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的头发,
“晚上要和我一起睡吗?”
乔云裳用力点头。
崔帏之说:“我们还没成亲,这么多人在外面,你会介意吗?”
乔云裳想也不想,用力摇头。
崔帏之被他的乖巧弄的心中又酸又麻,撩起衣摆在床沿便坐下,乔云裳立刻依偎进他的怀里,紧紧将自己的身体缩进崔帏之的怀抱。
崔帏之安静地抱着他,听着烛火哔啵声,没多久,门口传来吱呀的声音,下人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进来了,像是怕惊扰什么:
“公子,药来了。”
崔帏之抱着乔云裳腾不开手,又怕下人走近会惊了乔云裳,让乔云裳再度害怕尖叫,便道:“你把药碗放在桌上,下去吧。”
“是。”下人听话应声,将碗放下便走了,还顺带关上了门。
崔帏之等他走了,便放开乔云裳,想要站起身去拿药,但他刚站起身没往前走几步,身后便传来噗通的一声。
他心中猛地一沉,下意识转过头去,见是乔云裳从床上跌下来了。
“小乔!”崔帏之连药都不拿了,赶紧冲过去将他扶起来,重新抱到床上:
“怎么会摔下来,嗯?”
乔云裳不说话,只是像是个离了崔帏之就会死的软菟丝花,在崔帏之坐下的一瞬间就马上缠了过去,抱住崔帏之的脖颈,死死的不松手。
崔帏之被他缠住,都快要呼吸不畅,扯开又怕乔云裳发疯,视线余光落在桌上散发着白色热气的药碗上,纠结片刻,
干脆直接将乔云裳抱起来,到桌边坐下。
他让乔云裳坐在自己大腿上,随即端起药碗,搅了搅,试尝了一下,确认药既不滚烫又不冰凉,温热刚刚好,便咬起一勺,递到乔云裳唇边:
“小乔,喝药。”
乔云裳闻到苦味,孩子气般偏过头,假装没有听到。
崔帏之叹气:“小乔,不要任性。”
乔云裳一怔,片刻后不情不愿地转过头,凑进勺子,小猫一般蜻蜓点水的舔了一口,被苦的脸颊皱起,又转头不肯再喝了。
崔帏之被他这幅样子弄的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乔云裳的肩膀以示催促,乔云裳仍旧不肯喝,非暴力不合作,赖在他怀里不抬头,崔帏之只好自己喝了一口,随即掌心扣着乔云裳的后脑勺,逼着乔云裳抬起头来,然后低下头,堵住了乔云裳的唇。
乔云裳被按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闭上眼,急促呼吸间就被崔帏之强行打开牙关,苦涩的药汁顺着唇淌进口中,又流进喉咙里。
乔云裳被苦的眼泪汪汪,又舍不得咬崔帏之,只能被崔帏之一口一口的喂完药。
烛火哔啵,烛火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折上窗,崔帏之喂完最后一口药,才大发慈悲地松开乔云裳,刚若存心逗他一般,用指腹抚摸着乔云裳微微红肿的唇,低声道:
“好乖。”
乔云裳瞳仁里倒映出崔帏之的脸,片刻后主动圈紧崔帏之的脖颈。
“怎么了?”崔帏之揽住他的腰,防止乔云裳坐不稳掉下去。
“还要药。”乔云裳说。
崔帏之一怔:“还要药?”
乔云裳点头。
崔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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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很硬:“没了。”
乔云裳被拒绝,登时垂下眼尾,急的要哭,像是个孩子似的,固执地提高声音道:
“还要药!”
崔帏之抚摸着他的侧脸,问:“为什么要药?”
乔云裳忽又不说话。
崔帏之看出他的想法,偏不点破,趁着乔云裳发高烧,尚在病中迷迷糊糊不记事,像是在逗一个软弱可欺的孩童,又问:
“为什么要药?不说就不给。”
乔云裳撇嘴:“讨厌你。”
“别讨厌我。”崔帏之说:“我喜欢你。”
他慢慢道:“告诉我,你究竟是想要药,还是想我亲你?”
