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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请神
他看着谢玄览陷入爱欲。
看着他放纵自渎时,脑海中所念所想皆是阿萤的颦与笑。
说“看”并不恰当,那时他正是谢玄览本身,感受着他所感受的一切,做了一场历历在目的春梦,直到此刻睁开眼,望见了晋王府帐顶招魂的金铃。
风吹金铃,叮当作响,正是这金铃声将他从谢玄览身上召回来的。
脑海中,属于前世自己的回忆慢慢浮现,耳畔屏风外,晋王听见宣德长公主正与张医正低声说话。
长公主的声音颇有些得意:“本宫早就说过,你们太医署在诊断生育这件事上都是废物,谁说我儿不能生育的?张医正,你真该自己去瞧瞧那大小。”
张医正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长公主殿下,您给晋王殿下留点隐私吧。”
晋王听得眉心蹙起,他们这是在聊什么?
紧接着又听长公主说:“待我儿醒了,本宫马上就给他娶妃,再纳十八房美妾,明年这个时候本宫就能有一筐的孙辈,我们晋王府总算能热闹了。”
晋王终于听明白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母亲!”
顿时打断了长公主如狼似虎的筹谋,张医正逃也似地端着药进来,望着晋王的目光十分复杂,同情中隐隐含着几分敬佩。
晋王低声问他:“怎么回事?”
张医正有些尴尬道:“殿下睡梦里发汗,小厮为您更衣时,发现您那处……反应颇大。”
学长公主的样子比划一番:“说是这么长这么粗,长公主殿下觉得您好生养。”
晋王:“……”
大概人无语到极致唯有沉默。晋王的脸色苍白,神情瞧着却十分阴沉,不像是羞愤,更像是某种衔恨自嘲。
“殿下,这是件好事,皇室血脉稀疏,您好好养着——”
他摔了张医正递来的药碗,病弱的身体因厉喝而颤抖不已:“都滚!”
凭什么如今的谢玄览梦着他的前世,能肆无忌惮地收拾聘礼准备迎娶阿萤,而他却要做晋王府开枝散叶的傀儡,身心皆不能自主。
他如今所有,不过前世与阿萤的一点回忆,以及今生的遥相守,如此简单,偏偏都要被夺走,这是要逼死他吗?
心是冷的,浑身的血却滚灼。
倏尔,他整衣下榻,蹒跚着推门走出去,见宣德长公主正拉着紫苏说话,要将腕上的翡翠镯子褪下来赏她。
紫苏诚惶诚恐,险些要跪下告罪。
“母亲。”晋王的声音在身后冷冷响起:“你若喜欢紫苏,就将她领回去吧。”
宣德长公主笑道:“我喜欢有什么用,难得你喜欢她。”
晋王说:“我不喜欢她,这些事也不劳母亲操心,以后观樨苑母亲还是少来,给我留些清净。”
“可是……”
“张医正也不必来了,我的病他治不好。”
说罢“哐当”一声关上门,十分不留情面。
门外,宣德长公主深深叹息一声:“他还这样年轻,难道就没有喜欢的人么?只要不是宫里的贵妃,本宫都能作主给他娶回来,总好过这样孤零零的,唉。”
紫苏垂着头一声不吭,她心里倒是想起了一个人,只是不敢开口提。
*
谢玄览折腾聘礼嚷着要娶妻的事,第二天就传到了谢夫人耳中。
谢夫人十分惊讶:“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姜四娘子,怎么如今婚都退了,你又后悔了?”
谢玄览不承认:“娘你记错了,我没说过。”
谢六娘子正在谢夫人处,闻言取笑道:“姜家的人都邪门儿,我看三哥是被下了迷魂药了。”
谢玄览不爱听这话,反唇相讥道:“难道比你偏要当皇后来得邪门?”
谢夫人听了这话,拧着他的耳朵,狠狠拍了两巴掌:“婚姻乃女子一生福祉,岂能随意取笑?”
