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反而是最初一看看出来的痕迹,是刻意将注意力引向誊录过程。
还有陆牧留下的那张字条。
谢玄览问她是否在字条上发现了新线索时,她那句“没有”是对他撒了谎。
她本来是想告诉他,一个人的绝笔遗书,不会将字写得这样端方平和,这张字条应该是凶手事先就准备好的。
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从萤闭上眼,回想谢玄览那时亲昵的态度,为她搭上披风,亲自系好,温言隽语很容易令人乱了心神,恍若天工的一张脸,此刻还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原来是劝她离开的美人计啊。
从萤心头冷热交织,十分不成滋味。
马车停在季裁冰宅院的侧门,季裁冰慌慌张张迎出来:“我一早就听说姜家又被锁了,是你大堂兄犯了事,我想进去找你,怎么塞钱都没用,那谢三就是个属狗的,连你家哪里有狗洞他都派人看紧了!”
一边喋喋不休,一边扶着从萤的肩膀将她上下打量:“你还好吗,他没把你怎么着吧?”
从萤轻轻摇头,勉强笑了下:“阿姊放心,我没事,姜家一时也不会有事。”
“没事就好,快随我进来,我让人给你烧水沐浴更衣,你身上这穿的什么东西……”
从萤却说:“我只是来报个平安,就不进去了。”
季裁冰:“那你要去哪儿?”
从萤往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说:“我要回贡院。”
第24章 梦身
杜明为谢玄览牵马回府,正要将马送回马厩,忽听谢玄览说:“你手里的马鞭,纹路倒是别致。”
杜明脚步一顿,态度谦恭地回身应道:“回三公子,这是张指挥使的物什。”
“张原洪是个暴脾气,喜欢以蛮力驯马,所以他的马鞭上有细小的倒刺。”
谢玄览伸手拿过马鞭仔细端详,果然在那些针芒一样的倒刺根部,发现了细微的血迹。
他帮姜从萤挂尸体时,在尸体颈间勒痕处,也发现了仿佛针扎留下的血瘀。
“还有你的掌心,”谢玄览倒转马鞭,木鞭首拍了拍杜明的脸,“你倒是皮糙肉厚,手握鞭子勒死陆牧,倒刺扎进手里,竟然没觉出疼。”
杜明一愣,下意识摊手去看,并没有留下刺痕。
谢玄览轻笑一声:“诈你的。”
杜明唰然变了脸色,仍负隅支吾:“三公子说笑了,小人不明白您的意思——”
“啪!”
蛇皮鞭割风甩在脸上,杜明只觉得自额角至下颌一阵火辣灼烧般的疼。鲜血滴落到他睫毛,他“扑通”一声跪在谢玄览面前,透过血雾望见他冷峻如寒冰的神情,嘴唇哆嗦了几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玄览垂目望着他:“什么时候府军卫成了把人尽可控的刀,敢瞒着我做这杀人栽赃的阴诡勾当,若是哪天有人唆使你们造反,你也去么?”
“小人不敢……小人……”
谢玄览那一鞭子没有留情,若非杜明精壮,被他一鞭子抽死也是有可能的,他又惊又惧,满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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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里,只觉得嘴唇都不受控制。
谢玄览问他:“谋划这件事的都有谁,张原洪?狄飞霜?谢丞相?”
他每报一个名字,杜明脸色就惊惧一分,几乎要厥过去时,遥见通往主院的庑廊里走来一个翩翩儒雅的身影。
“子观,把鞭子放下!”
谢丞相向来宽和的面相显得有些沉肃,他垂目扫了一眼杜明,叫人把他扶去药房包扎,转身训斥谢玄览:“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商量,偏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父亲来了。”
谢玄览将鞭子一扔,浑身戾气也似收了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颇有世家公子温良恭让的涵养。
只是说出口的话不甚客气,一字一句都掺着冰碴子般冷冽:“该商量的,从前俱已讲明白,我不问你们的阴谋钻营,你也不要试图操控我的部僚。如今姜从敬贡院舞弊,陆牧被人勒死,竟与府军卫有关,这却是怎么一回事?”
