由跟他一同离开,确保他的确是要归晋王府,而不是偷偷摸摸去找姜从萤。

    晋王十分看不上他这防贼似的的小器作派,警告他道:“剿匪一事尚未有定论,你现在当以正事为主。”

    谢玄览不以为然道:“我的正事就是娶妇。”

    晋王问:“你就不怕淮郡王再次反水,伙同王兆深一起栽赃谢氏吗?”

    谢玄览十分潇洒地一摆手:“我爹谢丞相还在殿上,天塌下来有他顶着,我不怕这个,只怕有人私德不修,诱拐我家新妇。”

    晋王并不承认什么诱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从萤能过得更好。

    当然,这是谢玄览不能理解的,在他眼里,晋王就是一个能装会演的伪君子。

    在鬼哭嶂的时候,他尚要顾及姜从萤,给晋王几分好脸色,此刻宫墙森严,他俩一人着朱一人服紫,天然对立,泾渭分明。

    谢玄览便不愿再同他虚与委蛇,挑明了说道:“我知道晋王殿下耳目通畅,对我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你能做到起居习惯与我殊无二致,甚至连书道棋道都模仿我的神韵,实在是精诚所至。但赝品只是赝品,你凭此伎俩博得阿萤一时关注,终究不能令她移心改志,我劝你还是收了不该有的心思,安安分分养病,天底下能做她夫君的人,只会是我。”

    “赝品”这个词,听起来实在是十分刺耳。

    晋王想说真要论先来后到,他与阿萤已做过数载夫妻,岂是他一个毛头小子能比的。

    可是这话说出口对阿萤和谢三的关系并无好处,晋王忍了又忍,终于将这满腔怨忿忍下,只语气僵硬地辩白道:“我真的无意与你争抢她。”

    “是吗?”谢玄览冷冷道:“我不信。”

    他说:“既见明珠,怎会不生贪念,我恨不能将对她有非分之想的人都剜了眼,你我是一类人,你又凭什么说自己甘居清风,不争不抢呢?”

    这质问令晋王一时哑然。像有一只手倏然掀开罩在他心底的苫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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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他隐藏的欲念暴露在紫电的瞬息照彻中,露出狰狞不堪的本相。

    谢玄览又问:“你若真无私为她,为何还要时时搅扰,令她平添烦忧?”

    晋王无言以对。

    他搭在肩辇上的手难以忍受地发颤,一口淤血堵在当胸,再不能道貌岸然地说出“没有”这两个字。

    若论诛心,果然还是从前的他更了解自己。

    他的确是盼着阿萤好,此世为了她生死皆甘愿,可是不见她、远离她……如人之闭气自尽,鱼之浮水渴竭,实在是太难、太难,所以被他刻意逃避。

    见他脸色阴沉,谢玄览亦冷然道:“所以晋王殿下,夺妻之仇不共戴天,谢氏只能与你势不两立了。”

    ……

    与晋王不欢而散,将晋王怼得哑口无言,谢玄览并未有一丝畅快。

    他本意是想试探晋王为了夺嫡而暗中培养势力深浅,可是一提到姜从萤,他自己却先失控,晋王没说几句话,他倒是锋芒尽露,将自己剖了个一目了然。

    谢玄览怏怏归府,正

    遇见谢夫人从姜家回来,遂探问姜从萤的状况。

    谢夫人说:“阿萤与她母亲芥蒂颇深,她在姜家的日子并不痛快,你上回说想提前下聘,待孝期过了就成婚,如今想来也有好处,待定了婚,便可以时常邀她来府中散心了。”

    谢玄览却沉默不言,不似谢夫人想象中那样欣喜若狂,立刻就要去办。

    谢夫人问他:“怎么,改主意了不成?”

