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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虫)
徐蘅撑着脑袋在旁边看, 一个士卒写完,杜采文叫下一个人的间隙,她忍不住说:“能写出大字已是不容易, 再要求美观未免严苛,反正第一回的军报份数不多, 我跟你连夜抄写,几日工夫就能写完, 何必这么麻烦。”
她自己抄, 还省银子呢。
杜采文失笑道:“蘅娘子,你也说了,这是第一回, 日后也是要按时抄写的, 不能只顾眼下呀。”
今天她们两个死命抄, 抄到手臂酸疼将所有军报抄出来, 难道以后同样如此?
设想一下天天抄得手酸的场景,杜采文不禁打寒颤,她是接受不了, 索性找好得力助手帮忙。
徐蘅想了想, 杜采文说得对,抄一天还行,时间久了手要废掉的。
“我听说有些为了节省人力,已经不用手抄的方式, 而是用印版上墨,直接盖在纸张上就好了, 还免去粗心大意写错的情况。”徐蘅盯着手工抄写的纸张, 脑海中忽然跳出一种高效之法。
不知什么缘故,话音一落, 心口莫名抽疼,徐蘅深呼吸强忍不适。
徐蘅说的是印刷。
杜采文知道,一些大用的法子,常常用以印刷四书五经等读书人必看的书册。
它是首先写好内容,然后找一张完整的木板,反贴在上面,根据字迹凿刻、涂墨、铺纸,最后揭起,即刻印出文字。
“蘅娘子,这种法子我听说过,但是咱们的军报每期都不一样,这意味着每次都要重新雕刻印版,而且凿刻中途失误,那么整张木板都不能要了,同样麻烦。”杜采文明确指出其中问题,她不建议费时费力做这些。
徐蘅道:“整张不行,那么单个呢?”
杜采文蹙眉,“你的意思是……将雕版分开?可是,用字颇多,找起来费时间,如何将所有单片雕版拼凑起来也是问题。”
“娘子用过印章吗?”徐蘅不跟她兜圈子,直接说:“我想,或许可以仿照印章的方式制作活字,之前听人说,江南那边就有个斥巨资用单字小印章印书,光是印章就做了三千多个,用什么字直接取,非常便捷。”
杜采文眼睛陡然睁大,惊诧道:“三千多个,这未免太多了,只是制作印章就要花费不少钱吧,而且用的时候怎么找出来呢?”
凭借她们现在这种状况,携带三千个印章行军,她一想到就两眼发黑。
活术印刷是不错,但当前不适合她们使用。
徐蘅应该考虑到这一点,丧气低头,额头两根呆毛上翘。
杜采文不忍打击她,鼓励道:“等我们稍微安定一些,亦或回晋州,我们再考虑用印刷。”
“不成,我现在就去找阿姐,写信给徐碧荷和吕飞燕,让她们用泥巴尝试一番,赶紧制作字泥。”
徐蘅拍脑袋,一刻也等不及,猛地起身往外走,“烧制起来很费时间的,又要三千多个,等我们回去再做肯定来不及。”
杜采文追上她,“我家书册多,如果娘子要试验,尽管找我母亲。”
“知道啦。”徐蘅如风般跑走。
杜采文轻笑,无奈地摇摇头,让下一个士卒进来写字。
在杜采文选人之际,徐蘅飞到徐茂身边,将自己的想法跟她说了,请求道:“阿姐,我们自己手抄太费时间,何况军中士卒都在念书,以后要用的书籍更多,不若试试活字印刷?”
“啊?”徐茂喝水呛了两下,她放下杯盏弯腰咳嗽。
“阿姐怎么这么不小心。”徐蘅急忙伸手拍她的后背,帮她疏通,小声嘀咕。
徐茂抬手擦干净嘴边的水渍,直起身抬头看徐蘅,“你怎么想到活字印刷的?”
