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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2页/共2页)

>     她一路走到千步廊墙下的无人处,褪下那层宫婢衣衫,又露出一身舞姬衣裳。取出宜春苑的腰牌,在风雨交加的帝后大婚夜里,一路行到宜春苑门口,并未受到太多盘问。

    司娘子已等候多时,看到郁卿就骂怎么这么晚。

    她匆匆忙忙拉着郁卿,一起跳进一驾装满乐人的马车里。车最后停在汝南王府的前院,司娘子又拽着她东躲西藏,悄悄跳进另一驾胡商马车里。

    司娘子上车,就和一个尖角高帽,夹衣皮袍的胡商拥抱在一起。

    马车摇晃。

    郁卿手执烛台,静静看着他们互诉衷肠。

    这个风雨交加的夜里,车赶在宵禁前,驶离了京都。

    “回他家乡,谁管我是不是贱籍。”司娘子笑道,“你呢,你去哪儿?”

    郁卿想了想:“靠近北凉的边关吧。”

    中原姓名唤作何妥的胡商劝道:“北凉与大虞即将开战,不如来我们大食,同样也能助你摆脱这里。”

    郁卿道:“去大食,必定会路过石城镇,我怕寻我的人在那里设置关卡,反而去北凉边关更安全。”

    况且她听不懂大食话,何妥也并非全然可信。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大食,反而更被动。

    何妥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么我们出了京畿道就得分开。郁娘子,多谢你送我们的礼物,保重。”

    郁卿时常拿承香殿中的珍奇摆件,玉器花簪送给司娘子,让她能换钱的换钱,不能的就带去大食再换钱。

    出来后,司娘子随便给了她一些金银铜钱,远远不及郁卿给司娘子的。但她能带她出来,已是千金不换的交情了。

    车行了一夜,何妥睡了。

    郁卿和司娘子却醒了,从马车里出来,围着何妥留下的篝火堆。

    她低声问司娘子:“你信他吗?”

    司娘子趴在毛毯上,古怪地瞪她一眼:“我不过是厌烦了年少做舞姬,老来嫁商人的命,既然都是商人,为何不选个特别的?我还没见过沙海呢。”

    沙海虽新奇,看多了也会厌倦,一如世上所有景色。只有家才百看不厌。

    郁卿望着渐渐熄灭的篝火堆:“万一他有天背叛你,抛弃你,你该如何是好?”

    司娘子哈哈大笑:“你太悲观了!人生啊,不过是一响贪欢,今朝有酒今朝醉就好了。”

    郁卿想,她和司娘子的确有区别,但听见这句话,她心情却舒畅了一些。

    东方天空,渐渐泛白,鸟鸣声响起。

    司娘子好奇道:“你呢?你连天子都不要,你是不是有个特别钟情的人?是那个薛郎吗?”

    郁卿摇头。

    她换上一身粗布衣衫,剃掉半截眉毛,剪掉睫毛,在脸上涂满了草汁。

    司娘子一瞧,哈哈大笑:“你下手也太狠了,这模样真丑。”

    郁卿笑嘻嘻照着铜镜,忽然怔在原地。

    这幅模样太熟悉了。

    那年她还不到十五岁。

    不到十五岁的郁卿,还在每天上课打瞌睡,晚上回家偷偷看小说。最烦恼的事是教室空调不制冷,零花钱不够多,妈妈不让喝奶茶。

    只是一夕之内,她就变成了建宁王府的舞姬,坐在被送去侯府的车上。有天夜里睡觉,脚腕上忽然搭来一个侍卫的手。

    郁卿吓得跑了,徒手爬过山岭,浑身脏污,啃过树皮,喝过雨水。

    乞讨过,钱被抢走,差点被野狗咬死。

    信过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娘,在她即将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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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时,给她一个包子,然后差点被卖进勾栏院。

