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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恶鬼生莲心,苦海渡无涯 ……
司遥浑身一震,心下千回百转,却迟迟不敢回头。
脚步声近了。
“回头!”语气听不出什么意味。
“这么晚不睡,又溜出来做什么?”
司遥直视他的眼睛,轻声说:“我醒来时你不在,就出来看看。”
山尘的脸色像是月光下的护城河,波光粼粼,却又冷意泛然。
他伸手将司遥落在脸颊的一缕散发别在耳后,随即握住她的手:“走罢!”
司遥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发现方向不对,停了下来:“走错了。”
山尘头也没回:“你不是想知道我出来作什么?”
“是!”这回司遥却坦然了,“你鬼鬼祟祟,行踪不定的,我的确想知道。”
山尘轻声“嗯”道:“我知道。”
小半炷香后。
“到了。”山尘说。
“县衙?”月色下,县衙显得沉默而肃穆。
“昨日下午,我收到密旨,皇上会于今夜子时抵达鲤州城,由当地府衙接待。”
“他来鲤州作什么?”司遥问,难不成是为近日频发的凶案来?司遥心中不安。
山尘捏了捏她的手,掌心温热:“不必担忧,此事县令与我皆未上报。”
司遥心下稍宽,这接二连三的凶案与皇家金乌卫有关,这实在骇人听闻。
保不齐道丰帝为保皇家声誉,会将他们这些参与查案的人通通肃清。
县衙内很安静,四处漆黑,连一盏灯都未曾点上,只有平日县令办案的屋子燃着灯。
才到门口司遥就见县太爷身着官服,双手插在袖中,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口,瞧见司遥时,面上一僵。
“阿絮,等我片刻!”
司遥点头,瞧着山尘的背影隐入门内。
“司姑娘,你怎么来了?”县太爷压低声音。
“那里头真是道丰帝?”司遥靠近县太爷,与其交头接耳。
“那是当然,本官还不至于老眼昏花!”
“那他来做什么?”司遥又问。
“听意思是来观河神大典的。”县太爷摸着胡须,细细思量着道丰帝说的话。
“河神大典?”司遥轻声呢喃,她怎么把春山镇这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给忘了?
“皇上既然来了,那今年的大典想必大人要颇费一番精力了。”
县太爷扫了她一眼:“还没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还有,那个白衣少侠究竟是谁?”
“京都伯爵世子!”司遥顺着台阶坐了下来,手掌撑着脸,“我睡不着,跟他出来晃晃。”
县太爷脸色几乎挂不住,他就说呢,皇上怎么突然驾临此地,原来是天子近臣在此办事。
那江世子数月前就来了,也不见他求助县衙,想来此事不可见人,他还是糊涂些为好。
小半个时辰后,山尘出来了,手中捏了一道明黄的卷轴,他冲着县太爷微微颌首:“皇上此次出行,还请大人务必保密!”
县太爷拱手弯腰,恭敬道:“下官知晓!”
他将司遥从地上拉了起来,两人一道离开了县衙。
“那是什么?”司遥瞧着他手上的卷轴,“又给你下了什么任务?”
山尘将圣旨递给她:“瞧瞧?”
司遥狐疑着接过,打开。
片刻后,猛地合上。
山尘眉眼含笑:“怎么?”
“你问过我了么?”司遥捏着圣旨,指尖却微微发烫。
“那你是不愿?”山尘有意逗她,“这可怎么好,抗旨可是要杀头的。”
司遥将圣旨按在他胸膛上,抬抬下巴:“我考虑考虑!”
山尘含笑着将圣旨收了起来。
待这件事结束,他便带她回京,他的阿絮,要永远,陪着他。
这几日山尘皆寸步不离地陪着司遥,东巷内时不时传出一阵孩童纯真的嬉闹声。
小元宝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只浑身彩色的鸟儿,尾巴尖却是赤红色的,好看得紧。
更有意思的是,这只鸟儿竟与鹦鹉一般,调教几日,便能口吐人言。
司遥问小元宝此鸟何处得来的,这孩子便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打算含含糊糊地糊弄过去。
山尘捏茶杯,轻笑一声:“若我没看错,此鸟名为“不周鸟”,乃是江北国鸟。”
说完抿了口茶,不再看二人。
司遥眯起眼看着小元宝,“还不说?”