“娘教训得是。”谢玄览从善如流,工工整整向谢六娘做了个深揖:“妹妹想做皇后是为了谢家大业,我不该取笑,我错了。”
谢六娘气道:“你还是在笑!”
谢玄览喊冤:“我要娶媳妇儿还不许我高兴吗?”
谢六娘才不信,绕过谢夫人要去踢他,谢玄览哪里肯受她的气,衣角也没给她碰着,两人绕着屋子吵闹了好一阵。
谢夫人只觉得头疼。
她思忖了半晌后说道:“姜四娘子我见过,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配三郎绰绰有余,只是姜家仍在孝期,而且人家姑娘愿意吗?”
谢玄览说:“咱们先把聘礼抬过去,把婚事定下,免得夜长梦多,待她明年一过孝期就成婚。”
最重要的问题他反而没回答,谢夫人:“难道姜四娘子尚未应你?”
谢玄览梗着脖子道:“怎么可能。”
谢夫人见他这副心虚的样子,哭笑不得道:“你也太能胡闹了,我若是抬着聘礼上门,被人家赶出来,岂不成了云京的乐子?”
谢玄览保证道:“姜四娘子最是尊师敬长,她绝不会让娘下不来台。”
谢夫人:“所以你是小人欺君子,要我抬着聘礼堵门,迫使她点头?”
见心里的算盘被揭穿,谢玄览干脆一撂衣袍跪在谢夫人面前:“娘,你若再不出手,儿子恐怕要夜不成寐,相思成疾,走在您老前头了!”
谢夫人气得又拍了他一掌:“少说这些混账话!”
她肯定不能直接抬着聘礼欺上门,但也不忍心撂开谢三不管,思来想去决定先试探一番姜四娘子的态度。
从萤顺路来丛山学堂接阿禾下学时,见阿禾擎着一枚栗子糕,欢欢喜喜递到她嘴边,从萤咬了一口,发觉有异,问她:“哪儿来的?”
阿禾说:“是谢夫人给的。”
从萤问:“是单独给了你,还是丁舍的每个姑娘都有?”
阿禾:“大家都有。”
从萤正要松一口气,却见阿禾自书囊里掏出几样东西:“但这些是只给我的。”
一方名贵徽墨,正是从萤在马车里摔坏的那款。
一本谢相亲作的《淮南子旧注校理》,其诱惑不输文曲堂得来的古籍。
还有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从萤虽不常戴这些玩意儿,却也识货,知道这镯子恐怕比季裁冰最宝贝的那只还要名贵。
前两者是谢玄览送的,最后一样恐怕是谢夫人的手笔——惊动了谢夫人,从萤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见她脸色凝重,阿禾也跟着紧张起来:“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从萤摸摸她的脑袋:“说不上是错——你见着谢夫人了?”
阿禾竟有些害羞地点点头。
“喜欢她?”
又点了点头。
从萤笑了笑:“那你明天帮我给她送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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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写了一封得体的信,附在镯子木盒中,让阿禾代为归还,又另做了一屉桃花酥表达自己不能收下这份重礼的歉意。
桃花酥自然被谢玄览昧了去,谢夫人读完了信,叹息一声。
谢玄览心里提了起来:“她仍不愿吗?”
谢夫人道:“她对你并非毫无意思,只是仍在犹豫,你可知她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令她不敢与咱家结亲?”
这回连谢玄览也沉默了,心道,原来并非是他的错觉,姜从萤是真的在逃避。
可是为什么……是他诚意不够,还是她另有顾忌?
心头的阴影一滑而过,谢玄览没有表现在脸上,反而乐观地撺掇他娘:“古人说,凡合礼之事,都要三请三让,咱们再送些别的试试呗?”
