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不少人,皆骑骏马,神情严肃,架势颇大,宋健胸口漏跳一拍。
他多少猜到来人身份了。
天神教。
右护法急忙收拾掉惊诧情绪,好心情,抱拳行礼,诚恳道:“宋先生,我是奉教主之令请您回去的,左护法已经向教主认错,保证不再针对先生,教中不能没有您啊。”
“我知道,先生忍耐已久,不过这次不一样,您有任何怒气尽管发泄,可天神教能走到今日,多亏先生建言献策,倾付心血,难道先生要眼睁睁看着天神教走向覆灭吗?”
宋健心道果然,这是他妹妹宋得雪办的好事,听右护法低声下气地致歉,再三保证,他立马梳理了前因后果。
宋得雪与教中左护法有怨,这个左护法几次三番找她麻烦,她忍无可忍,选择离开天神教。
教主放不下宋得雪,特地遣人过来,请宋得雪回去。
宋健心思百转,自己身体已然养好,先前几封急信给宋得雪送去,一直没有回音。
宋得雪置之不理互换身份之事,多半有了占据他身份的念头,不愿意跟他换回来。
宋健心里发寒,他好心好意给宋得雪在外行走的机会,不料宋得雪就这样回报他,纵得她心高气傲,脾气大,翅膀硬,理直气壮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占为己有。
不过这是个换回身份的好机会,宋得雪离教,没人找她,她肯定不会再回去,自己亦可顺理成章地做宋健。
即便日后宋得雪与天神教中人再遇,他只需要说出实际情况,宋得雪本为他的双生妹妹,天神教也不会继续用她。
这一切,本来就是他的,宋得雪不想留在天神教,他想,由他替代宋得雪返回教中有何不可?他才是真正的宋健!
宋健微微磨下牙齿,思路逐渐清晰。
他轻咳一声,微微别过脸,躲开对方的视线,“郎君,我在归家途中偶感风寒,最近发了一场热,头脑有些不清楚,郎君所说我已知晓,本来我是不愿折返教中继续忍气吞声的,不过郎君这般诚恳,叫我难以拒绝郎君。”
右护法眼光微闪,期望加重。
宋健这语气,有戏!
他打量宋健的面容,病了一场,而且躺在家中认真养病,极少出门,养得白净倒算合理。
宋健以前也说他肤色本来偏白,养几日变回原貌,未尝不可。
右护法别无他想,全部注意力聚集在劝说宋健返回天神教上。
“先生放心,不会忍气吞声,左护法被教主打过一顿,哪敢再犯!”右护法拍胸脯向他保证。
宋健犹豫半天,像是艰难做决定,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长叹一声说:“也罢,既然教主和左护法已经承诺,我对天神教又确实是念念不忘,无法轻易割舍,看在教主以及阁下的面子上,那我便再给左护法一次机会好了。”
说完,他蹙眉强调道:“这次回去,我希望左护法说到做到,莫要胡乱揣测,无端刁难我。”
右护法雀跃,扬起嘴角,眉眼舒展,流露喜意,完全没想到劝说宋健竟然如此顺利。
“好好好,先生愿意回来乃我天神教之幸,教主万般重视,左护法必定不会再作乱。”右护法欢喜地咧开嘴,帮宋健分析局势,稳定他的心意,说道:“皇帝出逃京都在前,忠义军挑衅在后,无论哪一件事都需要先生筹谋,教中正等着先生,纵使左护法不忿,看您不顺眼,他也晓得轻重。”
他是欣赏宋健的,非常想宋健跟他回天神教,否则他需要执行教主的命令,带不回人,即斩草除根。
宋健这样的优秀人才,他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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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教得不到,那么其他人同样别想得到。
右护法不想刀尖对向宋健,幸而他态度回转,愿意跟他返回天神教,不然对宋健痛下杀手,他有些不忍心。
“先生今日就启程,随我回去吧。”免得夜长梦多,横生变数,右护法陪着笑脸建议。
宋健略一思索,尽快动身也好,万一宋得雪在外面碰了一鼻子灰,心生悔意,重回天神教怎么办。
赶在宋得雪后悔之前,他要在天神教站稳脚跟。
“好,稍等片刻,容我收拾包袱,禀告双亲,郎君们请进来吃口茶,解解渴,歇歇脚,稍作休息。”宋健大开门扉,跨过门槛邀请道。
右护法颔首,握紧刀柄,向宋健道声谢,“叨扰先生了。”
“请。”
宋健侧过身,伸展手臂,将右护法及教众们迎进来,转身去告知宋母,他前去天神教帮忙筹谋划策的事情。
宋家二老听完大惊,紧忙抓紧宋健的手臂,低声说:“大郎,何至于此时出去冒险呢?等小二在外闯出名堂,封侯拜相,你们再换回来,你直接享受现成的富贵,这样不好吗?”