    谢玄览苦笑道:“我是怕她改了主意,聘礼如何抬进去,还要如何还回来。”

    谢夫人说:“嫁女骄矜,三请三求也是常礼。”

    谢玄览摇头:“不是礼的问题。”

    他的情绪如此低落,仿佛成了某种畏惧,他没有心情与谢夫人说太多,但谢夫人身为过来人何等敏慧,一眼就看得明白。

    她对谢玄览说:“你自幼得到的偏爱太多也太容易,所以不知人心难得,情爱犹甚。谁陷得深,谁就要委曲求全,吃苦咽辛,此事与家世品貌无关。你既如此喜欢阿萤,便该多求而不是多怨,怨只会将人推远,求才会令人心软。”

    谢玄览蹙眉不解:“多求而非多怨……这又是什么道理?”

    谢夫人抿唇而笑,抬起纨扇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呆子。”

    她施施然转身走了,留谢玄览独自琢磨体悟。

    也不知他究竟体悟了多少,第二天一早,谢玄览着人点数八十八抬缠红缎抬漆木雕花箱,沉甸甸装满了金银珠宝、珊瑚玉翠、名贵字画,以奉宸卫两旁押送,他自己提了两只新射的大雁,招摇高调地穿过步春衢,前往姜家所在的永安坊。

    他难得这样整齐地打扮自己,乌发用象牙冠干干净净束起,露出无任何矫饰缓冲、昳丽到近乎慑人的面容。他右手握缰,左手提着一对雁,季春的阳光本是温煦凝润,自他明朱色的广袖氅衣上淌过,也骤然灼灼如沸。

    街上的人、两边茶楼酒肆的人,先是望见那一箱箱闪瞎眼的财宝,又望见马上的公子,目光便停住不转了。

    不知何处高楼起歌谣:“芝兰生谢庭,皎皎月出云,既得见公子,谁复慕古人?”

    谢玄览听见,扬声笑道:“这是唱的什么酸词儿,给爷唱首喜庆的,我要上门去求妇!”

    那曲儿竟真从善如流地改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四牡騑騑,六辔如琴。觏尔新昏,以慰我心……”

    谢玄览远远抛去一枚金锭:“唱得好,赏!”

    见谢三公子心情好,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看热闹,翘首跟在抬聘礼的行队后面,要跟去看看是哪家娘子能驭此郎君,一时呼朋唤侣,竟然有万人空巷、大军压城的架势。

    路过文曲堂时,二楼雅间的客人仿佛是嫌他们吵闹,看了一会儿,便“哐当”将窗扉掩上。

    紫苏心里暗道可惜。

    她也想下楼去看热闹、抢喜钱,可是眼前这位晋王殿下的脸色实在太阴沉,她怕她一抬脚,喜钱没抢到,先要被出殡了。

    遂只能心向往之,揣手而立,作肃然丧气之态。

    半晌,听见晋王殿下极清高不屑地斥了一句:“浮浪卖弄,与跳梁小丑何异?”

    第55章 保证

    谢玄览表面上风光自得,实则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他承认他娘有句话说得很对:阿萤于你是不可替代,可你于阿萤尚不至此,这正是你该进求的地方。

    论家世地位,晋王更尊于他;论人物品貌,据说晋王这种病弱小白脸儿,更易惹人怜惜,近来也颇受云京女郎的追捧。仔细想想,除了占一个“先来后到”的理,他还真没什么优势,能像姜从萤吸引他那样,令姜从萤也觉得非他不可。

    这令谢玄览辗转难安,内心烦忧,思来想去,眼下竟只得一个办法。

    就是利用姜从萤重信守诺的君子品性,先将她娶回家,待她成了他的妻子,日久天长,他总有机会将她的心慢慢收回来……此招虽十分无赖,却是唯一取胜之道。

    到了姜府门前,谢玄览没有立时敲门,而是令奉宸卫驱散围观群众,徘徊了半天,竟从后院墙翻进了姜家。

    他跳上一棵木樨树,望见了正在云水苑里晒书的从萤。

    她打着襻膊,黑亮如瀑的长发用一根鹅黄系带松松挽着,正专心将书页摊开,用镇纸逐一压住,偶尔遇到感兴趣的内容,会就地站着看上好一会儿。

    风将系带吹过她眉眼,像惊鸿掠起湖波,只是无意识一蹙眉,端静的面容却立时生动生动起来。

    谢玄览远远望着,心绪时而款款飘起,时而沉沉下坠。

    眼见她要进屋去,谢玄览摘下袖上一颗玉珠朝她掷去,从萤捂着脑袋转头,看见浓绿树荫间一抹明朱色,登即神色大惊,左右四顾无人,快步跑到树下。

    “你怎会在这儿!”

