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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软玉温香 “错认夫婿?当真该罚……”……
自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后,
天气又陡然转暖几分。
待闻人策彻底病愈,队伍亦是顺利进到南陵之中。
闻人家主任太子太傅一职多载,于京畿中颇有盛名, 于皇城不远处获赐轩宇府邸一座。
一行人于其中简单休整过,待得召见, 方才动身一道入宫。
闻人策需先述职, 故而领着上计吏先一步往正殿面圣去了。
嬷嬷则将季书瑜引至她先前待嫁时所居住的宫阁中休息。
“请公主在此等候。”言罢, 她转身退至室外。
季书瑜自乐得清静,一人于其中转悠, 将这自己曾待过三载的宫殿仔细瞧了一遍,不出意料, 仍是全无一丝印象。
宫殿虽说偏僻狭小, 但是胜在格外清净, 其内装饰典雅富丽,寝殿内云顶檀木作梁,倒也不差了。
待日轮逐渐滑落至树梢,半日时间, 她已是觉着百无聊赖。
很难想象, 这般日子她之前竟然真熬了三载。
珠帘晃动,那嬷嬷进到屋中, 垂首恭敬道:“时辰到了, 请公主随老奴前往含章宫。”
季书瑜闻言起身, 跟于她身后出了门。
绕过几重楼阁, 两人一道踏上通往大殿的长廊。
天色渐暗, 长廊两侧悉数点着各式各样的宫灯,可即便是用来照明的小物件,却也都饰有各类精细复杂的装饰, 目不暇接,足见皇室之富贵奢华。
她侧眸,漫不经心地赏着那些花灯。
转过一处转角,远远地,她忽瞧见一道颀长身影出现于长廊另一头。
那人披着一身银灰裘衣,此时正微垂首,似在赏宫灯,又似在等候什么人。
“郎君?”
她心念微动,下意识地出声唤他,芙蓉娇面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察觉到有人走近,那人身影停顿一瞬,却并不出言回应。正沉默思索间,忽感到一双温暖的藕臂攀环上自己臂膀,他陡然僵硬住动作,缓缓抬头,方才将自己的容貌一点点暴露于璀璨明灯之下。
长眉入鬓,高鼻深目,他长翎睫羽垂落,往下晲视的双眼锋利而冷漠,有如万丈寒潭,叫人对视上便觉身坠深渊沉潭,难以捕见丝毫光影色彩。
他容貌无疑是俊美的,然有别于闻人策那般昆山玉立,与闻人珏的昳丽近妖,他更像是一道难以捕捉的风,含有一种不会为世间任何一切所动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从容。神秘而危险,极富攻击性。
回过神来,季书瑜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心跳如擂,忙不迭收回手,垂首同他道歉:“妾身认错人了,非有意惊扰郎君……”
男人牵起唇角,眼神中却仍旧没有什么暖意,知晓她是认错了人,垂眸定定地瞧了她片刻,抬手轻拍臂膀上被女子抚触过的地方,待拂去那不存在的微尘后,方才侧身将道路让出。
他颔首,线条硬朗精致的侧脸为灯火勾勒出美玉荧光,声线低沉而平和:“无妨,淑女先行。”
明明面上无甚表情,然季书瑜只觉如芒在背,再次朝他福了福身,表示过歉意,方才动身往前逃去。
不想才走出几步,脚步忽地又趔趄了一下。
她忙稳住身形,心中惊异,垂首一看,脚旁赫然躺着一个香囊。
上头绣着的是一只诡异的猫眼,绣线颜色搭配古怪,针脚却是精密,瞧着异常怪异。
她将那东西拣起,伸手擦了擦上头的灰,细细打量。瞧的正入神,却闻头顶上传来一道男声。
“此乃某遗落之物,多谢公主寻回,你我两清。”
修长手指于她手心中停落,季书瑜微愣,下意识地回头望他。
但观此人气度不凡,又能于宫中自由行走,想来应是颇有身份的郎君,如何会随身佩戴这样的小物件。
男人垂首,似能猜测她心中所想,语气异常平静,“香囊是某家中小女闲暇时所作,叫公主见笑了。”
胡言乱语。这般细密的针脚,绝无可能是出自女童之手,且观他容貌年轻,应也未至而立之年,不可能生出那般年纪的姑娘。
季书瑜心中存疑,忍不住眯眼,问:“你是何人?怎就知晓,我便是公主?”