    她一路跑,从漂亮的少女,跑成一个战战兢兢,满头杂草,瘦骨嶙峋的猴子。她几次想过要死,但最终还是不敢下手。

    那时建宁王的势力遍布天下,郁卿在随州城门口看见自己的画像。

    建宁王在找她。

    找到后,要将她丢进军营里当营妓。

    郁卿缩在破庙崩溃大哭,每天都在祈求,上天派一个人来杀了建宁王。

    她以为这就是所有恐怖的事,然后冬天来了。

    将林渊带回家那晚,下起了暴雪。

    床上不断传来咳嗽声,郁卿仰着头,呆呆望着漏风的窗户。

    她手脚都生了冻疮,因为没有水洗浴,浑身上下脏兮兮,像只灰扑扑的老鼠。三天没有吃过一点东西,她站都站不直。

    郁卿渐渐感受不到冻得麻木的手脚,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发起了高烧。屋子里又黑又冷,最近的医馆离家一个时辰。她没有药,没有水,没有吃的,更没有爸爸妈妈照顾。

    郁卿第一次感到如此绝望,抱紧双膝哭泣。

    床上那人的咳嗽声忽然停住了,哑声问她:“哭什么?”

    郁卿吸着鼻子:“我要死了。”

    “拿了三贯钱还想死?”

    郁卿大声反驳:“你不懂!”

    窗外冬风呼啸,他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缓缓用双手撑起上半身,面向地上缩成一团的她:“起来。”

    郁卿涕泗横流:“你别管我了,你让我死吧,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只要死了就能解脱了……”

    这句话似乎激怒了他,忽然将郁卿一把拽住:“起来!我都没死,你凭什么说这话!”

    郁卿委屈得要命,一股脑说了好多。说爸爸会带她去便利店,把零食袋藏进她的床头。就算妈妈发现,爸爸也会故意说是他藏的。妈妈早就看破了,只是装作不知道,纵容她偷吃。

    还说她如何被乞丐们打伤了腿,被一个老头差点摸了脸,邻里们说她来路不正经,看见她就会拿笤帚打跑她。

    “我只是坚持不下去了,我想我爸爸妈妈,我想回去……”

    林渊听了半天,笑了一声:“原来你也是丧家之犬。”

    “你才是丧家之犬!”

    “我没说过我不是!”林渊咳了咳,深吸一口气,厉声道,“所以像我们这种人,想过得好就得自己咬牙站起来,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抢,谁也不会给你依靠!明白吗?你要真不想活了,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正好让这场大雪埋了!”

    郁卿吓蒙了,蹦起来抹眼泪,冲他吼:“你怎么这么凶!我是个女生啊!”

    林渊似是也意识到他太凶了,放缓声音:“我不管你从何而来,是男是女,就算是条狗,也能靠自己好好活着。”

    郁卿垂着脑袋,沮丧地发现自己不敢死了。

    片刻后她坐到床边,烦闷道:“你空话说一堆,我还是得死啊。”

    “你不是拿了三贯钱?”

    “可是这雪不停,我又去不了镇上。周围邻里看见我就打,还不如给我三碗米。”

    林渊笑了声:“有谁曾好心给过你吃的?”

    “王大伯。”

    “拿着钱找他。”

    郁卿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一开始王大伯的确会施舍她一口饼,后来再看见她,直接将她撵走。

    这个村里人都很讨厌她了,但她也没别的住处。

    郁卿将信将疑拿着铜板去了,换回来一罐米。

    林渊好像早就知道如此。

    郁卿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明明王大伯也不缺这点钱,却转变了恶劣的态度。

    他说:“善心和钱都是筹码。换不来只是筹码不够。”

    郁卿觉得有道理,又觉得违和,但换到米就行。

    她抱着米罐,钻进厨房倒腾了大半天,垂头丧气走出来,坐到床边:“完蛋了,我可能又要死了。”

    林渊被她逗笑,连咳好多声:“又怎么了?”

    “我把手都钻破皮了,还是生不出火。要是有电磁炉就好了。”

    林渊陷入沉默,应是没见过不会用燧石的人。郁卿的常识少得可怜,嘴里又有一大堆似是而非的词。

    “那你这个冬天怎么过来的?”

