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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3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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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舞弊

    二月初二,姜家大公子姜从敬竟真的去参加了春试。

    他回家后大发抱怨,连从萤的云水苑也听见了哀嚎。她与从禾悄悄贴在长房院落的墙根处,听见姜从敬骂声连连:

    “这都考了些什么混账东西!考得我头都要炸了!”

    “经义不考四书五经,要解那劳什子‘饥虎可尾’的训诂,谁不知道这是谢氏的家学,除了谢氏门生,正经人谁温习这个啊,我白白背了两个月的四书,临场却只会胡言乱语!”

    “爹,娘,莫要再说什么科甲出身前途好的话了,世族寒门统考又如何,考什么、取用谁,还不是世家说了算?你们还是老老实实给我筹钱买官吧!”

    接着是姜大爷夫妇的叹息和劝慰,从萤与阿禾相视一笑,悄悄走开了。

    阿禾摇头晃脑地学姜从敬的语气:“这劳什子《幼学琼林》,老子背不会!老老实实花钱给我买糖吧!”

    从萤:“……”

    阿禾嘿嘿两声:“原来大哥哥也不会读书呀。”

    从萤说:“虽然大哥哥书读得一般,但这次考不好不全怪他,翰林院为了照顾第一次参加统考的世族子弟,没有像往年一样从四书五经中选题干,却选了偏门世家族学。”

    经义题目,要考生以《淮南子》中“饥虎可尾”一句释当朝为官之道,的确是出人意料。

    朝中世族多有家学渊源,谢氏善解《淮南子》,王氏族注《仪礼》,崔氏博通《五经异义》。他们开坛讲学,收徒以扩增拥趸;自立学说,训诂以垄断文脉。若非族中子弟,很难接触他们族学的精深之处。

    这回特意选了谢氏族学《淮南子》,翰林院的讨好之意,不言而喻。

    “还可以这样啊,”阿禾露出向往的神情,“那我背不会幼学琼林,能帮我也改一改吗?”

    她这三番两次并不高明的试探,令从萤顿住了脚步:“你果真还没背完?”

    阿禾神情讪讪,像只贪玩被揪住的猫,伸出两指一捏:“还剩一点点,两页。”

    从萤似笑非笑:“一点点?”

    “嗯……最后一卷……还没开始……”

    从萤伸手在她的丸髻上弹了两下,作出长姐的严肃姿态,警告她道:“今天暂不出门买糖了,走,跟我去书房,我亲自监督你。”

    依从萤的猜测,因为出题偏颇,此次春闱必将以世族的胜利告终,诸如寒门考生或是姜从敬这等草包,恐怕难露头角。然而事情并非如此简单,约过了五六天,贡院里闹出一件大案子。

    礼部尚书段景修捧着一份糊名誊录后的红卷请见凤启帝,颤颤巍巍跪下,肃然的神情里透出惊惧:“陛下,臣今日总览春闱考卷,发现了一份异卷,需请陛下亲自过目裁断。”

    凤启帝倚在长案后,正心烦意乱地捏着鼻梁。

    他虽年逾五十,但相貌堂堂,长眉斜飞入鬓,依稀可见年轻时威扬的神采。只是繁重的国事已累白了他的双鬓,展角冠下已是满头华发。

    他刚听兵部与户部几位堂官就剿匪之事吵了半天,眼下脑子还嗡嗡作响,尚未歇足一盏茶的工夫,礼部尚书又来闹他。

    他挥挥手:“春闱的事已交予淳安主持、丞相监理,有什么异卷,骂朝廷也好,骂朕也罢,都交予他们裁断去。”

    礼部尚书段景修满脸的隐情:“这异卷并非是骂谁,这……还是请陛下亲自过目,其中内情,您一看便知。”

    凤启帝将信将疑,命侍应接过,展在案前。

    这是一份经义科的诗卷,题目是以《淮南子》中“饥虎可尾”一句解为官之道。为官之道好说,难就难在对“饥虎可尾”这句话的解释上。

    当初凤启帝拿到翰林院拟好的

    试题时,还与礼部尚书讨论过这个题目。

    那时凤启帝说:“往年策论都从四书五经中取题干,今年怎么挑了《淮南子》,翰林院这是生怕谢氏子弟过不了关,被寒门庶族拔了尖儿去。”

