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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冲突
“我只看见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在和谁说话?”
朱明月的话音幽幽落下,刚才还撕扯在一起的两人几乎是同时脸色一白。
“你这疯女人说什么胡话?小爷明明白白就站在这里,”巫满道最先反应了过来,他松开了抓住男孩后衣领的手臂,转身对着妖火中的幻影骂道,“你们两真是一对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我这是傀儡身!你用妖火当然瞧不见!”
他见男孩脸上依然有警惕防备的神色,不由得气恼,当即伸出右手,左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用力重重一拧!
“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扩声响起,少年的右手腕竟然被他自己生生卸了下来!
巫满道用剩下的左手握住了拆下的右臂,将断口处金属色的机扩展示给面前的男孩看。
“瞧见没?机关人偶!我只需要将一部分灵魂拓印进傀儡的枢心里,就能远程操纵这具傀儡身,”瞧见男孩脸上惊愕的神情,他不由得有些骄傲,下颌抬起,转向另一边的女子,“至于你,朱姑娘,我认得你。”
“天心阁的大弟子,本届仙试的夺魁热门……哼,”少年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怎么?朱姑娘不是已经在泗水河捉了一对龙葵尾雀么?怎么竟还要来与我们这些庸人争抢么?”
摇曳的橙红火焰中,少女脸色依然凝重——她既看不见巫满道,也没法听到他说的话。
朱明月只能看见罗玉龙的脸色一阵阵的变化,从骇然到惊愕,紧接着是若有所思,但男孩此刻神情冷却了下来,并没有转身逃离的意思……少女的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妖火之眼只能看见活物……”朱明月的长眉忽然舒展了些许,“所以,是有一位并非活物的朋友在你身边,对吗?”
罗玉龙本来正因此刻变故而瞠目结舌,听到自己的师姐竟然反应如此之快,顿时头如捣蒜。
“师姐!他也是此次仙试的参选者,是为了猎场中的妖兽朱鹮而来,他现下用的是傀儡身!”他忙不迭地开口转述,同时自觉地将巫满道话语中那些不怎么友善的词句给过滤了,“他说他叫巫满道,认得师姐你!”
“我师姐才不在意什么妖兽朱鹮!我们本是追踪城中前几日伤人的那只豹满而来,谁知道半路便被你圈下的猎场困住了!”一边说着,他还抽空回头和少年对喷了一句。
巫满道却只是冷笑。
“虚伪……她若不是为了朱鹮而来,那她现在使用的是什么?”他将断开的右手对准黑洞洞的袖口,“喀嚓”一声将机械手臂装了回去,“人族想要施展妖火之眼,除了作为媒介使用的妖禽飞羽外,还需要得到来自飞羽主人的认可。”
“你已经将那朱鹮驯服了?倒是好快的动作!”他似是不甘,咬着牙恶狠狠道,“罢了,技不如人,我自去寻别的妖兽便是!”
话一说完,他便一甩衣袖,转身就要离开。
罗玉龙连忙抓住了对方的一截袖子。
“巫公子!且慢!”他急切开口,又顾着回头与朱明月对话,出生至今头一次感觉如此分身乏术,恨不得此刻多长出两颗头颅来,“师姐,你已经离开了猎场范围吗?”
“猎场被封锁了,”橙红的火焰忽然摇曳了一下,连带着其中少女的身影一同扭曲了一瞬间,“我之前在安和街没有找到你,我们很可能已经被阵法分隔开了……”
“啪”一声,燃烧着的剑穗上爆出一点火星,蓬勃的火焰似乎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火焰肉眼可见的变小了一圈。
朱明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情况,她的语速明显加快了许多。
“玉龙,听我说,如果能确认身边之人是真的,你最好和他一起行动!巫满道是墨展宗的新任矩子,本命法器是一对鸳鸯软剑,那对宝剑中的雌剑上封印着一只射魑妖灵,可辟群邪、除恶凶,此处猎场如今定然是受邪魔外道所扰,射魑正可克制邪灵!”
