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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1页/共2页)

    <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如此摆烂,也能称帝?》 60-70(第1/14页)

    徐茂等了一会儿,准备再刺激一下她们的时候,人群里忽地响起一道女声:“元帅,我愿意去长安,哪怕身死,不负忠义之名,人生在世,走这一遭,值了。”

    “如果没有元帅,我已经饿死了,我的性命是元帅的,蒙元帅不弃,我愿意为元帅献上这条贱命。”

    稀稀拉拉接连响起类似话语,越到后面越坚定,激动,热血沸腾,零散的句子汇成一句话,声音响彻云霄,震动天地:“元帅发令,莫敢不从!”

    没有一个人选择放弃回家,所有人做好赴死的准备。

    徐茂震惊,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她都已经跟她们说清楚了,去长安就是送死,并且对她们而言,收益不大,怎么没人离开呢!

    徐蘅站在旁边,嘴角噙笑,眼光幽深,她放轻声音说:“阿姐,大家信任阿姐,愿意为阿姐冒险,这是好事。”

    听了这话,不知怎的,她并不高兴。

    徐茂心口忽然有些发闷,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她不敢抬头注视众人,手心浸出汗水。

    “那……那仪式完成后,好生吃喝一顿,按计划出发吧。”徐茂逃也似的快步走开。

    好酒好肉端上桌,众人惊喜欢呼,忘却前路艰险,全身心投入酒肉中。

    徐茂嘴里没滋没味,随便对付两口,搁置筷子,起身走到干涸的河岸边,放空思绪。

    “元帅,何娘子赶制了一批白叠制成的衣裳,穿起来暖和,今日恰巧送到,迟一日我们就离开颂安了。”唐折桂欢喜地跑来禀告,脸上没有任何忧虑之色。

    徐茂无力地摆手道:“这些棉衣直接发给军中年纪最大和最幼的士卒,做好保暖,你看着分配吧。”

    “棉衣?这个名字好!”

    唐折桂念了两遍,高兴地抬起脸,却看徐茂忧郁的侧颜,不禁暗自感叹道:“元帅真不容易,肯定是在筹谋如何安全进京取胜,救援长安百姓,我们还有什么资格退缩懈怠!”

    她握紧拳头,下去分发棉衣,将徐茂的忧郁反应以及对大家的关心通通告知众人。

    唐折桂感动道:“元帅那么厉害,运筹帷幄,此去长安定是所图巨大,而且如此体贴我们,自己都不穿棉衣,首先分给我们,哪怕真的死在长安,我也心甘情愿。”

    士卒们捏着软而柔和的棉衣,拿起就舍不得放下,大家眼里闪动泪花,“投入忠义军时,我便做好了随时身死的准备,这次也不例外,宁死不悔,一定助元帅成事!”

    吃完临行前最后一顿饭, 正式上路,队伍浩浩荡荡向长安进发,途中仅短暂停歇几个时辰, 一路疾行,士卒们没喊累, 徐茂自己差点挺不住,在庄县外稍作休息。

    徐茂派遣几个士卒乔装改扮, 潜进庄县内打探京都消息, 以防她在行进过程中,京都里的局势发生变化。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战争, 信息最宝贵。

    不多时, 士卒回来禀告:“元帅, 皇帝携太子及重臣出城逃难, 眼下长安落于杨牧之手,听闻皇帝赐死了误国的冯贵妃,得禁军护卫南下。”

    唐折桂激动, 跃跃欲试道:“元帅, 我们要改变方向,生擒皇帝,号令百官吗?”

    “不可!”

    徐茂沉浸在冯贵妃被赐死的消息里,有些惋惜, 听见唐折桂一番话,立即按下她的想法, 阻止道:“我们挟持天子可号令不了诸侯百官, 况且天下豪杰虎视眈眈,名不正言不顺, 于我们无益,不如赶赴长安搏一搏。”

    唐折桂失落地垂下脑袋,退回队伍里。

    徐茂及时断了唐折桂的念想,重新回到正题,“你说冯贵妃被赐死了?我记得杨牧是要求处死奸相,怎么最后死的人却变成他的妹妹冯贵妃?”