    礼部尚书询问是否要重新拟题,凤启帝却摇头:“罢了,也不能太寒公卿子弟的心,就照翰林院意思,采用这个题干吧。”

    凤启帝平日里也读经论,就着这句题干,发表了一番自己的观点:“饥虎垂涎于林,童子趋而尾之,其无伤者,乃无机心之故也。士大夫立身庙堂,当外弃门户之见,内绝比周之念,无朋党者无机心,使上意下情通达似流水,纵小人环伺如饿虎,何可惧哉?”

    礼部尚书段景修是三甲出身,文章作得极好,当场附和了一段,君臣二人就此题干对谈了许久,那日的情形,不仅段景修记得清楚,凤启帝也历历在目。

    所以当凤启帝看见这份誊录朱卷中的内容,几乎一字不落地将彼时的君臣对话照搬时,先是震惊,继而勃然大怒,起身将此卷掷在地上。

    “岂有此理!区区一介考生,竟能生出这直通金銮殿的千里耳!究竟是谁家的子孙这样有本事,这样的胆魄!”

    “回陛下,此人并非出身世家大族,”段景修伏地跪答,“乃是已故姜老御史的嫡孙姜从敬。”

    凤启帝想起了这号人,顺带也想起了他临终前上表的十五封大逆奏折。

    “姜御史……姜从敬,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凤启帝冷笑一声:“今日二四十卫谁当值?”

    大太监薛环锦答道:“回陛下,是谢三公子。”

    “好,就让他去锁拿姜从敬,虎贲卫协理,朕要彻查此事!”

    *

    春闱结束后,去文曲堂买书的人少了许多,从萤终于能歇口气,今日将寄售的钱一并支取,买了阿禾喜欢的糖,又买了一方心仪许久的徽州古墨,在归家的路上就忍不住拆开来端详。

    “不愧是落纸加深,万载存真的徽墨——”

    正爱不释手间,马车戛然勒停,车厢猛地震动,从萤捧在手里的墨块飞了出去,摔在车厢壁上,“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我的徽墨!”

    紧接着,毡帘被人一把掀起,从萤于惊愕中抬起头,眼睛倏地睁大了。

    谢三公子!他怎么……

    暮色流光如暗金,镀在谢玄览鸦黑色的鬓角。他单脚踩在车辕上,一只手撩起毡帘,虽然背着光,面上紧绷的轮廓却利落如削,眉眼间沉沉拧着,落在她身上,仿佛浸过了一层冰。

    完了。

    从萤顾不得抢救她的宝贝徽墨,第一个念头是:他必然是来寻仇的。

    前段日子季裁冰暗算了他,还抢走了他刀上玄玉蝉,这样大的耻辱,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尚未待谢玄览开口,从萤自袖间取出那枚玄玉蝉,连忙双手捧到他面前。

    “怪我酒后无德胡言乱语,致季家阿姊误会了三公子,此事错皆在我、罪责在我,我愿向三公子赎罪,请三公子切莫迁怒旁人!这枚玉蝉物……物归原主……”

    半晌没听见动静,从萤悄悄抬眼觑他,却见谢玄览盯着她手里的玉蝉,表情空白,好似失忆了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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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公子……你大人有大量……”

    细声细语,像飘飘的柳絮落在耳畔,轻盈着试探他的反应。

    谢玄览心头却轰然作响,要说的话一时全堵在喉咙里,眼睛盯着姜从萤嫩白掌心里的玄玉蝉,硌得眼睛生疼。

    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平息的羞愤与难堪,重又沉渣泛起,将他震了个五雷轰顶。

    他声音颤颤不敢确认:“那天夜里,是你?”

    从萤不敢不承认:“是……是我。”

    谢玄览倏然攥紧了燕支刀。

    他竟然当着姜从萤的面,被人按在地上狠狠捶了一通!