谢夫人
白了他一眼,未置可否,第二天却另备礼物,在文曲堂前堵住了从萤。
从萤本是来还古籍,见了谢夫人,一向冷静的脸上露出慌乱的神色,险些打翻了装古籍的木匣。
谢夫人亲切地扶了她一把:“今日之行确有失礼之处,四娘子莫怪。”
从萤连忙说:“未能登门拜会夫人,是我失礼才是。”
谢夫人借着这个话头,将一份盖了她花押的请柬递到从萤手中:“那正好,七日后我要在环琅山办一场春宴,可否请四娘子赏光?”
从萤一时没有回答,谢夫人倒也不着急,另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木盒:“上回镯子送得太贵重,是我考虑不周,四娘子信中所言令我受教,只是这回你要收下,不是些什么贵重东西——”
见从萤几乎警惕起来,谢夫人低笑安抚她道:“是女医堂里新研究的月事带。”
从萤瞬间愣住,月事带?
谢夫人当她是害羞,低声道:“寻常草木灰容易致使妇人生炎,这些月事带里头是压紧的棉花,外面裹着的丝绸是活的,用过一回,换掉里面的棉花后清洗蒸晒,仍能再用,谢家的姑娘们都喜欢,我想着也该拿给你试试。”
从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连她的母亲一起算在内,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过问她的月事。
她第一次来月事时,疼得爬不起身,见腿间一片血红,还以为自己要死了,抱着小妹哭了许久,后来还是家中老仆妇听见哭声寻来,给她拿旧布裹了些草木灰。
第二次,她就开始自己烧草木灰,学着做月事带,这样过了整一年,她的母亲赵氏才发现她已长成了大姑娘。
从萤抱着沉甸甸的木匣,听见谢夫人极有耐心地劝她:“你不必有顾虑,此事与三郎无关,我一向瞧着你有眼缘,也是愿意送你的。何况你家阿禾也这么大了,你拿回去研究明白,将来也能照顾她不是?”
从萤点点头,退后一步向谢夫人行礼道谢,这回确是她真心感激,因着眼眶微微泛酸,遮掩地垂下了眼睫。
谢夫人见她这情态,便知她受过不少委屈,心下也不由得怜惜,只是话不便多讲,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抬手摸了摸她的鬓角。
而这一切,都被等在文曲堂二楼的晋王看在眼里。
手边的茶已凉透,浇在心里,似乎只剩下褪不尽的涩。
他的母亲,和他的妻子。
前世她们的关系就处得很好,若不是顾忌父亲,其实阿萤很喜欢侍奉母亲左右,为此他也曾争风吃醋。
若是连母亲也来劝,晋王心想,阿萤恐怕很快会心软。
“学会请神了,”他自言自语,仿佛自嘲一般,“这回倒是聪明。”
可惜他蠢的时候让人生气,学聪明了,却也不让人高兴。
第32章 选择
听说从萤收下了谢夫人的礼,谢玄览立刻又灿烂开,恨不能现在就将聘礼抬进姜家门。
谢夫人警告他:“你收敛些,阿洙如今正伤心呢。”
阿洙是谢六姑娘的字。
若说她不高兴、发脾气,那是常态,谢玄览才懒得理会,可谢夫人用的是“伤心”二字。
他这妹妹没有心,若能伤她的心,想必是出了大事。
于是谢玄览正色问道:“谁欺负她了?”
他太护短,又一向不赞成阿洙的婚事,谢夫人便不想让他搅合,只说:“你别去招她,过几天就好了。”
谢玄览:“是萧泽贞?”
谢夫人:……真是狗鼻子。
淮郡王萧泽贞与谢妙洙是一对相看两厌的表兄妹,萧泽贞看不惯谢妙洙骄纵跋扈,谢妙洙不喜欢萧泽贞纨绔轻佻。但两人还是捏着鼻子定了婚,因为萧泽贞想借谢相的权力争夺皇嗣之位,而谢妙洙想当皇后。
这两人的盘算,谢玄览都看不上,但谢妙洙毕竟是他从小看大的胞妹。
谢玄览打听了事情首尾,提着燕支刀找去萧泽贞的城南别居,掀翻拦路的侍卫,一脚踹开别居院门。
院子里,谢妙洙折腾的满地狼藉尚未收拾利落,萧泽贞正抱着一位肿了脸的女郎,软语安慰。
他抬头看见谢玄览,下意识想跑,又生生顿住,脸上露出又窝囊又愤怒的表情:“你来做什么,你们谢家不要欺人太甚!”