乔云裳:“”
他靠着崔帏之的胸膛,听着崔帏之的话,呆滞的眼珠微微一动,圆润的瞳仁里一瞬间竟然闪过一丝迷茫,像是个单纯的小动物,被哄骗还要帮人数钱。
许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崔帏之。
崔帏之也低着头看他,耐心地等着乔云裳的反应。
药效还未起,乔云裳的大脑被烧的如同浆糊那般混乱,迷迷糊糊间,他竟然爬起来,抱住崔帏之的脖颈,仰起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崔帏之的唇,见崔帏之没有拒绝,才又用力亲了几下。
“想你亲我。”他咕哝:“我也特别特别喜欢崔帏之。”
第53章 一别经年 崔帏之闻言,眼睛闪了闪……
崔帏之闻言, 眼睛闪了闪,片刻后轻轻叹息一声,抬手抚摸着乔云裳的头顶。
乔云裳没有拒绝, 想了想,甚至还用头顶蹭了蹭崔帏之的掌心, 随即仰起头, 对崔帏之笑了笑。
他对着崔帏之笑起来时, 乌润漆黑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悦动的星子,崔帏之左看右看, 还是没有忍住,捧着乔云裳的脸颊,随即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乔云裳的眉心,又一路向下, 最终落在了乔云裳的唇上。
乔云裳被他亲的有些痒,但还是很乖地没有逃, 趴在崔帏之的怀里, 等崔帏之亲完,便又钻进崔帏之的怀里,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偷偷将脸埋了进去, 小动物认主似的轻轻嗅闻着崔帏之身上的味道。
“开心了?”崔帏之抱着他, 吻着他的鬓发,哄小孩似的:
“小乔不要闹了,睡觉好不好?”
乔云裳闭着眼,专注地闻他身上的味道, 没有会崔帏之的话。
崔帏之:“”
他只好把乔云裳抱起来,放到床上。
乔云裳柔顺洁净的头发因为摩擦而蓬乱些许,呆呆地坐在床中心,不明所以地看着崔帏之,直到崔帏之站在床边,当着他的面脱下外衫,他才像是有些害羞了,猛地反应过来后,赶紧侧过身,背对着崔帏之躺下。
崔帏之放下床帏,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看着乔云裳的背影不说话。
乔云裳自己躺了一会儿,见崔帏之不吭声,又觉得没趣,自己又默默转过身来,和崔帏之对视。
崔帏之看着他,他也看着崔帏之。
没一会儿,崔帏之抬起了手,乔云裳登时眼前一亮,呲溜一声钻进崔帏之的怀里。
崔帏之顺势抱住他,轻轻地拍着乔云裳的背:
“睡吧。”
他声线平稳,带着无尽的温柔:“别怕,相公在这里。”
“”乔云裳伏在他胸膛上,没多久,就因为药劲儿,闭上眼沉沉睡去了。
耐心地等乔云裳睡熟,崔帏之估摸着他应该没有这么快醒,于是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下床,穿好外衫。
临出门之前,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乔云裳,随即吩咐下人看好乔云裳,便抬脚离开了。
他目的地很明确,直奔厅前,刚转过走廊,就看见崔明殊和温澹站在厅前,来回踱步,还时不时朝他来的方向往来,一见崔帏之的身影出现,眼前瞬间直了,僵站在原地不敢动,更不敢眨一下眼睛,生怕崔帏之下一秒就会消失,眼前所闻所见皆不过是一场幻象。
崔帏之同样也是眼眶一热,站在原地久久地与崔明殊和温澹凝视,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意思,许久,他才缓步上前,最终跪于双亲面前,弯腰磕头,嗓音哽咽: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崔明殊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了,温澹相较三年前也苍老了不止一星半点,听见崔帏之的声音,登时老泪纵横,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还是温澹心疼儿子,颤抖着手将他扶了起来,掌心抚摸着崔帏之的脸颊,反复几次后,方哭道:
“儿啊,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
“儿去青州了。”崔帏之扶着温澹坐下,
“当日换出乔大人之后,儿遭到追杀,掉下悬崖,幸得神医相救,方保住一条命,但容貌全毁,认不出原本之相,故而未曾归家。”
温澹闻言,神情一呆:
“容貌全毁!?”