    谢玄览跳下树来:“路过,讨杯水喝。”

    从萤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你这是什么登徒子行径,若被人瞧见是会传闲话的,快快出去。”

    谢玄览任她推搡却岿然不动,反而很受用似的,长目微微弯起,更显瞳色漆深:“我巴不得传闲话呢,好登门来要个名分。”

    从萤无奈:“你到底是来做什么,剿匪的事朝堂上有定论了吗?”

    谢玄览道:“小的正是来给娘子汇禀此事,可你要赶我走,我就不说了。”

    从萤连忙拽住了他的袖子:“别别别,来都来了,说完再走。”

    “此事啊……”谢玄览语调慢悠悠地道:“有人往这边来了。”

    从萤闻言转身要溜,却被谢玄览抓住手腕,带她转过月洞门,躲在枯池的假山背面。

    姜家自姜老御史去世后,遣散了许多奴仆,庭院少人打理,水池枯落,假山四周长起许多新笋,供两人落脚的地方只有方寸之宽。从萤后背紧贴着山石,鼻尖屡屡擦过谢玄览的衣领,嗅见冷檀清远,喉间轻轻一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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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尽力向后仰头,一只手垫到了她脑袋与山石间,裹住了石头凸起的棱角。

    谢玄览低低冷笑道:“你自己跑是什么意思,留我被抓到,岂不成了贼,你还有没有良心?”

    从萤自觉理亏,咬着嘴唇不说话,心道,你要是想跑,关门放狗都抓不住。

    看在此地幽静逼仄,实在适合私会的份儿上,谢玄览懒得同她置气,继续说道:“淮郡王指认了王兆深,公主手里也有王兆深勾结匪寇的证据,他逃是逃不掉,只是不好给他定罪名,若定得太轻,不足以威众,若定得太重,淮郡王和公主也会被王氏咬住不放,所以目前尚无定论,今天皇上大概会令三公会审,详查证据。”

    从萤问:“那谢氏呢,你可曾受牵连?”

    谢玄览刚想自夸英明,话到嘴边忽然灵机一动打了个转儿,深深叹气一声:“当然,我如今正为此事烦恼着,今日来找你,是想请你帮忙。”

    从萤闻言心里立刻提了起来,表露一副郑重其事的态度:“你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我绝不推辞。”

    她想的是为他呈堂作证,或联络祖父昔日学生旧友,为谢氏上书陈情。只是这些都太渺茫,她正筹谋担忧,却听谢玄览清咳了两声说道:

    “万一我要受徒刑,朝廷来搜家,我怕爹娘给我攒的娶妇聘礼都被抄没去,所以想抬到你家来存着。”

    从萤:“啊?”

    谢玄览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就……你帮忙开下门就行,已经在门外了。”

    从萤被他戏耍了这半天,终于回过味儿来了,气得给了他一拳:“谢玄览!”

    他还搁那儿没脸没皮应声:“嗯,我听着呢。”

    从萤质问他:“你到底做什么来了,不会真把聘礼抬到我家门口了吧?”

    谢玄览大言不惭道:“对啊,你可说了绝不推辞,不会连这点小忙也不帮吧?”

    从萤:“……”真是好小的忙。

    谢玄览给她时间接受这件事,乖乖任她教训,待她冷静下来后,方正色说道:“姜从萤,我是真的想与你成婚,这件事一天定不下来,我心里就一天不安宁。我知道你尚在孝期,但本朝早有孝期纳征的先例,待你出了孝期咱们就完婚,行不行?”

    他的眼神认真专注,从萤受他所惑,心跳剧烈,几乎就要纵容着点头。

    可她心里还有一桩顾忌的心事尚未解决。

    最终,她还是轻轻摇头:“不行……这不合适。”

    谢玄览眼中笑意淡落,静静盯着她,仿佛没听见,又问了一遍:“开门迎聘,我们先订婚,好不好?”