“江南那边在用,我想,说不定咱们也可以自己做,不用手抄,能省一大笔钱。”
徐蘅两只眼睛冒星星,大开脑洞,畅想道:“以后不论何种典籍书册,我们全印一遍,囊括天下全书,这样大家想看什么书都可以找来看,外人要借阅,得看我们脸色,还要给我们交银子,岂不是一举多得?”
徐茂讶异,屈指弹一下徐蘅的脑门,问道:“小财迷,怎么突然想到赚钱了?”
徐蘅揉了揉额头,焦急道:“我是帮阿姐啊,好多人指着姐姐吃饭,手头没银子可不行。”
徐茂忍俊不禁,“行了,银子的事不用操心,管够。”
“你说的活字印刷……印天下书籍集于阁楼之中,建成一座藏书馆,供人阅览,想法极妙,我觉得可行。”
这个时代背景下,书籍贵重,是奢侈品,有些世家珍贵典籍根本不向外流通,仅仅自家人收藏、观看。
普通人家想读书的话,第一道难关就是买书,太贵,买不起,有些读书人为了多看几本书便去书铺主动帮忙抄书,以此拓展知识面。
如果她能建造一座图书馆,广纳天下书籍,印刷备份,供人任意参观、阅览,势必是大功一件,扬名立万。
不过嘛,中间耍点小手段,设置一些刁难的条件,好事也会变坏事。
譬如书籍来源,找各个底蕴深厚的、清流世家“借借”书,将珍藏且不外传的宝贵书籍印刷个几百册,那些人家岂不气得满世界追杀她?
另外再在限制条件做做文章,进门在大厅参观可以,但看书必须交钱办理会员卡,并且只有部分书籍可以看,一些好书需要额外,或者办理超级会员卡,多花一分钱,多遭一份罪。
到时候,她的名声肯定烂到极致。
徐茂提前筹备一手,感谢徐蘅提供的好点子:“蘅妹,你帮我大忙了。”
“徐碧荷她们在工地上跑来跑去,估计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恰好杜家有送我们书册,由林舒娘着手来办正合适。”
丰城修路凿渠的任务很重,再给徐碧荷和吕飞燕加压力不妥当,徐茂抽出一张白净的信纸,伏案给林舒娘写信。
徐蘅陡然被夸,脸颊微热,使劲压上翘的嘴角,如果她有尾巴,估计此时尾巴都已经摇成虚影了。
她挺起胸膛,两手叉腰,语气颇为得意:“阿姐,我就说我可以帮上你的,这回相信了吧?阿姐你等着,以后你可离不开我!”
“离不开,当然离不开,我妹妹这么厉害,哪能舍得离开呢。”徐茂一边埋头写信,一边回应徐蘅。
徐蘅眼光微暗,声音低微:“如果一定要离开的话,别忘记我,我永远会……”
“什么?”徐茂没听清。
“我说,袖子又沾上墨水了,阿姐尽快脱下来,不然干了洗不掉。”徐蘅眨眨眼,指向她右边衣袖,浅蓝色布料上晕开一块昏黑墨迹。
徐茂抬起衣袖一看,倒吸凉气,很快她接受现实,“等下就洗,我把信写完。”
徐蘅无聊地玩徐茂头发,印刷的事情说完,她想起杜采文还在选人抄军报,立马松开那缕青丝,跟徐茂告别,赶回去监督杜采文。
军中写得一手好字的人少之又少,杜采文选来选去才勉强凑够三个人,加上她和徐蘅一共五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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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娘子,你来得恰是时候,我们划分好数目便快抄吧,时间紧迫。”杜采文桌面写过的废纸,抬眼望见徐蘅回来,当即抓走做帮手。
徐蘅小跑过去,查看杜采文留下的那几张纸,上面的字中规中矩,胜在方正清晰。
杜采文怕她不满意,解释道:“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我知道,那我们开始吧。”
