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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穆如清风 “郎君湿寒入骨,乃是沉疴宿……
窗棂纸薄, 光透垂帘。
香几上,缀有松花翠的莲花炉中点着一块辟寒香饼,缥缈白烟徐徐升至室顶, 直至消逝不见。
季书瑜着一袭烟紫罗裳,独
身靠坐于外间一把圈椅上, 纤手持着本簿子仔细翻看着。
但闻外间一阵珠帘碰撞轻晃, 传来一阵细碎声。庆心挑开珠帘, 领着个身穿蓝色布衫的男子入到室中。
那人年逾四十,正是不惑之年, 脸庞宽广而饱满,长相老成, 一双眼睛极细, 透露出些精明之感。两侧鬓发略有些花白, 但却没有丝毫颓唐之气,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和稳重之感。
见到上座之人,他二话不说,忙躬身行了个大礼, 神情格外恭敬。
“老奴给小夫人请安。”
兰泽闻人氏四世三公, 家风清正廉洁。府邸中所用仆从也俱是身世清白的家奴,或多或少也都识些字。吴辉作为一府总管, 更是正经学过五经的, 绝非是胸无点墨的普通下人。
观他身上衣物得体整洁, 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之气, 待行过礼后, 双手便拘谨的垂落于身侧,一副恪守礼节、谨慎细致的模样,叫人全然挑不出错来。
季书瑜抬目, 不着痕迹的将人打量了一番,目光又于他腰间那条串有青石的挂坠停留了几息,面上笑容亲和,颔首道:“吴老来了,快请坐。”
庆心上前领他了座,又回身取了一只青瓷盏,挽袖为他倒了一盏茶水,置于一侧案上。
吴辉自进屋便莫名有些拘谨之感,受此礼遇,忙不迭又是一阵道谢。
未待季书瑜主动发话,他便斟酌着开口承诺道:“大夫人已向老奴传了令,您请尽管放心,只消将此事交予老奴处理便是。挑选杂役之事奴定然会慎之又慎,仔细筛选,无须您为此劳心费神,亲自奔波。”
季书瑜不语,指尖于扶手上轻点,垂眸思索片刻,方才淡言道:“吴老乃是府中老人,亦是大夫人的得力副手,此事交予你处理,我自是一千个、一万个放心的。”
判断失误,吴管事语气略有迟疑,“那夫人此次唤奴来,是为了何事?”
“吴老于闻人府中做了十几载的管事,资历已然颇为深厚。妾身眼下有个不情之请,想要劳烦您相助,因而请您过来喝盏茶,随意闲话几句。”
管事连忙起身,垂首行礼道:“夫人往后如有何吩咐,尽管叫人传个话便是,奴不过区区一介下人,怎敢当您如此礼遇。您请说。”
美人乌眸微垂,长睫下投落一片浓密的阴影,樱唇轻勾,笑道:“我于南陵出嫁时从宫中带来了诸多仆从,其中有个中官名为卫逸,乃是我昔日殿中的一名管事。他性子沉静,办事向来妥当,最是得用,因而此次特意点了他入府……我有意将人放在您身边调教,跟着学习些东西,不论打骂皆由您随意招呼便是,也不知吴老可有这闲暇指教?”
语气虽是柔和温婉,可是话里话外却未留有任何容他反驳的余地。
吴管事浸淫府中阴司多年,不过几息间便咂摸出了她的话外音。
说是指教,倒不若说是资源共享更为贴切。
贵人此番举措怕是想拉人分他的权来了。
他面上未显露任何异色,俯身恭敬应道:“既是夫人身边的中官,老奴自然是倾囊相授,定会时常将他带在身边指点。”
答应的很是爽快。
闻言,季书瑜含笑点头,道:“吴老通情达理,妾身便先向您谢过了。”
说罢,她又侧首望向庆心,语气柔和,“待明日午时二府的人来了,便传令于卫逸,让其去向吴老敬杯茶,千万莫要失了应有的礼节。”
庆心连忙应声。
吴管事神情略有凝重,顿了片刻,才问道:“不知夫人可还有其他事要吩咐?”