    士卒错愕,她一时间也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茫然道:“传言里说,冯贵妃狐媚惑主,使得圣上沉浸女色,终日不务正业,荒淫无道,而且冯贵妃妒忌成性,不许任何女子轻易近圣上的身,有一回圣上多看宫女一眼,她便将那个宫女赶出了宫,霸道至极。”

    “此外,冯贵妃几次三番包庇作奸犯科的冯氏族人,请圣上赦免冯氏罪行,受害的百姓投告无门,一家惨死。”

    “大家都道冯贵妃这是罪有应得,她一死,圣上便不再受蒙蔽,有望重振天威,扫除弊病,还清平盛世。”

    “呸!”徐茂不顾形象地撸起袖子,面对所有人,故意唱反调:“贵妃误国?何其荒谬,她若有那么厉害,还能轻易被赐死?皇帝昏聩无能,也怪到贵妃身上,传出这些话的人也不嫌害臊!”

    徐茂根据传言里的那些话一一反驳:“皇帝沉浸女色置朝政于不顾,分明是他自己荒淫好色,贪图安逸,即便没有冯贵妃,也会有赵贵妃,李贵妃,如若皇帝立身正直,清静寡欲,岂会为色所迷?”

    “亘古至今,多少代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周边倾国倾城佳人无数,甚至前朝武帝四处征战,十年不进后宫,怎么别的皇帝可以把持本心,励精图治,我们今朝的皇帝却不能?是他与众不同,还是怪冯贵妃过于貌美,容貌乃古今第一人?”她使出母父惯用的话术,给狗皇帝定性:“不必给他找诸多借口,皇帝本性如此而已。”

    “再说冯贵妃妒忌成性,更是荒谬,夫妻之间,谁能容忍对方三心二意,恐怕指责贵妃善妒的这些郎君们,连妻子出门同外男交谈几句都妒火滔天,无法容忍吧,也有脸说别人,况且皇帝自己都没意见,轮得到他们跑来说嘴?”

    “退一步讲,苍蝇不叮无缝蛋,如果皇帝自爱些,懂得礼义廉耻,贵妃何至于不顾名声,时刻盯紧了他。”

    众人张大嘴巴,被徐茂分外新颖的观点冲击,虽然感觉好震骇离谱,但似乎有点道理。

    徐茂更加慷慨激昂,“至于包庇犯事的冯氏族人,她也是听从冯相之令,相互依存下的自保之法罢了,冯贵妃有错,但更大的错在冯氏一族,在冯相,在文武百官,更在皇帝!”

    “试想一下,如果皇帝分辨忠奸是非,他会允许冯氏一族在犯事后继续逍遥法外吗?如果文武百官忠良,敢于上谏,为受害百姓申冤,维护律法之威,公平正义,冯贵妃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揭过吗?如果冯相可以约束族人,敲打震慑他们,那犯事的族人还敢肆无忌惮地在外行恶吗?”

    徐茂大声怒吼,眼中烈火熊熊,“祸事一起,轮到清算的时候,大家就都没错了,皇帝没错,是受蒙蔽,文武百官没错,朝堂由妖妃、奸臣把持,冯相,他爱护亲族,愿意交出罪魁祸首冯贵妃,已见悔改之心,错不至死,惩处的只有冯贵妃一人,真是可笑!”

    众人不禁低头沉思,陷入沉默。

    好像确实如此,这件事情里,最终选择在于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他不点头,犯事的冯氏族人能离开牢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朝中官员如果可以坚定信念,将凶手绳之以法,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回转之机?明哲保身罢了。

    在朝堂上霸道横行,玩弄权术的冯相没有任何损碍,过错最小的冯贵妃却被推出来背锅,不见其他任何人的身影,仿佛冯贵妃翻云覆雨,只手遮天,权力多大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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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茂眼看效果达到了,朝吴洪英和杜采文招手,“冯贵妃死得有些可惜,该死的人仍然逍遥自在,然而有心人故意这样宣扬,掩盖自己的罪过,我可看不惯,分一支队伍,人你们两个看着挑,负责这件事,为天下人揭示真相,或走街串巷宣告,或说书唱词折子戏,任何形式都可以。”

    吴洪英和杜采文冷不丁被叫到,惊讶地睁大两只眼睛,脑中空白一片,没有任何想法。

    显然,徐茂心情不妙,没有细说要求的意思,宣布解散,她们不敢上前搅扰,只能互相琢磨。

    吴洪英感叹道:“元帅的眼光真是锐利毒辣,一针见血,竟然迅速看清、抓住隐藏在冯贵妃背后的那些人,措辞也毫不客气,不过……元帅进京救驾,我们还要点明圣上的存在吗?”