    “就……都生吃,冷就硬抗啊。”

    林渊也惊住片刻,似是没想到,郁卿过着狗都不如的日子。他让郁卿找到这间破屋里的燧石火绒和枯草木柴,亲自给她演示一遍。

    先是一些刺鼻的烟,引燃火绒。烧到枯草,烧到木柴。

    一簇火光,骤然升起在二人间,驱散冬夜的黑暗与寒冷。

    隔着赤红跳动的焰光,郁卿看向对面的少年。

    他脸颊上沾着灰尘和血道,容貌美得锋利,好似一把尖刀,能破开世间一切艰难险阻。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令他惧怕和退缩,包括他失明的双眼,残疾的双腿,以及丧家之犬的身份。

    他漆黑的双眼如墨,映着陋室中小小的火光和她惊讶喜悦的脸。

    “你好厉害啊!”郁卿赶快伸出手去烤,“好暖和,我感觉自己不用死了。”

    陋室中只有风在响,却无法将寒意送来二人身边。

    “只要我不死,你还不至于死。”他丢下燧石,冲着郁卿道,“从今往后,你有什么不懂就立刻来问我,明白吗?”

    郁卿小鸡啄米式点头:“嗯嗯嗯!”

    “现在又不怕我凶了?”林渊挑眉。

    郁卿腼腆地挠头道:“谁说的,你这人特温柔。”

    林渊唇角慢慢弯起:“你叫什么名字?”

    “郁卿。郁金香的郁,卿卿我我的卿。”郁卿眼眸弯弯,也笑道,“你呢你呢?”

    或许他不清楚郁金香是什么郁,才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林渊。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许多年后,郁卿重新装扮成乞丐模样,走出京畿道,逃向北凉边境时,终于重新想起了当年发生的事。

    她回望清晨中逐渐苏醒的京都,想起她没对谢临渊说完的话。

    “我爱的是金缕衣么?”

    第53章 第 53 章 你掌控我了

    裴氏女风风光光嫁入皇家, 却在夕阳落下前被赶出天子寝宫。年老的宫人们暗自对比着裴氏女与李氏女,还是裴皇后更胜一筹。李贵妃入宫数月都不曾见天颜呢。

    这夜,中宫内外被天上阴云笼罩。

    裴以菱端坐高位。

    数年前, 孟皇后坐在此处,而她谨小慎微坐在下首。

    而今她环视淑景殿内富丽陈设, 畏忌却不曾减弱半分。

    同族的陪嫁媵妾跪在她绣凤簪珠的喜鞋边,哭着求娘娘饶命。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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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吧, 我不罚你。”裴以菱道, “陛下令我出甘露殿,并非因为你。”

    媵妾不理解。娘娘月信未退, 无法侍寝, 便指了她来代。

    听说天子不近女色,娘娘还给她准备了助兴的酒,让她斟给陛下。这酒也是裴家寻来的正经佳酿,并非勾栏瓦院里催-情伤身的货。

    能从裴家陪嫁的十二名媵妾中脱颖而出,替娘娘服侍陛下, 实乃无上光荣。她连服好几日汤药调养身子, 争取一举诞下子嗣, 一飞冲天。

    她一直候在甘露宫, 那至尊君王走过身侧,她抬头瞧一眼,瞬间羞红了脸。

    他形貌昳丽, 通身威严,尤其是玄黑的发,与深邃的眼。虞人以黑眸黑发为贵相,她见陛下始知,世上竟有烛火都映不透的黑眸, 比松烟墨还浓的发丝。

    他只瞧了她一眼,面露厌恶,当着皇后娘娘的面,摔了流霞白玉瓶,命内侍带她去廷仗。

    那价值百金的鹤颈细瓶混着清酒,撒了满地。甘露殿内宫人们跪地俯首,一遍遍哭求着陛下息怒。

    内侍柳承德进殿,怒斥她胆大妄为。

    她方悔恨不已,陛下实是不近情爱到了极点。

    皇后娘娘慌忙解释:“她是陪嫁媵妾,今日来服侍陛下,若陛下不喜欢,可以换一个。”

    天子只淡声说:“若裴女不想为后,朕现在就换一个。”

    裴以菱有世家大族的底气。

    不立裴氏,难道还能立李氏?陛下必须以裴家为后,太子不可流着李氏的血。

    但她绝不敢惹天子震怒,惶恐地跪地赔罪:“臣妾知错,请陛下责罚,请陛下收回成命。”

    天子陷入一种难言的沉默中。

    裴皇后一时不知,他在平复心绪,还是在酝酿更大的怒潮。

    柳承德偷偷瞄一眼天子脸色,上前问:“陛下可要传唤夫人?”