“阵法即使能让我们暂且分隔,但我们实际上还是处在同一块地方!那些妖人在玄机处眼皮底下修改替换阵法,定然无法做出太多变动,原本猎场中的一些道标肯定还是能用的!”
火焰再次闪动了一下——那根鲜红的剑穗已经快要燃尽了。
“保护好自己,一切当心……我们正在安和街的明月楼等你们!”
在两人的目光中,朱明月留下了最后一句嘱托,随即,火焰熄灭,落在地上的剑穗也随之燃烧殆尽,化成了一撮灰白的尘埃。
巫满道与罗玉龙面面相觑。
这对方才还在互相撕打的冤家,同时在对方的眼神中看见了一丝凝重。
***
“李司宪,你这是何意?”黎金铃的声线冷了下来,若是他熟悉的侍从,便该知道,这位性格骄横的司药官此刻应该相当生气,最好不要在此刻违逆他的意思。
只可惜李尧的脾气和他身边玄甲骑所穿的铠甲一样冷硬。
玄机处行事向来以铁腕石心而著称,作为玄机处首领的李尧更是深得此道精髓,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很难在他这里讨到什么便宜的——
即使黎金铃已是正经典药仙,一洲司药官,也不行。
“猎场已划定,根据规则,非参试者,不得进入其中。”他硬邦邦地开口说话,似乎对面前少年的狂怒视而不见。
“猎场的阵法已然受人篡改!你如今不让人进去,岂不是眼看着参试者被歹人困在其中!”黎金铃的脸颊因为高声厉喝而浮上一层薄红,金色纱衣笼罩的淡青官服下,单薄胸膛随之起伏不止,“你这人怎么如此古板,什么规则,哪有人命重要?”
“除去巫满道,朱明月、罗玉龙、被附身的男孩,还有一个医者,他们都还被困在猎场中……李司宪,我明白你作为玄机处首官,行事须遵循规章,但事从权急……”姚珍珍也在一边开口道。
若只是猎场中多了寻常妖兽,她相信玄机处的手段,也愿意相信天心阁那对师姐弟的本事……但此事从头思索而来便透着古怪。
从最开始的豹满伤人,到发现附身妖,遇见追查豹满的朱明月,之后是因为一只异变而圈定的猎场,将这几人和外人隔离开来——更不用说刚才玄机处的悬笔发现猎场的阵法受人篡改,如今那处俨然已成一处难以进出的孤岛。
姚珍珍本来只将朱明月身上的凤凰真血当做一次偶然的巧合,但此刻想来,凤凰真血对于人族来说并无多大用处——人族魂魄手地府管辖,身死则入轮回,而凤凰真血的最大作用,就是帮助妖族神魂不灭,代代轮回。
是啊,对寻常人来说,凤凰真血最多只是一个宝贵些的血脉,但对于那个人来说呢?
连杀山时她曾斩去那人的一百二十七具化身傀儡,直到力竭而折剑……魔主应滕,其所修不传邪术,可轻易夺舍他人身躯,若让他得到凤凰真血,神魂就此不死不灭。
即使是从不知畏惧为何的姚珍珍,想到此处,也不由得轻轻打了个冷颤。
她必须去阻止他,救下朱明月!