谢玄览单手将他提过来:“欺人太甚?你信不信我阉了你喂狗。”
“你疯了吗我姓萧——”
话音未落,一耳光刮在萧泽贞脸上,他打了个旋儿摔倒在地。
谢玄览寒声如冰:“如今你就敢跟阿洙动手,若是成了婚,你更要待她如何?”
萧泽贞听见长刀出鞘的声音,终于意识到此人无法无天,一时吓得肝胆俱裂:“三弟,有话好好说,三弟——”
“住手!哥哥!”
正此时,谢妙洙急匆匆赶来,拦住了谢玄览的暴行。她慌得来不及整理仪容,左脸仍肿着,脸上遍是泪痕。
谢玄览看她的样子也来气:“你打他相好有什么用,他打你的时候你怎么不打回去?”
那时谢妙洙只顾着震惊和委屈,哪有还手的心气儿。况且萧泽贞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她婚前就与未婚夫厮打,传出去她世家贵女的脸还要不要了?
谢玄览平时看不惯她跋扈,没想到如今这忍气吞声的样子更硌眼。
他甩开谢妙洙,伸手点了点萧泽贞:“英王府我们高攀不起,这门婚事还是作罢比较好。”
此话恰被闻讯赶来的谢相和英王夫妇听见,谢相变了脸色,上前给了谢玄览一耳光:“混账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礼法!”
谢相先发作,英王夫妇反而不好再说什么。见自家儿子被打成这副德行,英王脸色很难看,英王妃反而搂着谢妙洙,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小声安慰。
谢相说:“孩子们争嘴角,别伤了两家和气,有什么话不妨现在说开。”
萧泽贞便捂着脸告状道:“雨卿是王十三郎送我的人,他同胞哥哥王四郎刚在西北打了胜仗,在回京受封的路上,多少人想巴结王家找不到门路,难道他送我的人我能冷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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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六娘不知听了谁嚼舌根,冲进来就动手,嘴上不干不净,说雨卿怀了我的贱种——舅舅,难不成在谢氏眼里,连姓萧都贱人一等么?”
这话说得重,谢玄览听得眉心深深凝起。
谢相却仍态度宽和,笑面狐狸似的:“怎么会,萧乃我大周最尊贵之国姓,谢乃我最亲近的家姓,子亨啊,你本就是极尊极亲之人,不该妄自菲薄,也不该将你表妹的气话当真。”
这话听得人心里舒坦,萧泽贞轻哼道:“舅舅果真还是一心为我着想?”
谢相说:“甥是半子,婿是半子,我心里待你与亲儿子无异,不为你着想,还能为谁?今日你虽不该对阿洙动手,毕竟是阿洙有错在先——阿洙,过来给你表兄赔个不是。”
谢妙洙的脸色很难看,谢玄览说:“你若咽不下这口气,就到我身后来。”
谢妙洙却摇摇头,走到萧泽贞面前,敛衽屈膝:“表哥,阿洙错了,不该妒乱心神,给表哥添麻烦。”
萧泽贞拱手还礼:“我也有错,不该动手。”
谢相瞥了眼谢玄览:“你也去道歉。”
谢玄览轻嗤:“不如直接打死我。”
英王终于站出来打圆场:“罢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本就是一家人,何须闹得这么难看。”
谢相点头说是,却又似笑非笑地望向缩在萧泽贞脚边的雨卿姑娘,对英王道:“王十三郎送的玩意儿,与我谢家的女儿,难道还要比个轻重吗?”