谢相蹙眉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毕露到有些扎手的三儿子。
大部分时候,他对谢玄览是满意的,他是自己一手培养出的世家典范,文韬武略,广博通达,已能与他共担谢氏的族运。
但他实在太年轻气盛,如宝剑浴火成锋,尚未淬水,不知过刚刃易折、过洁世同嫌的道理。
谢相叹息一声,耐着性子与他道:“此事中有许多内情,我也是为求自保,被逼到出此下策,用了你的人,尚未来得及告诉你。”
“这些官话就不必了,”谢玄览问,“难道姜家也是父亲被逼无奈卷进
来的么?”
谢相颇有些无语:“你已经退了婚,管他们做什么?”
谢玄览:“什么退婚,那是我同姜四娘子在闹脾气。”
谢相:“……”
谢玄览笑了一下:“让父亲生了误会,这是我的过错,还须请父亲重运帷幄,让姜家怎么无辜陷进来的,就怎么清清白白地摘出去。”
谢相只觉得额角乱跳,血气一阵一阵往脑门儿涌。但凡他能打得过谢玄览,此刻就该拾起鞭子抽到他知道什么是孝顺。
谢相说:“不可能,姜从敬他必须死。我费心将姜老御史从许州调任回京,他们姜家欠我的恩,全当还了。姜家的门楣的确也配不上你,昨日王太尉还来探我的口风,说他嫡亲的孙女正该说亲——”
“父亲。”谢玄览打断了他:“你不摘,我也能摘,只是我做事粗犷,难免拔出萝卜带出泥,父亲是不想保堂嫂了?”
“混账东西,你敢!”
谢相从未被这般挑衅过,一时也气得破了功,高声宣人:“府卫何在,把这逆子给我绑了扔祠堂,不许他出门生事!”
相府侍卫持枪带棒地围上来,面对谢玄览,一时竟有些犹豫,不知到底是不忍下手,还是不敢下手。
谢玄览却笑了,弃了刀,捡起一根趁手的棒槌,活动着手腕,颇有一番混世魔王的豪气:“来啊,都一起来,正好让我考校你们近来有没有偷懒。”
侍卫长哭丧着脸:“三公子,您能束手就擒吗?”
谢玄览冷笑:“若是谢府进了贼,你也求他吗?”
侍卫长十分无奈,高举着棍棒朝谢玄览冲过去,结果被一脚扫摔在地上:“哎呦!疼啊!”
谢玄览“啧”了一声:“没吃饭吗?你怕什么,待丞相此番谋略大胜,必然少不了你们的赏。”
谢相气得脸都要绿了。
庭中局势剑拔弩张,谢玄览与谢丞相两不相让,终于是谢玄览最先失去耐心,转身要走:“那好,我亲自入宫面圣,为姜从敬陈情。”
“三郎!”
身后响起妇人焦急的声音,谢玄览脚步一顿,半晌缓缓转身,望向站在照壁下的谢夫人。
谢夫人的目光里凝着深深的愁绪,声音凄凉:“我已经失去了你二哥,难道还要再失去你吗?”
*
“远志二钱,首乌藤二钱,珍珠母一钱……长公主殿下,请挪贵体,腾个地方。”
“这次施针能醒么?”
“微臣医术浅薄,不敢作保。”
“那岂不是白挨针扎?”
“殿下可以请钦天监的陈监正,行巫跳大神,倒是不痛不痒。”
“你!”
……
仿佛有一线天光刺入灵台,晋王的意识从混沌中惊醒。
他掀开眼皮,瞳孔却像没有神采的石珠,直愣愣地望着帐顶。
耳畔的声音近了又远,如潮汐反反复复拍在岸上,始终与他的意识隔着一层薄雾。
长公主的忧切、张医正的询问,都像是在梦里。
他想苏醒逃离,知觉却愈发清晰,终于急火攻心,偏头喷出了一口血。
“吾儿!”宣德长公主连忙扶住他。
“无妨。”张医正为晋王把脉:“殿下是魇得太深,所以久睡,吐出这一口淤血,反倒有助于灵台清明。”
长公主不解:“吾儿得的是痨病,从前只是咳血体弱,近来为何频频出现魇症?”
张医正精幽的目光打量着晋王:“那就要请问殿下,梦见的到底是什么?”