    裴皇后愣住,这夫人是谁的夫人,怎的连个姓氏都不加?

    “传她做什么?没了她还能天下大乱?”

    裴皇后心脏猛地提起。

    柳承德悠长的嗓音回荡在大殿中。

    “陛下大婚,该让夫人来觐见帝后,认认规矩,免得今后鲁莽行事,冲撞了娘娘。”

    天子闭目不言。

    柳承德退下了,裴皇后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陪在一旁静静等待。

    太公劝她,入主中宫后,多观察陛下喜怒缘由,好辅助裴家在朝得势。

    可近日来,朝中最大的事,不过是定北军出征,支援范阳节度使。此事没太大悬念,前些日子黔中道南洪疫,都不见陛下如此郁结烦忧。

    太公也劝,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凡事能少问就沉默,切莫忤逆陛下。

    大婚祭天时,裴以菱只觉大典处处透着说不清的违和。她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当她瞥见告祭大虞祖宗的牌书时,那种违和再也压不住了。

    她的名字是被贴上去的。

    底下覆着谁的姓名,她不敢多问。

    看见郁夫人时,她才如坠冰窟。

    裴皇后强迫自己不要多想,郁夫人只是七品朝臣旧妻,身后没有世家支撑,翻不出风浪。她罕见的容色或许一时入了陛下的眼。

    自古色衰而爱驰。

    只要郁夫人安安分分,不与裴家作对,她不会为难一个没有份位的孤弱妇人-

    第二日四更时,柳承德在殿门口轻声呼唤,并未听见甘露殿内动静,便宣令下去,休朝一日。

    大虞传统,帝后大婚,天子生辰等大事,皆会休朝三日。但谢临渊登基后,连生辰当晚都要传唤听政,朝臣早已习惯。

    柳承德来了数次,都日上三竿,都未曾得到应答。

    陛下不喜眠寝时有人近身,为此曾死了好几个宫人。柳承德也不敢贸然入内。

    好在帝后大婚,普天同庆,也没多少奏报政事等待。

    柳承德暗想,郁夫人实在委屈。这皇后之位,陛下早就为她准备妥当。可她偏不要,最后竟被拉去替了洞房花烛。兴许两人在里面大吵一架,精疲力尽。

    直到傍晚,陈克来换值,柳承德和他说此事隐隐有异。

    ……

    甘露殿大乱。

    陛下于帝后大婚夜遇刺昏迷,御医来诊脉,直言陛下性命有忧,即便谢临渊从不染病,伤口的愈合速度也远超常人,都抵不住连日操劳疲惫,失血过度,服用大量迷药。三者加起来几乎致命,若换个身子骨弱的,已经可以准备后事了。

    这是天子自登基后经历过最严重的一次刺杀,且整整一日一夜都无人发觉。禁军左统领陈克盘查了长安宫上下所有人,得到了一个不敢置信的结果。

    宫中上下忙了五日,甘露殿中浸满汤药的苦气。到第六日陛下终于醒了,伏在床边猛地吐出好几口暗红的血。

    禁卫和内侍们跪了满地,陈克叩首自责救驾来迟。

    就听谢临渊愤怒嘶哑的嗓音:“陈克,抓她回来!”

    “是!”陈克领命。

    内侍们服侍天子躺下,他头痛欲裂,思绪渐渐回拢,忽然将陈克叫回来:“她跑了几日?”

    “算上今朝,已有七日。”

    “先去查。”谢临渊手背覆住双目,另一手搭在心口的刀伤,咳了数下,“查到立刻来禀,朕要亲自将她带回来!”