“嗯。”那段日子是崔帏之最不愿意回想的日子,所以不愿意说太多:
“后来儿去了青州,用一种蛊虫治疗,一年后方恢复原本样貌,但却留下严重的后遗症,一旦情绪激动,就容易发狂,致使六亲不认,甚至会对至亲挥刀相向,就如同当年的乔大人一般。”
“原来如此。”温澹闻言,泪水涟涟,泪珠更加放肆地落了下来:
“我的儿,你受苦了。”
“儿不苦。”崔帏之摇头:“母亲,我要告诉您一件事。”
温澹用帕子擦了擦眼泪,闻言便问:
“何事?”
“当年远离京城,前往青州之时,小乔腹中便有了我的子嗣。这些年为了保护这个孩子,小乔一直隐瞒着这个秘密,将这个孩子送往乡下抚养,未曾告诉旁人。”
崔帏之说:“我如今既然已经回来,便要将孩子接回,保护他们母子不再受旁人欺负,更不会让他们受委屈。但将孩子接回这件事,我交给任何人都不放心,还请母亲帮我。”
崔明殊插嘴多问了一句:“是男孩女孩?还是个小双儿?”
崔帏之说:“男孩。”
“这么说,我有小孙子了?!”温澹登时开心不已,连连点头:
“自然,我自然是会帮你接回的。那孩子现在在哪里?”
“城西郊外落雨村。”
崔帏之道:
“明日我会随父亲上朝,烦请母亲跑一趟。对了小乔病了,明日一早,等医馆开门,母亲你便请郎中来瞧一瞧,我好放心。”
“好。”温澹下意识应了,片刻后又像是想到什么,看着崔帏之,奇道:
“怎么三年不见,你的脑子竟然比之前清楚了不少,还能把事情交代的这样细致,都不像你了。”
崔帏之闻言沉默片刻,旋即笑了笑,
“母亲,若我还像三年前那样无知幼稚,早就已经死了千次万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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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辈子在狱中饱受折磨,后又被砍头,重生一次,又不幸掉下悬崖,差点残疾,后又面临毁容之灾,好不容易治好脸,蛊虫又日日夜夜折磨着他,差点发疯。
要不是念着在京城的乔云裳,他早就无法保持清醒,如同乔满那般疯疯癫癫六亲不认了。
温澹细细看着烛火下的崔帏之,看着他深邃沉冷的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三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崔家世子,明明是一样的脸,给人的感觉却又大不相同了。
三年不见,他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开始逐渐变的沉稳、可靠,羽翼丰满,会保护妻儿了。
温澹只觉欣慰,但不知为何,又因为崔帏之的改变,而察觉出些许悲伤来。
在青州的三年里,崔帏之究竟是遭遇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情,又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温澹不敢细想。
她只是细细将崔帏之看了一遍,又拉着他的手聊到几近天明,直到天露出了鱼肚白,崔明殊和崔帏之不得不去上朝,她才恋恋不舍地送开崔帏之,给父子俩准备好饭食,然后等他们吃完,目送他们去上朝。
看着马车逐渐往皇宫的方向驶去,温澹不知为何,眼睛又再度湿了。
侍女站在她身边,见状给她递上手帕,不禁问:
“世子回来了,大娘子为何还要落泪?”
“青州是苦寒之地,可皇宫也同样是龙潭虎穴,我怎么放心,”温澹正欲用帕子擦一擦眼泪,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忙道:
“对了,快去叫管家备马。”
侍女疑惑:“大娘子要去哪?”
“去落雨村。”温澹迫不及待要去接自己的大孙子了:
“快去快去。”
“是!”