徐蘅加入抄写军报的队伍,杜采文先给她分了五十份,倘若写不完再重新分配。
几人合力,按照杜采文的定稿小心抄写,一个字都不能改,所以落笔时更要警惕,注意别写错,否则整张都得重来。
万事开头难,徐蘅写一张的时候提心吊胆,眼睛紧紧盯着范例,生怕写错一个字,认真一笔一划勾勒字形,又怕位置不对,反复比划定位。
完全写下来一张,她才丢了笔,往后倚靠椅背,长长呼口气,伸手揉.捏酸疼的臂膀,转动手腕,缓解疲乏。
仅仅一张军报,徐蘅已经熬不住了,她还要抄剩下四十九份。
徐蘅转头看向杜采文,希望减少几份军报,哪知定睛一看,杜采文案头已经铺展好几张了,全是等候墨迹干的。
她伸张脖子偷觑,字迹工整,并非草草了事。
难怪杜采文对印刷兴致不高,根节在这里,她自己就能做到比印刷快,何需借助外力。
徐蘅心惊,什么也不说了,紧忙抽下一张纸,低头狂抄。
五个人花费十天抄完,徐蘅的胳膊累得几乎抬不起,拿笔微微发颤,杜采文却跟没事人似的,铁手般,没有半点异状。
徐蘅交了最后一份军报,决定躲开杜采文,再不帮忙抄东西。
这看着简单,却是一项体力活。
她往徐茂房间里钻,跟徐茂一起睡觉,久违地沾床就熟睡不醒,一夜好眠。
杜采文将所有上交的军报审查好,汇报给徐茂,徐茂选了个良辰吉日正式发放忠义军报第一期。
军报分发到各个班级,众人围拢了,踮起脚尖往人群中心看,新奇地打量这份军报。
班长抱着军报高声道:“别挤,每个人都能看,一个一个来。”
各班班长大声维持秩序, 让自己班的人排队站好,整齐划一坐下,静静等候她下发报纸。
九个人合看一张, 班长自己手里拿一张,刚好每个班十份分完。
“上面讲的什么呀?这个字我记得好像学过, 一时间忽然想不起来了……”
大家拿到报纸凑近一起看,指着上面的文字小声议论, 她们发现自己只认识零星几个字, 其中一部分还仅认半边,无法确定对错。
众人不由抓耳挠腮,互相询问。
班长清清嗓子, “大家别着急, 看不懂没关系, 听我说, 我会先读一遍,大家安静些,认真仔细听, 有问题再问我。”
“不要不当回事啊, 杜娘子说了,上课是要用军报的,杜娘子会为大家解读元帅讲过的话语。”
班长拿起报纸,展示给所有人看, 用手指向中间单独划出来的长框,里面正是《徐语》栏目, “大家看这儿, 注意,这是最重要的地方, 框中文字就是元帅讲话,如若有心,可以背下来,领悟元帅所思所想,不断精进自己。”
众人张大嘴巴,眼里流露惊诧神情,纷纷调转视线,一齐看向军报的中间位置,好奇地研究起来。
班长看大家注意力差不多聚集在军报内容上,翻动纸张的声音微弱,并且逐渐消失。
空气里格外安静,班长摆正姿势,打开报纸自右边开始念。
所有人紧忙转移目光,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班长说话,一个字都不舍得放过。
头条新闻,肃州都督、平北节度使杨牧谋逆围城,皇帝携太子、妃嫔和重臣仓惶奔逃,封忠义军元帅徐茂为晋王,诏令进京平乱。
皇帝出逃途中,禁军哗变,冯贵妃被赐死以平息怨气,队伍顺利南下。
这些事情士卒们多少听过一些,不过每个人东拼西凑,知道的不全,经过军报前后梳理,大家总算看清楚事情全貌。
有人忍不住问道:“圣上就这样弃城而逃,京都落入贼子杨牧之手,那城内百姓怎么办?”
“圣上和贵人们都逃走了,杨牧算盘落空,应当全力追踪圣上,或许不会为难城中百姓。”
“难说,万一他气恼,拿百姓泄愤呢。”
大家七嘴八舌,谈论自己手里想法,同时明白徐茂下令急行的原因,归到最后感叹道:“元帅心系百姓,是我等之福,天下苍生之福。”
报纸内容接着是军中的训练情况,大概讲了下每天都在做什么,成果如何,表扬优秀班级。
“我们班,我们班!”