    太丢人了。

    亏他还在她面前,自诩过什么“血刀无影客大侠”,他才活了才二十年,怎么能丢这样大的脸。

    谢玄览一时难以接受,倾身迫近,从萤被他惊得连连后退,靠在了车厢壁上,眼见他举起燕支刀,连忙抬臂遮挡:“别动手别动手,我知道错了!”

    谢玄览却将刀柄朝向她,寒恻恻的声线近乎咬牙切齿:“怎么摘下来的,怎么系回去。”

    从萤讪讪应好,握住了他递来的刀柄,试着将玄玉蝉重新系上。

    她的手指纤细柔白,要两只手才能托起暗金色的狮首铜柄,寻常被谢玄览翻转在掌心里把玩的细刀,压在她腕间,仿佛花萼托起难以承受的凶器。

    谢玄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指。

    他在观察她的深浅,是否身藏武功绝学而不露,然而视线随着她的手灵活缠绕,心里却没来由地乱跳了几下。

    这样漂亮的一双手,美人皮,文人骨,谢玄览有些恍惚地想,她不是习武之人。

    玄玉蝉被胡乱系回刀柄上,慢悠悠地乱晃。谢玄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盯了姜从萤太久,盯得从萤心里发毛,一时连大气也不敢喘开。

    马车外,奉宸卫下属近前来禀报:“三公子,虎贲卫指挥使没有回宫复命,反而朝大理寺的方向去了。”

    谢玄览回过神,这才想起一上来被打了岔的正事。

    眸中朦胧暧昧的底色沉下去,他眉骨轻敛,阴影落下,瞳孔中仿佛淬起寒光,冰凉而锐利。

    他握着刀鞘,借铜柄轻挑起她的下颌,目光与她对视,细细端详着她的神态。

    他问从萤:“姜从敬科场舞弊的内情,你知情多少?”

    从萤愣了一下:“什么?”

    谢玄览说:“若是寻常舞弊倒也罢了,夹带偷觑,不过革除功名,随人耻笑几句。可姜从敬竟有通天的本事,窥听得皇上与礼部尚书就题干的议论,光明正大写在试卷上,挑衅皇威——”

    从萤脸色变得煞白:“这绝不可能!”

    谢玄览:“姜从敬的誊录朱卷已作为证据呈到御前,白纸黑字,你要随我去瞧瞧吗?你如此笃定姜从敬没有舞弊,又有什么凭据?”

    从萤心里转得飞快,连忙说道:“我堂兄不至于蠢过了头,明知是天子圣言还敢往试卷上抄,何况他考完那日,我分明听见他连声抱怨,没能解出题干,这份所谓的墨卷,绝对不是他写的!”

    谢玄览眸中精光微敛,似月影划过寒潭:“你能为他作保?”

    从萤颈间抵着冰凉的刀柄:“我能。”

    姜家长房都是一脉相承地欺软怕硬、趋利避害,没有敢犯这抄家罪的胆。何况他们若有窃听圣言的本事,也不至于沦落到买官不就、考官不成。

    她说:“也许是有人调换了他的试卷。”

    谢玄览道:“也许是他买了代笔文章,遭到有心人利用。”

    从萤攥紧了袖角,心想,若是如此就麻烦了。

    谢玄览说:“无论哪种情况,姜家此番都有大难。姜从敬已被下狱待审,姜家眼下正封府搜证,我见你不在府中,便想着来文曲堂碰一碰运气。”

    从萤望着他:“三公子是特意来抓我的么?”

    谢玄览勾了勾唇角:“想劳驾我亲自抓捕,起码也要犯十恶凌迟之罪,你么,还没有这样大的面子。”

    从萤愕然,一时未能理解他的言外之意。

    谢玄览收回长刀,把玩着失而复得的玄玉蝉,似漫不经心道:“既然你能为姜从敬作保,我姑且信你的说辞,姜家也许是无辜的。只是案情查明之前,你暂不要回姜家,我有更清净安全的地方安置你,你……要不要跟我走?”

    第22章 贡院

    谢玄览所说的清净地,是城外的一处庄子,有时他归城赶不及宵禁,就宿在庄子上,算是他的一处私邸。

    从萤默然良久,问他:“三公子为何要帮我?”