“眼下暂且没有其他事了,有劳您走这一趟,庆心,且替我送送吴老。”
“怎敢劳烦女使相送,老奴自行回去便是了。”
话未说完,庆心已是再次应声。
只见她上前几步,衣袖微垂,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将藏于袖中的荷包递了过去。接着又先他几步,掀了珠帘引他往外头去。
感受到手中沉甸甸的重物,吴管事额间陡然冒出几滴汗珠。
“这,这……那夫人万安,老奴便先告退了。”
但见上座之人仍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他又十分识趣的止住了未尽的话语,躬身向上座再次行了个大礼,步伐略有不稳的出门去了。
珠帘轻晃,发出一阵细碎响动。
季书瑜稳坐于圈椅上,浅啜一口杯中茶水。
待庆心将人送出院门后折返回来,她收敛了思绪,放下手中杯盏,问道:“二府那边可是打点好了?这个‘卫逸’,靠得住吗?”
庆心点点头,圆滚滚的猫眼往窗棂处投去一瞥,压低了音量,解释道:“那人虽说比咱们晚了一批出阁,可胜在身手敏捷,武艺高强,乃是阁中数一数二的好手。此次掉包计策施行的很成功,从头到尾皆未引起任何人发觉,你且安心。”
闻言,季书瑜思索片刻,颔首道:“好,明日你再多指点他几句,叫人知晓哪些是游离于外院的暗桩,待他往后与吴管事同去选人时,务必要多分配几个人到二院中埋伏……我怕闻人珏防备心太重,不容易上套。”
“嗯,我知晓。”庆心爽快应下。
“另外,”季书瑜言语微顿,又道,“你再让人去查查这管事的底细,方才我仔细瞧了一番他腰间系的那串青石坠子。珠子花纹繁复,质地不似凡品,倒像是北苍才有的珍稀物件,那东西颇有些来头,可不是区区一介管事能拥有的东西。”
看来府中阴司也是不少,吴辉于府中当了几十载的管事,也并非是光明磊落,全无秘密可捕之人。
庆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没多问,领了命再度出门去了。
*
待到晚间天色昏暗,婢女于院外点起盏盏烛灯,闻人策方才下衙还于府中。
太医已于院外等候多时,直等闻人策更过衣后,方才领了药箱进到屋子外间,为他诊脉。
室内一片寂静,季书瑜陪坐于一侧,静静地看他动作。
两指搭于脉搏上轻轻滑过,时而轻按,时而放松,太医眉眼沉静,神情严肃,像是在解读一部深奥的医书。
“这脉象沉迟,似是凉气凝滞,寒邪侵入……敢问郎君可是于不久前误落了寒池,且未及时更衣,因而着了寒?”
闻人策面上神情未有丝毫波澜,笑意从容地答道:“吾于孟秋前便告假于府中养病,并未出过府门,更未落过水。”
太医的神情愈发凝重,一双眉头微微皱起,随着指尖的跳动,双眸中闪烁着深沉的光芒,显露出一种严肃之感。
过了许久,他终于收回了手,站起身,回禀道。
“若是没有落水受寒,那郎君湿寒入骨,乃是沉疴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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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若要根治确实有些棘手。请容许卑职回去仔细查阅一番医经典籍,再来回话。今日卑职便先开个理气散寒的方子,且为您调理着贵体。”
闻人策颔首,笑道“有劳。”
第32章 知白守黑 这妇人早就为‘情’疯魔了。……
这头气氛正是融洽, 暂且不表,且看另一边,闻人珏因着近日公务繁忙, 为诸多事务缠身,忙碌到戌时方才下衙回府。
他刚步下长廊, 人还尚未踏进到西院之中, 便听闻远处院落中传来一阵瓷器碎裂之声, 清脆又刺耳。
男子的怒吼声若割破静谧夜空的刀锋,响彻于整条长廊, 之后又有女子低低抽泣,呜咽声细弱如哀笛。
闻人珏神情疲惫, 闻声抬手轻抚眉心, 抬眸朝远处淡淡地瞥去一眼, 脚步未顿地继续向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一个穿着二等丫鬟服饰的女子立于院门外,神情焦灼,像是早早便在等候着什么人。
此时正巧眼尖地瞅见了那道穿着锦袍的身影,见他神色淡然转身似要离去, 连忙上前几步, 提声呼唤道:“郎君留步!”
