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句话,她记住了那几个词语震颤的频率与音调。
弥弥就这样在温暖的腹腔里沉睡,偶尔随着“母亲”的颤抖而动动手脚。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她出生的那天。
她听见“母亲”一直在重复之前常说的那句话,震动越来越强烈,直到一声“嗤嗤”的闷声响起,来自“母亲”的声音停下了,弥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自己。
“是个女孩。”那个将她抱起来的女人扯开包裹婴儿的襁褓,观察了一下弥弥的身体,这么说道,“没什么问题。”
“莲母保佑,”另外一个人做了一个手势,接话道,“这个孕囊不能用了,我去找人来清理。”
刚出生的弥弥听不懂他们的话语,她在刺目的光线中睁开眼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地看见了自己的“母亲”。
一个瘦骨嶙峋的赤|裸人体仰面靠躺在那儿,纤细得有些诡异的四肢只剩下了短短的一截。
弥弥曾经呆过的、高高凸起的腹部现在已经完全干瘪了下去,耷拉下去的皮肉被横着撕扯来开,空荡荡的两片盖在突出的骨骼上,里面稀里糊涂的各种液体与脏器淌了一地,被剖开的肚腹上,是“母亲”苍白平坦、不再起伏的胸膛。
——弥弥的生身“母亲”,显而易见的,是个男性。
当然,还是婴儿的弥弥并没有任何关于性别的意识,有关“母亲”身份的这件事,是在很久之后,她才想明白的。
彼时她刚刚出生,被人抱着离开死掉的“母亲”,但还本能的留恋母体的温暖,于是她张开了嘴,重复了她时常听见的,“母亲”常说的那句话。
“杀……杀……杀了……我。”婴儿尖细而稚嫩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暗室内。
***
因为生来便能说话,弥弥受到了“莲母”的重视。
她被送到“莲母”身边抚养,学习如何念诵那些拗口晦涩的咒言,也学习如何奴役那些畸形而丑陋的“贱奴”——他们也是诞生在莲柱下的孩子,只是不如弥弥那么好运,或多或少的,总有些多了或少了的器官。
弥弥本能的厌恶这些形容可怖的“兄弟姐妹”,她学会了一条咒言,只要念诵起来,就能让这些被下了咒缚的奴隶感到痛不欲生。
在“莲母”没空注意她的时候,弥弥会反复地念诵那条用来处罚的咒言,看着那些畸形的怪物在莲池里翻滚哭嚎的样子,觉得十分的快乐。
“莲母”某次发现了她的行为,弥弥被他单手拎着,一路拖拽到莲柱底下。
盛放的巨大肉莲扎根在浑浊的潜水潭中,“莲母”把弥弥的头摁进泛着恶臭的池水中,直到她失去挣扎的力气后才松手。
“我对你还是太仁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两片锈蚀的铁片在相互摩擦,隔着水面,弥弥听得并不清楚。
但濒死的痛苦是真实的。
弥弥奋力挣扎,但都被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按住,窒息的前一秒,她睁开眼,与水池底下空洞的骷髅对视。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出生时看见的那具赤裸的尸体——她的“母亲”。
净莲教掳掠了许多的人,将他们送进水池中,成为那朵巨大肉莲的食物。
每年的六月,肉莲则不再进食,而是将送来的猎物捆在莲柱下,肉|色的花瓣张开,蛇般狂舞的长长花蕊裹缠住祭品……
净莲教将那些被选中的祭品称作“孕囊”,他们会在短暂的时间内多次分娩,直到养分耗尽干瘪,被教众们搬走,再次扔进腐臭的水池中,最后变成沉在水底中的白骨。
被惩罚之后,弥弥安分了很久。
直到那对兄妹来到教中。
当日被掳掠而来的祭品有很多,但弥弥一眼就在一堆恸哭哀鸣的人群中瞧见了他们二人——洁白如雪的,闪闪发光的一对兄妹。