    谢玄览哪里肯承认:“你少自作多情,我是为了公务,你既与此事无关,牵涉进来平白干扰查案——”

    话音未落,从萤却突然跪在他面前,抓住了他的袖子。

    温润的指节扣在他袖上,她掌心的温度、以及焦虑惊慌的情绪,如一阵电流透过衣料传给了他。

    谢玄览怔怔盯着她的手,听见她说:“从前对三公子多有得罪,是我的错,然而今日事关姜家安危,我不能独善其身,无路可求,唯有恳请

    三公子暂搁前怨,还我姜家清白,待此间事了,我愿随三公子处置。”

    谢玄览抬眼望着她,目光凌亮如刀锋,一寸一寸从她脸上刮过,心中揣摩她此话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试探、几分利用。

    倏尔,谢玄览勾了勾唇角:“这话说的,什么叫我还姜家清白,莫非你觉得,此事与我谢氏有关?”

    从萤心里确实有此怀疑。

    此次春闱由贵主主持,谢相监理,姜从敬虽是一个不起眼的考生,可一旦出了岔子,却能同时波及这两方势力。

    只是幕后之人是贵主还是谢相,从萤尚不能确定。

    她垂下眼,没有与他对视:“三公子这样帮我,我怎会怀疑三公子。”

    谢玄览心道,狗咬吕洞宾,又不是头一回了。

    他问:“那你是要跟我走,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从萤略一沉吟,说:“舞弊之事发生在贡院,我想请三公子带我进去看看情况。”

    谢玄览轻嗤:“想进贡院?你怎么不想上天呢。”

    *

    谢玄览高视阔步迈进贡院。

    从萤缩在尺寸宽大的官制衣袍里,扮作协同查案的书吏,紧紧跟在谢玄览身后,待过了重重守卫,终于松开一口气。

    谢玄览放慢几步,同她说道:“姜从敬关进了大理寺,在他屈打成招之前,贡院应该不会被注意,你想从哪里开始查起?”

    从萤说:“若我堂兄未舞弊,猫腻大概是出在誊录试卷前后,我想先去誊录房看看。”

    谢玄览点点头,折身往东走,从萤垂首紧随其左右。

    凤启帝下令彻查姜从敬舞弊一案,几乎同时贡院也被封锁起来。

    封锁贡院的侍卫有两拨,一是二十四卫中的府军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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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平常负责云京治安,如今协助刑部办案;还有一拨是宫里派来的禁军,听命于大太监薛环锦,是大理寺请来的。恰如贵主与丞相势同水火,大理寺和刑部之间也不对付。

    府军左卫指挥使曾在谢玄览麾下效劳,府军卫们见了谢玄览,恭敬问一声三公子安便退下,绝不多嘴偷眼。

    宫里的禁军却不好打发,鹰锐的目光在从萤身上打量,见他们要往誊录房里闯,出面阻拦道:“没有薛督察的命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闲杂人等,我么?”

    谢玄览冷冷一笑,勾手叫那禁军上前,反手一刀鞘将他扇在地上。

    余下几个禁军脚下一动,府军左卫们长刀唰然亮刃,禁军见势力悬殊,又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这动静惊扰了誊录房里的誊录官们,纷纷探首往外看,谢玄览在他们的侧目中闯了进去,高声道:“奉宸卫搜证,所有人都出去,到院子里站好。”

    禁军都惹不起的人,誊录官们更不敢置喙,稀稀落落起身往外走。

    从萤低调地躲在谢玄览身后,没忍住悄悄道:“三公子,咱们这样是不是太嚣张了?”

    谢玄览:“怎么,你还怕生事?”

    从萤疑虑重重地点了点头:“万一我被人发现是……”

    “被发现又如何,我带你进来,自然能替你担着,”谢玄览不以为然,“何况越是谨慎怕事,越容易遭人生事,你姜家不正是如此吗?”