“玉倾公主兰心蕙质,自教人一见难忘。某不过一介上计吏,不足挂齿。”他垂眸,见她神情好奇,忽出言提醒,“公主可是要去面圣?切莫耽搁了时辰。”
这便是曾经便见过她的意思?
他还出言提醒她不要去迟了,这般漫不经心的关怀语气,仿佛二人之间曾颇为熟悉,更令季书瑜忍不住诧异。
不过眼下确实办正事要紧。
她将东西递过,不再多问,然临走前又忍不住回头多瞧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西屿嬴氏,嬴殷,恭送公主。”那人眼眸无波,言罢又神情淡然地回望于宫灯,不再看她。
“好。”季书瑜记下,转身离去。
直待那纤细身影逐渐消失于眼前,那男人静默地立于灯下,良久方才抬首。
修长手指摩挲着香囊,长眸凝望她离去的方向,唇边带出些许浅薄莫测的笑意。
“吾儿之黠,倒是不减当年。”
*
“公主请。”
将人引领到殿外,嬷嬷停留于宫外等候。
季书瑜整理了一番仪容,方才跨过沉檀槛,进到其中。
宫殿宽阔敞亮,金琉璃以铺顶,碔砆以瓷地面,锦文石作柱础,富丽堂皇若此,令人咋舌。
她目光轻扫,便见一道明黄身影高坐于首座,正垂首与人说话。
然她却不急着去看清那首座之人的模样,目光下意识地于殿中追寻那道熟悉身影,最后动身往他身边走去。
闻人策侧首,目光异常温柔,眼中波光明灭,却只瞧得见她一人。
靖熙帝独坐于高位之上,眯起一双眼,打量着座下并立着的两人。
他已年过不惑,容貌却是不减当年的出众,眉毛生得浓而杂乱,鼻梁高耸如鹰,长相透出几分狠戾精明,看人时,总有种上位者的锋锐。
“儿臣见过父皇。”季书瑜俯身行了大礼,仪态从容优雅,滴水不漏。
靖熙帝眼含满意之色,忍不住抚掌,笑道:“朕当年没瞧错,爱卿同书瑜,郎才女貌,果真是一对璧人。”
之后随意问候几句,他又将目光投向闻人策,若有所思,笑问:“爱卿,如今你二人也已成婚多月,不知可还满意朕之小女否?”
闻人策拱手作揖,恭敬回道:“公主兰质蕙心,秀外慧中,能得陛下赐此良缘,实乃臣此生之大幸。”
靖熙帝颔首,又将目光投向季书瑜,眼眸中含着欣慰,“书瑜呢?”