“莲母”总是很忙,他要忙着与神灵沟通,忙着与教众交|媾,忙着处理送来的贡品牲祭……弥弥趁机去见了那对漂亮的兄妹。
“你叫什么名字?”她先问了那个女孩,对方好像被她的忽然开口吓了一跳,身体向后缩了一下,只是他们的脖颈上都锁着铁链,挣扎的空间有限,弥弥很轻易地贴到了她面前。
她的眼睛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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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圆,皮肤像剥开的鸡子般白皙,受惊时的姿态也很美,弥弥还闻到了她身上甜甜的香味。
“……你是谁?想做什么?”那个漂亮的女孩很快平静了下来,而她身边那个同样漂亮的男孩伸手拦住了妹妹,先开了口。
他低眉看她,眼神冰冷又警惕,伸出的手指修长,根根分明如玉。
弥弥为这对兄妹而神魂颠倒。
她背着“莲母”偷偷给这对兄妹带去额外的食物,教他们如何解开压制修为的咒缚……
“弥弥,你可以拿到钥匙的,对吗?”那个女孩握住了弥弥的手,那感觉很奇妙,温暖又干燥,与“莲母”冰冷黏腻的触感完全不同。
“我们一起逃走,我会为你找来最好的医者……”他们还在喋喋不休,而弥弥只顾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为了这双手的主人,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弥弥选在十五日去偷那把钥匙。
“莲母”会在那天去与“神灵”沟通,之后再与教众转达所得到的神谕。
每次沟通结束,“莲母”都会精疲力尽,十分虚弱,弥弥偷偷加大了他日常所用的药香分量,趁着男人陷入沉睡时,她洑水越过莲池,伸手抓住了系在他后腰的那块令牌。
她几乎就要成功了。
几乎。
只是谁也没想到“莲母”身上还有着另外一张脸。
弥弥解开那块令牌,一抬头,看见了隐藏在“莲母”顺滑的长发之下,另一张畸形的面孔。
双眼如两道裂开的缝隙,鼻子是没有的,代替它的是两个大小不一的孔洞,其下是一张没有牙齿,外翻的嘴唇。
那张长在他后颈上的脸颊盯着她的动作,两条裂开的小眼睛中投射出的是纯然的恶意,嘴巴张开,里面发出了属于女性的尖利叫声。
陷入沉眠的男人一下惊醒,它回过头,看见了莲池中的弥弥,眼神阴沉。
弥弥再一次被“莲母”惩罚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展示仁慈。
她被打上枷锁关进牢笼。
三日后,她被送进祭坛,迎接她的是一顶华美至极的金冠。
长长的金针从颅顶穿过,那种冰冷一直从头顶蔓延到灵魂深处,弥弥很快被无处不在的“神灵”击溃了。
痛得受不了时,弥弥也曾本能地呼救,她先喊了娘亲,池底的骷髅当然不会救她;她又喊了那个少年的名字,可他已经被制成了蛰面偶,埋骨在了邙岭山;
她太虚弱了,最后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弥弥想起最开始她蹲在笼子前,问出的那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她最后想起了那个少女的回答。
——“我叫岳婉容。”
岳婉容……救救我……
她的记忆随着□□一起溶解,只留下了冰冷的恨。
弥弥死在了出生的莲池里。
***
岳掌门来得比想象的还要快。
墨展宗的医者还在与黎金铃争论有关岳婉容的治疗方案,这位形容疲惫的修士已在玄机处内见到了她如今的样子。
自从净莲妖火重燃那日起,岳黔生便已立下誓约,要尽诛世间邪物与魔修。
接到来自昭华的消息时,岳黔生正在皮水县内追查
这个满面风霜的男子一见到岳婉容便跪下了。
“……她的情况毕竟与当年宗子不同,”来自墨展宗的医者目光沉沉,“人的神魂并非可随意揉捏的东西,灵肉若不能匹配,强塞进去的神魂只会痛苦万分……”