    为了在党争中退身避祸,连谢氏的婚约也主动废弃,可时势并未放过姜家,人祸一桩接一桩,眼见着要被逼到无路可退。

    从萤听出了他的奚落之意,默然不语,转头往誊录房里望去。

    誊录房东西向,深而窄,南北两侧各摆着六张誊录考卷的书案,每张书案上都搁着两摞试卷,左手边是考生们写的墨卷,右手边是誊录官誊录的朱卷。

    房间最里侧横亘着一张长案,那是监察官所坐的位置。

    从萤一路走到长案后,坐在监察官的位置上往下首打量,目光在每一张书案上停留、端详。

    她望着书案,谢玄览从旁望着她,心思像雨后的藤枝,漫无目的地滋长着。

    其实他不该带姜从萤来贡院。

    谁都知道此案有蹊跷,他爹谢丞相叮嘱他“只管抓人,不要涉身”,他本想着截住姜从萤送出城,保她不受牵累即可,不料此人得寸进尺、死皮赖脸,怎么都劝不动,无理取闹地偏要来贡院。

    那会儿她怎么说的来着?

    “在我心里,三公子始终是当年救我于火海的红衣侠客,我谁都不敢信,只能信你,求三公子带我到贡院去。”

    然后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鼻尖眼尾绯红,一副焦急欲泣的模样,与眼下这副冷淡不理人的嘴脸大相径庭。

    啧,这样浅显的把戏,他可真是昏了头了。

    谢玄览忽然开口:“天心茶楼那日,你说我负你的心,这笔账是怎么算的?”

    从萤正走到左下首的书案旁,捧起墨卷的手一顿:“……我没说过。”

    “要我抓那位季掌柜来对质么?”

    “哎,别,”从萤生硬地转开话题:“三公子,我找到大堂兄的原卷了,你快来看这个。”

    谢玄览:“我只负责抓人,不负责查案。”

    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接过了从萤递来的试卷。

    礼部尚书发现那大逆不道的誊录朱卷时,为了查明原作者,已将麻线装订的糊名封拆开。谢玄览将纸卷展平,只见试卷最右端的题首处赫然写着姜从敬的名字。

    谢玄览问:“是他的字迹吗?”

    从萤说:“是。”

    谢玄览挑眉:“哦,那他完了,你还是快跑吧。”

    “不急,三公子请看,”从萤指着试卷左下角的“丙丑贰”序编说道,“这一摞试卷在装订时编记为丙,本该由左起第三张书案的誊录官抄录,无端却跑到了左起第一张书案的誊录官手里,这两位誊录官分到的试卷做了个调换。”

    她微微压低了声音,凑近谢玄览耳边:“方才我坐在监察官的位置往下看时,左起第一张书案被香炉遮挡了部分视线,除非刻意探身,否则会形成障目之地。”

    她声音低柔,如蝉翼在耳侧轻振,游丝般的气息激起一阵窸窣的痒。

    谢玄览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目光虽望着纸卷,眼前浮现的却是榴齿含香、唇绽樱颗。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退开半步。

    这才道:“你怀疑誊录官调换誊录试卷,是为了给姜从敬的试卷做手脚吗?”

    从萤点头:“是。”

    谢玄览:“虽有道理,不足为证。”

    忽然,他似是发现了什么,眉头皱了皱,将姜从敬的试卷与同编其他考生的试卷放在一起对比后说:“骑缝印的颜色不对。”

    按规矩,考生的试卷收拢后,应先由主考院糊名装订、编序、加骑缝印,然后移交誊录房誊录,誊录好的朱卷才能交给翰林学士批阅。

    可是姜从敬这张试卷上骑缝印部分的靛蓝色更深一些,明显不是同一次押印形成。

    从萤又凑过来:“还有纸张的质地也不一样,虽然都是洒金京榜纸,但是我堂兄这张手感更坚脆、字迹晕染轻;而其他考生更绵软、字迹晕染重。”

    谢玄览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春闱那几日,云京多雪雾。”

    真正从春闱考场收上来的试卷,因潮湿环境的影响,变得比原质更绵软,易晕染。而姜从敬这张卷子,保存得太干燥了。

    谢玄览长年练武,指腹有薄茧,对纸张质地的感知明显不如从萤敏锐。他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在从萤指节上,心想:原来她的手这样娇嫩敏感。

    从萤眉眼弯了弯:“这些证据加起来,能说明我堂兄的试卷是被替换过的吗?”