季书瑜垂首,亦只作羞涩小女儿状,低声答道:“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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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为儿臣挑选的,自是世间最好的儿郎,夫郎温润,果真是待儿臣极好。”
靖熙帝笑容开怀,瞧着下首一对檀郎谢女,怎么看怎么满意,拍了拍手,唤道:“来人,取朕宝丹来。”
闻声,一名宦官手捧宝盒,垂首上前。
“陛下,这是丹师方才炼制成的宝丹。”
座下两人闻言皆是静默一瞬,神色各异。
靖熙帝挥了挥手,爽朗一笑,言道:“朕听闻爱卿几日前染了风寒,身子骨不爽利,此丹乃是宫中丹师所炼,可助人轻身益气,强身健体,便赏赐予爱卿了。”
那宦官打开盒盖,露出里头盛放着的一块白璧,上头正置一枚药丸。
官宦垂首,“郎君,此乃圣上亲赐,请当堂服用。”
季书瑜攥紧手心,不动声色地抬眸打量座上之人。
来时便听闻靖熙帝素来爱服用各类丹药,经年累月,他面上已有难掩的青黑之色。可明明神情憔悴,然而观其言语时神态却是异常亢奋,好似状态极佳,全然不觉有异。
若此,也可对御用丹师的手段隐约了然几分。
说是赏赐当堂服用,实则倒更像是拿人试药。
然闻人策方才病愈,若是再服用这种烈性药物,恐怕身体实在难以承受。
她轻蹙秀眉,紧盯着眼前的丹药,思忖片刻,向前跨出了一小步。
如今上位者既是她父亲,那想来,女儿对父亲撒个娇讨个药吃,应也是能被允许的吧……
尽管他们二人可能并不亲近。
她斟酌几番,正欲开口,垂悬于身侧的手却陡然被人握住了。力道之大,几乎叫她瞬间忘记了言语。
季书瑜怔愣一瞬,却见玉郎一双乌眸垂落,不看高台帝王,只静静注视着自己。
他眼底波光明灭,此刻却极为清晰的倒映出她一张忧容。其中蕴藏着极致的温柔与爱怜,缠绵汹涌有如滔天浪潮,一时将她冲击得失语。
她从未这般清晰地望见过他眼底那浓重的情意,仿佛隔过了寒冷深秋的雨幕,望入那暗沉夜色将褪未褪的穹宇。
而他似总能知晓她心底所想,因而以仅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温声安抚:“无碍,吾来。”
她怔愣着,眼睁睁地瞧他叩首谢恩,之后又和着宦官递来的冷酒,异常从容地服下那一枚丹药。
他既然这般说,心中应是有些把握吧?
……
“微臣告退。”
服用完丹药,直待两人走出含章宫,闻人策面上神情仍是云淡风轻。
他低声同领路嬷嬷吩咐了句话,后握紧身侧之人的手,不再言语。
季书瑜敏感地察觉到,他手掌传递而来的温度,似乎较往日更为灼热些许。
见他们又踏上了她来时的那条长廊,她心中更觉不解,顿了顿,小声询问:“我们今夜不出宫吗?”
闻人策垂下鸦黑睫羽,唇边噙笑,低声道:“是,吾想去瑜儿曾经居住的地方看看。”
“那儿有什么好看的……”她略感诧异,然抬眸望见他眼下迷蒙惑人水色,又不自觉默声。
直至返回闺房,她被男人打横抱起置于那张窄小的榻上压着接吻,方才福至心灵,回过味来他夜中来此究竟是何原因。
二人十指相扣,他目光中透露出几分露骨的愉悦,跳跃的烛火映照于他眸中,宛若一块洒满温热鲜血的琥珀,瑰丽诡艳的近乎妖异。
他轻叹道:“瑜儿方才那般袒护策的模样,真是,令人格外心悦……”
她似风中摇摆的娇弱海棠,仰面承接着他不断落下的细碎亲吻,手心抚触上他胸膛处的肌肤,入手之感是前所未有的灼热滚烫。
她轻喘着气,忽然小声发问:“你方才为何拦我?还有,这丹药中是不是有五石散……你身上好烫,可要唤太医过来瞧瞧?”
闻人策忍受着脑海中狂乱情潮的冲击,对她的话不置可否,“无甚么大碍,五石散确实可缓解伤寒之症,然若以冷酒并服,会使人催情伤身……吾不愿见瑜儿受分毫苦痛。”
他贪她身上的凉气,高鼻于美人颈窝处轻蹭,不断落下啄吻。倏忽间,他敏锐地于她罗裙上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雪莲香气,陡然顿住了动作,长眸中划过些许暗色。
他缓缓抬首,发问:“今日除了陛下与侍者,瑜儿可还见了什么人不曾?”