上报的班级沸腾,激动呼喊,其余人皆向她们投去羡慕的目光。
“别光顾着羡慕别人,咱们下次也努力上报,只要表现好,认真训练,每个班级都有机会。”班长们放下报纸,趁机鼓励大家打起精神,努力拼搏,争取下次登报表扬。
众人受到激励,心潮澎湃,端正坐直身体,期待下一份军报出现自己班。
“好了,下面是大家写的文章,咱们一班张秋桂的《从军以后》便被选进军报,大家鼓掌祝贺。”班长抬起头,向张秋桂投去羡艳的目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大家惊奇,“居然真的选上了。”
众多道探究的视线落到张秋桂身上,张秋桂黑黑瘦瘦,看着平平无奇,放进人群里立马淹没其中,完全找不到她,平时也没什么存在感,想不到竟有如此才华。
张秋桂听到班长的话亦是震惊,瞪圆眼睛久久无法回神。
她完全没抱希望,仅仅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写了出来而已,好多字还是她到处请教人,这篇文章才最终完成。
张秋桂感觉脸庞滚烫,羞赧地低垂脑袋,露出一截后颈,不敢抬头回应众人目光。
班长感叹道:“《从军以后》讲了她参加忠义军以后的感想,说实话,我第一次读完都流泪满面,虽然没有绮丽的用字,但字里行间饱含深情,难怪入选。”
众人心思各异,前面班级被表扬终究是集体荣誉,切身感受没有那么强烈,而张秋桂的文章入选登报,大家便心生不少想法。
张秋桂可以,为什么自己不行呢?
向下一份军报投稿的念头升起,大家胸腔狂跳,充满无限期待,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书写张秋桂文章的地方,沾沾文气。
班长进入正题,两手捏着报纸朗读文章,声情并茂。
进入忠义军以前,张秋桂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娘子,家里姊妹众多,底下弟弟年纪尚幼,需要她跟姐妹轮流照顾,同其他人家并无不同。
近几年,姐姐们接连出嫁,不像小时候听来传说故事里讲的那样,没有吹吹打打地迎亲,而是穿一身干净衣裳,抱着包袱登别家门,吃顿饭,从此即为别家妇。
轮到张秋桂出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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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家各户都拿不出多余的粮食,几近饿死,相看几家都瞧不上她,说她不够漂亮,不好生养,多一个人多一口饭,拒绝亲事。
她娘愁眉不展,爹终日唉声叹气,家里没有粮食了,她爹请了人牙子过来看,准备卖她给人做奴婢。
这时候,忠义军出现,招募士卒,不仅可以吃上热饭,踏踏实实地睡觉,还能上学读书。
张秋桂感觉跟做梦似的,时常掐痛自己,证明这一切不是她臆想出来的,她真的有了新生活。
班长念到情深处,泪水哗哗直流,众人境遇相似,深受触动,拉着袖子默默流泪。
末了,有人用衣袖胡乱擦脸,握紧拳头道:“这都要感谢元帅,如果没有元帅,咱们也不会有现在的好日子,谁敢动元帅一根寒毛,我跟谁拼命!”
其余人纷纷附和。
最后到《徐语》栏目,杜采文上课会重点讲解,所以班长简单地念了一遍,让大家提前了解,不作多余动作。
士卒们扒着中间的细长条框研究,班长念一句,她们小声跟读一句,记忆字音字形,努力理解话语意思。
幸而这些言语并不复杂,通俗易懂却富含深刻道理,听完以后用心记,很快就能完完整整地背下来。
宋得雪初到忠义军中,刚好赶上这份军报,颇觉新鲜,她真正看完更加震撼。
忠义军报不简单,它既为士卒介绍天下大事,当前局势动态,又写明军中各方面情况,规矩严明,使士卒了解忠义军,明确自己每日都做了什么,而不是浑浑噩噩做人形兵器。
军报令士卒主动思考,鼓励她们自发投稿,激励人心,加深归属感。
宋得雪感觉这不是训练普通士卒,而是培养能够独当一面、调兵遣将的优秀将领,否则根本不必做这么多。
小士卒,手脚健全,能拎得动刀,上阵砍杀,如此足矣,标准极低。
而忠义军太特别了,元帅徐茂的言语,让军中士卒了解其为人行事,倡导共同学习,凝聚共识,上下同心,这样一支明理强识的军队剑指一个方向,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不是理所当然吗?