小元宝恨恨地冲着山尘哼了一声,而后垂下脸,委屈道:“是红衣哥哥给的。”
勾笛?
好久没瞧见这家伙了,上次说是要抓一只妖做灵宠,至今也没告诉她是什么妖。
“上次与你一道的,乃江北太子勾笛,此人善攻心计,接近你不知意欲何为,你……”山尘本不想过多干涉司遥,可他实在放心不下。
“我心里有数。”司遥说,
看着山尘紧凝的眉头,她坏上心头,靠近他,正想逗逗他。
“砰砰砰——”大门被急促地敲响。
“阿遥!”
“阿遥你在吗?”
“是汀汀?”司遥快步去开门,顾汀汀喘着气,头发微微散乱,她一把抓住司遥的手腕:“阿遥,张大哥,他……”
“他怎么了?”司遥忙问。
顾汀汀极力冷静下来,声音仍在颤抖:“ 张大哥命虽保住了,可他接受不了,不肯睁眼,也不肯开口说话,直至昨日,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便是,让我与伯母不许烦扰他。”
“今早,我给他送饭时,发现窗户是打开的,隐隐约约,我嗅到了一股极浓重的血腥味!”
“待我强行开了门,张大哥……”顾汀汀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司遥大脑一片空白。
“先过去瞧瞧!”山尘从屋里走了出来。
顾汀汀瞧见他,垂下了眼,像是不敢与之对视。
张均平家大门敞开,里头寂静无声,司遥走进屋内,就见张母坐在床沿,拉着张均平的手,目光呆滞,口中念念有词。
司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轻声唤道:“伯母!”
张母机械地扭过脖子,停滞了好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阿遥啊?早饭用过了不曾?”
司遥心中生出一阵哀痛之意,她勉强笑了笑:“用过了,伯母。”
张母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她在司遥的搀扶下慢慢起身,苍老枯皱的手覆盖在司遥的手背上:“阿平真的很喜欢你,他虽然不说,可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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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能看得出来,对罢?”
眼中酸意一阵阵席来,司遥哽咽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张母笑了:“阿平性子闷,他配不上你!”
“汀汀多好的孩子啊,他怎么就不喜欢呢?”像是想不明白,张母捶了捶脑袋,“怎么就不喜欢呢?”
“对了,汀汀呢?”
“我在这儿,伯母。”顾汀汀双眼泛红,忙上前搀扶张母。
张母摸了摸她右脸的烧伤:“好孩子,你受苦了。”
“用过早饭没有?”
顾汀汀扶着张母去屋内休息,司遥绕到屋侧面,细细打量着那敞开的窗户。
窗户的插销被破坏了,上头陈旧的漆面被划开,露出底下的原木色。
司遥晃动了下两扇窗户,那窗户便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张均平如此,汀汀与伯母必定夜不安寝,这窗户声音这么大,她们没理由听不见。”
司遥又去了顾汀汀与张母的窗下查看,完好无损。
她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沿着墙根查看,只见墙草下有些许灰色的粉末,数量极少。
她的指尖捻起点粉末,正要置于鼻尖轻嗅。
“是安魂香!”山尘抓着她的手腕,盯着那点粉末道。
“也就说,对方先用安魂香将汀汀与伯母迷晕,再去张均平的房中行凶?”
“可迷晕汀汀与伯母后,他完全可以从门进去,何必走窗户呢?”
“他们,至少是两个人。”山尘说,“且功夫不错,窗户上并无脚印。”
两人来到卧房,张均平脸上覆盖了一方白布,司遥将白布掀开。
这张挺阔的脸已生气全无,司遥正要仔细查看。
“阿遥!”
司遥应声回头,就见顾汀汀逆着光,站在门口。
“不必验了。”顾汀汀走了进来,将白布重新盖了回去,“死因便是心口那一剑,一击毙命,与之前的,如出一辙。”
果然如此。
现下他们完全处于被动,毫无追查的头绪,只能等着对方出招,落下破绽,一点点收集证据。
可这样,接下去,死的又会是谁?