季书瑜愣住,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那个同样披着银灰裘衣的身影。
“是西屿来的上计吏……说来,今日我意外将他错认成你了。”
只这半句话,闻人策心下已了然几分,垂眸观她被吻得眼神迷蒙,却仍是一副努力回想旁人的神情,心中蓦然又泛起酸意。
“错认夫婿?呵,当真该罚……”他俯首轻咬住樱唇,领着那截丁香小舌交缠,一点点将她全部心神引入自己悉心编织的欲网之中,“瑜儿不专心。”
那方才又是谁要问的?
季书瑜心中不愉,面上浮现些许怨色,闭紧了樱唇,不肯让他再亲。
耳边传来男人低低的笑声,如若一根浓密细羽拂过耳畔,将丝丝痒意传入四肢百骸。他附耳低声诱哄:“策身上如今烫得很,夫人可想试试么……”
他引着她白嫩的手于自己线条分明的小腹上流连片刻,之后向下滑动。
纤指像是触碰到一团被光滑丝绒包裹的碳火,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望着眼前这张泛着潮色的俊美面容,被诱的有几分意动。
男色果真是惑人……
从未见过他这般勾人的模样,她心底竟当真有些蠢蠢欲动。
见她默许,玉郎唇边笑意诡谲,抬手解下帐帘,修长手指将她罗裙轻卷,缓缓俯首而下。
“夫人闺阁中的床榻不比兰泽宽大,瑜儿可千万抓紧,莫要意外落下去才是……”
第72章 暗流涌动 她只想到一人。
前往西屿的路程长且艰, 待闻人策述职完毕,一行人又于京畿中停留了几日,待物资储备充足, 方才于立冬前正式启程。
然出人意料的是,队伍出发前夕, 有一封信辗转而来, 落入庆心之手。
居室内寂静, 两人相对而坐。
庆心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置于桌案之上。她面容苍白, 眼睛里充满血丝,模样憔悴的似是一夜未曾安眠。
“这是暗阁昨日传来的。”
从未于她面上见过这般复杂古怪的神情, 眼中掺杂着类似恻隐无奈的情绪, 看的季书瑜心中疑惑, 犹豫片刻,抬手去拾那封信笺。
“等等,”庆心却突然出言制止,神色纠结, 贝齿咬住唇瓣, “看信前,我有句话想要说。”
季书瑜一愣, 从容颔首。
庆心斟酌了一番言辞, 方才缓缓道来:“这话本是旁人劳我代问的, 不过眼下我私心里也很想知道, 你究竟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她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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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了半晌, 方才抬首同她对视,一双圆圆的猫眼逐渐变得有些犀利,低声言道:“若要于南柯一梦, 与疮痍满目的真实间择一,你欲怎么选?”
南柯一梦?是指眼下安逸的现状么?
季书瑜秀眉轻蹙,凝眸不语。
两人相对沉默,庆心隐约能猜到她心中所想,轻叹了口气。
“这几载,你我二人一道出生入死、相互扶持,我心中一直记着你的心愿,乃是做完任务后早日释放出阁,从此挣脱束缚,余生自由随性而活……只是眼下,或许是你的戏太逼真,便是连我也不能确定它是否又改变了。”
“无执念,即自在;不妄求,则心安。”她神色有些复杂,“你眼下是否能够确定自己当真是清醒的,而非受他人之蒙蔽,往后余生,又是否不会为自个儿所做出的决定而感到后悔?”
季书瑜细细思忖,心头已隐约预料到些什么,乌眸微垂,淡声言道:“你不知,正因我眼下不记得往事,没有那些羁绊作枷锁,故而更能清楚自己到底追求的是什么。我即是我,落子无悔,若此又谈何会为自己曾经做下的决定而觉后悔呢?”
“所以,于你眼中,连他也不算是羁绊与枷锁么?”庆心蹙眉,有些怔愣,似乎颇为意外,“那你会选什么?”