晋王抿唇垂目倚在榻边,似一具苍白华丽的人偶,久久没有声响,连呼吸也浅似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
其实并非是梦。
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他看见的都是发生在谢玄览身边的事……准确地说,是他又变成了谢玄览。
看见他被暗巷偷袭以后自惭形秽,每日由卯时晨起改为寅时晨起,在校场上将十八般武器抡出火星尚不过瘾,还要点校尉陪他练新招式,背地里新得了“点将阎王”的恶名。
也看见他趁谢相外出,溜达进他的藏书楼,在谢相那绝本有价无市、令天下读书人垂涎的书阁里,像菜市买肉一般挑挑拣拣,最终揣走一本谢相亲自作注的《淮南子旧注校理》。
他知道谢玄览拿这书准备送给谁。
只是一时没想好该以何理由,总不能直接对阿萤说:我一直派人盯着你,知道你在寻它的抄本,你收了我的书,可就不能再收那杜如磐的书了。
恐怕要被一巴掌打出门去。
在那如梦似真的日子里,他成为谢玄览,体会着他日渐魂牵梦萦的纠结,最初的心动像一颗坠入湖心的石子,待到春风吹融冰层,涟漪才迟来得渐渐荡开。
起初是偶尔思,偶尔想。
慢慢地,像中毒一样,在街上看见形似她的倩影,也要驻足出神一阵。
他每日打扮得光鲜亮丽,在她最常走、也是云京治安最好的步春衢来回巡逻,致使慕名而来的姑娘们越来越多,衣香鬓影挤得车马难以通行——后来阿萤干脆换了一条路走。
好事的僚属问他,是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急赤白脸地想偶遇,步春衢两边的梅枝都要被他薅秃了。
谢玄览嗤之以鼻。
连他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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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心里的想法也记得清楚:我怎可能会对已经退了婚的人有想法,她再讨人喜欢又如何。
可是姜从敬科场舞弊案发,皇上命他亲往锁拿,他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姜从萤该怎么办。
于是他去文曲堂拦她,带她去贡院找线索,发觉此事与谢相有关,又变着法儿地要带她离开。
这桩桩件件,分明是这一世的谢玄览所为,他却如亲眼所见、亲身经历。
直到一根银针刺入檀中,如钟磬在耳畔震响,他倏然睁开眼睛,望见的却是晋王府的帐顶。
原来他不是谢玄览,他只是一具孤魂野鬼……这段时间所见所历的一切,不过是一个神魂颠倒的玩笑。
漫长的沉寂里,张医正极有耐心地等着晋王的回答,长公主传来食水,亲自照顾晋王用下。
终于,晋王长叹了一口气,接受了自己大梦一场空欢喜的事实。
他开口,久未发声的嗓音有些低哑:“如今是什么日子了?”
“你睡了将近三个月,眼下已是二月十二。”
科举舞弊事发,姜家被围堵锁拿,正是上午的事。
晋王点点头,当着张医正的面将手背上的银针一一拔了,仿佛那不是他的身体,无知觉似一具魂偶。
紧接着掀开锦被下榻,吩咐小厮道:“去准备热水和衣物,我要沐浴,出门散散心。”
*
黄昏时分。
有人疲于奔走,有人出门散心,却是同往一个方向去。
从萤在贡院对面的茶铺徘徊时,看见一个约五十岁的老丈,想进贡院找人,却被守门的府军卫呵斥着拦下。
老丈垂头丧气往茶铺里来,从萤为他让出半条长凳。
“多谢小官人。”老丈举止斯文,一身青布长衫陈旧整洁,虽然焦渴,饮茶的姿态却端正,像个正经读过书的人。
从萤随口问他:“听老丈口音耳生,是来贡院找人么?”
老丈说:“我来找犬子,他如今在贡院里做誊录官,也不知何时能出来。”
从萤打量着他:“老丈贵姓?”
“我姓陆。”
“陆牧是你什么人?”
老丈双眼一亮:“正是犬子,阁下竟然认识他?”
从萤默然了一瞬,不知该如何作答。
老丈却敞开了话匣:“吾家贫寒,阿牧他考出头不容易,总想在云京入仕立身,将我和他娘接上京来照顾。远的不说,我和他娘就想来看看他,昨天刚落脚,阿牧还不知道呢,他娘做了一桌好菜,催我来此接他,既然小官人与犬子认识,待会儿请同往寒舍用个饭吧。”
从萤垂下了眼睛,不敢看他的笑,只叹息附和道:“是啊,寒门庶族,出头不易。”
十年寒窗,万里挑一,被权贵拈在指间、落于棋盘,做了一颗弃子。
白日里亲眼见到陆牧的尸体时,从萤尚算平静,如今只与陆老丈交谈几句,却令她心里难受得仿佛被刺了一下。
她在这怜悯与义愤的情绪中如坐针毡,热茶入口,浇在心口也是凉的。
终于,她搁下了茶碗,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她问陆老丈:“陆公子近来写过家书么?”