也许是顾汀汀,也许是她自己。
“阿遥,你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张大哥,我不打算安葬,我舍不得。”顾汀汀继续说,“我听人说,故去不足十二时辰的亡者,在其口中放置一株百年老参,再将尸首置于冷窖,可保尸体终年不腐。”
“可这也非长久之计啊。”司遥说。
“我知道,阿遥,所以我求你,你帮帮我,你一定有法子的。”顾汀汀含着泪,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司遥有些恍惚,顾汀汀消瘦了许多,脸上不再含笑,眼底不再含光,也没有了从前的肆意张扬。
鬼使神差地,她答应了。
“三日后,来东巷寻我。”
人死尸身腐烂入地,魂归大地,乃生命轮回,是天意,不可抗拒。
死尸不腐,那是要起煞的。
或许她可以问问勾笛。
江北术法超群,说不定有更好的法子。
“对了,百年人参,可要帮忙?”司遥出了大门,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顾汀汀站在廊檐下,风吹起她的裙摆,她摇摇头:“从前我拜访伯母时,礼单内有一支百年老参。”
第112章 蜉蝣皆微尘,以身诱豺狼 河神祭祀一
农历十一月十日,初冬。
一声清亮的鸡鸣,卖货郎挑着担儿,走街串巷的叫卖声儿就传来了。
“刚出笼的包子!”
“肉馄饨!”
“发条糕!”
热腾腾的香气被冷风一吹,满巷子都是。
“小宝儿?还不赶紧起来?”云娘灶上煮了一锅红糖鸡蛋,回屋里一看,小元宝还在赖在窝里不肯起来。
她双手叉腰,冰冷的手径直伸进被子,揪住一只温热的耳朵,小元宝被提溜出来,冻得直叫唤:“娘,娘!这才五更天!”
云娘松开了手,给他套上一件外衣:“五更?往年还有更早的!”
“我问你,今儿是什么日子,睡迷了不是?”
小元宝捂着耳朵,瞌睡被赶跑了大半,委屈着嘟嘟囔囔:“没忘!哪敢呢?”
“那你倒是说说看?”
小元宝清清嗓子,扯过挂在床尾的童子服披上:“今儿是春山镇三年一度的河神祭祀大典,您的乖宝儿!”
他指了指自己,“小元宝!乃河神爷爷的乩童,清水河童是也!”
云娘失笑,啐了声:“人小鬼大!”
云娘将小元宝拾掇好送去了河神祠堂,门外头挤满了人,蹲在台阶上,吸溜面。
他们面上画着各色的脸谱,身穿着各色吉服,瞧见小元宝来了,纷纷打趣:“小河童来喽!”
“老邢,给咱们的河童也画画!”
巳时。
镇上最有威望的百岁老人跪在河神像前丢了签子,只听一声高呼,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小元宝坐在一顶晃晃悠悠的莲花小轿上,很是享受。
莲花轿下跟着八名小童子,手中皆抓着河神图腾旗,将小元宝护住。
刚开始还稀奇,才不大一会儿,小元宝便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在瞧见挤在人群中的司遥时,忙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司遥姐姐!司遥姐姐!”
扮演马婆的葛大娘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你现在是乩童,若非起乩,不可胡乱开口!”
小元宝瘪了嘴,可怜兮兮地看着司遥。
司遥忍不住笑。
人潮跟随队伍往前蛄蛹,忽地被人一挤,海浪似的,司遥被挤到了后头,等她回过神来,哪里还有山尘的影子?
她随着人潮寻人,小半柱香后,被挤得浑身冒汗,县太爷这是把河神大典当做官绩来办了?
瞧着阵仗,想必隔壁肃城伏龙镇,落花镇都来了。
“前头是不是状元公的轿子!”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状元公?”大伙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状元公可不就是凡世文曲星,可要好好瞧瞧,沾沾才气才是。
“是江府的小公子,江长安啊!”
“我早知那孩子非池中之物!”