    休朝数日后,陛下终于再临朝会,不过竖起一扇玉屏风,无人得见他真容。

    裴左丞让裴以菱悄悄去探望陛下。裴皇后命人熬了补汤,却在甘露殿门口吃了闭门羹。同来却不得见天颜的,还有李贵妃,二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裴皇后问她有没有见到郁夫人,李贵妃却一脸茫然。

    又过了几日,裴皇后终于见到了陛下,他在案前理政,形容却比大婚当日更憔悴。

    御医说他服下的迷药来自西域,或许有些后劲,至今他常有肝肠寸寸斩断,摧胸裂胆之痛,使他平日几乎不食不饮。

    柳承德听后,命光禄寺做汤膳混在药中,才让陛下勉强吃进去一些东西。

    天子心前刀伤亦迟迟不好。每日清晨御医来包扎上药,都会发现伤口鲜血淋漓,又被撕裂,问起缘由。

    天子只冷声道伤药有异,令他夜间心口刀伤如遭百蚁啃噬,难以忍受。他在不觉间将其反复撕开,想将里面的蚁虫都拔出来。

    御医看见他沾满血痕的手指,满是血迹的床榻,心惊肉跳。只好劝陛下,伤口发痒是好转的征兆,但不会痒到如百蚁啃噬的地步。若反复撕裂,恐有恶化之危,乃至危及性命。

    但天子早年上过北凉战场,受的外伤不算少,他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谢临渊听罢沉默不语,从此他只在夜里处理积攒的折子,以免又忍不住扯开心口外伤。

    到此时他才恍觉,这夜竟如此漫长。折子都理清了,夜还没消退。

    诺大的长安宫,天下皆是他的,而他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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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处可去,只能在宫道上徘徊。

    路过议政殿时,他怔怔望着殿后檐上,疑心檐上有刺客,命侍卫高举火把,将其照亮。

    殿檐巍峨,乌金瓦,琉璃脊兽,檐上唯悬一轮皎洁明月。

    月光普照万里江山,若有另一人在此刻抬头,定会和他看见同一轮月。

    檐上根本没有人。

    谢临渊忽然很愤怒,若要杀他,为何不现在就跳下屋檐,给他一刀,他决不会还手。

    他进了议政殿,满殿连枝灯摇曳。此处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他印象中,议政殿只有一架天子案牍,笔墨纸砚,玉玺剑台。

    如今却有两张案,案后有博古架,上头摆着各式书卷,都是些初初读书之人看的开蒙典籍。有些书下面还藏着剪子针线碎布条,甚至还有只缝了一半的布偶,一根朱钗,一朵在书中夹扁的花。一张纸,纸上画着个头戴冕旒的狗。一堆纸,墨迹歪斜。几颗不明所以的粉红碎石子,剥成花状的风干橘皮……将他议政殿当柴房吗?

    若要杀他,为何不现在从博古架后出来!

    他不敢多看,扭头出了议政殿。

    晨星已经升起,再过不多时,早朝的钟声就会鸣响。他来到太元殿,坐在龙椅上,朝会还有一群人不知死活地问他刺客是谁。

    谢临渊坐在屏风后,渐渐失神,不自觉地望向帘后。

    那纱帘后影影绰绰,仿佛坐着一道身影,依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他胸口外伤一阵剧痛,猛地起身,大步走去,一把扯开纱帘。

    帘后,两位起居舍人惊落了笔墨,赶忙告罪。

    朝会因此打断,金銮殿满堂寂静,群臣怔怔望向站在帘前的天子。

    裴左丞惊惧未定,终于看清天子消瘦憔悴,甚至有些脱相的模样,心中焦急,决心下朝后找裴皇后细问。

    谢临渊头痛欲裂,放下纱帘,走回龙椅上,道:“继续。”