宋健不满道:“娘, 我不想整日躲躲藏藏,见不得光似的,现在正是换回身份的最佳时机, 天意如此,不容错过啊!”
宋母知晓儿子生性执拗, 劝不动他,只得不舍地看着他, 拉袖子擦眼泪, 哭腔叮嘱:“那你出门一定要小心,好生照顾自己,别逞能, 倘若累了就回来, 反正你妹妹在外面, 咱们还能指望她。”
宋健最讨厌他母亲将希望寄托在宋得雪身上, 好似他是一个废人。宋得雪却出挑。
他样样比不上妹妹,身体比宋得雪孱弱,才能也略逊一筹, 任谁看了都叹声惋惜。
这种躲在宋得雪背后、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受够了!
宋健脸上肌肉紧绷,眼底划过嫌憎,不耐地推开宋母,声音寒凉:“不用宋得雪我也能成事, 母亲,我是儿郎, 我才是支撑门户的人。”
宋母蠕动嘴唇, 想要说什么。
宋健烦躁地深吸一口气,厌恶宋母眼皮子浅, 同她完全说不明白道理,提高音调:“娘,您还看不明白吗?宋得雪离开天神教,这个消息她根本没跟我们说,连一封信也未曾送回来,她的心早飘远了,与我们不是一路的,如何指望她!”
“不能吧,雪娘最是孝顺,小时候可喜欢缠着你玩了,还愿意帮你在外面遮掩,大郎放心,再怎么说都是血亲,她不会丢开咱们不管的。”宋母讶异,凭借自己的以往经验作出判断,企图帮儿子减轻压力。
宋健无法领会宋母的关切之意,落到他耳朵里,所有话变成刺,扎在他心上,叫人疼痛难忍。
“雪娘,雪娘,你的眼里只有她,我就是不如她好,是吗?娘,既然你这么在意宋得雪,认定她比我好,值得托付,那你去找她好了,何必留在我这个残废身边拖累你呢!”宋健歇斯底里大叫,两眼通红。
“大郎,娘不是这个意思……”宋母手足无措地呆立,急切出声,她知晓自己触碰到宋健的逆鳞,可是这都是为他好啊。
多一个亲人,多一份力,何况宋得雪又不是外人,她是亲妹妹,帮自家兄长,理所当然,难道她会拒绝?