“便是邪修夺舍,也是要以秘法先塑魂,再借机除去原身……”
“岳姑娘一直在体内强行容纳另外一人的神魂,这严重消耗了她本身的力量,再加上金冠灌顶……唉,这便是取下金冠,醒来的怕会是那妖女……”
黎金铃也是难得的面色沉郁,双唇不自觉咬紧。
姚珍珍站在她身后,看着岳黔生跪倒的背影,一时无言。
当日审讯她开口留住了岳婉容的一丝求生欲,可如今……
深深的无力感再度涌上她的心头。
人在脆弱的时候会本能地寻求依靠,她的目光空荡荡地越过低头沉思的几人,与站在人群外的燕鸣臻对上。
青年掩在袖中的手指扣紧了。
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地走上前去,揽着少女的肩膀轻声安慰她……但这是不可能的。
众目睽睽之下,那不是他的珍珍,而是白郁湄。
燕鸣臻右手忽然蜷起,握住了掌心一块尖锐的东西——那是一片鱼鳞,色泽深蓝,点缀熠熠彩光。
人群中忽然传来惊呼。
医者们已将沉重的金冠锯开,一根根取出带血的长钉,每拔出一根,女孩身体便随之抽搐挣扎一下。
岳黔生沉默着按住她的身体,牙根紧咬,眼眶通红。
黎金铃的额角也见了汗,湿透的发丝一缕缕沾在脸颊两侧,他的侍从被隔离在外,也没人敢上前替他擦拭。
姚珍珍收回了目光,皱眉看着已经重新平静下来的女孩。
她头顶的金冠已经完全取出,紧闭的眼皮疯狂颤抖着,就要睁开。
终于,女孩睁开眼,说出了第一句话。
“……她死了。”她说。
弥弥的人生,从另一场死亡开始。
第55章 豹满
“在那边!田兄,你走左侧,我们两边包夹!”有人在高声喊叫,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层层人浪中。
几个负剑的年轻修士身姿翩然的从街面上几处低矮的铺面掠过,向着另一处的街角而去。
姚珍珍靠在栏杆边,低头看着底下闹腾的一群人,忍不住伸手打了个呵欠。
有个莽撞的年轻人从她头顶屋檐上御剑掠过,女子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
“啊!”
下一秒,正忙着赶路的御剑少年忽然一个趔趄,身体向前扑去,他洁白道袍背后,一块油亮的琥珀核桃仁正顺着衣料滚落,留下一道褐色的糖渍。
他被这阴险的背后突袭打了个猝不及防,险些从飞剑上滚下去,好容易稳住了身形,立刻便回头,满面愤然。
少年自是怒不可遏,誓要将偷袭之人揪出来狠狠教训一通。
“昭华城内,御剑飞行不可高于两丈,”罪魁祸首却依然靠在栏杆边,施施然地伸手,拍净了掌心坚果碎屑,眼波慵懒的扫过少年因为愠怒而涨红的稚嫩面孔,“怎么?公子竟然不知道么?”
那满面怒色的少年脸色顿时一僵,知道是自己先犯禁,但还是不忿,张口就想要争辩。
只是他还没来及说话,女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白!郁!湄!你人呢!”
细碎的叮铛铃响一路拾级而上,黎金铃的一双白瞳准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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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定了正在偷闲的姚珍珍。
御剑的少年也听见了这突然出现的白瞳公子的话语。
黎金铃的面容实在是过于有辨识度了,他一下就反应过来了眼前男女的身份,神色顿时一变,想要开口的话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你是……你是定流坡那个白……”
姚珍珍颇感无趣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祖宗……”她转身,皓白手腕微微一震,“别叫魂了,来了。”
御剑少年只觉眼前一花,一样东西裹挟着劲风已直奔他面门而来!