    一边大义凛然地救驾,一边骂皇帝昏聩无能,这样不太好吧。

    杜采文没她那么多顾忌,“元帅说,可以用说书唱词以及折子戏的方式,我们只管把词儿写好,给银子叫跑江湖的艺人传唱、叙述,谁知道咱们的身份呢。”

    吴洪英认同道:“所言有理,那我们按照元帅方才说的那些话编写戏词好了,这样听的人多。”

    杜采文颔首,“元帅之言振聋发聩,引人深思,确是编写戏词的好句子,最后出来的效果肯定不错。”

    “我听说军中有从前在瓦肆里做事的娘子,她们经历多,比我们更了解百姓喜爱的故事桥段,不如借来一起,元帅说,人选随便我们挑的,应该不会有问题。”吴洪英考虑人选,第一时间想到士卒们讨论最多的吕飞燕,可惜她在丰城。

    “正是,这样既便于传扬出去,百姓也容易接受。”

    杜采文和吴洪英立即行动,挑选以前跟吕飞燕同在瓦肆的娘子们组成队伍,将皇帝与冯贵妃之间的事情改成情节跌宕起伏的小故事,编写戏词。

    主要落笔在冯贵妃身上,写她的无奈和命运不由人。

    贵妃名唤冯秋叶,本是农家女,乡野间自由自在,正青春年少,春心萌动之际,一朝身世曝光,冯氏发现女儿错抱,流落于农户,特地将她找回。

    然而认亲改变了她的命运轨迹,祸福难料,冯秋叶被送进宫讨老皇帝欢心,博取荣宠。

    进宫后,她在宫内尚未站稳脚跟,生存艰难,这时候冯氏居然时常递信催促她向皇帝要恩赏,令她身心疲惫。

    直到冯相获得皇帝重用,冯秋叶因此册封贵妃,获得盛宠,她一面小心讨好皇帝,一面维护同冯氏的关系。

    讨官,爵位,金银财宝。

    冯秋叶在荣华富贵里迷了眼,逐渐失去自我,被冯家束缚手脚,做冯氏在宫里的木偶,所思所想皆是冯相之意。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发展,谁知风云变幻莫测,贼子撞破宫门,国家危在旦夕,皇帝带着她匆忙出逃。

    行至半途,禁军哗变,要求处死奸相。

    冯相求生,向皇帝进谗言,以妹妹冯贵妃作为交换,归咎罪责于贵妃误国,平息众怒。

    冯秋叶命丧黄泉,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松了一口气,推杯换盏,庆贺死里逃生,笑声连连。

    杜采文看着不太满意,又重新在前面加了一段,以冯贵妃身死当作开头,浑浑噩噩忘却自己的身份,魂归地府,判官断罪,插/入冯秋叶一生经历,冯秋叶不服,与判官辩论,点出背后隐身的皇帝和冯相。

    女子既无读书认字、上朝为官之资,又困于一方天地不知世间变化,国家危亡,与她何干?

    英明神武的天下之主未管,饱读圣贤的谋臣不理,罪过竟然落到一个蒙昧无知的女子身上,说出去惹人发笑。

    判官辩不过冯秋叶,口吐鲜血,恼怒之下向她道明原因,她今生承受如此罪过实有前缘,因她前世杀人如麻,无恶不作,故而罚她化作女身,转世投胎,以为惩罚。

    冯秋叶道:“原来人世间的女子竟是转世受罚的,所以她们生来有罪,是吗?”

    判官哑口无言,罚她再为女子,重新做人,直至赎清罪孽。

    冯秋叶怨念顿生,吞噬判官,天边乍现一道金光,再看冯秋叶,她的青紫脸色、脖间勒痕消失,展现原本秀美的容貌,竟然穿着威严官服,俨然成为新判官。

    吴洪英看过结局, 眼底闪现几许惊异,她捏着轻薄的黄纸,却觉沉重有力量。

    “精彩绝伦, 相信咱们只用在城中起个头,它必定会深受追捧, 传唱四方,说不准便能流传于后世, 该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吴洪英回神, 郑重地看向杜采文,“是唤作《贵妃辩》,还是《判官》?”