    从萤说:“不好。”

    她给出的解释有些生硬:“本朝孝期纳征的先例,乃是老将战死,少将顶上,因家中老母无人照拂,先帝下旨以夺情论,为少将军和其表妹订婚。你我无缘无故,不好赶这个热闹。”

    谢玄览说:“这不是原因,你在撒谎。”

    而她撒谎的原因,他只略有猜测,便觉得五脏六腑都灼得生疼。嫉妒的怒火和患得患失的冰凉交织着折磨他,他想质问,又想起谢夫人交待的那句“怨只会把人推远”,又生生将这刀锋似的苦苦楚憋回去。

    从萤确实在撒谎,她还没想好该不该说、该怎么说。

    她弟弟姜从谦染上了赌博,母亲纵容无能,不知将闯下多大的祸事。

    昨日她去库房给卫音儿找百年老参,发现被替换成了商陆根,稍一盘查便是一笔糊涂账。她怕谢家的聘礼抬进来,稍有看护不慎,不出几日便会出现在赌场上,她高嫁本就惹人注目,再出这样的事,真是一点名声也保不住了。

    这事她不太想告诉谢玄览,也许他不在乎,可她在乎,谁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保留更多的体面呢?

    她在僵滞的氛围里斟酌言辞,却是谢玄览先开口问她:“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要我了,你曾经亲口答应的婚事,要毁约吗?”

    从萤连忙辩白:“没有的事!”

    两人离得极近,一滴水珠落在从萤鼻梁上,她茫然抬眼,对上他泛红的眼睛,深深凝着她,满是一片伤心色。

    从萤立时就慌了:他他他……他怎么哭了!

    “姜从萤,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

    谢玄览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将这藏不住的幽怨一寸一寸咽回去。

    ……不能怨。

    “我求你,算我求你信守婚约与我成婚,行不行?晋王能给你的我也能给,我既与你定情在先,为什么不能选我?”

    从萤实在没想到谢玄览这样时时意气风发、被王兆深俘住时都要大放厥词的人,竟然为了这样一点小事落泪——

    是的,她本以为这是件小事,二人鸡同鸭讲了半天,直到谢玄览提及晋王,从萤才知道他误会这样大。

    于是连忙澄清道:“此事实与晋王无关,是我有家事需耽误些日子,三郎,我对天起誓,真的没有背弃婚约之意,你……你不要伤心了。”

    谢玄览终于听见一句爱听的话,心想竟然真的求比怨有用。

    他不置可否,仍是通红的眼睛望着她,睫毛轻轻一阖,又有两滴眼泪落下来,滑过冠玉般的面庞,落在她的衣服上。

    从萤简直不知该如何劝他:“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有想毁约,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将家事处理好,行不行?”

    她说话时,声音不由自主压得十分温柔,又取了帕子递给谢玄览,见他不接,只好亲自为他擦眼泪。她的指腹隔着一层绢帕滑过他眼下,手腕却被他攥住,他的力道着实有些狠,扣住她脉搏不由自主地疾跳着。

    谢玄览说:“我怎知你这三言两语不是敷衍我,我需要保证。”

    他想着要不要让她写份凭书,白纸黑字总赖不掉,又觉得此举像签卖身契,实在是有坏风雅。正在心里琢磨该如何做保时,从萤却踮起脚,嘴唇在他侧脸轻轻碰了一下。

    柔软,轻盈,仿佛是风吹落花蹭过他脸上的泪痕,留下的一缕错觉。

    谢玄览因此愣住了,凝望着她,瞳孔的颜色渐渐幽深,像是苏醒了某种欲念,下一瞬间倾身贴近她,两人唇齿间的距离极近,虽未触碰,呼吸已然交缠在一处。

    他犹豫一瞬,在等她的允准。

    从萤却有些暗悔自己方才为美色所迷的一时冲动,声音颤颤道:“这不合礼法……”

    谢玄览低声如哑:“不同意,那你就写一张卖身契给我。”

    从萤:“……”

    她不说话了,十七年圣贤书留给她最后的坚持就是不明许。她不能一退再退,准他翻墙入府,与他藏身山石,还要纵他放浪轻狂……这简直,简直有辱斯文!