    殿前,博山炉一缕青烟直上,渐渐在曦光中化为虚无。

    下朝后,谢临渊直接留在太元殿听政,至于为何不再去议政殿,也无人知晓。

    他待到午后,已经无政可听,无事好论。

    柳承德劝他用膳,谢临渊道不必。柳承德又劝就寝,谢临渊只得颔首。

    他从太元殿出来,走去寝宫。太元殿离甘露殿不过一炷香的路。

    他好似走了一瞬,抬头一望,殿牌上书三字,承香殿。

    柳承德亦觉无奈,方才他要引陛下去甘露殿,可陛下正陷入沉思,脚步在每一个宫道岔路口,都跟随本能拐去另一个方向。

    雪英诚惶诚恐地跪在前殿,谢临渊挥退众人,独自站在殿中。

    承香殿太小了,以至于他一人都会倍感窒息。

    自那日后,殿中陈设丝毫未动,桌上素瓶,案上针线,架上一串人偶,每个都穿着不同的衣衫。

    还有一条狗,穿着绣金龙的圆领袍,那绣工简直看不出龙的痕迹。

    谢临渊与它对视,怔怔凝望它半响,将它取走了。

    他掀起床幔躺下,这帐中依稀有淡淡的暖香气息。

    还有一些柔软触感,哭泣声,骂他的声音,咬在他肩上的痛觉,绸缎般的光泽,茶色的湖水。

    他忽然感觉那迷药的后劲依然没过去,让他五内俱裂,肝肠寸断,心口外伤痒痛难忍,如遭百蚁啃噬。

    他抑制不住去撕扯,拽开纱布,指尖叩进血肉,钻进肋骨,拔开跳动的心脏,想从里面拽出那些横冲直撞的异物,可总也挖不到。

    他忍着剧痛去拽,愤怒地低下头,亲眼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才愕然发现——

    伤口已经愈合。

    痂已脱落。

    除了方才刮破的一层皮,只剩一道异常狰狞的疤痕,从胸口贯穿到最后一条肋骨。

    好似他曾被剖胸挖心过。

    谢临渊双目赤红,望着床顶,不断喘息。

    终于,他还是哑声道:“……你掌控我了。”

    可是为何。

    既掌控了他,又抛弃他-

    裴皇后总觉得不对劲。

    大婚后,郁夫人就消失了。她向宫人打听郁夫人住在哪个殿,众人皆道宫中并无此人。

    若非亲眼见过郁夫人对陛下拳打脚踢,她都险些以为宫中闹鬼了。

    她与太公说起这些事,裴左丞亦察觉出不对。近日陛下召见了薛廷逸。薛郎回去后神思恍惚,连办案都出了两次错。

    裴左丞找人去薛郎家登门拜访,只见他院中有宫中禁卫轮番换值。问其夫人身体可安,薛郎怔愣了半响,忽然道:“夫人回家省亲了。”

    从这些细小的线索中,裴左丞推测出一个惊天结论。

    郁夫人行刺了陛下。

    裴以菱说:“不可能!她身无依仗,唯有陛下宠爱,怎敢行刺陛下?”

    裴左丞亦百思不得其解,或许她身怀巫蛊之术,亦或是狐狸精变的。但无论如何,绝不能放任此人为非作歹。

    谋害天子,危及江山社稷,还令陛下听之任之,甚至连行刺都要护住风声,怕是还想将她再找回身边!

    这些事都太过诡异……简直闻所未闻!假以时日,陛下与那烽火戏诸侯,为博美人一笑的幽王有何异?天下必将大乱!

    他令裴家势力去暗中巡访,若能寻到此人,先尝试笼络之。若能为裴氏所用最好,若不成,便隐秘处死。

    第54章 第 54 章 我就想和你交个朋友

    从京畿道出去, 渡重关千山,过洛水、定河、沿黄河而上,又过汾水, 途经太原府,至朔州时, 天地风光已大不相同。

    敕勒金灿灿的土地在烈阳下散发草籽熟透的香气。

    终究不似少年时,逃亡的仓皇生涩劲儿, 在足够的金银铜板下, 消失得一干二净。

    郁卿一路改换装扮,隐姓埋名。除非翻山渡河, 鲜少与他人同行。

    过代山时, 给她引路的猎户娘子瞧她一人独行千里寻亲,只感叹她生而逢时,没遇过山匪。

    “我小时候遇着过。”郁卿笑道。

    猎户娘子收了她的铜板,自然乐意与她攀谈几句:“那得好几年前了吧!陛下刚登基时,极力扫清天下山匪。官兵来了代山好几趟, 将那寇匪全抓出来, 在镇头削肉砍头, 我前儿个郎君就死在这群畜生手里, 我还拿五个铜板,换了匪头一条胳膊喂狗吃。”

    她拍拍脚边摇尾巴的黄狗,笑道:“好吃么?”