“行了,你别说了,我意已决,娘有什么话到时候给宋得雪说吧,看看她作何反应。”宋健觉察自己声音太大,可能被隔壁的天神教中人听到,他紧忙压低音量,快速收尾,不再跟宋母纠缠。
宋母失落垂首,她怕继续说下去,宋健生气,识相地住嘴,跟在他身后絮絮交代:“外面冷风大,大郎你身子弱,多带几件厚衣裳,别出去吹风……”
宋健心里一团火,越烧越烈,顶到嗓子眼快要爆发,他捏紧拳头,加快脚步。
宋母帮忙收拾好行囊,泪别宋健。
然而宋健像一只出笼的鸟,浑身上下舒坦,畅游广阔天地间,早就把宋母抛诸脑后。
右护法顺利接走宋健,松了一口气,骑马行于宋健马车旁,透过小窗跟他搭话,增进感情。
教主重用宋健,出手抑制左护法的小动作,而宋健才华众人有目共睹,前途无量。
护送宋健返回右护法有自己的心思,回到天神教,宋健飞黄腾达,他的日子也不会差。
路面飘雪,放眼一片白,右护法心情愉悦,欣赏好风光,心里无限期待。
宋健跟右护法一样,木窗微开,目光从缝隙里挤出去,他打量车窗外的一切,冰雪凉气涌进鼻腔,他闭上眼睛,贪婪地吸取。
没走多久,宋健忽然病倒,咳嗽声不停歇,右护法紧忙快马加鞭,去城中绑了个大夫回来给宋健看诊。
因为宋健受寒生病,路上折腾了些时日,右护法忙前忙后地伺候着,耽搁几日才回到天神教。
宋健身娇体弱,躺在床上休养,教主一得到消息就过去探望,拉起宋健的手说道:“之前的事情是我愧对先生,先生还愿意回来,叫我实在感动,您请安心养病,左护法那边,我已经打骂过他,说清楚情况,他不会再阻碍先生,天神教全仰赖先生了。”
“教主言重了……”宋健咳嗽一声,声音虚弱,他借着病情躺在阴影里,暗暗打量教主。
回来路途中,他通过右护法大概了解天神教内的状况,不过毕竟是顶替,以前没跟他们来往,不知宋得雪对待他们的态度。
宋健害怕出错,索性沉默寡言,少说话,等摸清楚所有人脾性,他再开口。
教主以为宋健心里有气未消,加之他长时间以来偏袒左护法,不肯听他的话驱逐左护法等人,宋健此时对天神教仍有疑虑。
为了天神教,舍弃左护法便舍弃吧。
教主咬牙,左护法和宋健,二选一,他赌宋健,失去宋健,天神教危矣。
他艰难做出选择,沉下气,抬起脸,定声道:“宋先生,您离开的这段日子我认真思虑了很久,先生说的对,昔日情义纵容左护法为非作歹,毫无规矩可言,时长日久,全教终究会被他拖死,该剪除的杂草是时候清除了。”
宋健撑开眼皮,默默观察教主神色,他神情严肃,倒是认真,似乎真的下定决心。
这个左护法跟宋得雪不对付,经常过来找茬儿,如果他离开天神教,自己在这里可就如鱼得水,完全不必顾忌身份被识破了。
宋健一直担心左护法瞧出什么问题,暗中调查,捉住他的把柄。
这下好了,教主主动低头递台阶,摆明态度要驱逐左护法,为他扫清障碍。
宋健欢欣雀跃,他选择来天神教是对的,连老天都在帮他,不仅顺风顺水,宋得雪遇到的麻烦到了他这里,尽数消失,而且教主倚重之意显而易见,给他一片天地大展身手,如何不是天意!
“咳咳,教主有心,并非我有意针对左护法,而是情势如此,不得已而为之,教主能明白我的意思便好。”宋健按捺激动,装作有苦衷的为难模样,与教主共情。
教主见他终于有所反应,对此颇有兴趣,而不是淡声敷衍,心知这一步走对,宋先生就是要左护法离教,彻底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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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障碍才能放心。
两人孰轻孰重,在宋健离开的这段日子,教主已经有了答案。
他站起身,冷静道:“先生之言,我明白了,我会让您看到我这次态度的。”
教主和宋健谈话结束,隔墙有耳,二人对话迅速传进左护法耳中。
左护法暴跳如雷,啪地摔杯,“这个宋健算什么东西,我跟教主相识、创教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他要赶我走?做梦!”
“教主呢,教主答应了?”左护法焦急呕吼,颤抖的声线他心底的慌张无措,他疯狂地抓住传消息的教徒,一个劲儿地追问。
教徒脸白如纸,害怕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挤出几个字眼:“教主,同意了……”
左护法彻底发狂,推开教徒满屋子乱转,抓住所有能摔的东西全摔一遍,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不停咒骂宋健,随后又陷入癫狂,披头散发,脸埋进双手嚎啕大哭。
“护法!”教徒战战兢兢,关系到未来命途,他也顾不上其他许多,在左护法埋首哭泣时鼓起勇气,说道:“护法,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左护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昂扬脑袋说:“教主都不念旧情了,还能怎么办,杀了宋健,教主肯定也遵从他的遗愿,非要除掉我这根杂草!”