他面色一正,全身灵力顿时运转如沸,险而又险地接住了女子扔来的东西。
“玄机处正在昭华内四处追凶,公子可别再犯禁了,”姚珍珍摆摆手,转身走向黎金铃,“这个送你了,就算是赔罪。”
“昨夜城内有豹满伤人,我要去看看伤者,你同我一起去,”黎金铃听见她的声音,冷哼一声,“随我一起,总比你在这里招猫逗狗强些。”
姚珍珍也不和他拌嘴,右手径直伸向少年光洁白皙的额间,食指弯曲——
“啊!”黎金铃痛呼一声,捂住了额头。
姚珍珍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有心收敛,只用了半成的力气。
可黎金铃毕竟身娇肉贵,只是一下,额头还是泛起一片红。
“……走吧。”姚珍珍看他捂着额头又要撒泼,伸手便揪着少年衣襟上一条不知何用的丝绦,像牵着一个华丽耀目的大风筝,拽着就离开了。
只留下窗外御剑的少年还呆呆站着,他低头看手心中对方扔来的东西——那是一个半团起的油纸包,裹着半包琥珀核桃仁,散发着诱人的甜蜜油香。
***
因为定流坡内受人豢养的妖兽外逃一事,玄机处最近忙得焦头烂额,连带着汤容林这个主政官一起上火着急,肉眼可见的眼下青黑加深许多,任谁见了都要觉得这位司政官是个命不久矣的过劳象。
后来还是寄住沧磐府的姚珍珍看不下去,提议要帮忙去处理那些外逃的妖兽——然后被燕鸣臻否决了。
“城中如今受妖兽私逃一事影响,伤者众多,黎司药免不了忙碌些,他的安危还需要白姑娘多照拂一二,怎好再劳烦姑娘去做这些琐事?”燕鸣臻轻飘飘地一句话,便将黎金铃抬出来做了由头,似乎之前强烈反对姚珍珍为他做护卫的人不是他似的。
否决了姚珍珍的帮忙方案,可汤容林的怨念也实在不可小觑,燕鸣臻思忖片刻,还是为他指明了一条路。
“浣金仙试的初试已告一段落,定流坡内幻境短时间无法修复,”青年眼睫垂下,掩住了眸中晦暗不明的神色,“何不借此机会,便将此次的武试的第二关试题稍作修改?”
“玄机处人手不足,可各门各派还有这许多青年才俊……”青年手指搭在额间,轻轻敲打几下,察觉到身边人正在转头看自己,不禁莞尔,未尽之语,便不必再多言了。
汤容林听他一番话,低头思索片刻,因连日疲惫而黯淡的目光顿时一亮。
“我这就去着人拟写一份章程来!”他一拍手,霍然起身,转头就要离开,走到门边才想起不告而别实在失礼,转身对着燕鸣臻合手一礼,又对着一边低头吹着杯中茶叶的姚珍珍点点头,“多谢殿下建言,白姑娘,我这便先回府了。”
姚珍珍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等他离开客室,才将杯中残茶一口饮尽了。
“这些妖兽受人改造,多有性情凶戾的,武试参选者素质良莠不齐,若是……”她犹疑着开口。
燕鸣臻见她牛饮姿态,不由得失笑。
“我这可是今年新采的太平金魁……”他嘴上似乎是抱怨,手中却并不停歇,殷勤小意地又给女子空了的茶盏中重新斟满了淡金色的茶汤,“那些妖兽在城中每多逃窜一日,便是更多人要受威胁伤害,相比起来,还是那些仙门弟子更皮实些吧?”
姚珍珍皱着眉,思考片刻,最终还是认可了燕鸣臻提出的方案。
“想来此次仙试,各门派也都有长辈同来,应当不会坐视本门弟子出什么意外……”
便是如此,第二日汤容林便拟好了新的武试规则,由本次武试的裁断“姚珍珍”看过无误后,张贴了出去。
姚珍珍本人则履行与黎金铃的约定,随他四处奔走,医治城中受妖兽所扰的伤者。
只连着几日都是风平浪静,天天看着这群年轻弟子咋咋呼呼的来去奔走,姚珍珍不免觉得无趣。
“那只豹满竟然还没抓住么?”她一边拽着黎金铃,直到将人塞进早已备下的马车中,一边开口问道。
“……你松手!”少年如玉的脸颊因为激愤而泛起红晕,更显得色如春花,只可惜姚珍珍最近日日对着燕鸣臻那张圣人见了都要动摇的美人面孔,对其他的美色早已脱了敏,“豹满狡诈,昭华城中的这只还不知道混了何种血统,之前用的追踪术法都未能捉到,昨夜又有一户人家被掏了心,还有其余伤者……你干什么去!”