陆老丈微愣:“写过,怎么了?”
“可否给我看看?”
“这……”
从萤解释道:“我待会儿要进贡院去,可以帮老丈给陆兄
传个话,只是我虽听过陆兄的贤名,却并不与他相熟,有了家书,才好叫他信我。”
这话勉强说得通,陆老丈从贴身长衫里取出一封珍重保存的信。
从萤取出信纸,飞快扫了几眼,目光在几处字眼上顿了顿,心头一阵冷热交织,却不动声色将信收好。
这是……很重要的物证。
陆老丈期许地望着她:“阁下若见了阿牧,就说我和他娘在外七坊东边第六家客栈里等他。”
从萤有些慌乱地点点头,起身同他告辞。
她走出茶铺几步,又转回身去,见陆老丈正翘首望着她,仿佛很想同她一起到贡院去。
从萤终是不忍心:“陆老丈,天快黑了,云京风冷,你还是回去吧……待我见了陆兄,会转告他的。”
陆老丈向她深揖,从萤不忍心再看。
她深吸一口气,抖抖身上刑部文吏的衣袍,从容不迫地往贡院里走。
守门的府军卫是谢玄览的人,仍认得她,本就没打算拦阻,可惜从萤没将谢三那种理所当然的盛气学到位,多余解释了一句。
“佩印落下了,回来找找。”
府军卫里各个都是人精,这一解释反倒露了怯。
待目送她走进贡院,其中一个府军卫叫来人替值,马上驰往谢府,去给谢三公子报信。
第25章 决裂
从萤站在值房前,看见刑部的人将陆牧尸体抬走,他的右手从竹担上落下,指节有明显的厚茧。
那是十年寒窗的痕迹。
从萤心想,谢三公子既已向她保证姜家的平安,她该就此抽身,勿以微尘之躯在此诡谲风云里卷弄。
可是陆牧会被判作畏罪自尽,高堂守着一桌冷馊的饭菜,等来朝廷的罪书。贵主会被指责监守自盗、挟私报复。
恰如谢三公子所言,人虽躲祸,祸不避人。
从萤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她目送陆牧的尸身远去,转头往值房的另一端走,见四下无人,悄悄推开尽头房间的门。
这间值房住着的人名叫余文仲,他是在誊录房里与陆牧交换了案几位置的誊录官,也是陆牧在家书里提到的“良友”。
陆牧在家书中说,余文仲举荐他做本次科考的誊录官,还说待此间事了,他能得到赏识,出人头地,将爹娘接来云京。
区区誊录官,能得到什么赏识?陆牧是坐过冷板凳的人,不会如此天真。
除非他答应了余文仲别的事。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里没有人,陈设简单整洁,几乎一览无余。
从萤踮着脚走进去,提心吊胆地四下翻找,余光扫见了桌角的一方木盒。
这是徽州古墨的盒子,从萤刚在马车里摔烂了一块,心痛得记忆犹新。
这就很奇怪了。从萤心想,誊录官统一用的都是贡院下发的川墨,任意取用,也可带回值房,余文仲何必自带一方贵重的徽墨?
她将木盒子打开,取出墨锭掂了掂,又细细观察木盒,发现盒缘的缝隙比她买的要粗,夹层似乎被撬开过。
从萤撬开夹层,里面果然藏了东西。
那是一篇折起来的文章,陆牧的字迹,题为“上礼部段尚书”,落尾写着“学生陆牧敬呈”。
从萤一目十行地扫过,文章内容泛泛无奇,它之所以被藏起来,是因为中间有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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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位置被裁掉了,从萤将上下文一缀,正该是藏在陆牧怀里那句“阴颠阳倒反纲常,助纣为虐吾悔矣”!
如此看来,余文仲必然与陆牧的死有关,那么礼部尚书段景修呢?
他举着姜从敬的假朱卷去宫里举发时,为何不将墨卷一起带上,留在贡院,像是故意叫前来调查的人,发现那些指向贵主的证据。
窗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萤迅速将证据揣好,木盒归位,却来不及躲藏,与来人撞了个面对面。
那是个年长些文人,身上穿着誊录官的衣服,神色惊慌,但在看见从萤的瞬间转为狰狞。
从萤心中一紧,喝止他:“余文仲,段尚书让我来责问你!”