教徒眼见被进绝境,眼中划过一道杀意,他蹲下/身,抓住左护法左肩,毅然道:“护法,教主无情,那我们亦可无义,绝不能将天神教拱手让给宋健!”
左护法呆愣,挪动僵硬的脖颈看向教徒,他脸上积蓄的杀意刺痛眼睛,左护法慌忙别过脸,“不成,不能杀教主。”
“不杀教主,护法,咱们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大家跟随教主这么些年,苦心经营天神教,难道不该封我们做天王,指挥旁人做事,咱们自个儿好好享受吗!”
教徒气愤,他们追随教主立教,四处宣传,可是只有奖赏,却不给他们好位置坐。
以往不曾察觉其中问题,事到临头才发现手里没有权力,宋健轻飘飘几句话就能将他们赶走,凭什么!
左护法思绪一转,和教徒目光对上。
是啊,架空教主,自己当天王,不必听从教主的命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捏死宋健还不是轻而易举?
左护法立马有了主意,擦去泪痕,“快叫其他弟兄过来,咱们速速商议对策。”
他冷哼一声,轻蔑道:“宋健,你以为攀上教主就能赶走我们,独霸天神教?痴心妄想,你的性命就留在这里,为我称王做祭品吧!”
天神教中暗流涌动,房屋外面的冬雪下得愈发大了,满地白。
大雪纷飞,寒冬腊月,偷走军报的教徒冻得手脚僵硬,他找个角落避风休息,恢复体力。
算了算返回天神教的时间,教徒咕哝一句:“一会儿得加快脚程了,不然追不上忠义军。”
教徒躲进杂草堆,闭眼睡觉,全然不知不远处有人正注视着他。
“蘅娘子,我们盯着就行,你怎么过来了,元帅要是知道会着急的!”盯梢的士卒收回视线,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女孩,吓她一跳。
徐蘅道:“没事,这才几步路,我们把他送到此处已经足够,军报不论是送进天神教,还是落入民间,皆有利于我们,能叫所有人更加了解忠义军,回去吧。”
几个士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元帅故意设局,让这个天神教的教徒偷走军报是为了往外宣扬咱们忠义军。”
“可是军报上有很多军中状况的描述,倘若落入敌军之手,他们以此对付我们怎么办?”大家困惑不已。
她们平时的训练方法与众不同,听那些投效的官兵说,其他地方都不练这些,按理说,这是不可外泄的机密,传扬出去,被别人学会,军力大涨,如何是好。
徐蘅淡然道:“无妨,只是简单写了两笔而已,具体方式他们并不知道,何况让他们手下士卒冒险练习站军姿,齐步走,看着是无用的空架子,他们未必愿意。”
几人颔首,“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徐蘅看一眼天色,出来时间过久,确实该回去,不然被徐茂发现她假传命令,解释起来颇为麻烦,引起怀疑就不妙了。
“走。”
徐蘅戴上帷帽,往面前拢了拢黑纱,抬脚转身离开。
风卷雪粒吹过,街道口的几个女子消失,无影无踪,徒留脚印在地面。
教徒并不知晓有人跟踪,他短暂休息少时,裹紧衣服继续赶路。
此时,天神教中可不太平,左护法以及从前追随教主的老人不满教主态度,狗急跳墙,决心拼搏一把。
反正自己什么都不做,教主也要听从宋健的建议,将他们赶出天神教,那么不如主动出击,夺权掌控全教,驱逐宋健。
夜深人静,左护法一脸悲伤地求见教主,泪流满面说:“我回去辗转反侧,经过自省,已经知晓过错,实在不该对宋先生无礼,此次前来,我是想跟教主谈一谈,寻机同宋先生和好。”
教主听教徒说左护法过来低头认错,心间微动,如果双方能坐下来好好谈,有一个折中的法子,不必打得你死我活,那再好不过。
对于左护法的去留,许多老弟兄全睁眼看着,倘若处置不好,其他人也会跟他离心,教主不想放弃这些人。
左护法态度松动,教主惊喜,说不定可以从他这里找到转圜之机。
教主立刻穿好衣衫,趿着鞋子急匆匆往外走,“快叫他进来。”
然而教主满心期待终究落空,他刚踩中门槛,笑脸尚未完全展开,凭空跳出几个黑影登时打破他的美好幻想。
左护法坐在他的座椅上,脸上哪有什么悔痛之色,正面无表情地把玩刀柄。
“你在做什么?”教主慌张大叫,万万没想到左护法会背叛他,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惊怒地瞪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你是我最信赖、倚重的兄弟啊,生生死死都过来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左护法胸口迸发怒意,他猛地抬眼瞪向教主,像是听到什么好玩的笑话,冷声道:“信赖,呵,教主答应宋健的时候,心里还信赖我,倚重我?”