英王说:“谢相放心,本王会料理干净。”
乌泱泱闹了大半天,乱摊子终于有了结果。
回到谢府后,谢夫人带走了谢妙洙,谢相与谢玄览关起书房门议事。
见谢玄览仍没个好脸色,谢相又好气又好笑:“脸还疼吗?”
谢玄览说:“你该去问阿洙,不该来问我。”
谢相说:“此事是英王府欺人太甚,但眼下不能与他们闹翻,除非宫里你姑姑能生个真太子,否则萧泽贞再扶不上墙,也是谢氏唯一的选择。”
谢玄览说:“英王府却未必视谢氏为唯一。从前阿洙更
过分的时候也有,萧泽贞吭也不敢吭,今日却为了王家送的女人发难,分明是想警告我们,并非只有谢氏能给热灶烧炭——这蠢货,河还没过完,倒想先拆桥了。”
谢相说:“只要他还没当上太子,这桥他就拆不掉。明年就让阿洙嫁过去,最好生个儿子,稳一稳他们,将来去父留子,也未尝不可。”
谢玄览:“父亲这是想学王莽?”
王莽杀汉平帝,立其孺子婴为新帝,把持朝政,后终篡位。
谢相冷笑一声:“怎么,你觉得为父不配吗?”
谢玄览沉声道:“为了这私心,父亲害了二哥还不够,如今又要将六妹折进去吗?”
“私心,你竟然说我是私心?”
谢相气极反笑,勃然怒道:“我一行一虑,皆是为了谢氏兴荣!我只恨三十年前没能弑帝自立,这大周早就该姓谢——”
谢玄览喝止了他:“父亲慎言!”
书房里的氛围一时凝固,正僵持时,谢妙洙却推门走了进来。
她净面更衣,用粉妆盖过脸上的浮肿,除却眼睛仍有几分红,瞧着已与平时矜傲的谢六娘子殊无二致。
她望着僵持不下的父兄,开口便是石破天惊:“若能做皇太后,自然比做皇后更风光,萧泽贞区区一个郡王凭什么敢轻视谢氏,别忘了,皇室宗亲,可不止他一人姓萧。”
谢玄览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相迟疑:“你指的是?”
谢妙洙冷冷哼笑:“当然是晋王殿下,我知道他来找过父亲。”
谢玄览脑袋“嗡”地一声。
*
绛霞冠主师兄妹到东海去访仙山,从萤担心小女冠们无人照拂,便请季裁冰一道去送些衣食,顺便到玄都观拜一拜。
路上,从萤向她提起自己纠结的心事。
季裁冰听罢颇为不解:“既然你与三公子两情相悦,谢夫人也慈爱宽和,这门婚事,你还有哪里不满意?”
“并非不满意。”
从萤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心里隐秘的失落,忽然说:“登垂拱殿那次,我终于见到了淳安公主……她比我想象中更年轻。”
季裁冰抓住了重点:“想象中?”
从萤点点头:“大概十年前,从在许州时,我就在想象她的样子了。”
许州是淳安公主的封地,她的政治抱负在此地得以施展,从萤从未想到,竟有一个地方,能创立如此繁荣的女子学堂。
“文史、兵法、筹算,乃至医术、星相,三岁的女童,从入学开蒙即能涉猎,才行优异者经层层选为女官,能到贵主身边效力。我也曾隐瞒姓名,在学堂里通学了《女书通典》,文章被女夫子点过状元。”
从萤提起往事,挑眉间露出几分得意——
然而更多的是怅然。
彼时姜老御史因反对谢相逼立嗣子被贬到许州,谢相正是要拿他与贵主勾结的把柄,以此来毁他的清名。为了祖父的声誉,从萤不敢与贵主扯上关系,所以宫里女官前来选人时,她躲在学堂外没有露面。
眼睁睁看着女夫子从翘首以盼等到心灰意冷,最后将甘久推荐给了女官。
如今甘久也是她身边的女官了。
“但我一直期盼着,我以为祖父调任回京,我终于有机会去找贵主自荐,却没想到,原来祖父已向谢相做了妥协,他背叛了贵主,姜家背叛了贵主。”
那段时间,从萤整颗心都是麻木的。
祖父去世,她未觉痛不欲生,与三公子定婚,也未觉多么高兴。
期冀是一种虽未得到、却不可失去之物,一旦失落,整颗心空下来,便不知该何去何从。
季裁冰听得认真,只觉得整颗心都紧紧揪在一起。
难怪她觉得阿萤回来云京后突然木讷了许多,不似书信往来时开怀,还常常取笑她是小书呆子,此刻悔得恨不能给自己两巴掌。
从萤却支颐笑了:“你何必做这副亏欠的表情,造化弄人,本就怪不得谁。”
季裁冰小心问道:“你是不是怨谢氏……还是说,你仍心存希望,想找机会与公主见一面?”