“段尚书?那老匹夫还在宫里没出来呢。”
余文仲冷笑着掏出一把七寸长的裁纸刀,指着从萤道:“休想骗我,我看你分明是晋王派来查我的人。”
从萤心里一愣,晋王?
晋王不是病了么,此事怎么还与他有关系?
一念未落,余文仲举着裁纸刀冲到她面前,从萤边躲边劝他冷静:“贡院已被围锁,杀了人你也逃不掉!”
余文仲仿佛被某种恐惧的情绪冲昏了头,只管举着刀来刺,从萤三躲两躲,转身要往门外跑时,被余文仲扯了一把,刀刃擦过她的肩膀,她倏地感觉肩上一紧,不敢回头,挣断了袖子往外跑。
她边跑边喊人,余文仲追了出来,眼见着就要揪住她,匕首再次贴着她颈间擦过。
又是一疼。
“何人在此行凶!”
行廊另一端忽然传来高喝,是一宫廷装束的年轻女官,带着四五个侍卫。余文仲被她震得一愣,从萤趁机挣脱他,跑到了侍卫们身后躲避。
余文仲见机不好,转身便跑,从萤捂着伤口直抽冷气:“他是凶手,别让他跑了……”
女官不急,反而低首打量她:“你是刑部的人?”
从萤犹豫了一瞬,点点头。
女官冷笑:“刑部都是白眼狼,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说着推开她就要走。
从萤急切地喊住她:“女官大人此行可是为贵主的清白?”
女官脚下顿住,只听从萤说道:“方才那人与陆牧的死有关系,抓住他才能问出幕后指使者!”
女官将信将疑,正要叫侍卫去抓余文仲,随行的虎贲卫却走上前,喊了一声“甘久姑姑”。
那虎贲卫扫视从萤,目中精光如同利刃,低声与女官甘久说了句什么。从萤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甘久冷笑着拽起她的衣领,声音寒凉:“你说你是刑部的人,怎么虎贲卫里有人觉得你像姜四姑娘?”
完了。
就是这般不巧,虎贲卫的人前段时间参与过围搜姜家。
甘久正恨姜家人恨得咬牙切齿,若非姜从敬出幺蛾子,怎会连累公主殿下身陷这团乱麻中?
甘久质问她:“你为何会在贡院,方才那人真是凶手,还是你们欲构陷殿下的另一重把戏?”
从萤被她扯到了伤口,一阵疼得头晕眼花,千言万语的解释堵在心口,竟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听见甘久冷声下令:“上杖刑,给我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
晋王车驾停在贡院门前,当值的禁军相视一愣。
直待他拄着玉拐走近,才反应过来拦人:“晋王殿下,此处不能进。”
晋王轻咳了两声:“圣旨?”
禁军说:“是薛督察的命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晋王血色浅薄的嘴唇轻轻一勾,浓墨如玉的眼中压出几分冷色:“闲杂人等,我么?”
他勾手叫那禁军上前,反手扬起玉拐,给了他一耳光。
那禁军也是倒霉,左脸被谢三公子打的肿尚未消落,右脸又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晋王的声音徐缓冷淡:“何时阉奴竖宦之言,能加诸亲王之身了?”
身后忽传来稀稀落落的鼓掌,晋王转身,见是谢三驭马走近。
天色暗得深了,唯余西穹落霞,似烧不尽的天火。谢玄览身着明朱色圆领袍,仿佛敛尽晦暗流光,迎着他望去,只觉得晚霞也一瞬黯淡。
他姿态松弛地晃荡在马上,颇为风流慵雅,含笑对晋王道:“殿下打得好啊,若非此时此地,我倒想引为知己。”
晋王一见他那德行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看来三公子这顿打挨得不轻。”
谢玄览浅不及眼底的笑意缓缓消失。
府军卫来报,说姜从萤去而复返,怕她出事,谢玄览必然要过来看看,他又不愿当着娘的面与父亲硬扛,只好老老实实挨了顿打。
谢玄览轻嗤:“殿下真是耳目通达,怎么就不知道,这科举案不是好掺和的?”
晋王直截了当地问:“她人呢?”
“谁?”