“郎君,您请留步, 夫人有请。”
婢女赶上前来, 气喘
吁吁地朝他躬身行礼。
闻言, 闻人珏这才彻底顿住了脚步, 面上神情说不上有多好, 就连素来带笑的嘴角也微微下撇,透露出肉眼可见的厌烦情绪。
“她素来不喜吾掺和他们二人之间的事,吾倒是不知, 她今晚会有什么话要同吾说。”他长身鹤立,垂眸俯视着那名婢女,语气不善,“你可知晓昔日假传主令之人,都是何种下场么?”
月光森凉,将那婢女的脸庞照得格外清晰。
她此刻面色惨白,眼角泪痕尚且未干,头上发髻凌乱,双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力开口。
闻言,她颇有些狼狈的低下头来,声若蚊蝇地道:“杖刑……亦或发卖。”
“不错。”
闻人珏冷淡地瞥了她一眼,转身又要离去。
婢女咬了咬银牙,像是暗暗下定了什么决心,扑通一声跪于地面,抬手抓握住了他的袍角。
“郎君!”
染有些许血迹的面上倏然落下两行泪来,女子语气带有哭腔,吐字不甚清晰地同他解释道:“可二爷今天喝了好几盅酒,动起手来一点儿也不晓得收敛着力道,您今晚若是不过去,夫人恐怕真的会没命的……这事,这事若是被传到外头去,对您的名声、与闻人府的名声到底是……”
闻人珏眼底泛起阴郁之色,神光晦暗寒凉,喉间蓦然发出几声哂笑。
当真是讽刺,世人以兰泽闻人氏夫妻和睦、子女恭孝传为一桩美谈,殊不知,这美谈佳话背后却尽是肮脏不堪的底色。
闻人世家尽产疯子,金玉外表之下全都收敛着一副狰狞嘴脸。
他们也只有夹着尾巴做人,不叫本性暴露于世人眼中,方能被外人所接受,安然享有眼下的一切权与名。
那笑声中透露出的沁骨寒意,叫跪着的婢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强忍着拔腿逃离的欲望,怯怯地松开了抓着他袍角的手。
闻人珏静默片刻,终是在她希冀的目光中转了脚下方向,不急不缓地抬步朝那处院子走去。
愈靠近主屋,耳边那尖细的哭声便愈是清晰,吵得人心烦躁。
直待皂靴踏入房中,一个巨物迎面便向他脚边砸来。
黑影在空中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伴随着轻微的呼啸声,似预警着即将到来的巨大冲击。
闻人珏仿佛对此早有预料一般,从容自若地往后退开了一步,恰好叫那瓷瓶在距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坠地。
刹那间,瓷瓶破裂所发出的响声几乎能震破人耳膜,价值百金的宝瓶四分五裂,瓷片犹如爆竹炸开,于地面四溅,闪烁着冷冽光芒。
瓶裂水迸,闻人珏被溅了一身水珠,眉宇间却未有一丝波澜。
唇边的那抹笑意仍旧完美无缺,像极了一尊形容俊美,却毫无生气的玉雕观音像。
“谁许你进来的!出去!”见未砸中他,闻人二爷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颈间青筋暴起,如若一只咆哮的野兽大张着双臂嘶吼。
他静静地目视前方,打量着自己那满脸怒容的父亲。全然不为他的话语所激怒,语气仍是淡淡的。
“吾不是吩咐过,莫要叫二爷沾一滴酒的么,他神志不清,你们这些下人难道也被猪油糊了脑子,跟着神志不清了么?还不快将人带下去,灌几碗醒酒汤。”
“逆子!你胆敢……”
身后的众侍从皆立于原地面面相觑,只有合一闻令上前,对闻人二爷的喊叫置若罔闻,将帕子往他嘴上一捂,制着四肢将人强行拽到屋外去了。
房门被带上,屋室之中又复寂静下来。
室中的烛台早已被人扑灭,闻人珏亲自点了一盏灯,手捧着烛跋于漆黑室中行走。
皂靴平稳的踏过瓷片,发出细碎轻响,如若鼠啮之音。
循着那饮泣声,他于屏风后头中寻到了二夫人。