    杜采文想了想者皆可, 不过这个故事是依照冯秋叶的一生展开, 我觉得, 不如直接叫《冯秋叶》。”

    简单明了。

    戏眼在冯秋叶身上,她是主角,听戏的人从名字便能知晓, 加之以自缢开头, 冯秋叶魂归地府,初始观众不知她的身份,拉了一个小悬念吸引注意力,叫《冯秋叶》更加妥帖。

    吴洪英妙赞抚掌, 又和杜采文一起修了修具体细节和措辞,拿给其他人看, 大家都觉得没有问题了, 这折新戏《冯秋叶》才送到徐茂手里。

    徐茂未料她们速度如此之快,惊诧地接过手来仔细翻看。

    她对戏本子没有兴趣, 本来徐茂只想扫几眼,快速阅览一遍,大致了解情节,确保没有容易出事的因素就算通过,正式向外发表传唱。

    但徐茂垂首读了个开头,等她重新抬头的时候,天边已然昏黄,光线黯淡。

    徐蘅端一盏灯,送到徐茂手边,“这都什么时辰了,阿姐也不点灯,小心熬坏眼睛。”

    “无妨,我看完了,不费眼睛。”徐茂的视线从纸张里依依不舍地拔/出来,她揉揉酸疼的脖子,看向吴洪英和杜采文,眼睛亮晶晶,惊喜道:“你们怎么想到这样改编的?”

    吴洪英回答说:“大部分是杜娘子主笔,精彩的点子皆为她想,张娘子她们看完以后提意见,属下再拿回来重新修饰,功劳在杜娘子和张娘子她们身上。”

    徐茂脑中回旋结局,犹自回味,不禁暗自感慨,杜采文想法新颖大胆,真正的可造之材,这么多年待在后院里埋没了。

    “好了,这本《冯秋叶》我看过,没有问题,不是从前那些陈腔滥调,足够亮眼,或许可以引发反响,助我们成事。”

    徐茂不是让人反复修改、最终采纳第一版的甲方,没有问题,她就把戏本子交给吴洪英,“你们俩到账上取些银两,乔装打扮一下进城,命城中所有艺人开始唱它,速度要快,时间紧迫。”

    吴洪英和杜采文首次接到徐茂交代的重要任务,受宠若惊,心里一时没底,互相看对方一眼,眼角眉梢悬挂少许忧虑。

    面对自家元帅的信任,她们不想退缩,不想徐茂失望,哪怕心头空空荡荡,脚底软绵绵踩不实,吴洪英和杜采文仍然鼓起勇气应承下来。

    吴洪英在徐茂这里取了足数的银两揣进怀,换一身干净衣裳,颜色低沉不惹眼,吴洪英男装,蓄满嘴长长的假胡子遮脸,杜采文戴顶白色长帏帽。

    徐茂忙上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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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装扮吴洪英和杜采文。

    徐蘅抱着衣裳在旁边观看,默默打量,发出低微的质疑声:“阿姐,我们感觉区别不大,有心人只要仔细追查一番,即可识破她们的身份。”

    徐茂无所谓道:“不要紧,查就查,随便他们,又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揭穿吴洪英和杜采文的身份,正好如了她的意,徐茂巴不得别人识破《冯秋叶》的背后是她在做局。

    舆论推手,无所畏惧。

    人设崩塌,民心失散,骂她、看不惯她的人越多,对她忍无可忍,愤而动手的人越多,自己打出结局,脱离游戏世界的几率就越高。

    不怕别人知道,她是怕别人不知道。

    徐茂在最后着重交代:“你们把戏本子交给那些江湖艺人,保证戏台上顺利演出《冯秋叶》即可,不必多留,其他的事情我会处理。”

    杜采文点头,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新鲜感十足。

    相较于以前,“出格”的举动牵引心绪,杜采文胸口砰砰直跳,浑身微微发颤,刺激万分。

    她对将要发生的事情充满期待,既紧张害怕,又控制不住跃跃欲试的双脚。

    徐茂突然想到一些补充事项,拉着吴洪英她们额外叮嘱,两人颔首携带修改好的最终版戏本子启程。

    考虑到安全,徐茂派遣五六个士卒穿上最常见的粗布麻衣,装扮成平头百姓,便衣出行,暗中跟随吴洪英和杜采文,保护她们的安全,做好保障,防止意外状况发生。

    吴洪英和杜采文遵从徐茂之令,混进城中,首先前往瓦肆,以卖戏本子的名义约见东家。

    “这本戏我可以送你,不要钱,但我有一个要求,必须连唱三个月,若有其他感兴趣的,你也不能藏私,允许旁人抄录同唱。”吴洪英在交戏本子之前,率先说出自己的要求和条件。

    东家一听,条件如此刁钻苛刻,竟然允许其他人同唱,如果这出戏反响不错,那他岂不是拱手白送摇钱树,亏大发了吗!