从萤摇头:“贵主最痛恨的就是背叛。”
马车停在山门外,从萤跳下车,同前来迎接的女冠们热络厮见。她含着笑,眉眼温柔,似二月的拂柳春风,季裁冰却看得双眼一酸。
待打发了姑娘们搬东西,从萤挟着季裁冰往三清殿的方向走。
她反而来开解季裁冰:“本就是没影的事,能说给你听,我心里已痛快多了,何况我也是真的喜欢三公子,做谢家妇,也是能到丛山学堂去的。”
季裁冰仍是心情沉重:“真的想好了?”
从萤笑道:“日思夜想,想了许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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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十分明白了。”
季裁冰叹息一声:“这样也好,你已为情意所累,若连情意也失去,岂不是过得太苦?只愿谢家能善待你。”
事已至此,似乎不会再有更好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唉我这个手速……你们别急我先急,死手快写啊快写啊!!!!
第33章 降头
春光照进三清殿,尘埃在斜晖中慢悠悠地漂浮。
然而三清神像的金塑身却干净得一尘不染,供台上瓜果鲜美、檀香袅袅,应是刚有人来洒扫祭拜过。
从萤整衣跪在蒲团上,虔诚地诵一轮经,然后俯身叩拜:
“信女有愿,请三清天尊悬听,一愿小妹安乐无忧,二愿三公子百福具臻。”
季裁冰说:“你没听说三个和尚没水吃吗,三位神仙,当然也要许三个愿望才显灵。”
从萤:“什么和尚不和尚的,好姐姐你说话注意些。”
季裁冰不拘小节:“快,给你自己再许一个。”
从萤重又跪定叩首,却不是为她自己:“……三愿晋王殿下贵体安宁。”
叮叮当当,忽有金铃声作响,从萤循声望去,红漆柱后小屏风外,缓缓走出一个人来,他腰间系着一枚金铃,春光将他的影子牵得瘦长薄淡,像写意的枯笔。
他生得苍白秀逸,偏又多病瘦弱,总给人一种阴凉冷沉的气度,拄着玉拐慢吞吞行走时,像一具精美矜贵的提线傀儡。
然而此刻他的脸上隐约现出柔情,目光望来时,竟也有几分熠熠的光彩。
他定定望着从萤:“四娘子方才是在为我许愿么?”
从萤瞠目结舌:他怎么会在此地!
连忙起身行礼,耳朵却红透了,难掩慌乱和尴尬:“臣女见过晋王殿下。”
晋王扶着她的手臂请她平身,从萤下意识后退避让,他却又逼上来一步。
说逼迫并不准确,那只是一种下意识的亲近,同她讲话的声音也低沉温柔:“旁人都是当面祝我生,背地咒我死,唯有你是真心为我祈愿……不过,我不在乎旁人怎么想,你盼着我好就足矣。”
从萤心里乱怦怦地跳,垂目应道:“殿下,此话说得太过了,臣女曾承殿下救助,为殿下祈愿只是人之常情。”
“好,人之常情。”晋王仍含笑望着她:“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
从萤轻轻松了口气:“那就不打扰殿下参拜了,请容臣女告退。”
不料晋王却不肯放她:“可我想找个人,陪我四下走走。”
季裁冰连忙跳出来:“阿萤她另有要事,还是让我来吧!”