“我去宰了它,”姚珍珍松开手,任由这身娇肉贵的小少爷跌进车厢软垫内,“总不能放任这畜生如此继续伤人。”
“你知道它躲在哪里?”相处了这么几日,黎金铃也逐渐习惯了此女偶尔的粗暴行径,他单手撑着身后软垫,翻身坐直了,开口问道,“寻常探查妖气的法阵与灵器都对它无效,你要怎么找它?”
豹满,本体形如赤豹,生有五尾,性狡诈,喜食活人内脏,因而被计入恶兽妖邪名录中。
豹满本体并不大,比起寻常虎豹还小些,但速度确是极快,又有牙尖爪利,对一般修士来说已是颇为危险,更遑论如今昭华城的这只豹满还经过秘法炼制……
姚珍珍无奈摇摇头。
黎金铃翻了个白眼。
“那你还是先随我一起去见见伤者吧。”他伸手,单指勾住车厢内垂下的某根短绳,轻轻拉动。
“哒哒”马蹄声随之响起。
***
昭华城内如今医者数量并不少,他们倒不是为了仙试而来——实际上浣金仙试也并未有为医修开设的比试类目。
如今城中大部分的医者,实际都是为了黎金铃这个大司药而来的。
在姚珍珍来到昭华城之前,各色拜帖与邀请便已是如流水般送进沧磐府,只是黎金铃性格骄横,又其他要事在身,实在无心应酬,所以少有回复。
如今他已在鲤乐馆与“姚珍珍”见过,家族交托勉强便算完成了一半,又恰好遇上城内妖兽作乱,就此便开始接了各家拜帖,四处走动指点,救助伤者。
此次豹满所伤乃是一户殷实人家,在城中经营着一间脂粉铺子,全家五口都在昭华城中居住,事发当日夜间,除去一个在书院寄宿求学的半大孩子,其余四人皆死于豹满之手。
姚珍珍随着黎金铃感到现场时,正遇上一位蓄着长须的医者正在屋舍外为那唯一幸存的少年施针。
“他是惊惧过度,神忧念毁,我为他施针,令他先休息一二。”那中年男子解释道。
黎金铃昂着下巴,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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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扫过地上晕迷的少年,本是漫不经心的一撇。
“嗯?”他前进的步伐忽然停了下来,姚珍珍莫名其妙地随着他的动作停下脚步。
黎金铃忽然扭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姚珍珍,又转回头去看地上那少年,仿佛是在对比……又仿佛是在确认些什么。
“司药,可是有何不妥?”中年医者见他动作,心中不免惴惴。
黎金铃却忽而后退半步,少年披着轻纱的脊背触到了姚珍珍的手臂。
这点接触似乎给了他些许慰藉与力量。
“……你且到我跟前来,”他对那中年医者说话,双眉紧蹙,“离那少年远些。”
“他如今身上,有两个魂灵寄宿。”
“咯嚓”一声,是姚珍珍按住了腰间剑柄。
第56章 附身
黎金铃是天生的“神无目”,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之景,他既说此人身上有两个灵魂,那便定然是有两个。
可神魂与肉|身从来都是一对一的绑定关系,姚珍珍与白郁湄的一体双魂是术法所致,这个显然只是普通人的男孩,他身上多出来的另一个魂魄是哪来的?
“……附身妖,”黎金铃的声音压低了,“你的针灸于他无效……他醒了。”
那中年的医者神色顿时一凛,刚想说些身后,脑后便传来一阵劲风!