“既然已经决定驱逐我出教,那还有什么装模作样,说这些假话的必要!”
左护法恨他虚情假意,要是教主真拿他当兄弟,为什么不交权给他?
亏他傻乎乎被骗这么多年,教主要用他的时候就是兄弟,不需要了就一脚踢开,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教主深感冤枉,反驳他的指责:“若非我顾念情谊,宋先生能走吗?若非我帮你收拾烂摊子,你以为你在外面犯的事能兜住?我费心费力帮你,你却如此不领情!”
不说还好,教主一翻旧账,左护法就炸了,他的旧账更多,可以跟教主掰扯到明年。
他愈发觉得不值得,让人按住教主,拿锁链捆绑起来,走到教主身前说:“教主探望宋先生时沾染病气,一病不起,授左护法为天王,教中所有事务皆交由天王处理。”
“混账,混账!”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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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颤抖,指着左护法就骂起来,尖声质问:“你忘记当初谁救了你?没有我,你早死了!”
“被你白白利用这么多年,该还的恩情我已还清,你若还要索取,等下辈子吧!”
屋外乒乒乓乓响起打斗声,天神教乱糟糟,打成一片,死的死,伤的伤。
左护法,现在的天神教天王,挟持了教主,他立即提刀赶去宋健的住处。
哐啷一声,天王踢开门板,他大步流星往里走,很快抵达宋健床边,一把揪起睡梦中的宋健。
“你倒是高枕无忧,睡得正香啊!”天王咬牙切齿,抓着宋健的衣领一扯,将其丢到地面上。
宋健睡眼惺忪,一脸茫然,见到这番架势,惊出一身冷汗,面前的男人怒气冲冲,神色不善,毫无阻碍地进入他房间,估计教主那边出事了。
“……你想做什么,教主怎么样了?”宋健战战兢兢,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企图从来人口中套取消息,以便分析局势,做出最佳选择。
天王冷笑,举起刀,冷光闪过,“我与你无话可说,你自己去下面问阎王吧!”
宋健一惊,急忙翻身躲避,一边逃,一边叫道:“我不是宋健,你认错人了,冤有头债有主,你有什么深仇大恨,自找他去,同我何干!”
他哪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刚到天神教不久,这里就出事情,宋健暗叫倒霉。
看对方眼底浓厚的恨意,直接冲他就是两刀,估计结仇颇深。
生死关头,宋健管不了那么多,保命要紧,本来埋藏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脱口而出,瞬间于世间。
宋健快声道:“你们找错人了,我不是宋健,不对,我是宋健,那不是之前与你结怨的宋健,我们并非同一人,提议驱赶左护法的那是我的双生妹妹,她顶替我的身份,借我名义在外行走!”