晋王扫了她一眼,低首温和地对从萤说:“除了你,我恐怕对旁人没有耐心。”
从萤点点头:“我陪殿下去,殿下先请。”
她落后两步,安抚季裁冰道:“殿下没有恶意,姐姐别担心,先到马车等我。”
两人出了三清殿,经风雨廊穿行斋房,慢悠悠地往后山的方向走。
晋王的玉拐轻缓而笃定地落在脚下青砖上,不知为何,从萤感觉他心情不是很开朗。她正默默揣测晋王的意图,却听他直言问道:“听说你要与谢三重续前缘,答应嫁给他了?”
从萤惊讶:“殿下是听谁说的?”
晋王:“其实是我猜的。”
那真是挺会猜,从萤心想,她连谢玄览还未来得及告诉呢。
她默而不言,算是肯定了他的猜测,晋王驻足凝望着她,并未掩饰自己目光中的伤感和爱怜,这眼神令从萤如芒在背,然而更多的却是感到疑惑。
她与晋王不算深交,纵使晋王对她有好感,也不该如此深重。
究竟是在看她,还是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人?
晋王问:“你为什么想嫁给他,是不是家中又遇到了什么难处?其实我也可以帮你。”
从萤:“多谢殿下费心,吾家近来一切安好。”
晋王:“那你想嫁给他,是因为……”
从萤:“因为我心悦他。”
这样清晰坚定的答案,倘若他前世能听到,该是多么高兴,可惜如今听来,却有一种为他人做嫁衣的伤感。
嫉妒的情绪像毒蛇的信子,正试探着掀开他心里蠢蠢欲动的欲念。
晋王几乎有些冲动地说道:“可是他曾退过你的婚,对你也不算善待,倘若……我是说倘若,他变了样子,不像如今这般意气风发,待你的情意却更深厚,你会喜欢哪一个?”
从萤轻轻蹙眉,心想,这真是个古怪的问题。
像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是晋王的态度又好似十分执着,于是从萤竟也认真地深思起来。
片刻之后,她忽然笑了,笃定道:“我当然更喜欢他如今的样子。”
如谢三公子那般人物,若是变得面目全非、改了性情,必然是经历过难以承受的折磨,她怎会忍心见他受那样的苦楚呢?
晋王的目光却瞬间变得黯然。
这个答案,并不出人意料,如谢三那样的好相貌,红衣飒踏,刀剑风流,能得她喜欢也算他从前占了大便宜。
可是如今切实听到,仍像是在心头生生剜下一刀。
他垂目望着自己苍白无力的双手,一双不良于行的腿,内心忽然涌起十分厌恶,抬手将蟒头玉拐狠狠砸在了石墙上。
哗啦啦——玉拐断作数截,同乱石滚落一起。
连他自己都厌恶这副模样,怎么能奢求她多看一眼呢?
晋王转身独自往回走,可是失了玉拐,他的愤怒与自恨并未能支撑起那截伤病的脚踝,仅踉跄了两步就被凸起的石头绊倒,撞出了一声闷响。
“殿下小心!”从萤连忙上前搀他,却被他抗拒地推开。
“别管我,我就该摔死在这儿!”他的情绪一时竟有些激烈。
从萤实在没想明白他为何突然悒郁不乐,因此不敢随意开解,怕再触了什么霉头,只好干巴巴地问道:“要么我将殿下的侍从找来,扶殿下回去?”
晋王却靠在廊边冷冰冰地说:“回不去了,今生今世都回不去了。”
从萤回身望向来时路,山雾在晨光中渐渐消弭,三清殿的轮廓仍清晰可见,不由得心中疑惑道:多么平坦的一条路啊,怎么就回不去了?