“选什么?恐怕,我压根就没得选。”季书瑜慢慢闭眼,神情异常淡然,“如今你我皆已身深陷泥淖,身不由己,这信的执笔者才是真正操控局面的人物,他既已定下决策,若此,旁人的想法便再也不重要了,不论我怎么选,选什么,最后都会是同样的局面。”
“不一样,”庆心语气笃定,眼中透露出一丝冷酷的平静,“直觉告诉我,你的选择或许可以左右之后的局面,所以今日我才走这一趟,特地来问询你的心意……私心里,我希望你能心若磐石,莫因一时心软而做下那些不划算的买卖。”
季书瑜若有所思,轻笑:“若是这使命背后所蕴含的价值,真的值得人为其肝脑涂地,那无须他人以何利益来蛊惑收买,我自心甘情愿以余生做赌注,为其赴一回死。只是眼下它这般强制于人,倒真是叫人心生不愉……”
“所以,你眼下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应该还是自由自在吧,天南地北,尚且有许多我想去的地方。”她神情轻松,不见丝毫犹豫困惑之色。
庆心静静地注视着她,亦不知心底在想些什么,半晌后方才轻轻颔首,收回手,道:“好,我该庆幸
,你的心意暂且没有变……若你方才所说的都是真心话,便拆开信瞧瞧吧。”
季书瑜长睫不自觉地轻颤一下,低头望向桌案。
那纸信笺明明薄如蝉翼,于手中的分量却好似又那般沉重。
她慢吞吞地取出信纸展开,但见,入目是以鲜红朱砂落墨的几个大字——兰泽闻人氏,闻人策。
笔锋犀利,力透纸背。
然上头只有人名,却不见指令。
她垂首瞧了片刻,将那几个字牢牢刻入心底,面上却不见任何讶异之色。
片刻后,她抬首望向庆心,问:“阁中以朱砂书写人名,是何意?”
庆心双手抱臂,回道:“你应该也猜到了吧。不错,上头改了主意,选择要他的命。”
“可我记得,上一个指令,乃是往闻人府邸中安插眼线,助他顺利继位,与此令简直是南辕北辙。”季书瑜蹙眉,心中更觉诧异。
“此事却是奇怪,然指令若此,即使我们不解此意,也须依言照做。”
她定定地望着她,继续开口:“倘若你方才选择不看信件,我会独自担下此令,替你去动手。可如今命运使然,你还是选择面对了……我且最后再问你一回,悔么?”
季书瑜闻言缓缓抬首,雪肤露鬓,昳丽面容上神情异常冷静,不答反问:“此令限期是?”
“必然不能叫他再返回到兰州。”
那便是要于路上便动手解决掉目标了。
季书瑜若有所思,凝眸不语。
“你作为他枕边人,行动起来会比我更为方便,中途若有何其他需要,尽管同我提。”庆心将声线压低。
“好。”季书瑜颔首,将目光重新落于那封信笺,纤指微抬,风轻云淡地将之置于烛上点燃。
二人皆静默,不动声色地看着那火舌舔舐而上,将信纸逐寸逐寸吞噬殆尽,最终化为一片灰烬。
季书瑜杏眸无波,然而心头却未能感到丝毫轻松。
烟气弥漫,室内恢复至长久的寂静。
见她久久不再言语,庆心低叹一声,给她留下一人独处的空间,转身往外退去。
……
日子日复一日的过去,庆心等了几日,却迟迟未曾等到她主动来寻自己商讨计策。
季书瑜仍若往日那般镇定从容,全然不见丝毫忧色。
可她能做到淡然,背后之人却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待她们自行谋定计策,几日后一道指令突然落下,若无声焰火于白日之空炸开,很是打了二人一个猝不及防。
这日正午,万里无云,光照正好。
湛蓝海面于日光的照射下显得波光粼粼,放眼眺望,海天一色,浩瀚而无垠。
巨大的宝船于海面徐行,所过之处波澜翻滚,犹如万千马驹奔腾不息,匆匆而逝。
季书瑜不知因何原因,近日总觉着身子不适,故而只随意用了些许午食,便以晕船为由,独自出来吹风。
雀楼位于宝船最高处,乃是船只头脑所在,亦是最佳观景之处。
她提着裙摆,埋首踩着阶梯向上走去,同一人擦肩而过时,一纸信笺突然间强硬地塞入她掌心。
“接好了,酉七。”那男声粗哑而陌生,匆匆落下一句话。