“我说她怎么这么大方,好好的身份说不要就不要,原来在外头得罪人,闯下大祸,不敢声张,设圈套引我进来,代她受死,做她的替死鬼,她太狠毒了!”宋健一下子全想通了,反应过来自己中计,掉进宋得雪设置的陷阱。
宋得雪在天神教树敌众多,待不下去了,于是乘人不备悄悄离开,躲避追杀,但是临走还摆一道远在家中的兄长,知晓天神教放不下她,定然会去到家里找人,钓起他这条急切咬钩的鱼。
宋健懊悔,又恨极宋得雪狠毒,如此设计,引得天神教将他带回,仇人杀来,做成一只冤死鬼。
天王听他一会儿说自己是宋健,一会儿又说自己不是宋健,改口飞快,乱七八糟,甚至双生妹妹都出来了。
“宋健,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天王感觉自己被他当猴耍,握紧刀,劈刀便砍,发泄累积日久的怒气。
一刀砍中宋健的大腿,他痛叫一声,摔在地上哀嚎打滚,豆大汗珠滚落,宋健拖着腿往外面爬,坚持叫道:“我根本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别杀我,任何仇怨,你该找宋得雪!”
报仇机会就在眼前,天王哪能放过,完全失去理智,只当这是宋健逃避砍杀随意编出来的胡话,半点没信,就着刀锋上的血迹朝他后背刺去。
宋健喉头溢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双眼睁大,他直愣愣倒下,眼睛一动不动,嘴唇颤了颤,发出最后的声音:“我不是……宋得雪!”
天王踢一脚宋健,观察他的反应。
宋健倒在地上迟迟没有动作,天王蹲下,伸手探查他的鼻息,顺便扭过他的脑袋,仔细看,摸了摸后颈。
半晌,天王得出结论:“你不就是宋健吗?死到临头还嘴硬,非说不是……告诉你,宋健,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亲手杀了仇人,总算出一口恶气,天王畅快地拍手,跟其他人一起商量掌管天神教的事情。
左护法做天王,其他几个跟随教主立教的老人也称王,什么白虎王,朱雀王,各种名号盖上。
宋健的尸身被高高挂在屋檐上,每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到,途径教众惶然,吓得面色如土,生怕天王一个不如意,拿他们开刀,成为下一个宋健。
右护法以及以前跟宋健来往密切的人害怕天王连坐,朝他们大开杀戒,干脆趁乱逃走。
一时间,天神教分散,诸王并立,各自为主,留下来的这些人侍奉天王他们饮酒作乐,听从吩咐出去四处劫掠,沉溺安逸,势力大不如前。
是日,雪停,偷军报的教徒终于回到天神教,他拿着这份登载忠义军中情况的报纸,献宝似的,眉飞色舞,激动道:“我悄悄潜入忠义军,蹲守多日,得此机密,请速速通报教主,出动教众,以便拿捏忠义军痛处,一击即溃!”
孰料回应他的不是惊喜,而是惊吓,守卫道:“教主病重,现在掌管教中事务的是天王,咱们从前的左护法。”
“什么?你说谁,左护法!”教徒眼前一黑,差点晕厥。
他只是离教一段时间,怎么教中陡然天翻地覆,大变样了,左护法掌控全教?
守卫好意提醒:“你小心些,天王脾气不好,赶快想想有没有得罪过他,如若有,你还是尽快逃命去吧,不然屋檐下悬挂的那颗头就是下场!”
教徒探头往里面一看, 青天白日,一颗头颅赫然悬挂在屋檐上,可能放置有段时间, 已经发黑,看到的人无不惊吓。
“这……这是何人!”教徒后退半步, 站立不稳,跌了一跤, 咬紧牙关, 忍住叫声的冲动。
守卫耷拉眼皮,淡淡瞥他一眼,平静地回答:“还能有谁, 宋先生。”
强烈的冲击致使教徒陷入恐惧, 难以思考, 教徒闻言登时如坠深渊, 两股战战,浑身上下像是浸在冰水里,控制不住地一直抖。
过了一会儿, 他想到自己, 忽然觉察不合理的地方,宋健分明是跟他一起去投靠忠义军,并且宋先生并非男人,而是女儿身, 如若此时她在忠义军营地,那么教中这颗头颅是谁的?
教徒一下糊涂了, 突然弄不清情况。
“怎么回事……两个宋健?”教徒喃喃, 忽地一个念头窜进脑海,脊背爬满寒意,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嘴唇颤抖,抬手指着宋健的头颅,“妖,妖怪!”