眼见黎金铃还在与李尧纠缠不清,这磐石一样沉默的男子却显然不是口舌可以轻易打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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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珍珍已不耐烦再争辩,她一手按住腰间剑柄,一个纵身,向着被玄机处冲冲围锁的猎场入口飞掠而去,洁白衣摆如灵鹤展翅,在空中留下凌厉的残影。
玄机处的卫士们当然不会让她如此轻易便靠近,浑身重甲的玄甲骑以一种极其反常理的灵敏姿态迅速聚拢而来,他们的面容掩藏在黑沉沉的铁面之下,锋利的长戟向前,转瞬间便已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白郁湄!”黎金铃察觉到身后之人的离开,不由得高喊了一声。
他看不见姚珍珍面前是如何景象,在场许多其他人却看得分明,玄甲骑所用制式长戟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这些重甲骑士皆是身手不俗的修士,行伍间平时都是同吃同住一同训练的,行动间进退如一,不过转眼便已结成阵法,长戟交错,兵甲相叠,正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
做了特殊处理的戟尖交错着向女子方向刺出,若她仍然执意要闯阵,定然逃不脱被刺成个血葫芦的下场。
“啊……”在猎场远处一栋小楼上,有个凭栏闲饮的蓝衣秀士看见了此刻的惊险一幕,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他身边坐着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正在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册子,听见身边人的声音,也随之回过了头。
“怎么了?”她的声音从帷帽下传来,轻快而柔软——令人一听就联想到枝头的嫩芽或是春日的雏鸟之类的东西。
那蓝衣的青年却忽然站了起来。
“有人闯阵。”他将手中酒觞随意放下,将身子探出栏杆去看。
“……什么?”戴帷帽的女子闻言一愣,赶紧也跳了起来,一下便窜到了蓝衣男子的背后,双手撑着对方肩膀,就爬上了他的背,“什么人?竟然敢闯玄机处的阵,不要命了么?”
她话说得不客气,动作却是很诚实的,一下便将头顶帷帽掀了下来,露出一张天真的少女面容。
“……你给我下来!”蓝衣的男子显然被她动作吓了一跳,皱着眉就要把少女拽下来,“圆圆!在外面不得如此无礼!”
被称作“圆圆”的少女却没空理会他的愠怒。
少女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漂亮的杏眼睁大了。
“是白姐姐!”女孩的惊叫声尖锐,满含喜悦,“是她!哥!之前是她帮我抓住了偷窃的贼人,定流坡也是……啊!”
她忽然双手捧住了脸颊,似乎是看见了什么惨烈的场面,一时不敢看,只好用手掩住脸颊——她看见了姚珍珍被重重着甲骑士团团围攻的场景,一时不忍再看,只好用手掩住眼睛。
“……”
她捂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却没听什么其他的声音,顿时有些惊诧,偷偷将手掌心掀起一条细缝,低头去看那蓝衣男子的神态——她还是不敢直接去看姚珍珍那边,生怕看见什么万箭穿心的惨烈景象。
“……她过去了,”青年却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处,喃喃道,“世上竟有如此身法……”
少女立刻放下了手掌,转头向着地面那处看去——
第62章 救美
少女立刻放下了手掌,转头向着地面那处看去——
她看见了地面上列阵而立的重甲骑士们依然如山般矗立,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那位脾性古怪的玄机处首官与他身前穿着华贵的少年,看见了人群外几顶装饰奢华的车驾……
她看见了许多的人,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那是如出一辙的惊愕与叹服。
白姐姐呢?
少女心头划过一丝疑惑,她的目光再次转回那些沉默不语的骑士中间——方才白郁湄便是一路飞奔至此,被他们所阻拦住的。
她人呢?