    谢玄览点点头:“有戏,我去拘监察官和誊录官来审问。”

    他转身往誊录房外走,从萤心里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一寸。

    只要能证明姜从敬的试卷被替换过,窃听圣言后剽窃挑衅之事非他所为,姜家就不会背上大不敬的罪名,平白受他连累。

    至于更深的真相、姜从敬真正的原卷在哪里、他的功名怎么办,不在从萤的关心范围之内。

    幸好礼部尚书没有将这墨卷一同带走,从萤心想,否则她倒真的无处找线索了。

    她把姜从敬的试卷抽出来后,将同编的其他试卷沿着麻线装订时留下的孔隙整理好,正要转身去寻谢玄览,忽然间心神微动,又转回身来。

    从萤一只手按住这摞试卷的右端,使其装订时留下的孔隙对齐,另一只手将试卷的左端逐一捻开。

    结果每一张试卷的骑缝印都拼不齐,出现了上下错位。

    她瞳孔微微一缩,试着先将左端的骑缝印拼齐,却发现右端装订留下的孔隙又发生了上下偏移,无法被麻线同时串编到一起。

    怎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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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萤再次望向姜从敬的试卷,心里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正此时,谢玄览去而折返,沉缓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为姜从敬誊录试卷的那个誊录官,悬梁自尽了。”

    第23章 美人计

    贡院最北边是一排厢房,供锁院期间院内官员起居。

    谢玄览一边走一边询问情况:“既是誊录官,为何不在誊录房内候命,大白天跑回厢房来?”

    誊录房监察官亦步亦趋答道:“他说是内急,要出恭,谁曾想一去就没回来。”

    “什么时候的事?”

    监察官回忆道:“有两个时辰了,尚书大人前脚走后不久。”

    事发了就跑,简直是摆明了告诉别人他有问题。

    谢玄览迈进誊录官上吊的值房,从萤也跟进去,监察官正要说不妥,被谢玄览冷眼一扫,讪讪闭上了嘴。

    那名吊死的誊录官横躺在地上,浑身僵硬,脸色青紫肿胀。

    监察官说:“此人叫陆牧,是翰林院里一位庶吉士,今年二十六岁,是前年才考入翰林院的。”

    谢玄览问:“此人是寒门出身?”

    “啊……是,祖籍并州,家中好像是开私塾的穷秀才。”

    谢玄览转向一言未发的从萤:“你怎么看?”

    从萤不懂仵作之术,没有去打量死者,而是向屋里转了一圈。她走到菱花窗边小案旁,看见笔墨纸砚俱全,伸手在研台一抹,指节上沾了墨汁,用指腹捻开,发现还很湿润。

    从萤说:“三公子你瞧,这墨汁大概在一个时辰左右,他应该刚死不久,似乎写过什么东西。”

    屋里没有找到,谢玄览拔出燕支刀,雪亮的刀刃在死者怀间一探,从他衣襟中拨出了一张叠起来的字条。

    字条只写了一句话:“阴颠阳倒反纲常,助纣为虐吾悔矣。”

    从萤接过字条仔细端详,回想方才誊录房里见过的字迹,点点头:“很可能是死者本人所写。”

    看这句话的意思,好像是他做了什么错事,因此心中懊悔。

    监察官大冷天里抹了把汗:“听着像是畏罪自杀,可陆牧他犯了什么罪行?”

    从萤与谢玄览对视一眼,心里也都觉得古怪。

    礼部尚书刚拿着姜从敬的卷子去面圣,直到方才他们闯入誊录房,发现试卷可能被誊录官替换的痕迹之前,根本就没有人怀疑过陆牧,他纵要畏罪自杀,是不是也太早了,有这个时间,为什么不想办法销毁物证呢?