马车很快备好,温澹被扶上马,车帘被放下,咕噜噜的马车滚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响声。
“到了。”
马夫“吁”的一声,拉住马绳,随即转头对马车里的崔明殊和崔帏之道:“侯爷,世子,可以下马了。”
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的崔明殊和崔帏之睁开眼,闻言定了定神,随即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皇宫内部除了皇帝和几个妃子之外,都不允许纵马坐车,崔明殊和崔帏之都只能下来行走。
周围有不少官员都是顶着清晨的薄露来上朝的,看见了崔明殊的马车,有些相熟的官员本想迎上来和崔明殊一起走进去,可直到走进,看进崔明殊身边站着的崔帏之的时候,登时错愕地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不敢动,片刻后都齐刷刷地抬起手,擦了擦眼睛,似乎是在怀疑自己大早上没睡醒,集体出现了幻觉。
崔帏之没他们,依旧保持着平静的面容,转身对崔明殊道:
“走吧,爹。”
崔明殊点头,两个人正想抬脚离开,忽然身后又传来马车停住的声音,崔帏之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只见马车的车帘被一双白皙的干净的手掀开,紧接着,一个穿着绛纱袍朝服的青年官员就被仆役服下了马车。
他下车时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白净清秀的脸上是遮不住的憔悴,但还是下意识掸了掸衣领,保持衣装整洁,才抬起头,往前走了一步。
崔帏之就站在原地,并不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绛纱袍青年。
那青年原本心里揣着今日上朝要上奏的事情,因此没有关注到马车边的崔明殊父子,直到一道极其强烈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无法忽视,才微微偏过头,和崔帏之对上了视线。
只一眼,就好似过了千万年,江锡安彻底怔在原地,看着崔帏之,张了张嘴,刹那间便忘记了言语。
如果他的亲信在场,一定会说往日能言善辩的江尚书,竟然也会有失语的时候,果真神奇。
“江梦然。”见江锡安像是傻掉了一样不说话,崔帏之只好先一步开了口,笑道:“好久不见。”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江锡安,若有所思道:
“一别近四载,江大人早已不似当年了。”
江梦然手腕微抖,片刻后才发觉自己的脸上湿了,竟然是当着众同僚的面哭了。
但他张嘴说话时,语气里却带着轻快的笑意,只是嗓子堵得慌:
“可本官觉得,崔世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同凡俗啊。”
他说:“这一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崔帏之挑眉:“妻儿尚在府中,我又要走到哪里去?”
他意有所指:“倒是有些人不能再留了。”
江锡安定定地看着崔帏之,片刻后缓缓点头:
“好。”
他说:“我帮你。”
第54章 小小狗崽 崔帏之闻言没有说话,只……
崔帏之闻言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江梦然笑。
江梦然见状,主动向前走了两步, 和崔帏之并肩而行。
崔明殊和几个老臣先走了,留下江梦然揣着手, 目视前方, 看似不经意, 实际却在低声问崔帏之:
“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告诉我?”
“半个月前就回来了。”崔帏之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江梦然:
“擦擦眼泪。”
江梦然猛地抬手打翻他的手,当场对他翻脸,
“把我当小双儿照顾了,本官可不好男人。”
崔帏之登时露出了回京后的第一个大笑,毫不掩饰,笑声甚至将不远处的太子梁凤卿和三皇子梁儒卿都惊动了。
他们看见崔帏之和江锡安并肩出现在通往太和殿的汉白玉石阶上,脸上纷纷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惊惧, 太子还好,三皇子梁儒卿简直就是把不可思议和惊恐都写在脸上了, 那表情不亚于看见死人复活, 还在他面前打了一套太极拳。
他豢养私兵的事情除了心腹之外,只有崔帏之知道,崔帏之一旦掌握充足的证据, 将这件事捅到梁帝面前, 那即便梁帝再宠爱他和成贵妃, 他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思及此,梁儒卿的面上闪过些许慌张。
但片刻后,他又想到自己把那些私兵都藏在郊外,应是暂时未被人发现, 就算崔帏之告诉梁帝,他也可以不承认,反正梁帝又没有亲眼看到那些私兵,无法石锤他造反,如果崔帏之说他在豢养私兵,他大可以说崔帏之是在污蔑他,到时候反咬一口,也不是不可能。
梁儒卿想到这里,脸上几秒钟的震惊和恐惧很快又变成一副盈盈笑意,甚至还装作当初不是自己主动射杀了崔帏之,主动走上前,和崔帏之、江梦然打招呼:
“江尚书,崔世子。”
江锡安见状,停下来对梁儒卿拱手行礼,但崔帏之甚至看都不看梁儒卿一眼,更不行礼,就这样径直和梁儒卿擦肩而过。
梁儒卿脸上的笑容登时僵硬,意识到崔帏之竟然在无视他之后,登时脸色铁青:“”
江锡安也没想到崔帏之回来之后会这么嚣张,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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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紧给梁儒卿又行了一礼,才小跑几步,跟上崔帏之,和他并肩而行,紧张地压低声音问,
“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崔帏之:“我不和狗说话。”
江锡安:“”
他和崔帏之迈进太和殿,分别站在文官武官两列队伍之间,隔着几米远道:
“你这样,就不怕他对付你?”