她眯起眼睛还要再看,腰间却忽然一紧——被她当做坐骑的男子终于伸手抓住了背上顽皮的幼妹,双手托着把人抱了下来。
“在那里。”这个总是对她管东管西的兄长此刻竟然难得地十分平静为她指明位置,而不是立刻将落在地上的帷帽扣回她的头上。
圆圆的目光立刻顺着青年的手指而去,她努力地眯起眼睛,终于艰难的在重重围拢的玄甲骑士中,看见了那抹若隐若现的白色倩影。
——稀薄如山雾,诡寐至极的一道身影。
“圆圆,仔细看,”她的兄长对她说,但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好看清楚了,她所用的步法……翩若惊鸿……原来曹子建所言并非虚构。”
重重聚拢的人群对她来说仿佛如同不存在一般。她信步向前,身边是丛生的兵刃,但女子身影如流水,轻轻松松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绕过了这些阻碍,一下掠到了阵法的入口前。
拦在姚珍珍面前的是那个穿青衣的官吏——他已经在刚才理好了被李尧打散的发髻,重新簪上了纱帽,甚至有心在发间抹上了某种香味馥郁的脂膏,发面光滑散发幽香,整个人显得十分风雅。
“白……白郁湄是吗?”他朝着姚珍珍微微一笑,身体依然是习惯性地向前倾,脖颈却高昂着,“好身法,难怪你能轻松胜过巫灵越那个疯女人。”
“只是大人有令,我不得……”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却已闪过一道明亮的流光。
姚珍珍不耐烦与他纠结这些繁文缛节,只是对方挡住了前进的入口,她便将腰间长剑连着剑鞘拿起,快步上前,手腕翻转,抽向对方白皙的后颈——
预想之中人体倒地的闷响却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嗯?”姚珍珍不由得发出一声疑惑地声音。
她目光扫过青年的后颈,发现刚才还白皙柔软的肌肤上,竟然不知何时出现片片青灰的鳞片——方才的金属碰撞声正是这鳞片与她的刀鞘相撞而产生的。
姚珍珍的瞳孔顿时轻微一缩,几乎是本能,她运起身法急退几步。
“!”在众人的围观中,一条青黑的巨蟒尾尖忽然出现,一下重重抽击在姚珍珍方才所站的地方。
那青衣的官吏衣袍下摆已然被粗壮的蛇尾撑破,他的上身仍然是人类的姿态,下半身却已化成了蛇尾,一张平凡的面庞上,幽深蛇瞳紧紧盯住了不远处持剑的女子。
姚珍珍不由得在内心叹了口气。
——她总算想起之前见到这个官吏的身形姿态时那种奇妙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了。
身体直立,脊背却要前倾,看上去恭敬,头颅却总昂起——这不正是一条人立起来的蛇的姿态么。
……怎么感觉自从复生而来,她便总是在与这些长虫过不去呢?姚珍珍在心里默默感叹一句。
女子单手搭在了腰间剑柄上,作势要拔剑,但迟疑片刻,却又将手收了回来。
“白姑娘,怎么,明明佩剑却不出剑,是觉得我不值得么?”那蛇男嘶声道,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大人不让我要你的性命……真可惜。”
姚珍珍却只是摇摇头,右手抬起向后,从脑后拔出了一只雕着白梅的玉簪。
“你是李尧的下属……”她三指扣住手中玉簪,双腿微屈,做出一个蓄力的姿态,“你认得我……是那只语盲?我尽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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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你太重。”
“狂妄!”语盲蛇顿时朝天嘶叫一声。
它穿着的皮囊随着蛇身动作而崩溃,雪白面皮从中撕裂,露出铅灰色的一个硕大蛇头来!
蛇瞳锐利,极擅长追索高速移动的猎物,语盲蛇盯紧了地面女子的身影,正想操纵蛇尾捆住对方——
只是虹膜一眨间,原地已没了人影。
蛇首上的神情还没来得及切换到惊愕,它忽然感觉到蛇尾致命处传来冰冷的杀意。
姚珍珍将手掌拂过语盲蛇的七寸,掌心玉簪随着动作刺进蛇鳞的缝隙间,横向翻剥,刮起一连串带血的鳞片!