闻言,季书瑜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待回首望去,那人却已是拐入转角处,飞快地消失了。
她有些怔愣地立于凉风中,耳旁涛声陡然间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嘈杂。即使是正午的暖阳,也难以将她从脊背处泛起的凉意消下分毫。
她一直知道,这宝船极大,便是启程时也用了两百人方才可启动,这么多号人,运作中途便是混进几个其他势力的眼线,也着实很难引起人的察觉。
只是,暗阁于船上还安插了其他的眼线,却从始至终并未令她们知晓,其中用意不得而知。那人能这般精确把控住她行踪,还可自如地于船上行走,更是令她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危险。
季书瑜平息下有些凌乱的呼吸,思索片刻,回首继续上至雀楼。
待行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中,方才展开那信打量。
她一边留了几分心神注意着身边动静,一边将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入脑海。
这条急令,乃是令她引船队脱离原本航线,转而往一处指定的方向去。
底下以红墨着重标出一行字——自清门驶出深五更,巽乾十六更到崖门。
她琢磨一番,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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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概是从清门出发行驶五柱香,再以罗盘定位为巽乾,行驶十六柱香的时间,便可至崖门。
崖门是何处?
季书瑜蹙起秀眉,于雀室搜寻出海图,仔细于上头确定崖门所在位置。
但见沧州水出海之处,因着东临崖山,西临瓶山,两山之脉向东延伸入海,便如门束住水口,故而名为崖门。
信笺之中,还特意为她提示,航海所用的更路簿放于雀室内某处角落中。
万般齐全的准备,还这般细致地同她仔细交代,难不成到了迫不得已之时,即便是她亲自上手,也需极力达成他们的目的么?
若此看来,倒是不难瞧出幕后之人的决心。
季书瑜眉眼一沉,下意识地觉得这事忒难办。
且不说她眼下是否有改变航线的权利,即便有,却是难过闻人策的那一关。
一个从来不理事务的贵夫人,如今突然下场要求改道而行,若是之后当真发生点什么意外,那她极易成为众矢之的。
季书瑜蹙眉思索,将信件重新藏回袖间。
她对此令尚且感到疑惑,其中风险太大,故而仍是决定按兵不动,再观望观望为妙。
木船需避火烛,故而多是以明珠进行照明。即便是雀室,亦只有夜间才会设火烛,因此她只得重新返回室外,将信件彻底撕碎,投入海水中消灭罪证。
海风轻吹,衣袖发出猎猎之声。
她立于朗朗晴空之下,扶栏俯眼下瞰,但见一道颀长身影不知何时也出现于下方甲板之上,海风将他的衣袖墨发吹得纷飞,缥缈若画中仙。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眺望了片刻远景,方才缓缓回首,精准地同她对上了目光。
几乎下意识地屏息,她凝眸望进一双若覆霜雪的清冷眼眸,耳边浪涛嘈杂之声似乎骤然间远去,只余眼前那一汪温和纯澈的深潭,缓缓流淌将她彻底包绕。
不知为何,胸腔中乱跳的心脏莫名安定几分,她轻呼出口长气,转身回到雀室之中。待整理了一番思绪,终于能够客观地去思考一些更深入的问题。
若是她决定不去执行此令,就不得不往另一个方向思考,写信之人是谁?
暗阁从来不做无利可图的买卖,指令变更,忽然转意要闻人策下台,那就说明于它那边,他原本的价值已被更有价值之物顶替了。
除开暗阁,眼下,是谁会想要闻人策死?或者说,闻人策的死,于谁最有利?