    北地民风剽悍, 郁卿一时无言。

    早年随州城旁边不少山道里,都有寇匪。那个冬天,郁卿偷偷钻进一户人家的驴棚草堆里,准备过夜。山匪忽然来劫村,砍了能种地的男人脑袋, 掳走小孩。留了年轻娘子们,让老人们生火造饭后,就将那些娘子拉去门外,惨叫声从村头响到村尾。郁卿躲在草堆里不敢出声,直到第二天傍晚才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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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村空无一人。

    后来郁卿问林渊,如何流落到芦草村,林渊只说:“匪寇。”

    郁卿给林渊抱怨,自己曾遇到山匪的事。

    当时他正手持一把细刃,沉默地削着新下的山梨。听见她颤抖的嗓音,梨皮忽然断了,那也是他唯一一次削断梨皮。

    随后林渊将梨一切两半,塞进她嘴里:“吃吧。”

    现在想来甚是蹊跷,他堂堂太子殿下,能让金凤凰栽进山鸡窝里的匪,到底有多厉害?

    过了代山,就是边关。此处乃围城养马之镇。郁卿又没在镇头看见自己的通缉令,便安心落脚在客栈里,下楼去隔壁摊子上要了一碗马肉面。

    已是深秋,洗去一身风尘,喝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真舒服。

    她捧着汤碗咕嘟,就听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喊:“红流?”

    郁卿咂咂嘴,有点咸,准备再喝一口,身前一道阴影挡住光。

    “真是你吗?红流?”

    郁卿抬头看去,十七八岁的少年背着夕阳,歪头探近她的脸。还没到束冠的年纪,高高扎起的马尾垂在肩头,散漫得不像个正经人家的郎君。

    她想起这是谁了,牧放云。

    当时她被贬到宜春下院,在踏春宴夜上,躲在千步廊后歇息时。他带给她一只鸡腿,被她已成亲的身份吓跑了。

    郁卿忽然有些后悔。边关有种天高皇帝远的松弛。今日她沐浴后也有些惫懒,想着下楼吃完面的功夫,并未用草汁涂脸,得以被牧放云认出来。

    她看他一眼,漠然道:“认错人了。”

    “哦。”牧放云垂下脑袋。清亮如素兰河的眼眸也暗淡了。

    郁卿继续喝着面汤,心想他真是好拒绝,好糊弄。不像谢临渊一样难缠,明明从没见过她的脸,隔着漫长的庭道和六年时光,不知怎么就将她认出来了。

    牧放云致歉起身离开了。

    郁卿不想生事,也起身回客栈。

    第二日清晨,郁卿动身时,碰巧在镇口瞧见了他。

    牧放云骑着赤骥马,冲着朝阳升起的方向奔去。朱红衣衫在风中鼓动,被一把鸦青束带掐出少年人的窄腰薄背。还没到完全长开的年纪,肩膀先一步展宽了,好似鸿雁振翅。

    他越过郁卿后,忽然勒马回身,犹豫地看着她许久:“……你就是红流。你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是金色的,我第一眼见你时就注意到了。”

    郁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

    牧放云一愣,慢慢弯起眼睛唇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就说啊!”

    他立刻翻身下马,收起雪白马鞭挂在腰间,跃至郁卿面前:“你怎么在这里……偷偷跑出来的?”