    “不成,不成,我不收了。”东家立即摇头摆手,表示拒绝。

    下一刻,冰冷的刀锋抵在脖颈间,东家一激灵,蓦地瞪大眼睛,身体僵硬,缓缓扭动脖子,见到持刀之人,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吴洪英笑脸盈盈,“东家别急着拒绝,再考虑一下吧,您可以看过我的戏本子以后,那时候做决定不迟。”

    她像是没注意到那柄泛着冷光的刀,面不改色,姿态轻松,送上准备好的戏本子。

    东家战战兢兢,完全不敢随意乱动,生怕一不小心,利刃割破他的喉管,颤颤巍巍缓慢举起两只手去接,捧到自己眼前。

    “郎君,此事好说,莫伤了和气。”东家艰难挤出一抹笑容,顶着满头大汗诡异咧嘴假笑,极度畏惧和小心讨好同时显现,两相冲突,看起来令人不适。

    吴洪英轻轻点头,那便衣士卒就放下冷刀,重新退回去。

    东家见此暗暗吐口浊气,脸上汗水一滴没擦,立即投入关键事物,注意力聚集在吴洪英给他的戏本子上面。

    汗水涔涔,他翻开第一页,紧张狂跳的心稍微平息,胸口的咚咚杂声越来越小,逐渐排斥在耳外,什么都听不见了。

    半晌,东家翻过纸张,不知看到什么,他忽然瞪圆眼睛,猛地抬头,瞳孔震动,身体受不住摇摇欲坠,退后两步才站稳身体。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敢写这么大胆的故事,还是当今天子的事情,其实民间坊里不是不谈论,但除了骂冯贵妃妖媚惑主,传说最多的都是天子与后妃的爱情恩怨,套用最常用的才子佳人戏码诉说皇帝用情至深,二人缠绵悱恻,悲惨结局引人落泪,为皇帝和冯贵妃之间的感情发出无奈叹息。

    而这本《冯秋叶》不同,它以直白辛辣的言语臭骂皇帝昏庸无道,朝堂奸佞专权,百官懦弱胆小,无所作为,把所有人全踩了一遍。

    冯贵妃的形象一反常态,她不是误国妖妃,毒辣的手段,蛇蝎心肠,源于自保。

    她也不是从以往后妃模子里刻出来的贤惠乖顺,小意温柔,看到的仅是伪装。

    初进宫时,冯秋叶在礼仪上受了大罪,她不会含胸驼背,低眉顺眼,而是挺直了脊背,直视其他人。

    她更不温柔,未受恩宠时,遭受不公,经常撒泼打滚被人取笑,还挽起袖子同人打架,活脱脱泼辣的市侩悍妇。

    估计皇帝和冯家人看了也大跌眼镜,直呼胡编乱造,非要砍了编写这出戏的人不可。

    这出戏真唱了,估计他们的命亦到头。

    东家抖着手翻过最后一张纸,笃定站在自己眼前的人不简单,这个名唤《冯秋叶》的戏本子并非一场娱人取乐的戏,其中藏着刀,刺向朝堂上所有人,包括皇帝。

    编排如此戏码目的已经非常明显了。

    谋逆啊!

    东家后背衣衫汗水浸透,他有些不敢抬头细看对方的容貌,万千言语堵在喉头,他咽下去重新挑选斟酌,一刻不敢放松,害怕自己哪里举动惹怒对方,当时便身首异处。

    吴洪英压低声音,“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只问东家一句话,能否排演这出戏?”

    东家压力骤增,冷汗津津。

    排戏,骂天子、百官无能,分明是暗藏恶意的禁戏,意图不纯,唱了铁定是要进牢狱里走一遭的。

    可是不排戏的话,这几个来路不明的人现在就会了结他性命。

    东家左右为难,怎么选都难做。

    刀锋上的冷光闪过,刺了东家的眼睛,他瞬间做出选择,高举戏本子,跪下道:“好汉,我排,这戏我们排演,一定叫全城人都观赏到!”