她不敢多言,绞着袖子站在一边,翘首期盼着晋王的侍从能找过来。
晋王瞥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无数喧嚣的愤恨,都渐渐沉潜成心软的难过。
……不该怪她的。晋王心想,是他欲念太重,得寸进尺了。
过了许久,他垂目笑了笑,忽然向从萤伸出手:“罢了……阿萤,过来扶我一下。”
从萤无暇计较他的称谓,连忙小心将他搀起来:“殿下,咱们回去吗?”
晋王:“方才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不是冲你,还望你宽宥。”
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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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那我扶殿下回去休息?”
“不着急回去。”晋王并未理会她的归心似箭,反而望向后山的方向,说:“我要去祭拜一个故人,你陪我一起。”
从萤只好搀着他继续往前走。
其实晋王宁可将全身的力气压在那只伤脚上,也很少劳她出力搀扶。只是从萤必须近身行在他侧,避免他突然失力摔倒。
剩下的半截路,两人言语寥寥,直到山亭近在眼前,晋王望着那棵发芽的乌桕树说:“到了。”
从萤四下张望,却不见有坟茔。
晋王缓缓走到乌桕树下,屈膝跪坐在虬起的树根边,额心抵在树干上,阖目时,几不可闻地叹息。
那一瞬间,从萤觉得他像长久奔波的逆旅行客,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借安身的庇佑之地。他安静仿佛沉眠,抚着乌桕树的手指却微微曲起,窥见心中滔天卷伏的情绪。
莫名地,从萤忽然一阵战栗,仿佛灵光一现,待要深思,却什么也没抓住。
她犹豫着开口问道:“从未听说此处有坟茔,不知殿下哪位故人归身在此处?”
晋王说:“是我的亡妻。”
亡妻……亡妻?!
从萤心中大惊,没听闻过晋王娶妻,纵他真有亡妻,也该入葬皇陵,怎会埋在此荒山无名之地?
也许是无力给予名分的心上人,也许是……
也许是什么,从萤猜不到了。
晋王却专注地望着她,好似等着她询问,他那副坦然的表情,仿佛只要她敢问,他就什么都敢说。
可从萤却对这深沉的隐秘望而却步。
她问了另一个问题:“请问殿下这位亡妻,与我的长相,莫非是有几分相像吗?”
晋王血色浅薄的嘴角轻轻抿起,定定望着她说:“不是像。”
从萤蹙眉:不是像,那他为什么……
晋王说:“我寻了她许多年,可得知她葬身此地时,却不敢来见她,即使在梦里,也会远远避开,我怕她恨我。今日有你陪我,我才敢过来,可惜无茶无酒,说是祭拜,其实是愈我自己的心病……”
从萤听不懂,只能安静地听。
“阿萤,你走近些,再近一点……我能抱你一下吗?”
从萤一向敬畏鬼神,闻言觉得有些心惊:“死者为大啊殿下,不可冒犯——”
说了也白说,甚至不待她后退,一只手牢牢嵌住她,将她拥在怀里。
晋王的怀抱柔而凉,满是清浅的药气,从萤下意识要挣扎,他腰间的金铃与他隐忍近乎饮泣的声音落进她的耳畔:
“阿萤——”
我找到你了。
从萤心里倏然揪紧,仿佛有温热的东西从她心头涌出,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将她震在原地。她恍惚了好一阵,待回过神时,发觉自己已是满面泪痕,双手正握着晋王的袖子,亲密地回拥着他。
她欲挣不得,有些尴尬道:“晋王殿下,你带我来此地,是要给我下降头吗?”
耳边传来他低缓的一声轻笑:“我若真有那般神通倒好,也少许多烦恼。”
他终于松开从萤,抬手为她抹去脸上的泪痕,摘落风吹在她发间的枯枝。
从萤始终觉得不对,不应该。她与晋王孤男寡女,未婚未嫁,不能做这样逾矩的动作,可是,可是……
他的眼神、语调,在此时此地,都成为一种定住她的力量,令她不忍抽身,而她从内心深处,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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