“你拦不住我,”她浑身的骨骼因为高速的运动而“咔咔”作响,但女人只是扭过头,不去看身后巨蛇扭曲翻滚的姿态,“你们拦不住我。”
她说,抬头直视眼前男子紧皱的眉头。
李尧与她对视——或者说,他第一次正式这个一直跟在黎金铃身边的漂亮女修。
最开始,他认为她是来自海外的散修,无门无派,卷入魔修与剑宗的争端中,身手不错,但没有特写之处。
后来,他听说了这个女修曾在定流坡奏响凤凰琴吓退孽龙之事,李尧并不如何相信传闻,但也愿意赞许这位女子勇于反抗恶敌的勇武,所以在燕鸣臻提出让她一同听审时,他思忖了片刻,选择了同意。
再之后,是审讯被净莲教妖女夺舍的岳婉容时,此女突然开口发言,想要保住岳婉容的求生意识,令他多看了一眼,但也仅此而已了。
直至今日,他才真正的认识到这个叫做白郁湄的女修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女子背后是轰然倒地的语盲蛇身躯,她手中玉簪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女子却毫不在意,随手将残血甩开,将玉簪重新簪回发间——一路突进至此,她竟然连发髻都未曾散乱,只脸颊上因为剧烈运动而浮起一层薄薄的潮红,配上她秀美的面庞,更显得面如春花,艳色逼人。
李尧的目光只在她脸上一扫而过,他单手卸下了右手的护甲,右手手掌勾起,整个手掌呈现出一种玉色的明光。
他的背后便是猎场阵法的入口,而这位玄机处的大司宪此刻并不打算让出道路。
“……何至于此?”姚珍珍也将手按上了剑柄。
与先前不同,这次,她倒是有心情与对方再分说一二——也是因为这位大司宪与她之前解决的许多其他人不同,是个值得重视的对手。
如此对手,若是在斗剑场或是切磋时遇上,姚珍珍定然拿起十二分的仔细去应对,但此时此刻,仅仅为了一个进入猎场的名额资格,便要做出如此拼命姿态,她觉得不值。
“我并非要做如何伤天害理、毁灭人伦之事,只是要进入玄机处所圈定的猎场中救人而已,”她慢慢地将腰间长剑拔出,细长的剑身似乎也感受到了执剑者的情绪,不住地兴奋颤抖着,“李尧,你如此固执,我想知道理由。”
她不再称呼对方的官职,而是直呼其名——这是姚珍珍对于对手的一贯尊重。
“规则已定,非参试者,不得进入本次武试所圈定的猎场中,直到猎场标定猎物被杀死或被契定为止。”李尧不卑不亢地说道,一边抬起了双掌。
“规则?”姚珍珍却只觉莫名。
语言交涉失败,那便只能动手了。
“锵”“铛”“砰”——
围观诸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却已纠缠在了一起。
李尧身形高大,却不用兵刃,而是将一双掌法使得炉火纯青,每每与女子剑刃接触时,竟能碰撞出金属之声,伴有细碎的火花。
这两人,一人占了身形优势,另一人则是有长兵之便,甫一交手,几下碰撞间,两人心中都是一阵惊讶。
缠斗几招后,两人竟然一时未能分出胜负。
姚珍珍后退半步,横剑于身前,轻轻喘息,感觉到自己的手腕传来尖锐的刺痛——白郁湄的身体毕竟并非她本身,力量不可同日而语,平时压制那些修行不足之人,只靠步法与速度还能轻松应对,如今碰上此等强手,便有几分左支右绌。
但姚珍珍的眼中却并无怯懦或犹疑,她的眼神如燃烧的暗火,幽幽亮起,是纯然的热切。
“李尧,你是哪年生人?曾经师从何处?”她开口,问的却是完全不着边际的问题。
李尧同样后退了几步,垂下了双手。
他碎裂的衣袖垂下,遮住了手腕,但滴滴答答的血液正如红梅般绽放在他的脚下——他的手受了伤,虽然不重,但如此情态,依然让附近旁观的玄机处众人倒吸几口凉气。
“大人!”有人想要上前相助,却见站着的男人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禁止的手势,掌心虎口一道剑伤横过,露出翻卷发白的皮肉来。
“永安六十四年……无师无门,散修而已,”他垂下手,竟然真的回答了姚珍珍的问题,“你呢,白郁湄。”
他双手向后,将披散的长发收拢,随手束起。
“你的身手如此了得……海外仙门,何时有如此师承了?”