是江长安?他果然回来了。
司遥忙从人群中挤了出去,顺着摊贩留下的间隙,快步去了江府老宅。
官轿自街尾一路上来,在江府门前停下,方肃的轿帘被挑开:江长安端坐轿中,头戴官帽,身披赤色独鹤状元服,面如冠玉,眉眼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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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弯下腰从轿中下来,站在风中,看着宅门前油亮的牌匾上刻着江宅二字。
这是他离了多年的故地。
他曾不止一次路过此地,结满蛛丝的门头,斑驳腐烂的大门,被风雨吹垮的墙体,还有……
祠堂内无人上香的高堂。
可如今江宅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皆被修缮过,焕然一新,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江府坐落于街市中心,对面便是茶楼,下意识地,江长安看向对面的茶楼,只一眼,目光便跌进了一片炙热的尘光中。
金辰趴在二楼的围栏上,一错不错地注视着那道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他没想到江长安会看过来,身子微微一僵,反应过来后,冲着江长安疯狂眨眼。
江长安不动声色地别开眼,数月不见,竟半点长进也无。
宅院里头打扫得很干净,布局没有变,一如数年前他离开时的模样,池塘假山,绿藻游鱼,房檐壁瓦,处处皆新。
江长安径直去了祠堂,当时他离开,并未将父母灵位请走,他舍不得他们跟着他,颠沛流离,受尽艰苦。
金辰很细心,就连祠堂都照顾到了,里头纤尘不染,烛火摇曳,香火旺盛。
江长安捻了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跪于灵前,看着那两块纯黑的牌位,回想着记忆里已模糊不堪的欢声笑语,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
眼底忽然传来一阵苦涩之意,他垂下头,手中点燃的香蜿蜿蜒蜒飘向房梁,熏眼得很。
身后传来脚步声,在门前便停住了。
江长安忙掩去眼中泪意,站起身来,将香插在灵牌前:“爹爹,儿子不辱使命,状元及第,光耀江氏门楣,日后,必定匡扶社稷,清扫海寇,为爹爹报仇!”
平海寇,定乾坤!这便是他日夜苦读,悬梁刺股的意义。
江长安的目光落在另外一块灵牌上,眼前似乎浮出一抹模糊的青色身影,那姑娘回头,浅笑翩然,温声唤:“舟哥哥!”
他知道,他娘亲此生的心愿,便是看着他与蔚蔚喜结连理。
“娘,我此生愧对蔚蔚……”
江长安再次跪下,对着父母牌位叩了三首,这才站起身来,看向身后,又恢复了读书人谦谦君子的模样:“司姑娘!”
司遥倚靠在门上,闻言,微微直起身子:“江公子!”
江长安微微颔首,在前头领路,两人去了书房。
门被掩上。
“姑娘托人去的信,我已收到,此次回来,便是想将这些东西亲自交给姑娘! ”江长安慢条斯理地从书架上取下一方漆木盒。
“里头有一些陆真捕快应该已经带回来了,下头的那些,是从大理寺托人拓印出来的,还请姑娘阅后即焚!”
乍然听到胖鱼的名字,司遥心中闷堵得慌,她略带感激:“我知晓轻重。”
江长安笑了,昏黄的烛火落在他的脸上,格外温润:“我虽及第入朝,到底人微言轻,江南的朝堂,盘根错节,我尽力了。”
“公子高义,蔚蔚泉下有知,定然心感宽慰。”司遥将木盒打开,将卷在里头的卷宗拿了出来。
“对了,官轿进城时,我在城门口瞧见捕快巡城,怎的没瞧见陆真捕快?”
司遥手下一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涩声道:“他死了。”
江长安怔住了,好一会儿,他才自嘲般的笑笑:“我早该知道。”
他早该知道,陆真只是一名小小的捕快,身如蝼蚁,却怀揣着那样沉重的秘密。
司遥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他拿到东西后,快马加鞭,连夜从京都赶回鲤州,却于鲤州城外五十里,遭人截杀!”
江长安沉寂了好一会儿,才说:“姑娘不觉,此事有异?”
“京都权贵的手段我是知晓的,若他们要斩草除根,便不会让陆真捕快活着走出京都,可陆真捕快不仅出去了,只差一点便回了鲤州城。”
江长安走到窗下,将窗户推开了一道小口子,不知丢了什么东西出去,只听外头“嘶”了一声。
司遥看向窗户。
江长安面不改色地掩上窗,“老鼠罢了。”
他走到司遥身旁,看着她: “对方当时一定被什么事绊住了脚,才一时腾不开手,又或者……”
“有人通风报信!”