    吴洪英见他识时务,按下那柄锋利的刀剑,彬彬有礼地扶起东家,温和笑道:“既然如此,东家不用和我们这般见外,且放心,你们演完就可以带着包袱离开,我们护送你们出城去其他地方,东家即可将这出戏教授给旁人,允许旁人抄录同唱。”

    东家再次听到相同的句子,心肝直颤,之前的嫌弃顿时变成庆幸,如释重负。

    他们唱完即可甩出去,叫别人继续唱,让其他人做这极其危险的事情。

    吴洪英跟东家坐下来细谈, 商议排演的具体时间、地方,以及撤离路线。

    东家额角汗水直流,暗叫不妙, 小心陪笑伺候着,一等吴洪英等人离开以后, 他紧忙跑回去清点自己积攒的家产,慌忙收拾东西, 只待出演最后一场戏, 往乡野间逃去,躲藏保命。

    至于报官捉拿吴洪英以解除危机?

    想都不要想。

    不提吴洪英她们能够潜入城中的手段,武艺超群, 只说官府差役, 即便他成功跑去报了案, 没有银钱引路, 官吏也不会信他,为他特地跑腿办案,他踏进县衙门槛便要脱层皮。

    两权相害取其轻, 做完最后一场, 回乡下老家躲避灾祸。

    如今连皇帝也不好过,四处逃窜,这世道乱糟糟,回乡避祸其实算是好事。

    东家做好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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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配人员, 排练预演,《冯秋叶》这出戏不长, 唱词也通俗易懂, 朗朗上口,一两天时间就基本可以完整唱下来, 多一天时间练习,逐渐熟练。

    可以说,它唱确实是好唱,不过内容实在禁忌,难以在大庭广众下开口,就怕唱着唱着人被投入狱中,背上谋逆乱民的罪名。

    大家在练习的时候,提前收拾了包袱放置脚边,方便随时抱包袱逃跑,没有一个人胆敢放开嗓子,恣意吟唱,过程中眼珠子滴溜溜狂转,时刻注意周围环境。

    真正到了公开演唱的日子,所有人置生死于度外,闭眼豁出去,各自装扮好,登台演唱。

    东家敲锣打鼓,在外面吆喝道:“今日上新戏《冯秋叶》,观看,桥段清奇,仅唱一次,错过就没有了,要看戏的赶紧来。”

    唱完他们就逃跑,才不会傻傻等官府差役来拿人,说仅唱一回,没有问题。

    街道过往行人惊诧,这瓦肆里的东家姓卢,他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一毛不拔,平日里多看一眼他手下的乐伎艺人,蹭口水喝,他都恼怒,拿扫帚追着他们要钱,今天怎么回事,被鬼附身了?

    卢东家一边心惊胆战,恐惧笼罩全身,身体绷紧,另一边看着源源不断的客人走进瓦肆,他又肉疼。

    这些都是钱,本该进他口袋的银子。

    罢了,保命要紧。

    卢东家看眼天色,掐算时间,时刻准备逃跑的动作,观众看了戏,引起议论和骚乱之时,就是他跑路的最佳时机。

    观众就坐,晚来的只能站立在外,寻找视野好的位置,扒着栏杆往里看,期盼一会儿看得清楚,听得舒心。

    “噔”

    锣鼓敲响,好戏开场。

    人群骚动,所有人倾身,眼含期冀,激动道:“开始了。”

    一阵急切的乐声奏响,浓妆艳抹的戏子捏着冷汗,鼓足勇气登上舞台,正式演唱《冯秋叶》。

    由于功底在,一开嗓,观众享受地闭上眼睛,认真感受唱词,沉浸于剧情中。

    随着判官问罪,女鬼的生平逐渐明晰,阴差阳错的命运,迫不得已入宫,富贵迷人眼,越看大家越觉得熟悉,低声琢磨:“怎么感觉像是在哪里听过……”

    剧情迅速推进,进入结局,京都危困,天子奔逃,半途贵妃被赐死,人群里忽地响起一道清脆拍掌声,诧异道:“这不是当今圣上和冯贵妃吗?”