姚珍珍嘴角翘了起来。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女子的笑声飘散在风中,她的身形随着剑光一同逼近,“除非你能胜过我。”
他们几乎同时向前,一个并指如刀,一个剑光如雪,眼看就要再次碰撞——
如此阵势,无论输赢如何,最终定然要有一个重伤,周围诸人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停手。”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说道。
李尧那边如何姚珍珍不清楚,但这声音一传到她的耳中,身体已经比脑子更快的做出了反应,她手腕急转,转刺击为格挡,脚下步法回还,硬生生将进攻转为了防守的姿态。
眼前手掌却并未留情,姚珍珍心头一下咯噔,女子身体忽然向后一倒,如失了骨头般柔软地翻仰下去——
这样并不能完全避开李尧的手掌,但能最大限度的卸去力气……可能就是从一下毙命到半身不遂的区别。
电光火石间,她看见了李尧眼中的诧异与懊恼,她感觉到了对方试图收回这一掌的力气,但为时已晚——
掌风几乎掠到她的面门前,姚珍珍咬紧了牙关,等着这避无可避的一下疼痛。
但——
“嗡”的一声,男人的手掌劈在了猛然亮起的阵纹上,伴随一声巨响,李尧的身体忽然猛然倒飞了出去。
姚珍珍向后仰倒的身体被一双手臂托住了。
“……我是让他停手,不是你。”燕鸣臻微微叹息道。
第63章 亲令
“……我是让他停手,不是你。”燕鸣臻微微叹息道。
“……”姚珍珍顿时一个鲤鱼打挺从他手臂中窜了起来。
方才还神挡杀神的女剑神一下消失了,她不由自主地将长剑背到身后,局促得活像个被父母抓包的逃家少女。
“别藏,让我看看,”燕鸣臻却不愿意惯着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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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家少女”,长臂一伸,就抓住了姚珍珍想要藏起的右手,“……我不过是离开了半日而已。”
他一边说,一边垂下眼睛,目光幽怨,似是埋怨,又像娇嗔,一下把姚珍珍战无不胜的一颗好胜心看化了,露出里面赤|裸柔软的一颗真心来。
“……也没怎么样啊。”她有点心虚的想要把手抽回去,却被进一步的牢牢攥住了。
燕鸣臻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双手上。
女子双手皮肤幼嫩,显然便不是常常习剑的手,此刻掌心通红渗血,虎口撕裂,手背上细小的血管因为剧烈运动而渗血爆裂,在皮肤下留下淤红的瘢痕。
他的目光一下变得格外冰冷起来,看得姚珍珍都忍不住心底发怵。
“这都是小伤、小伤,”她再次努力,终于把自己的双手收了回来,长剑入鞘,双手紧紧背在身后,不敢再露出来半分,“其实若不是你突然开口,我也不至于……”
她未尽的话语被青年横扫来的一眼冻住了。
燕鸣臻目光幽幽地望着她,深深吸了口气,双指并拢在女子额头轻轻一点。
“……你的事我之后再来,”青年收回手,转过身,看向被阵法反震得倒飞出去,此刻正半跪在地上的李尧,“李司宪。”
他的话语是平淡的,但任谁都能听得出他语气中冷意。
“咳咳!咳!……噗咳咳咳!”李尧却暂时没空理会对面两人如何,他单手撑地,另一手捂住嘴,咳嗽着吐出了一口乌黑的淤血。
“三殿下……”他抬起头,面如金纸,唇角带血,神情却并不脆弱,眼神仍然是坚定的,“漂亮的阵法。”
燕鸣臻却并不为这位大司宪极其含有的奉承而感到欣喜,他一甩衣袖,将姚珍珍拦在了身后。
“我只知玄机处执掌仙朝刑宪,但万事行来皆有律法,倒是不知李司宪……何时有了对无辜者私自动武的权力?”他开口,语气不紧不慢,说出的话语却让附近的玄机处众人都感到一阵惴惴不安。
若这话换成任何其他人说来,他们都不至于如此不安,偏偏说这话的是燕鸣臻。
南燕皇室虽然衰微,但燕皇却实在是好运,他膝下二子二女皆有好姻缘,所结道侣皆是名门翘楚——其中尤以这位三殿下为甚。
——当日斛珠夫人携礼上鸣麓山,世人都道是要向山主独女姚淼淼求亲,直到燕鸣臻与姚珍珍契定婚约的消息传出,举世哗然。
……素来只听说将掌门爱女爱子送去结亲,谁家会将板上钉钉的下一任仙门之主送去与人为妻的?