司遥后背泛起一阵细密的冷意。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江长安所看到的,是他们从未想到过的。
司遥脸色微微泛白,手掌撑在桌面。
当时胖鱼上京是秘密进行的,就连县太爷都不知此事,只有她,张均平二人知晓。
可她从未在任何人前说过只言片语,这件事又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司遥仍然记得,那天夜里,她与胖鱼沿着护城河走。
岸边杨柳低垂,明月高悬,胖鱼腰间悬刀,手握刀柄。
“司姑娘,这世间,有的是人将生死置之度外,我陆真,不过凡尘一粒,我不求身后名,只求,无愧于心!”
胖鱼说这话时,眼里的光波宛如冷月流转下的护城河水面,光影点点。
司遥将卷起的画轴递给他:“京都皇城无异于龙潭虎穴,你此去万万当心!”
胖鱼接过画轴,缓缓打开,借着月色,看清了画上之人,他惊然:“雨落青莲图?”
“此画乃江长安所作,此人数月前已北上皇城科举应试,以他的才情,状元及第不过探囊取物。”
“姑娘是想让我寻此人协助?”胖鱼问。
“正是!你可知上次金氏为何亲自登衙为其做保?”
司遥笑了笑,微微侧过脸:“金氏小公子心悦江长安,然金氏嫡长女,乃当今圣上唯一的妃子!”
胖鱼被这番话惊得不知作何反应,他五指微蜷,捏着卷轴:“我……知道了。”
“真,良善也,陆真捕快,果真人如其名啊!”江长安叹道。
司遥将搁在盒内最上头的卷宗拿了出来,手指抚摸着卷宗上批红的字,发着怔。
江长安解释说:“武林双侠案的细节与蔚蔚之案,有许多相似之处,我便一道拓印来了。”
“我一路回来,道听许多百姓流言,继蔚蔚之后,尚有人死于非命?”
“是!”司遥直言不讳,“如果还不能尽早抓到凶手,也许下一个,就是我!”
司遥抬起脸,静静地注视着江长安:“江公子,你觉得,这些枉死的人真的能够沉冤得雪么?”
江长安缄默不语。
这些卷宗他都看过,如果说武林双侠案与蔚蔚一案皆出自同一人之手……
司遥笑了笑:“其实你我,皆身如蚍蜉,若对方是棵无法触及的大树,又谈何沉冤?”
她忽然很怕,怕窥得一隅真相,怕真相后面,是尸山血骨,是绫罗为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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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方在暗,我在明,江公子,不如你我联手做一局大的?”
“姑娘有何妙计?”江长安问。
司遥摇头:“妙计谈不上,以身入局罢了。”
“请公子放出消息,武林至宝一寸心,在我身上!”
江长安没有回答,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哑声应道:“好!”
司遥抱着木盒,出了江宅大门,外头日光正暖,明晃晃的,街道喧闹繁嚷,可她却觉得冷。
她忽然想到山尘,他父亲死的那日,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触棺而亡,他一定也很冷罢?
第113章 同床身异梦,假死做谋局 河神祭祀二……
农历十一月十一日。
今日是河神大典第二日,山尘昨夜子时才回来,沾了一身寒露,司遥迷迷糊糊的,往里头挪了挪:“怎么这么晚?”
“还不睡?”山尘的声音略微沙哑,像是寒风里的一捧沙。
他解了外袍,躺了上来,身上冰凉凉的,沾着冬夜的冷,司遥腾挪着就要靠过来,山尘按住她:“凉。”
司遥却不管不顾,一把搂住了他劲瘦的腰身,将脸埋在他的心口,嗅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山尘双手揽住她的肩,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没办法,天子的活不好干。”
他说话时胸腔都在震动,沉闷闷的。
“等攒够成亲的钱,我便请辞,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你们伯爵府很穷么。”司遥问,手上却越发用力,将他的腰身紧紧箍住。
“不够。”但我不想委屈你。
司遥不说话了,把脸搁在他的脖颈处,额头蹭着他的下巴。
“你今日去了江府?”山尘突然问。
司遥松开了他,撑起身子,在黑暗中看着山尘,声线没有起伏:“你跟踪我?”