“姜四娘子。”
“我为何要告诉你。”
两人在门前僵持着,直到贡院里的府军卫跑出来,匆忙向谢玄览禀报:“今日与公子同行那位姑娘,撞在淳安公主的人手里了。”
谢玄览脸色微变,转身便走,大步流星跨进了贡院,晋王心中一急,血气涌上喉来,只能压着脾气慢慢跟上。
*
从萤被木杖抵着,顾不得疼痛与屈辱,仍企图说服甘久。
“……姜家与公主殿下虽有前怨,在这件事上却是一体衰荣,我愿以性命起誓绝无构陷殿下之心,请甘大人以大局为重,抓凶手、查案情……带我去公主殿下面前分辩!”
甘久却不为所动:“你们这些官家小姐,心都狠毒,信你们不会有好下场,你想见殿下,先受杖责,打出实话再说。”
眼见着那杖要落下,有人厉喝一声:“住手!”
谢玄览神色冷寒如冰,三两步上前,夺了杖棍,将押着从萤的虎贲卫踹出丈远,要扶着从萤的肩膀将她带起,她一躲闪,便发现了她肩上的几处伤口。
鲜血已透出衣衫,洇湿了大片。
甘久斥责他道:“谢三,你还有没有尊卑了,公主亲卫岂容你放肆!”
“他不得放肆,孤呢?”
玉拐棍敲在青石砖上,响声清脆,晋王虽声轻步缓,气场却似这幽深难彻的长夜,越宁静越危险,冷意往人骨缝里钻。
他波澜无绪的目光落在甘久身上:“孤将你们都杀了,也不算辱没尊卑吧。”
他是本朝敕封的唯一亲王,位比东宫,单论尊荣,并不在淳安公主之下。
甘久神色惶然,一时不知该如何,跪在了晋王面前。
谢玄览对晋王说:“我先带她去处理伤口。”
晋王点点头,始终没敢看从萤,也无人见他袖中攥得骨节泛白,几乎要克制不住前世余留的恶劣杀意。
他见不得从萤伤痛,他需要一个人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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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
“等等。”
从萤却挣开了谢玄览扶持,走到晋王面前叩拜行礼:“请晋王殿下为臣女做主,抓捕凶手余文仲,彻查科举舞弊的真相,还吾家与死者陆牧清白!”
在场的人俱是一愣,谢玄览又去扶从萤,劝她道:“先处理伤口,这些事交给我。”
从萤却再次避开他,声音淡淡:“若是交给谢三公子,只怕余文仲抓不到,一切证据也会被抹平。”
谢玄览眉心轻蹙:“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从萤:“谢三公子不应该被怀疑吗?”
二人目光相撞,一个惊愕难解,一个冷漠防备。
仍是从萤先垂下了视线:“谢三公子明知陆牧是他杀而非自尽,却仍支我离开,是为了给刑部通风报信,消灭证据,我如何能再相信你。”
她将陆老丈的家书,还有余文仲房中搜到的《上礼部段尚书》,一并跪呈在晋王面前:“这些是臣女拿到的证据,请殿下秉公彻查,勿让三公子插手。”
谢玄览被兜头泼了一盆污水,气得拔高了声调:“姜从萤,你良心被狗吃了吗!我若真与凶手有勾结,还带你来什么贡院,直接绑了锁起来——”
晋王拧眉呵斥他:“混账!不会说话就闭嘴。”
他挡开了谢玄览,俯身向从萤伸手:“你先起来,有什么事我为你做主,先处理下伤口。”
从萤在他手腕上搭了一下,慢慢站起,紫苏过来扶她,让人搬了步幛、传来医侍为她处理伤口。
方才太过紧张,未顾上疼,这会儿稍有放松,从萤便觉得那刺痛一抽一抽,仿佛冰浸火燎,沿着骨肉往心口蔓延。
步幛外,谢玄览仍在高声质问她:“姜从萤,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不堪吗?你出来把话说清楚,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一回事?”
从萤不说话,药粉撒在肩上时,咬牙抽了一口冷气。
紫苏要为她缠纱布:“姜姑娘,吸一口气,且忍一忍。”
谢玄览没听到她回应,竟要推开步幛往里闯,晋王抬起玉杖止住了他,低沉的声线里含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训斥谢玄览道:“你还要不要脸了,如今是胡搅蛮缠的时候吗,纵你能强迫她说相信你,又有什么意思?”
