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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身世 你的女儿尚在人世
相府正厅, 气势宏阔,正中央上悬匾额,下侧紫檀条案, 两端东瓶西镜, 山水砚屏摆在案几之上,最末端放着花几, 盛有白梅若雪。
无人坐上首, 仍旧压迫感十足。
客座上此刻端坐着一位忐忑不安的小娘子,她装束简单,一身朴素粗布衣裳, 手里端着府里下人给上的茉莉茶, 一昧低头饮茶, 不敢四处乱瞟。
而大厅中间地上跪着一个年近半百的婆子, 她头发蓬乱不堪, 眉毛竖起来, 身上也破烂, 似乎刚经历一场逃窜。
自从有人通风报信说仁雅堂被朝廷发现, 她就连夜逃出长安,岂料跑出去没多久,一伙官兵就上门把她逮个正着。
她尝试装疯卖傻, 这群人丝毫不客气, 直接把她押送回长安。紧接着就把她送来了相府,为何是相府,难道她这么个小人物,还值得当朝丞相亲自处置吗?
更令人疑惑的是坐在位子上喝茶的那个小丫头,跟自己一同进门,待遇却大不相同, 而且她看起来颇为眼熟,好似从哪儿见过。
“淇芳姐姐!”
随着声音传来,淇芳随之望过去,闯入眼帘的是一张玉貌花容的小脸,她提着裙摆朝自己跑过来,看上去很是惊喜。
淇芳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努力回想自己是否见过这个人,看上去是挺眼熟……
轻莺跑上前,一把抱住淇芳,嘴里欣喜:“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淇芳姐姐!你还记得吗?”
“我是轻莺呀!”
淇芳愣了愣,表情由一片空白慢慢变化,不确定问:“你是仁雅堂的那个小不点?”
“是我呀,小时候你经常照看我的。”
淇芳总算是想起来:“都长这么大了,对不起呀轻莺,当年逃跑得匆忙,没来得及带上你……”
“没关系的,我与姐姐本就没有亲缘关系,何必内疚呢?”
“你这孩子还是这般懂事。”她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时跪在地上的婆子双目圆瞪,嗓音沙哑:“轻、轻莺,你不是被卖去李侍郎的府上了吗?不对……李侍郎已经被抄家了,你怎会在相府?”
轻莺看见姓林的牙婆还是会有点发怵,手足无措地转过头,三人皆朝同一方向望过去——
裴少疏身姿仪然,面色冷淡,走过来如凛冬寒风过境,视线下瞥,轻蔑地扫过战战兢兢的牙婆。
浑身发抖的牙婆一见对方的气势便猜到此人身份,忙不迭趴伏在地磕头:“罪妇见过丞相大人!”
一旁的淇芳怔了怔,也急忙向裴少疏行礼,同时用惊疑不定的目光向轻莺求助。
到底怎么回事啊?
轻莺伸手扣住淇芳手背,安抚她不要惊慌。
裴少疏冷眼瞧着地上叩头的婆子,语调如寒冬腊月的冰水:“既知自己有罪,就把罪行一一说个清楚明白,倘若有一丝隐瞒,我相府亦不缺刑罚。”
听见刑罚二字,牙婆吓得登时浑身瘫软,双腿抖如筛糠,哆嗦着齿关:“大人、大人开恩啊,罪妇也是听命行事,这些年赚的银子都进了东家的袋子,罪妇、罪妇没得多少利啊!”
“你们仁雅堂偷了多少百姓家的稚童,你应当心中有数。”
牙婆努力为自己辩解:“可是堂里有些孩子是捡来的……还有被自己父母抛弃的!也不全是拐来的……这也算是救人一命啊!求大人网开一面吧!”
淇芳在一旁听着,直抹眼泪,仿佛记起了最不愿回忆的经历,咒骂道:“我当初宁愿死了,也不愿被你关在院里折磨!”