然她嫁入闻人府尚且不满一载,虽同他亲近为夫妻,却不曾认全他身边之人,对于他如今处境不知,更别提知晓他可曾与谁结下过恩怨,思来想去,便是想破脑袋也只猜到一人。
闻人府二房之子,闻人珏。
他与闻人策互为堂兄弟,二人之间却似颇有嫌隙,明眼人都能瞧出他俩并不对付。
她仔细思索,即便二人情谊当真不怎样,然同为闻人家的郎君,应也不至于有那般深仇大怨吧?
季书瑜长睫轻垂,若有所思,可要是排除了这项选择,她便再没有其他可怀疑的人选了。
若此……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日后再找机会问问本人了。
第73章 含沙射影 “你并不喜欢孩儿?”……
之后是接连不断的阴雨日。
船上可供人活动的地方并不算多, 季书瑜无处可逛,便窝于屋中看书度日,变得愈发惫懒。
然而这般的静养, 精神却始终不见转佳,便是一日里什么也不
做, 都变得极易疲乏, 一久坐便总觉头晕目眩。
“方才瞧你都没怎么进食, 眼下面色难看得很,不若再用些填填肚子吧?”庆心将食盒放置于桌面, 为她布菜,“还是晕船么?先用些梅脯吧。”
季书瑜蹙起秀眉, 垂眸瞧着碗碟中盛放的食物。
因如今是在海上, 每日菜肴多是以鱼虾之类为主, 果蔬数量虽也算充足,然因存放了几日,也大多变得不新鲜了。
她吃过梅脯,酸涩的滋味于舌尖刺激, 令人口齿生津, 方才生出几分稀薄的食欲。
然抬眼望见跟前那道色泽鲜亮的鱼脍,腥气仿若缭绕于鼻息间, 更觉胃中犹如翻江倒海, 忙不迭深吸口长气, 将呕意强压而下。
只是再没有胃口, 她也该用些, 否则身体的状况只会变得愈发糟糕。
她无可奈何,只得提起那双筷箸,犹如自虐般, 艰难地动用了些许。
待吃了半饱,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筷箸,“我出去消消食。”
庆心眼含恻隐之色,闻言颔首:“夜间风大,早些回来。”
她应声,披上披风,独身出了门。
眼下外头已是漆黑一片,阴云密布,遮蔽明月。
海上升起浓雾,唯有船桅的梢尖勉强可辨。
季书瑜抬首望向雀楼方向,但见那头烛火明亮,闻人策一行人应还在其中议事。
她寻思一番,眼下正得闲,不若过去瞧瞧也好。
转身向前走出几步,她提起裙摆,正欲上那狭窄的阶梯,一道熟悉的声音于头顶上方传来,如若一道雷鸣轰然于耳侧炸响。
“多日不见了,夫人。”
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空间中飘荡,男声辨识度极高,正是上次唤她‘酉七’的那道声线。
闻言,季书瑜顿住了脚步,缓慢地抬首望去。
这几日,她都有意留心观察船上之人,试图从中寻找出暗阁的暗线。然因人手不足,甚至未能于众人中寻见这唯一浮于明面的眼线。
他藏匿的功夫比她想的更好。
不想这日,目标竟又主动找上门来了。
阴影之下,立着一个身量中等长的男人,他身着粗布衣裳,佝偻着背,倚靠于墙边,面容模糊难辨。
“外边人多眼杂,你且随我去室中取信笺。”
季书瑜眉心一跳。
眼下,她便是连头一道指令都未曾着手准备。
第二道指令,竟来的这般快?
她立于原地,迟疑地抬首环顾四周,不知为何,心底蓦然生出些许排斥之意。
私心里,她是极不想接这烫手山芋的。
既然暗阁已经下了死命令,左右都是那一个目标,那她为何又一定要按照他们的计划来?