崔帏之看着梁帝的仪驾已经从内殿转出来,跟着百官跪下,道:
“现在,应该是他怕我才对。”
言罢,他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只是脸上并无惶恐,只有镇定:
“我这一次回来,就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他有的,我要,他没有的,我也要。”
江锡安:“”
他被崔帏之这样大胆又富有野心的话说的心头直跳,在官场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谨慎的他不敢再看崔帏之,赶紧转过头去,对着梁帝喊了一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帝今年已经五十岁了,虽然体弱,但还没到双眼昏聩的程度,粗粗地扫了一圈底下的人,很快就发现了跪在武官后头的崔帏之。
他眯着眼睛,隔着九旒冠冕看着崔帏之的后背,随即大惊失色,竟然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直到确认武官后头真的多了一个人后,方道:
“众爱卿,都平身吧。”
他说完话,崔帏之就抬起了头,目视前方:
“多谢陛下。”
他的身影有些鹤立鸡群,但是隔着人群,实在有些隐隐绰绰看不清晰,梁帝有点急,便招手道:
“后排那个穿着绀蓝色的武官,上前来。”
崔帏之等了几秒,见周围人都在不约而同的看他,才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到了梁帝的面前,拱手道:
“臣崔帏之,参见陛下。”
“崔帏之,真的是你!”梁帝错愕地看着他,方才他还一直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人: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日。”崔帏之道:“死里逃生,一到京城便回了家,所以并未向陛下禀告,往陛下恕罪。”
“你竟然真的回来了”梁帝喃喃自语:
“竟然”
他心中说不出是遗憾更多还是震惊更多,只是呆坐在龙椅上,直到崔帏之开口说了话:
“感念陛下记挂,臣幸不辱使命,既救回了乔大人,又杀了白莲教的教主。”
崔帏之顿了顿:“这一切都仰仗陛下圣恩,臣才能死里逃生,平安归来。”
言罢,他重重叩首,“全靠陛下英明神武,如今内患已除,国泰民安,四海臣服,陛下仁德难比,万民敬仰。”
梁帝还以为崔帏之历经九死一生回来,会怨恨他当初派他去换回乔满,但没想到崔帏之此刻却对他感激涕零,甚至还对他大夸特夸,就算他知道崔帏之是在拍马屁,但还是不禁被夸得有些飘飘然,都忘了震惊了,登时哈哈大笑道:
“好!好!朕就知道当初派你是最正确不过的!”
他关心道:“崔爱卿此次回来,立下大功,可曾想要什么赏赐没有?”
崔帏之道:“只愿陛下身体安康,臣别无他求。”
江锡安:“?”
他还未崔帏之会提乔云裳的事情,却没想到崔帏之却像是把这件事忘了,只字未提。
皇帝也装作忘了,只赏了他黄金千两,又顺带给他封了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虚职骠骑大将军。
江锡安挺为崔帏之不值的,散朝之后脸色算不上好看,崔帏之站在他身边,还有心情问:
“你怎么了?”
“你不觉得陛下对你太过于苛刻吗?”
江锡安开始极度不爽起来:
“不如我去求陛下,让他遵守承诺,给你赐婚。”
“求他?求他有用的话当初我就不会差点死了。”
崔帏之明白帝王的无情和冷漠,所以他对梁帝根本没有抱有一丝幻想,只是绕过了这个话题,扯到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上:
“我半月回京的时候,发现街上多了很多胡人,白狼国的那些人是不是快要进京了。”
“是啊。”江锡安说:
“白狼国、珈蓝和衣宓其实只是一个小国家,之所以会联合起来攻打滨州,当然是因为大金国和匈奴在背后唆使,煽风点火,用来试探梁国的国力。滨州之战赢了还好,输了我都不敢细想。”
崔帏之闻言眯了眯眼,淡淡道:
“怕什么。”
他说:“燕北和镇南两支军队,又不是吃素的。”
“这”江锡安迟疑片刻,随即抬眼环视一周,见周围没人,才蹭到崔帏之身边,极力压低声音道:
“如今陛下年迈,人一旦年老,有些事情就看不清楚,古来帝王,多是如此,多少年轻时励精图治的帝王,年老后便贪图享乐,甚至疑心深重,杀妻杀子杀臣?更有甚者,一日杀三子。”
“陛下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太子侍妾肚子里那个是男是女还是双儿都不知道,皇太孙未降生,太子和三皇子内斗,百官也都各自站队,哪有什么纯臣,大家都顾着勾心斗角去了,谁真正关心过百姓怎么想?谁真正在意过百姓的死活?现下尸位素餐都算好了,多的是贪腐之臣,费尽心机搜刮民脂民膏,大梁现在就是一栋被蠹虫啃食的阁楼,风雨飘摇,只是看似宏伟,实则百废待兴,如果还不再历经整治,大刀阔斧地改革,定有大厦将倾的一天。”
江锡安叹气。
崔帏之老神在在:“那依你觉得,谁适合登上皇位?”