烛火下,妇人神容惊惶,双眼红肿,眼角湿润,满是淤青的双手环抱于胸前隐隐发颤。这般狼狈之态,叫人全然无法联想起她往日光鲜亮丽的贵妇人模样。
见到眼下此景,闻人珏说不清心下是何种感受,沉默了半晌,终是于她跟前缓缓蹲下身来,低声唤道:“母亲……”
话音未落,一个耳光伴着呼啸声向他面上招呼过来。
动作利落,毫不留情。
像是一把利剑,直透人心窝,叫他的灵魂都疼的有些麻木。
赵氏对周身的低气压浑然不觉,抬起一双纤长凤目,恨恨地斜晲他了一眼,厉声道:“逆子,你怎可这样待你的父亲!你这是不孝!”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响彻于空荡室内,久久不去。外头等候的下人们皆缄口结舌,纷纷屏住了呼吸,噤若寒蝉。
闻人珏被打的偏过头去,发冠歪斜,几缕墨发从中垂落,挡住眼前视线,也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每每如此,次次如此。
他于幼时记事起便立誓要保护好自己的母亲,可得来的永远只会是她的责怪,她的怨怼。
她怒斥他的不孝,却全然不肯将罪责归于那个真正伤她的人身上。
身上尚且留着伤痕,眼下又这般急切的要为那人脱罪辩驳。
呵呵,这身份尊贵的妇人早就为‘情’疯魔了。
是他尚且愚昧的心存期望,仍对她留有恻隐之心,天真的以为世间至少还有生母会爱他。
妇人声嘶力竭地咒骂着,挥拳往他身上砸去。
闻人珏抬掌轻松掐住了她的手腕,哑声笑道:“双亲不睦多年,父亲每回醉酒便要对您动手施暴,次次是我出面阻拦,方才叫您安然无恙的活到了如今……儿子不孝也这么多年了,不曾想,您竟是到现在也还未认清事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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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子,你……你走!”
赵氏被气的说不出话来,戴着镯子的手扶于胸口,一下一下地顺着气。
闻人珏对她投来的厌恶目光视而不见,修长手指从袖中取出一条帕子,动作优雅地擦拭着脸庞,指尖力度之大像是在擦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
他随手将那抹方帕弃于地面,起身往外头走去,一边垂眼低笑道:“也是,你们已于人前装恩爱和睦也有多年了,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想来都已是习惯了。无论我怎么劝,您都不肯与他和离……那便受着吧,咱们二房且一直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吧。”
“待二爷酒醒,便送他回屋歇息。”
他抛下这句话,迈开长腿,跨过门槛出门去了。
对于后头的咒骂声,再是充耳不闻。
侍从们跪倒一片,神情恭敬的目送他离开。
*
晚间凉风急吹,却实难扑灭心头暗火。
经历了方才这一遭,闻人珏心下烦郁,面色阴沉地抬步朝自己住处而去。
归途中正巧路经一座小园,放眼望去,但见其中竹木丛萃,又有风亭水榭。月光洒在湖面上,银波闪烁,宛如一条银河铺展在水榭周围。
他未做多想,凭着自己的心意往那清池边走去。
吹着凉风,四周皆是寂不闻声,惟有一侧的游廊中有两道脚步声格外清晰。
有人立于廊下低声交谈,话里话外频频提到了季氏。
……季氏。
他薄唇启张,回想起那张昳丽花容,神情不由得有些许微妙,顿住了步子,负手立于石阶下静听了片刻。
因他未曾刻意隐去身形,待那二人走近时,方才发现了他的存在,忙噤了声匆匆向他行礼。
“免礼。”闻人珏长身鹤立,面上神情淡漠。
“你们二人,方才在聊些什么?”