顾全各方,手段高明,宋得雪佩服。
军报发放以及介绍复述内容结束,杜采文前去汇报,在徐茂跟前讲了大概情况。
杜采文保证道:“元帅放心,大家都很喜欢军报,一有闲暇就围着军报看,互相讨教,还问什么时候出第二期呢。”
徐茂惊诧,琢磨杜采文的用词。
讨教?
许多士卒字都认不全,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问字上面,互相讨教的氛围浓厚就不足为奇了。
徐茂不想打击杜采文的积极性,扬起笑脸鼓励道:“不错,继续努力,以后军报越办越好,人人都离不开军报,作用极其重要,不可轻视。”
杜采文得到肯定,高兴地道声是,信心增益百倍,她想起一件要事,自己拿不准度量,禀告道:“元帅,属下以为军报或可协助军士学习,有意在课堂上为大家讲解其中内容,只是害怕属下讲解肤浅,无法达成效果,不知元帅能否抽暇前来指点一二?”
徐茂一头雾水,不知道一张报纸有什么值得分析的地方,然而杜采文眼巴巴地望着她,拒绝实在说不出口。
“什么时候?”徐茂说完就后悔了。
杜采文却反应迅速,抢在她改口之前接了话,回答说:“就在今日下午,不会耗费很长时间,适时请元帅听两句,帮属下把把关。”
“好吧,我去旁听,无需特别安排,你们照常进行即可,不用管我。”
“是,元帅。”
杜采文雀跃,下去备课。
毕竟是讲解徐茂所言,正主在面前,如若哪里偏差误导大家,到时候被当众指出来就不好了。
当日下午,士卒们不知徐茂会来,以平常心态上课,听闻杜采文将分析军报上元帅说的话,大家眼里闪烁期待的光芒。
杜采文重挽发髻,理了理额前碎发,紧张地背稿子,余光瞥眼天色,时辰差不多了,她衣襟,正色登台,对照军报内容一一讲述。
徐茂到的时候,士卒们正襟危坐,全心全意听杜采文讲话,周边任何动静都打扰不了她们。
杜采文激情澎湃, 语调跌宕起伏:“元帅为何要这么说呢?这就必须追溯到咱们忠义军创始之际了……元帅体恤民情,勇猛无畏,将黑暗的世道一刀劈斩, 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这条路, 为民而生,为民而死, 死而无悔, 是为忠义!”
借地势之高,临时搭建的讲台上方,杜采文手舞足蹈, 慷慨激昂, 有模有样地分析徐茂讲过的话, 上升高度, 各种大道理、好听的名头套上去毫无违和感。
再看底下士卒,所有人眼光闪动,明亮如星, 兴奋地握紧双拳, 身体发抖,恨不得现在就出去跑两圈,帮百姓解决麻烦。
徐茂错愕,怔怔地看着杜采文, 目瞪口呆,她忽然感觉头皮发麻, 眼前昏黑, 脚指头开始动工,抠出一座富丽堂皇、巍峨耸立的宫殿楼阁来。
如果地面有缝, 她铁定第一时间钻进去避难。
徐茂庆幸自己没有摆排场,坐在士卒中间听杜采文激情演讲,而是趁大家不注意悄悄看,不然尴尬笼罩之下,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杜采文像变了一个人,说话掷地有声,语气具备超强感染力,使得听众不自觉跟着她的节奏走。
徐茂暗叫不妙,放任杜采文继续搞下去,迟早洗脑所有人为她鞍前马后,上刀山下火海,用命铺出一条通向皇位的路。
不成,打江山花费时间太长,而且登基称帝后不会立刻结束,还要想办法守江山,万一超长待机,这意味着她会留在游戏世界里八十年以上。
虽然游戏世界内时间流速特殊,与现实世界存在极大差距,但徐茂受不了未来八十年都待在这里。
徐茂大脑飞速运转,板起脸,提高音调,冷声打断杜采文的打鸡血演讲:“你们在做什么!”