“近日事多,我放心不下你……”
“把人撤走!”司遥打断了他。
“我不喜欢被人监视。”
山尘默然,好一会儿才说,“好!都听你的。”
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室内寂静一片,司遥背对着山尘,半张脸埋在被窝里,说:“我去江府是去送雨落青莲图了。”
山尘侧过身来,环住了她,吻了吻她的头发,轻声说:“睡吧。”
司遥知道,他没信。
猜忌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很快就会生根发芽,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似的缠满整颗心脏。
司遥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江长安说的话,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张均平稳重,必然不会张嘴说出去半个字。
那便是细猴?
她隐约记得,那次巫溪湖回来,庆功宴设在一品香大酒楼,细猴说胖鱼去京都办事,司遥心下虽有惊异,转念一想,二人自小一起长大,也没什么可瞒的,他们那一桌也没有生人,司遥只得佯装不知此事,随意应和。
让她想想,那一桌都坐了些谁?
她,细猴,山尘,张均平,顾汀汀,后来张均平被拉去别的桌喝酒,顾汀汀去了楼下。
五指蜷缩,司遥紧紧拽住了被子。
次日,才四更天,鸡还未打鸣。
“司遥姐姐!司遥姐姐!”
司遥困得睁不开眼,伸出手背挡住眼睛:“元宝啊,你娘没揍你么?”
小元宝手里拿着一块红糖发糕,呼吸间满是糕点香甜的味道:“山尘哥哥出去了。”
司遥“嗯”了一声,随意问:“他去哪儿了?”
“他去偷腥了!”
司遥睁开眼,给了他一个脑瓜崩,问:“谁教你的?”
小元宝捂着额头,面上却难掩得意:“葛大娘说的!”
“她说王老二经常出去偷腥!”
司遥无奈了,又重新躺了回去,摆摆手:“你今日不去河神祠堂了?”
小元宝揪下一块红糖糕,塞进司遥嘴里:“司遥姐姐,你再打我一下!”
司遥眼睛都没睁,又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半晌都没动静,司遥正要看,嘴里又被塞了一块红糖糕,小元宝额头略微泛红,目光灼灼地看着司遥。
司遥来了趣儿,手肘撑起上半身,卯足了劲儿,狠狠一弹。
“司遥姐姐,我讨厌你!”小元宝红着眼,捂着脑袋跑了出去。
被这孩子一闹腾,司遥彻底歇了睡回笼觉的心,她干脆爬了起来,穿戴好后去了悦来客栈。
才到客栈门前,便见跑堂的小二将一盆热水泼在地上,热水融化了地面的冰,他拿起扫把将积水朝着两侧扫去,最后跪下来,用搭在肩上的抹布将积水一点点擦干。
“嘶!”脑后突然被东西砸了一下,司遥吃痛,捂住后脑勺回头去,勾笛一身艳丽的红衣,歪着半边身子,斜靠在二楼的窗沿上,一条腿垂了下来,散漫地晃悠着。
感受到司遥幽怨的目光,他垂下眼皮,笑道:“没瞧见人,失手了。”
说罢,径直从二楼跳了下来,拍拍手掌的尘泥,一把勾住司遥的肩膀:“走!”
司遥毫不留情地一把撅起他的手指。
“疼疼疼!快松手!”
待司遥松了手,他捂着手指不满道:“啧,这么凶?”
“去哪儿?”司遥问。
“你贵人多忘事不是?”
司遥想了想,他说的应当是捉妖一事,于是她提醒道:“鲤州没有妖物!”
勾笛停下脚步,看着她:“有,你知道的!”
司遥摇头:“我不知道!”
勾笛笑了笑:“白云庙呢?”
司遥呛了一下,瞪大眼睛:“你疯了?”
勾笛双臂环在胸前,高抬下巴:“还说不知道?”
这人疯了!
“我不去。”司遥说,“你一开始,可没说是白云庙那只地仙!”