他眼中隐约透露出一股煞气,叫人不敢轻易直视。
静默片刻,一人咽了口唾沫,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回公子的话,奴才们方才在聊,吴管事……”
“吴管事?”闻人珏薄唇微启,神情莫测,“可据吾方才亲耳听闻的内容,你们二人聊得乃是长嫂,又与这吴管事有何干系?”
二人面色苍白,知晓方才随意说的
闲话当真叫主子全给听去了,如若不老实交代,恐有灾祸临头,因此俱是面色紧张地垂下头,只得声若蚊蝇的向他复述了一遍。
“哦?你是说,吴辉将要收长嫂身边的中官为徒,欲扶持他为闻人府的下一任大管事?”
“此话,此话奴也是听别人口中说来的……”
他长睫垂落,乌眸中神情难辨。“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既是胡乱听来的,之后切莫再乱传。即使此事是真的,那中官到底也是宫里出来的,净过身的人倒确实比那吴辉更适合出入前后院,无甚么不合适。”
他话里有话,俩人却是不敢仔细琢磨,忙不迭跪下,求饶道:“奴才们知晓了,往后再也不敢碎嘴了。”
“且饶你们这一回,下去吧。”
“是。”
待人走远,隐于暗处的合一上前几步,低声道:“主子,东院那边传来消息,道是明日午时会送几个仆役入院中侍奉。您看,是该拒了,还是留在外头,做些洒扫庭院的活计应付着?”
闻人珏指节于桌面轻轻敲击,凤翎睫羽间投落下一层浅淡的阴影,仿若迎着烈焰绚烂而开的荼蘼,诱人又危险。
“将人留下,吾倒要看看,那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可千万别让他失望才是,
南陵来的淑女。
第33章 岸芷汀兰 妇若不弃,白首不离。……
笼绣香烟歇, 屏山烛焰残。
室中寂静,日光斜斜地洒入窗棂之中,余暗香浮动。
官吏五日得一休沐, 因枕边之人今日无需早起上衙,是以季书瑜也难得晏起了一回, 直至辰时二刻方才进行梳洗。
更换好衣物, 她正坐于外间用膳, 视线中一名青衣侍女进到屋内,朝她施了一礼, 言道:“卫中官求见。”
卫逸?
握着筷箸的手几不可见地一顿,季书瑜将视线投向盥洗室的方向, 于心中粗略估算了一番时辰, 方才颔首道:“传他进来。”
“喏。”侍女领命返身而去。
片刻之后, 那片珠帘被人轻轻搅动,圆润珠玉碰撞,发出一片细碎响声。
一名身形修长,面容清隽的青年步履轻盈地走至桌前, 于她跟前掀袍跪拜。
他行了大礼, 由着上座之人对他进行打量,一边恭敬垂首。
“卫逸给主子请安, 公主万福金安。”
青年五官生的端正, 眉眼俊逸, 一双眼窝深邃, 显得眸子格外有神。形象倒是与印象中的那位卫中官大差不差, 只是他眉宇间透着一股子难以遮掩的英气,更少了几分阴柔。
易容术到底无法做到天衣无缝,不过这八分像拿来唬人也已是足够了。
她于心中暗暗夸赞一句, 见他迟迟不曾抬头,也未曾在意。唤了人起身,又问道:“你来府中已有两日,眼下对府中规矩有几分熟悉了?”
卫逸低声回禀,道:“不敢辜负主子对仆的期望,承吴大管事亲自指教,事无巨细地将府中规矩皆拆开同仆仔细说明,不过两日已是叫仆受益匪浅,对府上有了大致的了解。往后您有何吩咐,尽管随意使唤仆便是。”
“倒是不错,吴管事看重于你,你以后行事更需小心谨慎,莫要出了差错,戒骄戒躁,切莫叫他多为你劳心费力的打点才是。”季书瑜压低了声音,又问,“那事又办的如何了?”