所有人回头,正沉浸在杜采文营造的激动氛围里,头脑发热,眼睛微红。
有人觉察出徐茂的语气不对,脸上浮起一抹疑惑。
杜采文也听出徐茂话里的愠怒之意,赶紧跳下台,快步走到徐茂身前,解释道:“元帅,属下在向士卒们讲解元帅言语,让大家更加了解元帅,认同忠义军,并且见贤思齐,不断向元帅靠拢,可谓一举多得,元帅请看。”
她双手捧着报纸,呈给徐茂。
“什么?”徐茂失声,夺过军报定睛看。
本来应该放置广告的地方排列整齐小字,赫然是她说过的一些话,杜采文帮她修饰了一下,看上去挺像那么一回事。
她都没注意,报纸上居然出现这些东西。
当前顾不上羞耻,徐茂的目光挨到那些字,顿时烫得跳开,视线乱飞。
她努力控制自己,目光最终落到杜采文脸上,神色不变,表面看着没有异常。
徐茂把报纸还给杜采文,紧抿嘴唇,态度坚决,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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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这种事情以后不要再做了,费时费力,毫无用处,倘若别人愿意自己留心便好,何必强迫大家统一接受我的言论,我的想法,我说得一定就是对的吗?”
杜采文手足无措,眼里透露几分迷茫和慌乱,脸上血色逐渐褪去,唇色发白,她两只手捏住军报一角,忽地不知道如何摆正位置。
“元帅智计无双,所言自然是对的。”杜采文心怦怦跳,大脑一片空白,不解徐茂为何会是如此反应。
徐茂无可奈何,往前走了几步,面向所有人,郑重道:“大家记住,圣人尚且有过失,并非十全十美,何况我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我说的话未必是对的,大家千万不要偏听偏信,盲目听从一人之语。”
为了消除影响,徐茂特别强调,点明不要迷信权威,全盘接受别人的观点,失去自己的思考,否则整个人将陷入危险之境,日后醒悟也追悔莫及。
一连串的劝说结束,徐茂口干舌燥。
众人惊奇地抬起脸,眼睛里闪烁璀璨光芒,大家第一次听到这种观点,自己在嘴里复述几遍,品味其中道理。
“元帅说得对,不能盲从!”大家琢磨半天终于明白徐茂的意思,点头认同。
不可盲目听从一人之语,元帅除外。
徐茂扫视四周,众人低头思索,不知道真实效果如何,到大家能够自己思考、判断对错,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通过这件事情,她发现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所有士卒都太听话了,人心齐,泰山移,真正上阵打起来,敌方未必是她们的对手。
徐茂意识到这个问题,警惕心强烈,她立刻招招手,往旁边走远几步,对杜采文说:“今日照常上课,读报可以,但士卒们没有疑问,不需要你主动帮忙注解,否则将会增长惰性,不利于学习。”
“久而久之,大家都依赖你的解释,失去自己的思考及看法,你说得再多,那也不过是从她们脑海里划过,短暂停留一两日,实际很快就忘记,用处不大。”
杜采文连连点头,记下徐茂的话,感谢她的指点,眼眶微热,不好意思地低头说:“元帅英明,是属下一时想岔了,幸得元帅及时纠正,不然便要酿成大祸!”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其实你的想法很好,只是方法走偏了一些,想要激励启迪士卒,怎能放我一人言论?”