原来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跟披着人皮的妖物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什么妖怪?”守卫不解。
教徒怔怔盯着那颗黑黢黢的头颅,颤声道:“妖怪,宋健是妖怪,我听她亲口承认,她是女子,能随意化形,变换男女,分身遁地,不是妖怪是什么!”
听到的人难以理解,教徒疯疯癫癫,指着宋健叫妖怪,说话颠三倒四,大家听不明白,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刺激,在这里胡言乱语起来。
守卫怜悯地看他一眼,摇摇头,正准备上前扶他,那教徒却癫狂地哈哈大笑,将怀里的报纸向外一扬,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哪来的疯子。”旁边人嘀咕一句,弯腰捡起教徒丢下的那张纸,眼睛不经意间扫过,他霍地定在原地。
“郑兄,怎么,上面写了什么惊世骇俗之语?”守卫见他神情顿变,霎时间肃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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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好奇,玩笑打趣道。
郑大郎读过书,识文断字,因冲动杀死登门搜刮民脂民膏的胥吏,仓惶逃跑,躲进天神教。
运气不错,他受到左护法赏识,管理一众教徒,负责护卫安全。
这张轻薄的黄纸上,写明天下大事,忠义军内部状况,其首领徐茂言论,尤其徐茂之语,触动人心。
郑大郎收敛看轻之意,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读过去。
“忠义元帅徐茂有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郑大郎怔然。
周边人听了脸色顿时一变,纷纷睁大眼睛,互相看着对方,震撼的神情映入眼帘,紧忙凑到郑大郎身边,探究他手里的那张纸。
郑大郎将夹缝的字句一一念出,什么民尤为贵,忠于百姓,爱惜士卒,体恤人力,三餐茶饭不可少,能力越大,职务越高,承担责任越多,军中组长、班长不是耍威风的,而是切切实实为大伙儿办事,传达命令,帮助手下士卒共同进步的。
最后一句话念完,声音落下,现场沉静,久久无人说话,所有人像木头桩子似的扎根地下,一动不动。
“……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半晌,有人抬起头,咕噜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问道。
郑大郎眼光落到右边,训练任务按时完成,表扬优秀班级,士卒个人诗作文章,张秋桂署名的《从军以后》,无不彰显忠义军的与众不同。
面对大家期望的眼神,郑大郎将《从军以后》念读出来,这篇文章自述经历,爹不疼,娘不爱,差点被卖作奴婢,幸而遇上忠义军,不会挨打,也不用挨骂,每天肚子鼓鼓的,都是热乎乎的饭菜,让她几乎忘记挨饿的感觉。
大家对她都很和善,组长、班长也不凶,认真负责,晚上起夜还会帮她们盖被子。
因为仰卧起坐没有达标,拖累全班进度,她既羞愧,又伤心,恨自己不争气,偷偷哭了一场,未曾想班长找到她,柔声安慰,鼓励她不要放弃,并抽出时间帮她加练。
“班长真是大好人,就是加练好累,不过总算合格,不用担心比试过不去了。”
郑大郎读到这里,有些惊异,哪有人加练还这么开心,但她后面一句,提到比试合格,郑大郎暗自猜想,或许比试不过有什么惩罚。
继续往下读,她见到了徐元帅,没有印象里高高在上的贵人做派,说话和善,关心士卒,叫班长们出列汇报各班情况,询问大家有什么缺少的东西,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跟她说。
张秋桂给出至高评价:“感觉元帅好像小时候照顾我的阿娘,眼睛里全是我们,害怕我们吃不好、睡不好,时刻挂念着,元帅就是我们的母亲。”
郑大郎一口气读完,再抬头,几个粗手粗脚的男人哭得稀里哗啦,泪声说:“忠义军太好了,这是人世间存在的吗?莫不是骗咱们的!”