卫逸神色平静,同样是压低了声线,答道:“师姐放心,一切都很顺利,先前被阻绝在外头的人已经成功混进各个院中。只不过,二房的公子像是有所察觉,未曾让人进到屋中服侍。”
“他心思缜密,疑心又颇重,若是真叫甚么不知底细的人顺利近到身侧,那才真是令人惊异了。眼下如此也好,暗桩于外边埋伏着到底更为安全些。”
季书瑜眉眼淡然,说完这番话似又想起了什么,言道:“让那些暗桩都小心行事,切莫露出破绽打草惊蛇。月末我将随大夫人前往祁春祈福,定然是顾不着这边的,到时候也只能由你多关照着些了。”
卫逸应下,微抬起一双眼眸,目光若蜻蜓点水般于她面上掠过,之后又复低下头去。
“师姐放心,这是我应尽的责任。另外,您先前让我查探吴管事的事已略有些眉目,不过还需要一段时日验证一番,取证之后我再来回禀。”
“动作这么快……”季书瑜不由得再度抬首看他一眼,神情有些惊愕,言道,“那你看着来吧。”
二人说了一番话,彼此倒也逐渐熟稔起来,气氛颇为松快。
这厢正低声细语,但闻外头传来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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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足音,接着是珠帘被人挑开,发出的一阵细碎轻响。
回首望去,闻人策身着一袭月牙白袍步入室中,及腰长的潮湿墨发贴于脊背滑落,于衣襟上晕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湿痕。
他步入室中,一双若覆清冷霜雪的眼眸向二人这处望来,神情微有一瞬的凝滞,之后面上又带上了笑意,语气疑惑地唤道:“夫人?”
他因衙中事务繁忙,尚且无空暇顾及府上之事,对于近日府中的暗流涌动全然不晓,更别提会认得卫逸了。
知晓他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季书瑜起身迎他,纤手挽着夫郎的胳膊向美人榻边走去,一边同他解释道:“此人乃是妾身昔日宫中的一名管事,名唤卫逸。”
卫逸颇有眼力劲儿地朝他俯身下拜,面上神情恭敬,言道:“仆卫逸,见过策公子。”
“起罢。”
闻人策淡淡应声,一双乌眸直视前方,再不多予他一个眼神。迈开长腿,顺着臂上那份牵引的力道,同女子一道往窗侧走去。
探听着耳畔的动静,片刻后,跪于地上的卫逸微抬眼眸,以余光打量着这对新婚夫妻。
修长高挑的男人两腿屈膝而坐,因着身下美人榻实在有些窄小,身形不由得稍显拘束。
然观其面上神情从容自若,好似浑然不在意女子将他置于何处,态度颇为闲适地瞧着她为他擦拭湿发。
可美人手下动作虽说已是足够细致轻柔,然而因着往日侍奉他人的经验到底是太少,每段墨发都要擦拭许多遍方才收手,且来不及顾及余下披散着的湿发,只得眼睁睁地瞧着那些不断地往下坠落的水珠,一点点将他的衣物濡湿,映出一片斑驳痕迹。
即便是如此也未能叫他皱起眉头,说出一句抱怨之语。好似他生来便有一副温柔心肠,脾性极佳,对于身边之人都怀有着巨大的包容之心。
是单对她如此,还是不论何人,他都会这般温和的以礼相待么。
将眼前画面悉数收入眼中,卫逸垂下睫羽,对他方才若漫不经心抛出的疑问做出回应,答道:“奴一直随侍于公主左右,如今正好三载了。”
“三载,那是夫人方才回到宫中,你便跟着了?”