公开处刑不能光她受罪,徐茂决定把所有人全都拖下水,指着军报中间位置,建议道:“我认为,这里应当畅所欲言,集思广益,大家有什么问题或想法都可以在这儿说,同时登载先进个人讲话,分享经验,共同进步,你觉得怎么样?”
杜采文眼前噌地亮起,她不仅抚掌赞叹道:“元帅的法子妙极,如此一来,士卒们奋勇争先,愈加努力,力争上游,既可激励,又能明智。”
“不过……元帅,我曾在兵书上看到过只言片语,道是士卒听令即可,无需刻意引导,生出诸多心思,不然各自都有自己的想法,恐怕不利于作战。”
杜采文略微困惑,徐茂这种做法似乎不符合书本教的。
徐茂要的就是这效果,士卒各自想法多了,对她说的话产生疑虑,不听调度,节节败退,而她身死,士卒们也能迅速调整,跑路的跑路。
当然,她不能跟杜采文明说。
徐茂诶一声,蹙起眉毛,不赞同她的话,忽悠道:“此言差矣,士卒要多读书,懂得道理,看清局势,既要听从指挥,又得有自己的思量,如若上级指挥出错,没人提醒纠正,送大军于虎口,损失惨重,这样不是很可惜吗?白白错过挽救之机,作出无谓的牺牲!”
她按住杜采文肩膀,打消她的担忧,语气坚定:“此事关键在于士卒们如何正确思考,倘若大家都明白每个命令背后的意义,又有规矩约束,岂有不听号令之理?”
杜采文缓缓颔首,貌似是这样的。
那本兵书,她只看过一两句,不知整体内容,断章取义要不得。
元帅学识渊博,经验丰富,迄今为止顺风顺水,已得皇帝诏令,速度之快古未有之,她说必须引导士卒思考,这肯定没错。
“元帅放心交给属下,属下一定认真授课,令士卒开阔视听,明白事理。”杜采文忽觉重任在肩,沉甸甸的,一颗心紧张高悬,生怕再次出错,徐茂对她失望。
徐茂露出满意的笑容,把军报夹缝内容重置工作仔细交代一遍。
她算了算手底下可堪大任的人,不仅外部树敌,内部也大有可为。
好好培养,长江后浪推前浪,又是一个强悍的对手,日后完全高枕无忧。
徐茂解决麻烦,顺势计划出一条新思路,好心情地返回帐子看王兴珠她们送来的汇报日志。
杜采文被徐茂点拨,神清气爽,重登讲台,向大家公布一个好消息:“元帅方才说了,偏听一人之言实在太狭隘了,不若兼听,今后军报将录写军中表现优异之士的经验分享,元帅说……这叫优秀士卒代表讲话,将集结全军,在所有人面前念读其文,不论身份,机会均等。”
“此外,大家有任何意见建议或者疑问都可以提出,统一汇集,元帅看过以后会进行回复,为大家答疑解惑,适时这些内容登载在军报上,大家都能看到。”
众人震惊地睁大眼睛,先是全军面前讲话,大家齐声抽气,自己何德何能,全军听她说话?
设想一下那样的场景,所有人面皮涨红,羞赧地胡乱擦拭掌心汗水,眼皮低垂,目光粘在地面,不敢乱看。
这也太奇怪了。
仅是简单想想,大家就浑身一震,难为情地缩起脖子,想要将脑袋埋进土地里。
不过抗拒的情绪很快消失,谁不想昂首阔步,宣告全世界自己所获荣耀,众人心中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而后面提意见,元帅答复,大家登时陷进去,两眼放光。
宋得雪对此最感兴趣,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让普通士卒上谏,元帅给予回复后向所有人展示的,形式格外新颖。
她来对了。
宋得雪跃跃欲试。
军中都在讨论军报, 却说跟宋得雪同行的教徒心有不甘,盘桓在外不肯走。
门口守卫不准他进去,但他不想轻易放弃, 决心让徐茂看到他的诚意,故而蹲守在门口, 迟迟没有离开。
军报送到轮班守卫这里,又通知新消息:“今天你们没去上课真是太可惜了, 元帅说, 以后这个位置从我们中间选优秀代表,放代表的感悟,谁都有机会上, 而且有什么问题随便提, 元帅会看, 还回复咱们呢!”