“事实如何,我也不确定。”郑大郎摇了摇头,他抿唇停顿片刻,思索纸张内容的真假,陡然一转,继续说:“方才那教徒已然说过,他从忠义军中偷来军报,说明此物不准外传,如果只发给忠义军中士卒观看的话,那么不好作假,我觉得这上面所言应该都是真的。”
众人胸腔塞满羡慕、嫉妒,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宋先生死了,教中突然多了天王,玄武王……一堆王,禀告情况都不知道该找谁,找这个王,那个王生气,找那个王,这个王又不满,难为死人,偏偏要钱的时候一个都不冒头了,我看咱们天神教长久不了,不如去忠义军讨口饭吃吧?”有人不禁抱怨教中乱七八糟的几个王,转投忠义军的话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旁边人拉拉他的袖子,“慎言!”
众人紧忙转头看一眼周围环境,确定没有诸王的狗腿子通风报信,他们才松一口气。
“你不要命了,乱说什么呢,快,这张军报也快丢出去,别惹麻烦,若叫天王他们晓得,咱们都得没命。”
跟郑大郎关系亲近的教徒催促他立即撒手,丢了忠义军报,跟忠义军撇清关系,划清界限。
郑大郎愣了愣,任由他夺走军报,往外走远,消失在众人视线里,许久以后回来。
虽然军报丢出去了,但大家脑子记得清清楚楚,尤其徐茂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震得众人心神无法安宁。
他们在天神教待的时间不短了,不像那些被忽悠捐钱卖力的百姓,大家非常清楚天神教将要做什么。
摊开讲,他们是谋反,无可辩驳。
然而登上这条贼船,可不容易下去。
为天神教出谋划策的宋先生死在天王刀下,以往纵酒贪杯、挥霍无度的人摇身一变成教王了。
这些王自恃身份,对教众非打即骂,还要求教众献上妹妹、妻女,供他们享乐,教中一片怨言,血染庭院。
最关键的一点,诸王并立,权责划分不清,教中事务乱成一团,有点脑子的都能明白,继续放任如此情状,他们天神教走不远,最好提前筹谋出路,做足准备。
这个时候出现忠义军,各项条件,样样都好,尤其徐茂得封晋王,暂时洗脱逆贼之名,戴正帽子。
加入忠义军,起码他们不会整日担惊受怕,生怕哪天官府剿灭天神教。
郑大郎对此就十分意动,有选择的话,他并不想东躲西藏,连累家里为他受罪。
门口几个教众默契不提忠义军,只自己在心里暗暗筹划,寻找合适的时机。
寒风凛冽,呼啸而过,那张军报随风飘扬,在空中转了个圈,越吹越远,落在道路中间,一层薄雪旋即覆盖。
树木光突突,空气里唯有呼呼风声和枝干摇动声,却在这时,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打破这里的和谐。
“殿下,咱们这是到哪里了,婢子好怕啊,不久天就要黑下来,听说荒郊野外有野兽出没,咱们还是换条官道,去驿站找官员,由他们护送殿下南行吧。”
雪地里出现两个女子,衣着不合身的男装,有几分诡异,走在前面的人生得花容月貌,朱唇皓齿,举手投足间透着股贵气。
后面女子背着包袱,一手抱剑,一手拉着前人衣角,瑟瑟缩缩,畏头畏尾,不停摇头晃脑,眼光乱瞟,时刻注意周边环境,一点动静就惊得她尖叫连连,哀声求饶,用哭腔说:“殿下,咱们别走这条路了……”
前面的女子坚定拒绝:“不行,京都变乱,不少人打长安的主意,我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如若行踪泄露,叫贼人知晓,捉我去威胁父皇怎么办?驿站官员亦不可信,谁知道他们实际是为何人效力!”
“红韵,你不要再唤我殿下了,京都遭难,我现在是从长安逃出来的李七郎,前往扬州投亲,千万记清楚,别说漏嘴。”
红韵眼睛通红,眼泪还没擦干就猛地点头,改口说:“郎君放心,婢子绝对不让旁人知晓您是圣上最宠爱的七公主,实在不行,假托婢子公主身份,代您赴死!”
七公主李玉华抬手敲她的脑门,“有外人在的时候,你别说话。”
红韵呆呆地噢一声,又转头查看四周动静,目光扫过树干每一寸皮,地面每一粒雪。
忽地,她眼光微亮,似乎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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