“地仙?”勾笛眯了眯眼,那只猫妖,是地仙?
司遥道:“你连那妖物什么来头都没摸清,就敢抓她做灵宠?也不怕被扯入阿鼻祖地狱。”
勾笛冷笑了一声,压着嗓子,摆出架子,唱:“吾乃神吾大帝坐下关门弟子,岂惧一小小地仙?欺吾者,岂管她是何方妖孽?待吾出手,必叫她灰飞烟灭——”
韵调落下,那双凤眼风情不再,端的是风刃生杀,寒霜凛然。
此人果真不是什么善茬,司遥脸色难看得紧。
唱罢,勾笛收起了架势,仍如春风十里,笑意涟涟:“如此说来,你是要反悔了?”
司遥忙道:“怎么会?”
“只是那猫妖数月前便跟去了边境,如今只怕不在白云庙!更何况,今日乃河神祭祀大典,香火旺盛,精怪法力增长,比平日更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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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今日诸事不宜?”
司遥严肃地点头:“那猫妖已跳出精怪之列,不在五行之中,就凭咱们俩,只怕不行!”
本以为要费一番唇舌劝他收手,熟料,勾笛赞同道:“江北边境城时,我曾与那猫妖交过手,的确道行匪浅!”
“看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司遥猛点头。
“那依你之见,何时最适合?”
司遥抬手掐指算了算日子,说:“明日。”
“明日乃河神大典最后一日,深秋已过,立冬将至,四季轮回,皆属阴阳,盛阴转阳,大吉!”
勾笛双手负在身后,围着司遥转了一圈:“你有对付那猫妖的法子?”
“我没有!”司遥答得飞快。
勾笛忽然短促地笑了声:“那捕头虽已身死,可其母仍活着,哦,似乎还有位未过门的妻子?我这手许久不见血了,也不知生疏没有……”
对于他的威胁,司遥不为所动。
“吸取红煞丝本就有助你术法修行,这桩买卖并不等价!”
“你腕上的珠子不错,匀我一颗,明日那猫妖必属你囊中之物。”
话音落下,眼前一道红色残影闪过,勾笛已至身前,他一把掐住司遥的脖子,凤眼眼尾宛如一把带血的风月弯刀。
他极缓慢地靠近司遥:“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司遥面上不见慌乱,四两拨千斤般地拂开他的手:“你会答应的,不是么?”
勾笛敛了笑意,面色阴冷冷的,宛如一尊红衣杀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手腕上的佛珠褪了下来,捏在指尖慢慢滚动着。
忽然笑了声:“呵,有趣!”
他取下一颗珠子,丢给司遥:“只此一次。”
这珠子触手滑腻阴冷,怨力极重,当真不是凡品,怪道此人随身不离,只要将这颗珠子给张均平,便能保其尸身不腐。
随着那抹红色的袍角隐入拐角,司遥松了口气。
取到了珠子,她即刻去了张均平家,顾汀汀正在蹲在院子里,清洗大盆里堆积的衣裳。
见司遥来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阿遥?”
“你怎么来了?”她把手胡乱在衣角擦干,迎了上来,将盆里的衣裳挡在身后。
司遥没说话,目光越过她,看向盆里。
顾汀汀忙说:“要不要进去喝杯茶?”
司遥收回目光:“伯母可好些了?”
顾汀汀只摇头:“不大好。”
厨房灶台上的碗筷还没洗,司遥忽然说:“汀汀,你有事瞒着我啊?”
顾汀汀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僵硬地笑了笑:“伯母身子不好,家务活我做不习惯,这些都是筷子都是中午的,所以多了一双。”
司遥冷了脸:“汀汀,可我没说筷子的事!”
顾汀汀脸色都变了,她极小心地朝着四周瞧了瞧,拉上司遥手:“跟我来。”
大门被关上,顾汀汀挪开米缸,掀开木板,下头是一条甬道,黑乎乎的。
她率先顺着木梯子下去,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阿遥,下来啊。”
司遥跟着下去,脚踩到坚实的地面,鼻尖传来陈旧谷物的气息。
顾汀汀点燃了油灯,四周瞬间被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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