    一石掀起千层浪,其余观众当即反应过来,“是啊,就是冯贵妃,冯秋叶,全都对上了。”

    这时,台上的演绎进入高/潮,女鬼大骂皇帝贪图享乐,昏庸无能,刻意纵容冯相一手遮天,冯氏族人为非作恶,漠视法度,朝堂官员胆小如鼠,为保全自身冷眼旁观,更有甚者与奸相同流合污,最终清算过错,却只有冯贵妃有罪,其他人的身影皆不存在。

    众人齐声惊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唱词未免太大胆放肆了些,怎可对天子指手画脚,对文武百官胡乱揣测?

    “谁写的唱词,不想活命了!”

    “方才吟唱之语,似乎有几分道理,贵妃未曾插手朝政,灾祸的因由在冯相,谈何贵妃误国?圣上若是心意坚定,励精图治,岂是一个女子可以困住的,又没有捆住他的手脚……轻描淡写放过罪犯冯氏,赦免罪过,恩赏爵位的也是圣上,朝臣无一人阻拦,怎么就怪到贵妃身上了,最后死的也只有贵妃呢!”

    观众是跟着冯秋叶的视角走的,能够体会她前期的不易,心生怜惜和同情,大部分人非常顺畅地接受戏文里冯秋叶的观点。

    判官问罪到最后,大家都不接受女色误国这一点,剧情陡然一转,径直来了个前世之因,冯秋叶忍无可忍,吞噬判官,戏文进入结局。

    最后一个字收尾,不顾台下观众的满脸震惊,戏子们匆匆结束,火速丢了衣裳,趁着官府差役还没来,赶紧提溜包袱按计划逃跑。

    两方态度不同的观众争论冯秋叶的批判话语之时,戏台上转眼空空荡荡,给观众们迅速表演一场什么叫曲终人散。

    台下众人惊呆了,头回见拆台如此迅速的戏班子,他们在戏里尚未走出来,唱戏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所以,吆喝的仅唱一次是这个意思,唱反戏?”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找卢东家,果然,东家也早早不见了。

    大家惊出一身冷汗,自己在这里听了一场反戏,那些拿不到罪魁祸首的无能差役,该不会抓他们应付差事吧!

    他们相信,这是官府会做出来的事情。

    众人背后发凉,意识到情况不对,争执的念头瞬间消散,匆忙起身疾走,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等官府得到消息,急忙赶过去,已然人去楼空,现场以及周边没有人员逗留,连附近不远的摊贩也不见踪影。

    官府差役满腹牢骚,抱怨道:“谁说有唱反戏的?今日瓦肆好像都没有开,一个人没有,白跑一趟!”

    为了交差,他们转头去捉拿报案之人。

    纵使真有大唱反戏之人,眼下追捕也找不到那些戏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直接抓了可以抓到的报案人,免去诸多麻烦。

    戏确实是唱过,不会因官差掩耳盗铃,大家不主动提及,便抹去它的存在。

    听了的观众回家以后,关于这出戏的记忆反复在脑海中盘旋,做事时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戏曲旋律。

    唱到天子这两个字眼,忽然一下清醒,烫嘴似的,流畅的戏词猛地断绝,浑身颤栗,如遭电击。

    事后回味,大家心思异变,对皇帝、朝臣的看法陡然一转,积累日久的怨气找到发泄口。

    戏中冯秋叶说得好,身在其位,却不谋其政,这几年灾祸连连,那些享尽人间荣华富贵的达官贵人们却一点感受不到困苦,终日饮酒作乐,不知愁滋味,而他们一贫如洗,还要拼尽血汗供养他们,出了事情就拍拍屁股走人,凭什么啊!

    百姓中间怨气满满,《冯秋叶》迅速传播开,议论纷纷,舆论逐渐发酵。

    再说卢东家,他本以为脱手《冯秋叶》会很难,谁知这出戏似乎大获成功,看过的整日哼唱,没看过的也从旁人之口知悉,甚至有特别喜爱的人背地里几经询问,艰难拼凑出部分选段,一拿出去便卖了高价。

    所有人都在问《冯秋叶》,急切追寻线索的官吏,错过演出而心生好奇的戏痴,这出戏火爆一时。

    卢东家说声手里有《冯秋叶》全本,其他戏班子立时赶到他眼前,为争夺戏本子大打出手。

    卢东家目瞪口呆,同时心痒痒。

    这么多人争抢,必能卖一个好价钱。

    不过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吴洪英的脸登时挤进脑海,卢东家打个寒颤,飞快摇摆脑袋,当即打消想法。