姚珍珍腰间长剑猝然出鞘。
黎金铃只感觉到身侧掠过一阵微风——非常轻且快,甚至没有惊动他衣摆上挂着的那些细碎饰物。
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在脑后,中年医师双腿一软,险些要扑倒在地。
姚珍珍单手横剑,格挡住了向他后脑抓去的一只狰狞利爪。
男孩的脸上仍然是一片茫然的神态,眼角还留着未干的泪痕,衣袖下露出的一双手却已完全兽化,骨骼异常膨大生长,暗红皮毛覆盖其上,掩盖住了其下弹出的锋利趾爪。
“啧,”姚珍珍手腕一转,剑刃卡住对方扑来利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这下我们不用再费心去猜那只豹满混了什么血脉了。”
如此一双利爪,配上其上的赤红斑点皮毛,正是豹满无疑了,可它又附身在这个男孩身上……附身妖与豹满并非同宗或近亲,至少姚珍珍从未听说过这两种妖兽竟然还能相互混血的。
男孩眼见一击不中,立刻便收手向后急退。
姚珍珍神色不变,提剑就要接着上前,银光一闪,就要压上对方脖颈。
“不!别过来!别过来!”男孩正处在变声期间,音色嘶哑,压着嗓子说话时还好,此刻情急,声音便劈了叉,仿佛撕裂。
他的身体在后退,双手却一边抬起,尖锐的爪尖扣住了自己的喉咙。
男孩显然是被自己身体的异变骇住了,即使知道凶器正紧紧抵着自己的要害,依然无法抑制地颤抖了一下头颅。
“啪嗒”,一点血迹从他扣紧的利爪间,滴在了地面上。
姚珍珍垂下了手,剑尖斜抵在地面上。
她停下了脚步。
附身妖与寻常妖族不同,他们本体更接近邪灵而不是妖兽,会将神魂分出,寄生在他人身上汲取血肉灵气——被附身妖寄生之人,若是及时救治,是有很大的概率活下去的。
她若是出剑,必然要伤到这个被附身的男孩……这只狡诈的附身妖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男孩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持剑的女子,眼中是让人无法忽视的恐惧。
他无法理解为何自己的身体为何会忽然脱离了控制,但此刻求生的本能让他抑制不住地流露出哀求的神色。
“别……救救我……”
“让它走,”黎金铃虽然看不见如今情状,但只听声音也能猜大概情形,“白姑娘,别冲动。”
“……,”姚珍珍张开了手掌,任由手中长剑顺着重力落在地上,“昭华城中如今到处是追猎妖兽之人,即使我放你离开,你也很难逃脱。”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男孩身下漆黑影子便如沸腾般翻滚起来,一声低低的笑声从影子中传来。
“我为什么要逃?”影子里的妖兽笑着反问道。
姚珍珍顿时吃了一惊。
反称妖兽者,多指那些灵智未开,野性难驯的兽类,若能开了灵智,又或者再进一步修出人身,那便算是脱离桎梏,自此踏上仙途,不能再称作“兽”。
而这男孩身上的附身妖,竟然有如此灵智,能够口出人言!
“你说的对,这城中如今有这许多修士……”男孩脚下影子随着附身妖的话语而颤抖,五条漆黑的长尾同时舒张舞动,“我吃掉几个,想来也不会如何?”
“……你尽可以试试。”女子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的灵剑已经脱手,浑身似乎全然不设防。
只需要向前一扑,它的利爪就可以撕开这个女人纤细的脖颈,享用来自修士的温热血肉……
被附身妖控制的男孩沉默片刻,本能中的预警还是压制住了贪婪的食欲,他的身体向后猛然一窜,四肢都化作了兽形,接着便以极快的速度攀爬逃窜着离开。
姚珍珍看着他形容狼狈的背影,面色紧绷。
眼见那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躲过一劫的中年医士这才松出一口气。
“多谢姑娘出手,”他双手合十一躬身,叹气道,“是我学艺不精,竟未能看出这妖兽的伪装。”
“豹满本性狡诈,附身妖则是只有本能,这二者本不该有何交集,谁也无法预料到此二者妖兽竟然能产生混血儿,”黎金铃摇了摇头,“难怪寻常追踪法器无法找到这只豹满……附身妖罕见,一旦附体,便难以寻到,不是你的过错。”