怀疑并非言语可以消解,信任并非强求可以得到。这样浅显的道理,谢玄览当然明白,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她宁可选择不可测、不相熟的晋王,也不肯听他解释。
“谢三公子。”从萤包扎完,从步幛后走出来,她捂着肩膀,身上还搭了一件玄金貂绒披风。
不是他为她披上的那件,是晋王的。
从萤说:“这件东西还给你,以后你我各自为己,互不相犯。”
她递来的是一枚镶金玄鸟玉佩。
谢玄览没有接,冷冷地盯着她,那目光好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
于是那玉佩落在地上,从萤转身走向晋王,躬身行礼:“劳殿下久候,请殿下带我入宫,面见陛下陈情。”
*
马车外夜色浓深,仿佛凝滞的墨,从萤靠在窗边,目光失神地看着地上摇摇晃晃的车影。
晋王在盯着她看,她知道,那目光实在太浓烈,令她无法忽视。
但她此刻没有心情深究,她脑海里全是方才谢玄览追出来时的场景。
谢玄览把住车辕不让她登车,语气有些急切:“我可以解释,我以后不会再瞒你。”
从萤想过他会愤怒,却未想过他会有如此情态,好似被她伤透了心,却又害怕她真的离去。
“还在想他么?”晋王出声问她。
从萤轻轻摇头:“没有,我在想科举舞弊这件事。”
“你说谎,我是能看出来的。”晋王唇角轻轻一勾:“既然不信我,为何还要选我?”
这个问题不好回,从萤在心里斟酌了一番说辞,总觉得虚伪,最终决定实话实说。
她说:“余文仲误以为我是您派去查他的人,好似对您十分畏惧,我才知道原来殿下也参与了这件事。如今的局面里,贵主不信我,谢氏不可信,唯有殿下您,虽未完全参透,却是唯一可以求援的人。”
晋王点点头:“嗯,有道理。”
“只是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从萤说,“殿下答应得太痛快了,我却不知道能为殿下做什么。”
晋王笑了笑:“我一定要有所图么,也许是单纯想帮你。”
从萤抿唇不语,虽未出言反驳,表情却是一个字也不信。
“好吧,我确实有所图——把你的手给我。”
晋王微微倾身,马车里澄金色的烛光落在他侧脸上,使他看上去多了几分亲切的活人气。
他握着从萤的双手抵在额间,这姿态过于亲昵和虔诚,他清浅的、被药香浸透的温热呼吸落在她手背上,从萤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想将手抽出来。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晋王说:“我只是有些累了。”
他确实没有更多的举动,从萤犹豫着放任了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浓密的睫毛投下纤长的影子,挺拔的鼻梁正硌着她的手,薄唇微微张着,是一副很放松的姿态。
晋王殿下对她这样不设防么?
他对她仿佛有种相识已久的熟稔和信任,可是他们统共没有见过几面。
这感觉太奇怪了,从萤心想。
“谢玄览是个蠢货。”漫长的沉默里,晋王突然声音很轻地感慨道:“他竟瞧不出,你是为了他好,怕他查到他自家人身上,落个忠孝难两全的境地,所以才狠心与他决裂。”
从萤:“……”
难道这样握着手,能听见心声不成?
她嘴硬道:“我没有。”
晋王说:“只是你那些话,
实在太伤人心了,你就不怕他转不过这个弯儿,从此真与你分道扬镳?”
这样的事,前世不是没有过,若非摸透了她这嘴硬心软的性子,只怕再硬的铁石心肠,也不够她摧残的。
“阿萤啊,”晋王叹息:“你真的舍得么?”
仿佛一句咒语落在耳中,令从萤瞬间红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赶个榜单,提前把明早的发出来啦。
第26章 热闹
戌时中,已过了宫门落锁的时辰,垂拱殿仍敞开着。
二十四座九枝灯照得垂拱殿内明光赫赫,金漆柱上盘龙威风凛凛。
从萤跪伏殿内,在一众天潢贵胄脚下——
凤启帝高居龙椅,淳安公主坐在下首,晋王因腿脚不便赐了座,礼部尚书段景修躬身站着,唯她地位轻卑,是偃于权势的一株蓬草。
她将证据高高举过头顶,陈述此案的冤情:
“余文仲私下参与了本次科考试卷的弥封环节,在弥封与骑缝印过程中调换了姜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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