“太子太伪善,三皇子太阴毒,五皇子腿废了,七皇子现在才刚会背弟子规,母亲身上又带着前朝公主的血脉,谁都不合适。”
江锡安皱眉。
崔帏之不知道想到什么,忽而笑了笑,拍了拍江锡安的肩膀,道:
“别愁眉苦脸了。”
他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过几天各国的使臣和国王都会入京,你这个兵部尚书可得闲操心了,先盯着这几天的京城防卫,别出了什么乱子。”
“这是自然。”江锡安说:“不过这个不急。我们许久不见,要不要待会儿去醉春楼喝一杯,叙叙旧?”
“不了,小乔还在家中等我,”崔帏之果断拒绝:
“我已经有妻有子,准备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你也早日成家吧。”
江锡安刚想反驳,但当崔帏之的话在他脑海中转过一圈后,他才忽然意识到什么,登时瞪大眼:
“不是你哪来的儿子?!”
崔帏之笑:“都三岁了,酱油都会打了,改天带你回家见见,如何?”
江锡安:“啊????啊????”
这个极富有冲击力的消息让崔帏之坐上马车离开之后,江锡安都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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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帏之被江锡安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逗得不行,进了家门都还在笑,但进了内厅之后,匆匆赶来的仆人很快就告诉了他一个令他瞬间笑不出来的消息:
“世子,不好了,郡主见不到你,在房间里闹起来了,砸了好几个花瓶呢!”
崔帏之闻言,赶紧跟着仆从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进门,就看见乔云裳穿着薄衫,皮肤散发地光着脚踩在一片碎花瓶瓷片中间,神情带着明显的恍惚,手上还在滴滴答答淌着血,应该是被碎瓷片割伤的。
崔帏之见状,心跳都要停了,急得喊:“小乔!”
听到崔帏之的名字,乔云裳像是忽然被点醒了,眼睛微微一动,抬起头见是崔帏之,恍惚的神情忽然一变,几乎是迅速就变了脸,嘴角向下,很明显的委屈起来。
他提起裙摆,不顾地面的碎瓷片,奔到崔帏之的面前,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崔帏之对他没有设防,差点被撞倒在地,勉强稳住身形,顺势抱着乔云裳,将其揽到榻上坐下。
乔云裳从始至终都将脸埋进崔帏之的脖颈,身形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受惊了的白兔,直到崔帏之的掌心抚摸过他的后背,他才更加用力地下意识将自己蜷缩起来,没有安全感到了极致。
“小乔别怕,相公在呢。”
崔帏之抱着乔云裳,双儿如同女子一般纤细柔软的身段几乎能让崔帏之全然将他罩住,
“怎么了?”
乔云裳不说话,一旁的仆从见状赶紧道:
“今儿奉大娘子之名,请了京城里最有名的郎中徐郎中来给郡主看病,可郡主还未让郎中近身就忽然发起疯咳,不是,就忽然砸起花瓶来,一直到现在。”
仆从说话间,乔云裳又像忽然清醒了一样,逃避一般抱住崔帏之,不敢抬头看他,一副知错不认的模样。
崔帏之:“”
他只能叹气,握住乔云裳的手腕,低声道:
“小乔,乖乖听话好吗,把手伸出来,让郎中看看,把一把脉。”
乔云裳抬起头,眼尾红红,目光闪闪地看着崔帏之。
“撒娇没用。”崔帏之郎心似铁,口气也很硬:
“把手伸出来。”
乔云裳生气了,转身就要跑,却被崔帏之抓住,攥着他的手,强行让郎中给他把脉。
郎中只能战战兢兢地硬着头皮上,给气鼓鼓的乔云裳把完脉后,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道:
“世子,草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崔帏之:“?”