    谢玄览在她嘴角轻轻碰了一下,非常轻,仿佛只是无心之过。

    与此同时,护在她脑后的手轻轻一扯,摘落了从萤的发带,她松绾的长发如瀑布落下,湮没了他的掌心。

    因她新沐过发,发带上残留了浓郁的香气。她眼睁睁看着谢玄览将发带缠在他手上,嘴唇咬住另一端,系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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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他动作缓慢近乎挑衅,做这一切时,眼神仍紧紧盯着她,实在是令人不敢深思的不清白。

    她心跳得飞快,快要烧起来了,迅速垂下眼。

    听见谢玄览故作温和的声音里藏不住绵长的欲念:“阿萤,这保证最多管一个月,下次我来,可就没这么好打发了。”

    第56章 巧了

    谢玄览原封不动将聘礼抬回去,依旧吹吹打打,围观群众们不明所以,他坦然解释道:“姜家四娘是极重孝道之人,虽然两家婚事是姜老御史生前定下,但四娘依然要为她祖父守满一年,才肯纳聘。她如此重礼守节,令我感佩,我自然尊重。”

    他说得冠冕堂皇,颇有架势,路人纷纷点头信服。

    行至文曲堂时,被人拦下,谢玄览垂眼含笑扫视来人:“紫苏,你是来障车讨喜钱的么?”

    紫苏两边都不敢得罪,先说一番吉利话:“奴婢只盼着公子迎娶心上人,哪敢拦路作障?是晋王殿下请三公子上楼一叙。”

    谢玄览抬头望望文曲堂的招牌,翻身下马,抬腿往二楼走去。

    晋王倚在窗边翻一本旧书,冷冷清清的模样,与楼下八十八抬缠红聘礼的仪仗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懒得看谢玄览这身鲜亮扎眼的红衣,甚至不愿招呼他一盏茶,只开门见山问他:“聘礼为何没送出去,你又得罪她了?”

    谢玄览抱臂冷笑:“连她常往来的书坊都是你的地盘,你还有不清楚的事吗?”

    晋王语气淡淡:“这里并非我的地盘,杜如磐也常来此候她,你平时不肯用心读书,所以偏你不知晓罢了。”

    谢玄览说:“我读不读书关你何事,以后自有我妻阿萤敦促,这劳什子书坊也不必再来,谢氏藏书万千,她想要的,我自会捧到她面前。”

    晋王不以为然地勾了勾唇角。

    谢玄览:“你若没有正经事,我可不陪你耗着了,有时间多吃药看病,少来啰嗦我们夫妻间的事。”

    然而外表矜贵冷淡的晋王殿下实在是个热心肠,受了这一通夹枪带棒的嘲讽,仍好心提醒谢玄览道:“方才当着众人,你不该那样说她。”

    谢玄览脚步微顿。

    晋王说:“阿萤本就极重体面,你说她孝顺,此话若是传开,便是将她架在这一名声上,此后不能做‘不孝’的事……她与赵氏关系如何,你可知晓?”

    此话却将谢玄览问得愣住,他的确不知。

    晋王问他:“难道阿萤没有与你提过,赵氏若为她儿子向谢家讨要好处,叫你不要理会?”

    提过。

    谢玄览这才想起来,游山宴上,阿萤曾以此故,迟迟不敢应他的求婚。那时他满心想的都是她和晋王的私情,所以将这些推辞的话当作借口,从耳畔掠过便罢。

    ……难道她与她娘关系十分恶劣,莫非她所说的家事,便是与她母亲有关?

    晋王一见他怔然的表情便知他心中所想,缓声训斥他道:“嫉妒虽是人之常情,但你不该被冲昏头,须知思慕阿萤的人不止你我,你若回回如此,叫她为难,还有何脸面自称良配?”