若非此时身在相府,她定然上去狠狠踹这个王八婆子一脚。
这些黑心鬼干尽恶事,居然还试图洗脑自己这是在行善!厚颜无耻到令人发指。
牙婆还在不住地求饶推脱。
“我问你,可还记得轻莺当初如何来到仁雅堂的?”裴少疏眉目骤然锋利,如刀子割过牙婆虚伪丑陋的嘴脸。
牙婆扭头看向轻莺,陷入了深深沉思,大半晌后吞吞吐吐说:“她、她是被一个婢女送到罪妇手里的,真不是罪妇偷来的呀!请大人明鉴!”
“说仔细,什么样的婢女?”裴少疏声线冷硬。
“罪妇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婢女大抵是疯了,身上还有伤口,疯疯癫癫嘴里说着什么我要报复,让你的女儿也尝尝人下人的滋味……然后就把孩子丢过来,说什么处置随我们……”
“那个婢女扔完孩子就满口疯话跑了!”
轻莺默默听着,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那个婢女可有什么特征?”裴少疏又问。
牙婆摇摇头:“罪妇年纪大了,哪里还记得十几年前的事啊……要不是那个婢女实在是疯癫无状,我也不可能记这么久……”
旁边的淇芳突然开口:“民女记得……那个婢女穿着蓝白相间的半臂襦裙,头上插着朱砂簪子,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婢女。”
裴少疏皱起眉头,陷入深思。
忽然间,他抬起头,脸上出现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只流露一瞬很快掩盖下去。
走到牙婆面前,他居高临下望着脚下为自己开脱的人,声音冷厉对着下属道:“把这个人带下去,送到官府的奴隶院,别让她轻易死了。”
牙婆骤然惊恐,她自然听得明白,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把她送到奴隶所受尽折磨,但不会让她轻易解脱……
送到那种地方等待她的就是生不如死。
“大人!丞相大人开恩啊!”
“罪妇罪该万死!要不还是赐我一死吧!”
“求大人开恩啊!”
很快有人将她拖下去,声音逐渐消失堂中。
寂静无声,呼吸声尚浅。
淇芳望着折磨了自己半辈子的人得到报应,痛快不已,不免用感激的眼神看向这位丞相大人。
轻莺还有些发怔,说实话她想过自己究竟为何会到仁雅堂,可能是被骗来的拐来的偷来的,又或者是父母不要她了……
但从方才牙婆的话里,大抵可以推断出,是有人为了报复她的父母将她送到奴隶所的。
这算父母债子女偿吗?
她的亲生父母……会是恶人吗?
轻莺有些害怕,本能地望向裴少疏,只要有这个人在,就有安全感。
“你要跟旧友叙旧吗?”裴少疏眼神温柔问道。
这种时候她更想自己静一静,于是扭头对淇芳说:“淇芳姐姐,改日我再去看你,今天我有点累了……”
淇芳虽不懂到底发生何事,但她看得懂二人之间的氛围,丞相裴少疏和轻莺之间似有情意流动。
这种时候打扰的确就不懂事了。
“嗯,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淇芳对着裴少疏施礼,“民女告退。”
“来人,送淇芳娘子出府。”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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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后,轻莺红了眼眶,猛地扑到裴少疏的怀里,声音断断续续:“大、大人,真的还要找吗……?他们会不会没那么好……”
裴少疏拍拍她的背,轻声哄着:“我已经有眉目了,但需要去最后核实,倘若你的亲生父母想见你,你愿意吗?”
“大人猜到是谁了?”轻莺忽然很疑惑,能让裴相认识的人家必定不凡,难道是朝里某位官员?