各家仙门听说这消息,都道荒谬,那姚珍珍武名满天下,剑宗上下荣辱几乎全系在她的剑穗上……怎么就许给那燕鸣臻为妻了呢?难不成是色令智昏了?各家仙门掌事与门主们甚至还连夜检视了自家子弟的外貌身段,思忖着是否自家也有机可乘。
——但无论如何,已然日渐衰微的南燕皇室确实因为与剑宗的联姻而再度起势,之后更有姚珍珍亲自为其斩杀蛟龙,制成宝剑赠与燕鸣臻,南燕皇室为此一改往日唯唯诺诺的姿态,煞是扬眉吐气了一会,甚至隐隐有与三大司府分庭抗礼的姿态。
世人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怀疑着燕皇是否真有天道垂爱,致使这样一位剑仙再世竟然落入他家门楣……直到不久之后,斛珠夫人再次拜访鸣麓山,亲自将燕鸣臻送进了剑宗修习,仙门百家才看明白——原来不是剑宗嫁掌门,而是皇室送美人!
但不论外界就此事如何议论纷纷,燕鸣臻的身份确实在某种意义上与姚珍珍高度绑定,甚至可以说,他的言行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代表那位大师姐的意思的。
他如今在此质问李尧,难道是那位大师姐对如今的玄机处现状有所不满了么?众人背后皆是冷汗岑岑,一时不敢抬头。
李尧惨白的脸上却忽然绽出一个笑。
他这人常年板着一张棺材脸,此刻突然发笑,倒像是不太熟练似的,五官都忘了配合,看上去很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虽然李尧实际是真的想笑。
“燕鸣臻,你说这话不可笑吗?”他尝试了一下起身,但最终失败了,索性便身体向后,双腿张开,箕坐道,“你、你的家族,难道不是这世上最著名的……咳咳!”
他咳嗽了几声,翘起的嘴角随即拉了下去。
“你说我无权对她动武,可她无令擅闯玄机处所划定猎场,我不能拦她吗?”他将残血抹在衣袖上,面色苍白,目光却热切,“我玄机处以宪令治百家,违宪之人,难道我不该拦她?”
“燕鸣臻!”他朗声道,“南燕为何设立玄机处,你告诉我!”
“你是皇子,生来就享有特权,但这特权从不允许被凌驾于宪令之上……你不行,她不行,燕皇也不行。”
李尧的话说得大声,听者却都不免点头——玄机处确有此权责,若为首的大司宪都要因情而违宪,那这玄机处便是失了本心了。
燕鸣臻被他如此直呼姓名的质问,神色却并不恼怒。
“宪令……”他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物,随手掷出,落在地面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认得这个么?”
众人目光都望向那地上的物件,李尧的眼神也随之而去。
他的眼皮猛然间开始狂跳起来。
落在地上的东西似乎是一块手掌大的令牌,黄铜打制,上面似乎刻着某种字体。
姚珍珍也从燕鸣臻的身后探出了头。
她看见了落在地上的那块铜制令牌,身体忽然一僵。
——“原师姐!你何苦去呢?留在宗门里,大家都一起,不好么?”