    谢玄览原本想问,他为何连阿萤说过什么都知晓,听了此言,默默将质问咽回腹中。

    半晌,竟然极难得地,向晋王低头做了一揖。动作虽然略显僵硬,语气却是闻所未闻地谦虚:“殿下垂诲,谢三受教了。”

    晋王手背向外朝他挥了挥手,一句“退下”尚未说出,突然掩唇骤咳,那咳声仿佛遭人当胸刺了一剑,虽然竭力压在喉间,仍能感受到他颤意不止的疼痛。

    紧接着,殷红的血迹沿着他修长苍白的指缝淌下,慢慢滴在古籍书页上,洇成一片。

    紫苏已经见怪不怪了,及时递上帕子,晋王接过,却先去擦拭书页上的血污,见为时已晚,怅然道了声“可惜”。

    不知怎的,谢玄览领

    会了这声“可惜”的含义,忽然有些感同身受,心中不成滋味。

    *

    春后一日暖过一日,今天更是惠风和畅,碧霄无云。

    谢玄览督巡城门时,有燕旗卫积极前来举报晋王行踪:“晋王轻车简从,往青芦山玄都观方向去了,城里有通天观他不拜,舟车劳顿往外跑,必有猫腻。”

    谢玄览没有派人跟踪的意思,只点点头:“知道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燕旗卫又来报:“姜四娘子也要出城,看方向是玄都观。”

    谢玄览倏然抬眼:“拦下她。”

    从萤站在城楼斗拱下,婉拒了燕旗侍卫搬来的太师椅,只耐心望着日头,等待他们搜查结束。过了一会儿,侍卫又端茶来,谦卑恭敬地胡说八道:“……这江洋大盗实在厉害,会缩骨附在马车上,所以才要仔细搜查,也是为姜娘子安危着想。”

    “无妨。”从萤不疑有他,十分好脾气地配合,只是担忧地问:“连三公子也抓不到吗?他是否正为此事烦心?”

    话音刚落,听见身后一道清越声音:“已经抓到了。”

    谢玄览更衣赶过来,在从萤面前翻身下马,春风和煦地笑道:“巧啊四娘,你也要出城?”

    为了凑这一个“巧”字,燕旗卫已来来回回将从萤的马车搜了三遍,终于能擦一擦冷汗退下。

    从萤说:“我有事要去一趟玄都观。”

    谢玄览抛了抛手里的玄玉蝉:“我娘给我算得吉日,叫我今日去玄都观开光卜卦,没想到在城门就遇上你,今日果然大吉。”

    从萤闻言便抿唇笑了,低声问他:“那……三郎与我同行?”

    “求之不得。”

    谢玄览总算是坐上了从萤的马车,顿觉身心舒畅,因到处都是从萤留下的痕迹,这也要摸摸,那也要瞧瞧,当着从萤的面摘下她挂在厢壁上的香囊,凑在鼻尖说好闻,同她身上味道很像,言外有意道:“此香助好梦,送我了。”

    从萤瞪他一眼,伸手去夺,却被他两指捏住腕子。

    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逼仄的马车里充斥着她的幽香,谢玄览自觉世家君子的虚伪礼节正在心里摇摇欲崩,而她越来越快的脉搏却像一簇火苗,沿着他的指腹,烧起阵阵酥流。

    二人忽然都沉默了。

    许久,谢玄览轻唤她一声:“阿萤?”

    试探和引诱的意味太明显,从萤心尖儿颤颤,却咬着舌尖不敢应,正后悔招了这狂徒同乘,下一瞬,她的下颌被轻轻抬起。

    她不得不看他,不得不注视那双黑如墨玉的含情目。

    这一刻从萤终于体悟到了圣人为何视色为大怖,在十方潋滟的色相与心有灵犀的情意面前,一切清心咒和圣人言都越发苍白绝望。

    他欲与求的目光正剥落她的理智,她心里正渐渐礼崩乐坏,斯文扫地。

    他又唤了一声:“阿萤?”

    从萤终于丢盔弃甲地闭上眼,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

    清冽幽冷的气息逼近,她先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然后是唇上凉凉掠过的一吻。很难形容这种感受,仿佛整个人的灵魂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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