“他们是坏人吗?”轻莺有点可怜地瞅着他。
“从前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裴少疏淡淡道,“至少现在已经悔改了。”
“那……也行。”
裴少疏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抚说:“那你乖乖待在家里,我出一趟门。”
出门去见谁已经不言而喻。
轻莺擦了擦眼泪,点点头:“我等大人回家。”
“不过……他们若是不想认我,就算了。”
裴少疏心疼不已,低声说:“不会的。”
……
天幕飘起细雪,纷纷扬扬落在车顶,雪花顺着穗子融化,滴落成晶莹水珠。
套好马车,裴少疏说了个地点,车夫明显有些惊讶,讶异过后老老实实驾车。
雪地难行,车轮缓缓滚动。
裴少疏坐在车中,淡如雪的瞳眸微抬,望向雪霏霏的车厢外,家家户户过年,甚少有人出门,因此长街寂寂,分外清冷。
很快马车停于门前,掀开车帘,裴少疏抬目望向辉煌肃穆的高宅,府门挂着曈曈灯笼,正中央牌匾描金大字,乃先帝亲题——洵阳王府。
这是洵阳王在长安的宅邸。
王府门房见到丞相纷纷惊讶不已,正是年节,裴丞相莫不是来拜年的?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
几个眼疾手快的下人连忙去通禀,其中一个门房赶紧为裴少疏撑伞,迎他进门。
裴少疏问:“王爷和王妃可在府内?”
门房答道:“王爷进宫陪同病中的陛下过年,一时片刻难以回府,不过王妃和世子正在府中。”
入府后,裴少疏视线不留痕迹瞥过经过的婢女,她们身穿蓝白相间的裙装,外面罩着披风,头顶簪着朱砂发饰。
跟淇芳描述中一模一样。
王府仆人的统一服饰一般不会轻易改变,再加上洵阳王府的确“死”过一个孩子,真相几乎已在眼前。
步入正厅,洵阳王妃作为主人亲自接待客人,世子萧明帆也在此等候。
过年本是团圆的日子,二人都不明白裴丞相为何突然造访,莫不是宫里出了事?
洵阳王妃柳雪娥着一身端素墨绿,面色和善,脸带温和笑意,手腕常年戴着一串古朴佛珠,整个人散发出浓厚的庄重气质。
自从丧女以后,这些年洵阳王妃一直吃斋念佛,年轻时的跋扈烈性早已散得一干二净,令人闻之唏嘘。
她笑了笑,眼尾已有皱褶:“不知丞相今日上门可是有要事找王爷相议?”
裴少疏有礼道:“此番前来不为公事,而是事关王爷与王妃家事,慎重起见,晚辈不得不来亲自确认,倘若叨扰王妃与世子,还望见谅。”
一番话落下,柳雪娥更加疑惑,什么大事值得大过年跑过来?便道:“丞相快入座。”
“来人,上茶。”
几人坐下,下人们依次上茶,萧明帆觉得气氛有些凝重,开口道:“这是我从洵阳带来的茶叶,不知裴相是否喝得惯?”
裴少疏莞尔:“世子殿下亲自挑的茶,必定是极品。”
“丞相谬赞。”
萧明帆摸不着头脑,今日裴少疏对他也太过和颜悦色,笑得简直……温柔似水。就算联手坑了太子一把,他俩的关系也没好到这种程度吧?
无事献殷勤。
大有问题。
“不知丞相来我王府究竟所为何事?”洵阳王妃落落大方,温声询问。
裴少疏顿了顿,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若我没记错,王妃十几年前丢过一个女儿?”
提到“女儿”二字,洵阳王妃脸色骤变,几乎绷不住表情,手里的茶盏攥到手指麻木。
心脏疼如剜肉。
萧明帆皱起眉头,厉声道:“裴少疏,你大过年的来我家找不痛快?”
没等他发火,裴少疏紧接着又撂下一句惊雷般的话语。
“她的后背是否有一块胎记,形状若扇贝?”
洵阳王妃登时愣住,神经仿佛冻结,颤抖着说不出话,萧明帆一见自己母亲的模样,便知道对方说对了。
“你、你如何得知?”她踉跄着朝前走了几步,裴少疏立马扶住她。
裴少疏从袖口掏出一块
手绢,递到她手中,王妃眼神震颤,手抖得几乎拿不稳,视线在触及那透明丝线绣的“珠”字时,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是她当年亲手给女儿绣的。
怎么会在裴少疏的手中……有一个几乎不敢相信的念头在脑海盘旋,王妃喉头哽咽,生怕自己问出口梦就会醒来。
这些年做过无数次的梦,会又一次破碎吗。
萧明帆牢牢扶住自己几乎站不稳的母亲,替她问:“这个手绢从哪里来的?”