    从萤正凝神思索,不留神脚下被凳子腿绊了一下,谢玄览眼疾手快将她扶稳。

    这个动作先于他的思索,仿佛刚才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她身上,才会有这样快的反应。隔着单薄的衣衫,谢玄览感受到了她小臂柔凉的肌肤,那样纤细、柔软,仿佛一注流水,微一拢掌就能轻松握住。

    于是他下意识用力一攥,又仿佛被烫到般倏然松手,没敢看从萤的表情,转身朝外面守着的府军卫吩咐道:“去取我的披风。”

    然后站在门槛边缓了几次呼吸,直到那阵微烫、又仿佛带着刺的心流平复,这才从容转身对从萤道:“方才是我失礼——”

    却见从萤根本没知觉,只是仰头看那悬着白绫的房梁,听见声音才转过脸来:“什么?”

    谢玄览:“……我说,你怎么不看着些脚下。”

    从萤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能否请三公子帮我个忙?”

    “你说。”

    从萤指着房梁上的白绫:“帮忙把死者陆牧重新挂上去。”

    谢玄览:“……你看我像扛尸的喽啰吗?”

    半炷香后。

    谢玄览从凳子上跳下来,望着半空中晃荡的尸体,接过从萤递来的香帕擦手,十分矜贵地低眼一瞭她:“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只是试试。”

    待悬在房梁下的尸体渐渐停止摆动,从萤将方才绊过她、又被谢玄览踩着挂尸体的凳子搬过来,放在尸体脚下。

    她眼睛微微睁大,谢玄览也蹙起了眉——尸体的脚,竟然距离凳子还有一段距离。

    “所以陆牧他做不到踩着凳子上吊后,再将凳子踢倒。三公子,可以请仵作来验尸了,陆牧死于他杀!”

    在笃定得出结论的那一瞬间,从萤往常总是低垂内敛的眸子绽出了明亮的光彩,虽只一刹,却如明珠破匣、烟墨金星,令人惊艳一瞥后便移不开眼。

    谢玄览定定望着她,一时没有言语。

    “三公子?”从萤疑惑地唤他。

    谢玄览忽而低首一笑,故作自然地掩饰自己的失态:“没想到四娘子还有獬豸之神断,我荐你去刑部如何?”

    从萤闻言又低垂了眉眼,两颊似有浅浅的薄红。

    她说:“三公子谬赞了,我不懂断案,只是在细微处瞎琢磨,实在算不得神断……刑部的案子都太血腥,若是大理寺,倒可以考虑。”

    谢玄览却说:“大理寺不行。”

    “嗯?”

    “我堂嫂在刑部任上,与大理寺不合,你若到大理寺去,以后可别想差遣我给你扛尸体。”

    此话颇有打趣的意味,竟显得有些亲昵,谢玄览甫一开口就后悔了。

    正此时,府军卫取了披风来,谢玄览接过时,扫了那府军卫一眼,目光在他腰上一顿。他随意同那府军卫闲侃了几句:

    “你们指挥使呢?”

    府军卫答:“张指挥使与刑部狄大人入宫去了,好像是为了同薛督察争论围封贡院的事。”

    他提到的这位狄大人,就是谢玄览的堂嫂,在刑部任右侍郎。

    谢玄览问:“你是他的马夫,怎么不跟着去牵马?”

    那府军卫道:“指挥使说他午后还要回来,让小人带着弟兄们在此,免得禁军背地里做手脚。”

    谢玄览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对答十分满意:“你倒是伶俐,叫什么名字?”

    “小人杜明,明白的明。”

    谢玄览:“等会儿你为我牵马回谢府。”

    杜明微愣后,颔首遵命。

    谢玄览同府军卫说话时,从萤正仔细观观摩陆牧留下的那张字条,忽然肩上一沉,是谢玄览将披风搭在了她身上。

    披风轻软暖和,酥酥的暖意沿着脊背延展,慢慢爬上她被冻得僵冷的手臂。

    谢玄览忽然低头凑近,他身上清冽的甘松气息与披风上熏染的瑞龙脑香相得益彰,从萤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受惊一般抬起眼,正撞入一双澈如寒星的眸子中。

    他生得极好,眉骨挺拔、眼尾深长,墨漆色的瞳孔里含着温水一样的流光。这样昳丽的眉眼,偏又生了挺直的鼻梁与分明的颌线,干净利落仿佛刀锋凿自深冰,每一寸都浑然天成。

    面无表情时,有种矜傲无人的冷清,如此刻这般似笑非笑,年轻气盛的风姿却叫人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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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看什么?”他边系披风边问,压低的声线听起来分外温和。

    极易让人产生暧昧的错觉。

    幸而从萤尚冷静,没有落入他一语双关的圈套,垂下眼道:“我在看陆牧的遗笔。”

    “看得这样入迷,有什么新发现吗,神断大人?”