“其他死者的尸首都已葬下了吗?”姚珍珍抬手召回灵剑,转头问哪位中年医者。
“还未下葬,但已收敛完毕,棺椁都在里屋正堂内,他家中本还有一个孩子,本想着让他好些再来处理……”他说及此处,又是长长一声叹息。
黎金铃点点头。
“豹满喜食人内脏,而附身妖却喜好血肉……这些尸首可是只失了体内脏器?”他一边询问,一边向内走去。
姚珍珍也随着他的步伐一同迈进屋内
入目所见,正屋中原本摆放的家具物品都已被挪走,正中整整齐齐的摆着四口黑沉沉的棺木,都还未合上棺盖,内里尸体的肚腹倒是都已缝合完毕,填上了稻草,不至于死不瞑目。
只是屋内地面与廊柱上,各色喷溅状的血渍污垢未曾得到清理,大片大片的留着,让人一眼瞧过去便能想象当时的情况惨烈。
姚珍珍不由得皱了皱眉。
黎金铃看不见屋内惨状,此刻倒是神色未变,径直走到一具棺木边,屈尊降贵地伸出一只手,搭在馆内尸体苍白僵硬的面庞上。
片刻之后,他收回了手。
“……是被人掏心而死。”他那只接触过尸体的手还搁在棺木的边缘,若是平时,此时早有侍从抢着上前来为他擦拭,只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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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姚珍珍只是无动于衷的站在一边,等着听他的下文。
黎金铃不由得回头瞪了她一眼,只是相处这几日下来,他也早清楚这个白郁湄实在是个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棒槌,只能自己从腰间抽出软绸擦了擦手指。
“不同宗的妖兽无法相互诞育子嗣,想来那只妖兽的本体便是只豹满,是被人做了手脚,这才有了附身妖的能力。”他下了结论。
姚珍珍眉梢一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得院外喧哗。
似乎是有几人正在争辩些什么……她本想忽视这声音,却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
“此处本是我先寻到的,你们如此行径,与强盗何异?”那声音尖利而稚嫩,一本正经地说话时,很有些小孩装大人的意味,让人忍不住就要发笑。
……当然,说话的也的确是个小孩。
一个背着长剑,穿着雪白童子衫的孩子正双手叉腰,与另外三个年轻的修者争辩着。
姚珍珍拽着黎金铃的袖口,示意对方与自己一同出去。
“是天心阁的罗玉龙,”上次对方来时她正因医嘱而暂时“失明”,未曾见过他的真容,只听是听得声音,此时不免好奇心起,“且出去瞧瞧他们是为何事争辩。”
***
罗玉龙很愤怒。
他今日本是为了追查那只在城中作乱的豹满而来,却没想到被几个年长些的修士所阻拦。
“小弟弟,追查妖兽本是我们此次武试的试题,你如今年岁不足,显然不能参加仙试,何必以身犯险?”几人中一个黑发蓄须的男子最先开口,他话说的很客气,但动作却很直接,一个伸手拦在了罗玉龙的身前。
“是啊,小师弟,你的师长是何人?可是与他们失了方向?”几人中唯一的女修见他生得玉雪可爱,一时恻隐心起,伸手就想捏他的脸颊,一边放柔声音,想要先问出他的师门来。
罗玉龙虽然年纪小,可是自小便被明德带入天心阁修习,宗门内惯常是没有所谓长幼尊卑、按资排辈的。
天心阁内皆是天才,他尤是其中佼佼,向来自视甚高,只对那些比他更强之人有几分敬畏,眼前这几个,虽然都是入境的修士,但只观吐纳步伐,便知素日修习怠懒,资质不过平平而已。
这种人,连天心阁的门入不了,此时竟然还腆着脸要称自己一声“小弟”,甚至还想捏自己的脸?
罗玉龙顿觉十分不快,圆圆的脸蛋随着主人情绪鼓了起来,他肤色生得白皙又细嫩,此刻脸颊看上去就像个刚出炉的米包子一样可口,引得对面女修一阵手痒。
只可惜她伸手揉捏的姿态落了个空。
罗玉龙只脚下微微一动,便错开了对方的动作,身后剑穗随着他动作摇晃一下,甩在了他扎起的短髻上。
“谁是你师弟?个个一把年纪,修的三脚猫功夫,不去勤能补拙,反倒在这里乱攀亲戚,”他的年纪不大,呛人倒是高手,只一句话就直戳对方痛点,“明明就是我先找到的豹满踪迹,你们一路尾随而来,技不如人,脸皮倒是厚!”