    这笔钱,毫无疑问,赚是可以赚到手,但也得有命花。

    他实在不敢以命作博,冒险赚钱。

    卢东家扒开打得头破血流的两方,“你们别打了,这戏本子非我所出,它的主人说,可以送给诸位,唯有一个条件需要做到,否则将有血光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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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将先前吴洪英提出的要求转述给众人,大家都可以唱,如果别人想学不能拒绝、藏私。

    “真的?”鼻青脸肿的班主们激动地跨步上前,抓住卢东家的胳膊,掐得他尖叫。

    这群求购戏本的班主跟卢东家不一样,她们是跑江湖的,漂泊不定,今日在繁华地演一场,可能明日就转至乡间唱了。

    她们见百姓讨论《冯秋叶》最多,想趁着热度在,唱一场,捞完钱即走,对戏中深意,是不是谋反,没有多大兴趣。

    赚得多,跑得快,这是她们的生存要义。

    《冯秋叶》顺利脱手,卢东家身上的压力消失,他长吐一口气,捂住心疼都胸口,扭头往人迹罕至的小道钻,逃之夭夭。

    戏剧,仍旧上演,渐渐扩散至各地。

    官府查了一段时间,追根溯源,花费大力气和时间,线索最终落到皇帝新封的晋王徐茂身上,官吏们汗津津,丢开手,谁也不敢碰。

    这位可是奉皇帝诏令进京的人,万一在他们这里出岔子,耽误大事,责任谁担?

    官府静默。

    官府动不了徐茂, 而不兴实业、闲暇时间富裕的读书士子可不会就此放过,抓住徐茂这一点就狠烈抨击,势必要污了她的名声, 打翻她的如意算盘。

    关于徐茂的风言风语迅速传开,什么心机深沉, 野心勃勃,惯会耍手段颠倒黑白, 竟敢对天子指手画脚, 并且目光短浅,胡言皇帝、臣工谋划的国家大事。

    吴洪英和杜采文潜伏在城中查验《冯秋叶》的效果,未曾想听到这些脏耳朵的话, 气不打一处来, 负责护卫她们安全的士卒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吴洪英警醒, 立即拽住她们。

    “不可坏元帅大计。”吴洪英压低声音,及时阻止她们动作,眼睛盯着那几个高谈阔论的士子, 闪过几许寒意, 她继续道:“等日头西沉,天色暗下来,看不清人脸之际,便是咱们动手之时。”

    士卒们怒气稍微平息, 旁边的杜采文补充一句:“注意力道,留口气儿, 别死在咱们手上, 给元帅惹祸。”

    “杜娘子放心,这个我们自是晓得的。”

    几人守候在旁, 等待光线暗黑,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好动手。

    饮酒作乐的士子醉醺醺,宴席散了,各自拜别归家,摇摇晃晃地出门去。

    吴洪英等人兵分几路,路途中捡拾粗细适宜的树枝木棍,跟随落单的士子行进至昏黑的长巷子,在此处,左右无人,呼天不应,叫地不灵,正是套麻袋报复的好地方。

    咚一声,吴洪英帮忙盖住士子的脑袋,雨点般的拳头即时招呼到那人的身上,吴洪英狠狠踹他几脚。

    士子饮酒本就头晕,天旋地转,好端端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打翻在地,土地里滚了几圈,满嘴尘土。

    他意识模糊不清,四肢也难以听从他的指挥,加之连续不断的踢打,爬半天起不了身,无可奈何,他只得用手护住脑袋,呜呜叫唤,艰难蛄蛹身体往外挪移,同时大着舌头高声呼喊:“救命”

    然而,沉静的夜色里只有拳打脚踢以及他的痛叫,周围没有好心行人,也没有巡街的差役,回馈他的是更加猛烈的捶打。

    身体上的痛觉强制唤醒士子,酒醒大半,思绪清理了些,他翻转身体,跪爬,“好汉饶命,不知何处得罪阁下,小生认错,诚心诚意赔罪,求好汉高抬贵手!”

    此言既出,士卒们更怒,恨不得出声纠正他的措辞,动手揍他的人是他姥姥。

    可惜不好说话露出破绽,叫他抓住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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