也是于此刻,上头雀楼的方位有几道脚步声响起,似乎正朝梯口处逐渐靠近。
像是不耐烦她的磨蹭,那人再次出言催促。
她轻蹙眉,仔细分辨了一番那脚步声,索性不再言语,回身往来处返回,欲同他拉开些许距离。
那中年男人眼神闪烁,亦是沉默不语,迈开脚步下了阶梯,于她身后紧紧跟着。
待到僻静处,他方才加快脚步追上她,一边将掩于袖间的物取出。
“快接着,我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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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瞥见他手下的动作,季书瑜下意识地侧首,但觉一阵细风迎面袭来,其间隐约掺杂着一股奇香。
她蓦然一惊,心道不好,暗骂自己大意,急忙闭气。
不想仍是因着这一时的疏忽,被迫吸入了些许迷香,腿脚忽地发软,趔趄几步。
“你……”
一双手稳稳地从后头接住了她,男人发笑,语气戏谑:“不必这般看着我,我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借用您片刻时间,还请夫人包容。”
似听到这头的动静,不远处,那道脚步声忽然转了方向,逐渐往此处靠近。
“谁在那里。”
男人回首轻嗤一声,手臂使力,一点点将她拖拽入转角之中,隐匿了身形。
……
痛。
身体仿佛被无形枷锁紧紧束缚,细密痛楚袭上脑海,却叫人无法挣脱。
她只觉自己好似汪洋上的一只竹筏,任由滔天风浪拍打侵袭,然而始终无处可逃。
意识朦胧间,耳旁传来两道低语之声。
“才一刻钟,这便成了?你确定她都能记起来了?”是那个突然发难的男人。
另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夹杂着些许陌生的地方口音,满不在乎道:“这不是你们自个儿提供的药么,怎么如今还反问起我来了?毒已解了,若是不信,你便留在这一道守着瞧便是了。”
“罢了,我那儿还有事要处理,得先行一步。你且在这儿守着,可莫要耍什么花样,动甚么不该动的歪心思,否则小心你一家老小脑袋不保。”
“去去去,庸俗粗鄙,看见你就来气……”
脚步声远去,室内归为沉沉的宁静。外头海浪声隐隐,透过半开的门缝,传入室中。
细风吹来,烛火突然爆发出一声清脆的‘噼啪’声,终于将榻上之人于梦魇中唤醒。
季书瑜睁开一双迷蒙的眼,长睫轻颤,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室顶出神。
脑海中思绪烦乱,蓦然浮现出了诸多杂乱的画面,明明此刻头疼欲裂,她却神情淡漠,无意识地将唇咬的苍白,自始至终也未曾发出一声呼痛声。
无言躺了半晌,空气中隐隐飘散来一股刺鼻的药味,她忽觉喉间一阵反酸,侧过身扶着榻角干呕起来。
“醒的还挺快,看来那一剂药确实猛,他们还真是把人当畜生瞧啊……”那人垂首整理着药箱,啧啧轻叹,闻声抬眼瞥她一眼,若有所思,“感觉如何,可记起从前之事了?”
闻言,季书瑜眼眸方才有了些许波动,抬起头来,静静地打量自己如今身处何处。
“记起来了。”
那人摸了摸胡子,颔首道:“嗯,记起来就成。”
“但是,为什么。”
他神情蓦然有些古怪,不解她话中之意,问:“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总是罔顾她本人的心意。
关于那些往事,她该知晓的早都已经清楚了,是否能恢复记忆,于她而言其实也已不再重要。
然而上位者永远都是这般自以为是。他们乐于作他人之主,眼中容不下一粒砂砾,见她可能会脱离掌控,便急于下猛药将她的‘病症’治好,企图使她恢复成从前那般言听计从,只手可控的棋子。
可她,从来都是她啊。
从前,她便极力粉饰着自己的反骨,不断地说服自己顺从,因着憧憬之心,对于那些捆缚住自己的枷锁逆来顺受。
然如今,眼下他们的所作所为,却是狠狠打了她一闷棍,叫她实在难以平息这份不愉了。
她受了这么多苦楚,也是时候该仔细想想,要做些什么回敬一番他们所给予的苦痛了。
见她久久不语,那人又开口,“这可是你上头之人的意思,与老夫无关,若是要问,你也该去寻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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