在门口值守的士卒闻言震惊, “你说真的?不可能吧,元帅日理万机,有时间回答我们的问题?”
“试试呗, 又不亏。”
众人拿着军报啧啧称奇。
躺在石头后面的教徒听到声音, 立时警觉惊起,支起耳朵,小心翼翼地探听。
那几个士卒翻看军报,尝试读了读,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磕磕绊绊, 有时候停顿半天, 戳戳身边人,问道:“这个字念什么?”
“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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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吧, 我认字多,方才杜娘子给我们念过,我都记下了。”送报的士卒自告奋勇。
大家把军报传给她,满怀期待,“那快帮我们念念。”
“对了,元帅好像说过,杜娘子给我们传授课业,唤杜娘子为先生、夫子都不合适,让咱们叫她老师,以后都记清楚,别忘记。”有人提醒。
“我记着呢,杜老师,刚才是突然一下子想不起来了。”读报士卒摆摆手,扭了扭身体坐直,拿正军报,快声说道:“莫要打岔,我开始念了。”
所有人住嘴,空气忽然宁静。
读报士卒缓缓吐露每一个字,抑扬顿挫,感情充沛,从头读到尾,按照回忆为大家解释其中一些内容。
教徒凝神仔细听,奈何距离稍远,落进他耳朵里的语句残损,他只能连蒙带猜自己补充,拼凑出完整的句子。
越听,他心越惊。
这张军报详细写了忠义军中的各种状况,每日训练什么,进度如何,尽数呈于纸上。
教徒目瞪口呆,忍不住咽下口水,心跳砰砰响,汗水直流。
难道徐茂不怕细作将军报传扬出去,敌方掌握忠义军情况,对她们不利?
如此自信!
教徒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眼睛眯成一条线,有个主意。
忠义军似是铁了心不肯接纳他,任他如何厚着脸皮磨时间,人家没有半点动摇的意思,自己再待在这里也是毫无意义。
然现在离开,这么多天,全浪费了。
相较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他更倾向带走一些东西拿奖赏,不算辜负这段时日的努力。
忠义军如此没眼光,估计也走不长。
教徒审时度势,拨弄心里的小算盘,顿时作出决定。
夜幕降临,士卒读完军报,随手放在门口的小木桌上,用块灰黑的石头压着,教徒缩在草丛后面,紧盯那几张薄纸。
深更半夜,终于到换班时间,新来士卒不知忘记拿什么东西,临时离开,教徒抓住机会,趁浓黑夜色掩藏身形,神不知鬼不觉地抽走一张军报。
教徒两耳内都是自己快速的心跳声,他心弦紧绷,蹑手蹑脚,慢慢移动脚步,在士卒发现他之前悄悄溜走。
等距离忠义军营地较远些,他才抱紧军报抬脚狂奔,大口大口呼吸,喉咙里灌满冷风,脖颈间火辣辣地疼。
教徒头脑一片空白,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力竭,他捂着抽痛的心口扶树干停下,平复胡乱的喘息。
*
天神教派人前去宋得雪家劝说二老,右护法紧赶慢赶,抵达宋家,拍响门扉叫道:“有人吗?”
良久,门慢悠悠打开,一张意料之外的脸展现在右护法面前。
“郎君找谁?”开门的男子警惕道。
右护法敲门的手悬停空中,呆愣在原地,神色凝滞。
半晌,右护法错愕道:“……宋先生?”
开门的人不是别人,居然正是宋健。
右护法愣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先生好像瘦了很多,脸面白净,没有多少血色,看着似乎病过一场。
“你来做什么?”
宋健察觉不对,面前的这个人貌似认识他,不对,不是认识他,而是出现人前的“宋健”,他的好妹妹,宋得雪。
宋健抬眼查看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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