    若说方才是从萤自作多情的错觉,这句调笑却让她确认,谢玄览就是故意的。

    她沉吟片刻,轻轻摇头:“没有。”

    “无妨,待会儿刑部派仵作来,这边交给他们。”

    谢玄览低声与她说话,温隽清冽的气息轻轻落在她耳侧:“你身上穿的是刑部文吏的官服,再待下去恐要穿帮,何况这样单薄,小心着凉。随我走么?”

    从萤

    望着他,迟疑着点点头。

    他勾唇一笑,虚揽过从萤的肩膀,将迈出门时,从萤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牧的尸体,旋即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别担心,”谢玄览说,“我会还姜从敬一个清白。”

    从萤却未发一言,直到谢玄览将她安排上马车,要送她去寻季裁冰时,从萤忽然叫住他。

    “三公子。”

    从萤扶着马车的毡帘,谢玄览站在马下,两人一高一低相望。

    从萤与他目光相对:“我有一个猜测想说与你听……陆牧他出身寒门,虽自恃才高,在翰林院里却总被世家子弟压一头,他为了谋求前程,答应贵主做一件事,在做誊录官时将我堂兄的试卷替换掉,陷我姜家于窃听圣言的大逆罪名中。”

    谢玄览凝视着她:“你为什么会怀疑贵主?”

    从萤说:“因为贵主记恨我家,此次科考由她主理,她要做手脚很容易,而且,陆牧的遗笔中也说了,‘颠阴倒阳’、‘助纣为虐’……这两个词,从前都是用来形容贵主,三公子,你觉得呢?”

    谢玄览说:“姜从敬的确是被陷害的,我会把姜家摘出来。”

    从萤却又问了一遍:“你觉得我分析有道理吗?”

    她的声音虽温和谦柔,隐约却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思,似乎一定要从他口中听到确信的答案。

    谢玄览半晌没说话。

    此刻日头西斜,他一半侧脸沐在明金色的阳光中,仿佛镀了一层华美的金面,另一半侧脸遮在影子里,模糊难辨神色。

    终于,他点点头,对从萤道:“你说的有道理。”

    从萤嘴角牵了牵:“既然已明白了真相,那我也能放心了。”

    她松手落下毡帘,马车缓缓驶离贡院门前,与谢玄览擦身而过时,风卷起一角窗帷,从萤瞥见谢玄览眉心蹙着,攥紧了手里的燕支刀。

    她缓缓错开了眼,解了身上的披风弃在一旁,只觉得一阵冷意由外而内渗入了肌肤,直渗进心底去。

    与方才对谢玄览所言不同,她心里勾勒出了另一个真相。

    ——其实姜从敬的试卷并非陆牧调换,陆牧也并非死于贵主之手。

    姜从敬原卷错乱的编序、墨色更深的骑缝印、手感不同的洒金京榜纸,这些痕迹都太明显,随便一个懂门道的人都能看出不妥,会令人想当然地觉得,姜从敬的试卷是在誊录过程中被替换的。

    实际上呢?

    从萤想起那摞装订孔隙与骑缝印无法同时对齐的试卷。

    在试卷弥封的过程中,正常的流程是糊名装订、编序、加骑缝印,这样形成一摞的试卷绝不会孔隙与骑缝印无法同时对齐。

    除非是先给试卷编序、加印,然后将姜从敬的原卷抽出来,替换成大逆不道的假卷,最后再用麻线装订。加骑缝印时,倘若试卷不慎发生上下偏移,装订后就会出现麻线孔隙与骑缝章无法同时对齐的情形。

    这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留下的痕迹,若非她灵光一现,也许根本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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