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用手指摸一遍。拇指在五角星的棱角上慢慢滑过去,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要把每一个棱角的形状都刻进指纹里。
然后她用布包好,放回枕头底下。
灯吹灭了,躺下来。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容允岺是什么兵种?侦察连,他说的。侦察兵是干什么的?她不知道。她娘当年是步兵,拿枪打仗的,退伍回来身上带着七处伤,小腿里还留了半颗子弹。容允岺拿的也是枪,伤得比她娘还重,但她给他取子弹的时候看到了,那颗子弹的位置再偏半寸,他这条命就没了。
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她想起手术之前的事,又想起他给她讲题的时候,手指点在书页上,点着那些公式和符号,说“你先消元,再把第二个方程代进来”。
后来她知道了,他是学过的,他懂的比她多得多。
那她自己呢?她懂什么?她会种地、会采药、会缝伤口、会取子弹,但她知道的东西都是皮毛,是跟她娘学的那些零碎的手艺,是这些年自己在山上摸爬滚打攒下来的经验。
她怕,不是怕死,是怕自己不够好。是怕她的刀不够准、她的手不够稳、她的判断不够快,是怕一个人死在她手上。
她已经遇到过一次了。不是她做错,是子弹在肚子里留了太久,她把它取出来了,但那段愈合期里她每天都在害怕,万一感染了怎么办?万一没长好怎么办?万一她缝的线崩开了怎么办?
后怕,她这辈子都没这么怕过。
如果她懂更多呢?如果她知道怎么处理伤口感染,如果她知道怎么判断内脏损伤,如果她会做更复杂的手术,如果她不是只在灶台上、用磨过的剃头刀和缝鞋的锥子来救人——
于沉甯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胸口上。
心跳有点快,那又热又急的东西,像炉膛里的火被拨了一下,火苗“呼”地蹿起来。
她想考大学,她要把那个“万一”堵死。她要学真正的医学,学系统的、完整的、能救更多人的那种东西。她要让以后每一次拿起刀的时候,心里都是踏实的,没有后怕,没有“万一”。
政策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但她想好了。变的那个早晨,她必须是准备好的那个人。
于沉甯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起容允岺说的“等我回来”,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但这件事不重要。
她要做的是把自己的路走好,走宽,走远。等他回来的时候,如果她已经是另一个人了,一个更好的、更厉害的人,那也不算辜负他走之前那一句“等我回来”。
于沉甯闭上眼睛,她考大学,大学要考语文、数学、政治,还有理化,她都得学。
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三年。她等得起。
容允岺等不等得起,是他的事。
她要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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