闻人策声线清润,如若晨曦之风轻拂水面,语气亦是谦和从容,却是叫人不自觉从心底生出敬畏之心,丝毫不敢冒犯。
“是。”卫逸应声。
闻人策轻笑两声,捧起手边的一册书卷观阅,不再言语。直待季书瑜停了手上动作,方才起身绕过屏风,入到里间更衣。
季书瑜放下了布巾,目光望向远处拐角后的屏风,回首向卫逸投去一眼,轻咳两声,言道:“日后跟着吴管事好好办差事,你且先退下吧。”
“仆遵命。”
借着她回过头望向里间之时,卫逸最后再抬眸瞧了她一眼,悄无声息地转身出门去了。
珠帘摇晃,发出叮叮脆响。与檐下占风铎所发出的声响交织重合,奏成一支悦耳的乐曲。
闻人策坐于书案边,提笔挽袖书写着什么。
季书瑜则卧在窗侧的美人榻上,以手支颐,欣赏着院中花树。一边感受着外头吹来的香风,惬意地眯起双眼。
东宣的水土宜人,便是于花也是格外滋养的。如今已至深秋,
然而院中绿意依旧盎然,风间充斥着馥郁花香,芬芳四溢。
一月前,院中本还没有栽种这么多些花的。只因美人入府后随口提了一句院中景致单一,侧窗下光秃秃一片少了些许生气,院子的主人便命人于窗下设立栏循,用来栽种各色花株。
京畿有言,‘群花品中,以牡丹为第一’。
而南陵京畿的贵人们最喜牡丹,似乎已成了世人皆知的秘密。因着季书瑜独特的身份,府中管事想当然的便以为她也同样喜爱那些名贵的重瓣牡丹,不惜花费百金为她挑遍了姚红魏紫,又千里迢迢的快马送来。
不曾想,最后将花种上了,女主人对赏玩牡丹花的兴趣倒是不大,独独最中意那株禾高大、花开的极高的玉兰树,甚至亲自择了数十颗不同颜色的良苗于院前栽种,每日悉心养护。
为此,又有不少人感到疑惑。
玉兰生的那样高,主子既是喜爱兰气,何不种植玲珑小巧的墨兰更来的方便?
她却言道,玉兰色白微碧,香味似兰,但比兰花更为坚韧,二者各有各的美,她皆喜爱,只是玉兰始终更得她心意些。
闻人策听闻了此事,也不甚在意,于翌日辰时亲自择了几棵海棠同栽于院中,笑言二者合一乃是“玉堂富贵”的寓意,直夸她玲珑心思,最明白他心意。
可他早已歇了争权的心思,不是么?
那‘玉堂富贵’不过也只是为了阻他人口舌的幌子罢了。
季书瑜半侧过首望向那书桌旁的清隽面容,心下思绪杂乱。
玉郎无尘无垢,琉璃剔透,实乃良人矣。
他以真心相待,只是她的“情”却自始至终皆是不纯。
双人共行,而其一别有居心,如此又如何可能走得长远呢。
又不知,眼下这般闲适宁静的日子到底能维持多久……
感受到她投来的视线,那人停了手中狼毫,修长手指搭于桌面,微抬眼睫朝她看来,笑问:“可是觉着此间景色无趣了?”
言语亲热熟稔,二人好似已是一对举案齐眉了多年的夫妻。
季书瑜望着他那双瞳色极浅的眼眸,忽而凭空生出些许窥探他心意的欲望。
“夫郎觉得,夫妻之间该是如何?”
他神情自若,好似并不为她突如其来的疑问感到突兀冒犯,唇边笑容得体,启唇便道来:“二者一体,荣辱与共,夫妻应是心意相通,互不欺瞒才是。”
“互不欺瞒……”季书瑜唇边笑容清浅,不自觉地低垂下眼眸,神情若有所思。
互不欺瞒,说来简单,可世间又有多少夫妻当真能做到如此?
那她对他有欺瞒吗?