——“……阿珍,”记忆里那个女人似乎是摸了摸她的头,姚珍珍已经不太记得她的面容了,“我必须去。”
——“可是此行凶险,我怕你一去不回……”
——“哈哈……阿珍,你每次除魔都有必胜的把握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真的神仙……尽力而已……”
——“那么我也是一样的,阿珍。”
——“如果我的努力会让一切变得更好,那就值得。”
——“……”
——“这个给你,阿珍,如果我回不来了……”
——“算了,就当给你玩吧。”
第64章 律令
——原琴鹤,玄机处建立之初的首位大司宪,自幼进入剑宗,拜师鸣麓山,也曾是姚清和属意的下一任山主人选。
只是这位曾颇受姚珍珍喜爱的原师姐最终选择了脱离师门,入世修行。
这位个性坚毅的女修在南燕斡旋数年,一手组建了如今玄机处的雏形,并成为了玄机处的首任大司宪,不但深受前任燕皇信赖,更是南陆各洲各派所公认的清流中正之人。
而这位原师姐,在脱离剑宗前,除去自废功法,归还佩剑外。原琴鹤还给那时尚年幼的姚珍珍留下了一样礼物——一块铜制的令牌,上刻“治乱兴亡,皆出玄机”的字样。
原琴鹤最终死于一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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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的刺杀,根据她本人的遗愿,她的尸骨被葬在了清义玄机处总部镇石之下。
而她所归还的佩剑“复生”,因主人身亡,戾气难驯,最终被送入了剑冢。
燕鸣臻先前掷出的那块令牌,正是这位原师姐留给姚珍珍的最后一样遗物。
姚珍珍认出了那块铜制令牌。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了半步,想要去将令牌拾起,却忽然感觉衣摆传来一阵微弱的阻力。
她回过头,看见身后青年正垂头望着自己,眼神脉脉,同时轻轻摇了摇头。
他颜色浅淡的双唇开合,却并未发出声音,只是做出口型。
相信我,珍珍。他无声道。
姚珍珍向前的脚步一下停住了。
她没了动作,对面箕坐的李尧却脸色更加惨白起来—巴一思巴依6久留3—虽然他的脸色本来就因为受伤失血而十分苍白了,但若说之前他的神态间还是愤然与不甘的,从燕鸣臻掷出令牌开始,他的面色便已成了摇摇欲坠的惨白。
任谁都看得出这位大司宪此刻的心防依然溃破了。
他抬起右手,手背上的一枚印戳随即亮起,一条浑身赤红的蛇形妖灵随着他的动作而浮现,逶迤盘旋着游向地面上的令牌。
妖灵细长的蛇身将地面令牌裹缠了起来,忠实地送回了它的主人手中。
“……治乱兴亡,皆出玄机。”李尧的目光落在手中令牌的刻字上,眼神却是涣散的,好像透过那几个简陋的刻字看向了某个不可知的远方。
他念出的声音并不大,但周围诸人都正关注着这位大司宪打算如何应对,全神贯注下,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喃喃念出的那句刻词。
“那是……那是……”有人忍不住开口,却又半天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玄机处首位大司宪原琴鹤所铸‘玄机令’,”李尧颓然地闭上了双眼,“持此令者,可在我司镇石上刻下一条新的律法……”
“我听说剑宗内留有她的遗物……没想到是这个,”他的语气一下变得十分疲惫,“三殿下,此物一出,玄机处此后便要时时受你的掣肘……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那位’的意思?”
李尧此话一出,围观诸人脸色顿时都是惨白一片。
玄机处的镇石上所刻律法皆受天道承认,他们也正是依此律法而各行其职,但此刻燕鸣臻手中‘玄机令’竟然能够修改镇石上铭刻的律令……
若是燕鸣臻真要在此修改律令,他们中不知多少人的道心要因为律令变更而受到动摇……若是再严重一些,就此道心破碎,境界大跌,从此再无进境也不无可能!
顿时间,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回了那带来令牌之人的身上。
一下子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燕鸣臻却并未展现出任何不适之色。
青年的面容依然是无可挑剔的俊美,适才咄咄逼人的姿态却忽然收拢了起来,挑起的长眉随之舒展,又是一派端庄优雅的风姿了。
“李司宪,”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的每个人的耳中,“我想你是误会了,珍珍与我,并没有任何想要置喙玄机处之意。”
他一扫衣摆,在众目睽睽下,身姿挺拔,步履轻渺的走到了坐在地上的男人身前。
姚珍珍虽然不清楚他想做什么,但本能的信任还是让她跟上了燕鸣臻的步伐。
两人站在了李尧面前,俯视着男人带血的面容。
姚珍珍注意到了他头顶的发丝掺杂着几缕不太明显的白发。
她心中蓦然一叹。
“殿下,要不还是……”她开口正想说些什么,燕鸣臻却半弯下腰,向着地上的男人伸出了手。
他的手上带着硕大的墨玉扳指,露出雪白的一截指尖,宛如根根新发的玉笋。
“李司宪,我只是代替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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