“噗”姚珍珍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那几个拦门的修士听了他这一番“童言无忌”的羞辱,本就心头火起,此刻又听见身后笑声,一回头,看见这个身量单薄的女修正站在屋内,捂着脸,像是嘲笑的样子。
被人看见自己被一个还不到剑高的小崽子嘲弄,
“我本是好心与你分说道理,你这小娃子,如此不知好歹!”几人中身量最高的男子最先开口,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衫,头戴同色方巾,鬓发挽起在脑后,本是斯文的样子,但此刻因为恼怒,脸颊涨的泛红,“便让我替你师长教训你一二!”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捏决,一把翠玉长笛受他召唤,凭空出现在男子掌心,他抬手攥住,却不是要吹奏,而是将这法器当做了把戒尺来使用,劈手就要抽向罗玉龙的手臂!
“噗。”姚珍珍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站在她身后的黎金铃没能看到如此滑稽一幕,莫名地抬头看她背影一眼,正要开口结束这场闹剧——
一道凌厉刀光忽而从天而降,力气极大,重重劈在罗玉龙与那持笛男子之间,将那男子伸出的玉笛生生劈成了两段!
“你要替谁教训他?”持刀的少女扭过头,冷冷开口道。
第57章 朱鹮
“你要替谁教训他?”持刀的少女扭过头,冷冷开口道。
一时四下皆寂静,连站在后面乐得看热闹的姚珍珍都面色一顿。
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女身量高大,几乎与身前男子持平,手持一把直刃环首长刀,刀身厚重,一下劈砍不但斩断了那男子手中玉笛,还连带着将地面斩出了一道不浅的沟壑。
持刀少女侧头,姚珍珍这才瞧见她的面孔,眉眼细长,眼角上挑,显得十分凌厉,五官生得标志,实在是个风情迥异的霸道美人,只一点美中不足,她右眼上有一道竖着的伤疤,看得出曾经伤的极深,以至于如今伤疤处皮肉依然狰狞,伤口肌肤泛白,疤痕横贯过眼瞳,一直蜿蜒到侧脸鬓后。
“大师姐!”罗玉龙忽然开口,语气中满是欣喜。
这个刚才还咄咄逼人的男孩一秒变脸,成了个满面欢欣的稚童,动作熟练的抱住了持刀少女的手臂,“你回来了?怎么样?可是追到了?”
少女回头看他一眼,确认这个总是惹事的小师弟没受什么伤,声音冷淡的“嗯”了一声,抬手将长刀从地面上拔了出来。
“你!”那手持玉笛的男子这是才反应过来,又愤怒又心痛地双手捧住了剩下的一半玉笛,“这是我家传的灵宝!你这蛮女,竟如此毁了我的灵宝!”
他出声控诉,本意是让身边同伴为他声讨一二,可他身后几人却面面相觑,都沉默不语。
——他们都是来参加仙试的散修,眼见着罗玉龙穿的不俗,年纪又小,才想着跟去占些便宜。
可这突然杀出的女修,虽然衣着朴素,可仅仅一刀便将一件上好的法器随意摧折,且刀势如此凌厉,若有千钧,想来修为不俗。
更何况……因着那位剑宗大师姐的缘故,仙门修士凡有向武之心多选习剑,少有用刀的,刀法如此霸道的妙龄女修,还有脸上这样一道伤疤……
这些散修,因着没有宗族庇佑,日常便都格外留意着四方消息,此刻一见这持刀少女的面容,便都想起了传闻中一个人——
——传闻天心阁今年的首座弟子换了人,上届仙试的魁首明德被新入门的一个女弟子击败,不得不将大师姐的名头让给了那个女修。
——传闻那新任的天心阁大师姐擅使长刀,性格冷淡,刀法却霸道,极擅长大开大合的劈砍之术,力量极大,常人难抵。来历不详,只知道她脸上有一道纵贯右眼的伤疤,十分醒目。
“……你是天心阁的大师姐?”最终,还是那个最开始想伸手捏罗玉龙脸颊的女修开了口,她竭力维持语调平和,但开口的声调还是忍不住有些发颤。
“是!我们都是天心阁的弟子,这是我们的大师姐朱明月!”罗玉龙拽着少女的衣袖,大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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