“夫人会对吾有所欺瞒吗。”
他笑意温柔,若覆清冷霜雪的眼眸于日光下显出一种澄澈专注之感,叫人不敢辜负。
她的确欺瞒他太多太多,身份是如此,情意亦是如此。
甚至,她亦在下意识地欺瞒着自己。
季书瑜沉默片刻,莫名被他看得有些惶惶,唇角下意识地带出一抹笑以掩饰眼底的复杂之色,轻声言道:“郎若不弃,妾身自与夫郎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他注视着她,唇边含笑,却说不清眼底到底是种什么情绪。
气氛安静,周遭的风都好似于刹那间凝滞,见他迟迟不语,季书瑜又无端感到些许心悸。
“好。”
长睫垂落,眼中闪过一瞬而过的讽意。
“那吾也同夫人一般,妇若不弃,此生永结同心,定白首不离。”
第34章 流绪微梦 “有一人心,吾看不透。”……
二人正用着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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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 前院又有下人前来通传,道是东宣王府的小公子前来拜访,正于书房中等候。
闻言, 闻人策停了手中筷箸,动身往外头去了。
书房位于西院中最偏僻一角, 周遭竹林围绕, 清幽静谧, 簇簇绿叶在日光的照射下,更显青翠欲滴。
日渐倾斜, 将室内两道修长身影映照于垂帘之上。
二人围着棋盘相对而坐,身姿笔挺。
“闻人兄今日状态不佳, 可是近日要事太多, 乃至操劳过度了?”
青年声音清冷, 宛若覆盖一层清冷霜雪。修长指间执着一枚黑子,落子动作利落干脆,棋风泼辣,奋勇前进, 颇有‘气吞山河如虎’之势。
闻人策从棋篓中取出一颗白玉棋子, 指尖在棋盘上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不急不缓地落下, 神情淡然。
久久未听闻他辩驳, 那人不由得诧异地仰首, “还果真如此。”
室中宁静, 只余棋子落于棋盘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二人俱是不语, 神情从容地于棋盘上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气氛闲适,全然不显几个交锋间的激烈厮杀。
闻人策挽袖落下一子, 长睫低垂,忽而出声道:“你那头如今可还好?”
青年微微颔首,声音清冽,“无人对我的身份起疑,一切都很顺利。近日我又于其中探得了不少有用的消息,正准备传信于兄长,顺道同他报个平安。”
“无人起疑?何以见得。”
“王爷年岁逐增,弱体抱恙,对于府中之事即便想要管也心有余而力不足,身边侍候的奴仆早早便被调换成了我们的人,翻不出什么水花来了。而他那个儿子又难成大器,如今我于府中看似势微,实则除了王妃再无人可威胁到我的地位。”
说话间他又落下一子,棋盘上局势瞬变,黑子于白子的‘征吃’下顺利逃脱。
“闻人兄若再不专心些,今日怕是要输给小弟了。”青年语气淡然,眉眼间却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难以抑制的胜负之欲。
到底是少年,喜怒哀乐总会不经意于眼角眉梢处显露。
闻人策抬眸望了他一眼,脑海中莫名回想起方才妻子所展露的笑颜,面上神情更为莫测,垂眼执棋,不语地往棋盘上落下一子,瞬间将一块眼看着即将没气的白棋给盘活了。
青年动作微顿,眼底的笑意一收,轻咳两声,言道:“看来闻人兄心中果真有烦心事……不知是否可以说来与小弟听听,让我为您解忧?”
他思忖片刻,半真半假道:“有一人心,吾看不透,因此心有所虑。”
青年微微挑眉,“当真是稀奇,小弟原以为这世间再没有比闻人兄和兄长更难捉摸的人了,不想如今风水轮流转,这世间竟又添了个连你都会觉得棘手的人……”
他言笑几句,又敛眉静思,方才答道,“小弟对于揣度人心却是没有什么确切的头绪,想来是无法为闻人兄解答了。不过自几载前离开西屿来到兰州历练,我也同形形色色的人物打过交道,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收获不少,说不定能与闻人兄有所帮助。”
闻人策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人之所以为人,在于六欲七情。六欲,生、死、耳、目、口、鼻也。按理来说,于些见识浅的寻常人物,所欲左不过就是温饱;若是难弄些,用珍馐佳肴、华彩珍物亦可收服;若再是贪惏无餍之人,名利权势也俱可一试……”
“如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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