    郁卿后退好几步,抬手行礼用袖笼挡住脸:“请牧大人保密。”

    “你居然还记得我名字啊?”他笑中有些腼腆,抱臂指尖点着胳膊,“但……我爹才是牧大人,大家都唤我云郎。你先答应不叫我牧大人,我就答应你保密。”

    郁卿不想和他纠缠,垂首道:“多谢云郎,我还有事,咱们就此别过。”

    “唉等等!”牧放云拦住她去路。

    郁卿缓缓抬起头,眼中隐隐有不耐烦。

    牧放云对上她冷淡的神情,忽然忐忑起来:“你一个人要去哪儿?你逃出来……是去寻你家郎君么?”

    郁卿想着不如骗他一下,她想寻个安稳偏僻的村镇待着,就像石城镇。但她自己也不知该去何处。

    就在这犹豫间,牧放云似乎想到什么,道:“你莫怕,我爹可是范阳节度使,这纵横百里十三州,外掌军事,内监刺史,有双旌双节,郡王封号。就算天子来了也得让我爹三分,你在这儿没人敢欺负你。”

    郁卿陷入沉默。

    她有点心动。为那句“天子来了也得让我爹三分”。

    哪有千日防贼,只要谢临渊想找,总会用各种刁钻的方式找到她。

    她得掌握一些抗争的手段。

    显然牧家不会全力保她,但她至少能提前知晓风声,在牧家将她推出去之前,再次跑掉。

    但想想又要算计争斗,郁卿只觉疲惫。

    可一辈子躲避算计,躲进阴沟里,在提心吊胆中过完一生,还不如早早死了算了。

    难道接受牧家庇护,就不需要提心吊胆吗?

    牧放云面露期许:“别紧张啊,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罪入宜春下院,又到底为何逃出来,你不想说也没事……我,我不打扰你了!是我唐突了!”

    郁卿没想到他心思如此单纯,言语又如此率真,愣愣与他对视。

    少年被看得脸色通红,绞着腰间的鞭尖。

    天边的风,吹开敕勒川上湿淋淋的荒草,将白云也吹来大地,化为牧民心爱的羊群。他的马尾在风中微微摇晃,背后是缓缓升起的太阳,让他整个人像不灭风灯一般明亮。

    方才那些权衡利弊的杂念也被吹散了。

    郁卿茶色的眼眸一点点弯起。

    她背过手去,越过他向前走:“我可是个大麻烦,你得尽早远离我。”

    牧放云愣了愣,迅速追上她:“红流妹妹——”

    郁卿瞪他:“我比你年纪大!”

    “啊?”牧放云大惊,慌忙改口,“红流姐姐……”

    “我不叫红流。”

    “那你叫什么名字?”

    “郁卿。”

    她沐浴在风里。

    郁卿微微眯起眼睛,轻声道,“郁金香的郁,卿卿我我的卿。”

    她扭过头去看他。

    方才牧放云还没留心,此刻才发现她唇尖是翘着的,像百灵鸟的喙,笑起来时也像要唱歌。牧放云被她婉转悠扬的笑意勾得额间冒汗,扭过去,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叫牧放云。”

    他说完就后悔了,他明明说过的。

    “我知道呀。”郁卿一串笑声像火灼烧他,“放牧云间,还挺好听的,谁给你起的?”

    “我爹。”牧放云飞速抿下干涩的唇,匆匆拉过马,摸了摸马背,懊恼竟没带点茶果糕点招待她。只摸到一壶烈酒,月牙般的皮壶袋上缝着一圈盘穗鹰纹。他愣愣地举起来:“你喝么?”

    郁卿拿过来,扒开壶塞子,浓郁的香气直冲脑袋。她仰头倒了一点点,瞬间被火辣的味道呛得弯腰直咳嗽。

    牧放云傻了,嗖的上前,拍她脊背顺气:“你慢点咳……我不知道你不能喝酒,我给你赔罪,”

    郁卿捂着通红的脸,摆摆手,缓过气来才道:“你好能喝啊,这么烈的酒。”

    牧放云顿时豪情万丈,得意地亮出一口白牙:“我们家人都好酒,百杯千杯都不脸红!”

    郁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又咳了咳。

    牧放云被看得发慌,恍然发现自己的手,还贴在她柔软单薄的脊背上,猛地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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