他看着郎中,郎中也在看他,见他表情紧张,不像是拿他开玩笑,想了想,于是道:
“好消息。”
“好消息是郡主的风寒不严重,只要对症下药,五日便能大好。”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是郡主得了失魂症。”
崔帏之整个人都惊住了:“失魂症?为什么小乔会得失魂症?会有什么症状?”
“此病皆由惊动其神,使脏气不平,郁而生涎,闭塞诸经,痰涎壅积,变热生风引起的。”
郎中道:“郡主应该是接二连三地遭遇到重大打击,神智反反复复遭受刺激,以至于无法承受,故而才会得失魂症。”
郎中解释道:
“不过此病重则发疯致死,轻则只是不认人,时而清醒能言,时而恍惚糊涂。观郡主症状,应该是轻症,还能治愈,只不过日后在不能遭受刺激,否则一定会彻底疯癫。”
崔帏之:“”
他万万没想到到乔云裳竟然会得失魂症,愣在榻上足足有半刻,直到乔云裳听不见他说话,心下又不安起来,小心翼翼地从崔帏之的怀里抬起头,盯着崔帏之看了半晌,见崔帏之神情凝重,虽然想不通为什么,但还是像小动物一样凑过去,安慰性地亲了亲崔帏之的下巴。
崔帏之反应过来后,迟钝地抬起头,抚摸着乔云裳的头顶,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一阵孩童的大哭从门口传来:
“坏人!坏人!我不要进去,我不要进去!”
崔帏之愣了愣,下意识抬起头,就看见温澹捉着一个小孩从门口走了进来,像是在提着一个不安份的小小狗崽子,一边走一边满头大汗:
“奶奶带你回家!”
“我不要回家!我不要回家!这里不是我的家!”
小小狗崽子到底才三岁,来到这个既陌生、人又多,远离他熟悉的爹娘弟弟的宅院内,还有个自称他奶奶的凶婆婆逮着他的后颈皮不肯放,捉着他来到这里,一路上被父母抛弃的惊恐淹没了他,他吓的嘴巴张的大大的,扭来扭去,爪子胡乱扑腾,试图挣脱,哇哇大哭:
“我要我爹!我要我娘!我要涂献弟弟,我不要回这里!这里不是我家呜呜呜呜哇!”
崔帏之:“”
他见到面前这一幕,半晌,只觉头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半晌用掌心扶着额头撑着小几,良久,良久,都没敢再睁开眼睛。
第55章 天欲暗 耳边的孩童哭声听久了实在……
耳边的孩童哭声听久了实在刺耳, 令人心生烦躁。
崔帏之实在有些忍无可忍,但又无可奈何,只能睁开眼, 转头看向温澹:
“母亲,把他放下吧, 吵吵闹闹的, 听的耳朵疼, 对小乔也不好。”
温澹照顾过崔帏之,训小狗崽的经验丰富,于是急道:“不行!你松开他, 他会咬人的!”
崔帏之:“没事。”
他说:“派几个人看住大门和侧门,别让他跑出去,其他的随他吧。”
温澹欲言又止:“可”
他话还没说完,小狗崽子就忽然扭过头来,在她手腕上咬了一口。
温澹吃痛放开他, 崔降真顺势跳下来,跑到崔帏之身边, 对准崔帏之的手腕, 啊呜一口又咬了下去。
崔帏之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任由崔降真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个鲜明的牙印血痕,随即缓缓垂下眼眸, 方道:
“我的血有毒。”
他说:“你完蛋了, 你要死了。”
崔降真登时错愕地瞪大眼, 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崔帏之,片刻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要死了!”
“对啊。”崔帏之可惜道:“我家还有这么多鸡腿和糯米糕准备给你吃,可惜你都吃不到了。”
崔降真原本一边抽噎, 一边擦眼泪,听见鸡腿和糯米糕,忽然仰头,看着崔帏之,迟疑道:
“糯米糕。”
“是啊,蒸好后软软的甜甜的,特别好吃。”
崔帏之道:“不过你吃不到了,真的好可惜哦。”
崔降真肩膀抽了几下,随即拉住崔帏之的衣袖,轻轻拽了拽,满眼泪花,扑棱棱地往下掉眼泪,一边哽咽一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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