裴少疏尽量把声音放轻:“王妃,你的女儿尚在人世。”
轰的一声,洵阳王妃脑海中一阵轰鸣,思绪难以串联成线,整个人僵直在原地。
她的女儿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她没有死!
“她、她如今在何处……”王妃终于控制不住哭出声,祈求地抓着裴少疏的胳膊,“丞相……我这一生没求过谁,求你告诉我,我的女儿在哪里……”
“王妃,你先不要激动,”裴少疏扶着她坐下,轻声安慰,“她如今在我府中,不会出任何差池。”
裴少疏怕一口气说太多刺激到王妃,便缓了缓:“这个珠字可是郡主的原名?”
洵阳王妃握着手里的手绢,指腹细细抚摸丝线,一滴泪无比珍视地落在那个“珠”字上。
“我、我的女儿出生时,我与王爷为她取名明珠,萧明珠。”
满怀无数期待而生,洵阳王府的长女,王爷与王妃珍爱的掌上明珠。
第72章 相认 想见,想见很多年了
“母妃, 你先不要着急。”萧明帆抚着她的后背,耐心关切着。
洵阳王妃柳雪娥望着裴少疏,期待着对方开口。
裴少疏犹豫再三,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当年洵阳王妃动辄打骂仆人婢女, 致使一个贴身婢女偷偷抱着小郡主出门,为了报复, 将郡主送给了牙婆, 牙婆又将人抱去了奴隶所仁雅堂。
郡主长大后又被奴隶所卖给李侍郎,李侍郎为了讨好当朝丞相,把人送到相府。
机缘巧合之下, 得到了身份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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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找到当年的牙婆佐证, 一切水落石出。
裴少疏说话很慢, 生怕哪一句太重刺激到敏感的王妃, 当然了, 轻莺被送到相府做细作这种事自然没有提。
王妃就这么听着, 泪水纵横脸颊, 几乎肝肠寸断。
前段时日朝廷大肆查封私人奴隶所,当时有很多受苦的孩童被救出来,她听说时便觉不忍, 回府以后念了一宿经文。却没想到, 她的女儿竟然从那种地方生活了十几年……
年轻之时任意妄为,伤害了很多无辜之人,她自认有罪,可是上天惩罚为何要降到她的女儿头上。
她宁愿用自己去赎罪,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孩子受诸多苦楚,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挣扎求生。
她错了, 真的知错了。
萧明帆在一旁听着亦是心痛万分,此时他已经明白裴少疏口里的郡主是轻莺,难怪自己见她第一面就心生亲切,原来他们竟真是血亲……
他懂事时就知道自己并非长子,只是家里的父亲母亲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姐姐,后来渐渐打听到一些往事,才知道自己的阿姊早已不在人世。
毕竟当初那个婢女溺亡在河水中,所有人都以为她抱着小郡主同归于尽,谁又能想到小郡主根本没有死。
方才裴少疏的话隐藏了许多真相,可萧明帆心里清楚明白,轻莺是作为细作被送到相府的,身上曾被下过毒药,而且小时候受了不少苦,导致一只耳朵失聪……
这些苦痛,裴少疏怕他的母亲知道后失控,都隐去没有提及。
轻莺从小到大受的苦不计其数,却仍旧长成了单纯善良的模样,如同一株顽强的小草,在山崖的缝隙迎风生长。
一想到此处,萧明帆的心脏仿佛插满了刀刃,疼得鲜血淋漓。
“丞相,可否带我去见见她?”洵阳王妃嗓音干涩。
“我可以回府带她过来。”裴少疏略有担忧望着摇摇欲坠的王妃。
王妃摇摇头,声音沙哑:“我去见她,我亲自去……把她接回家。”
“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对不住她。”
裴少疏颔首:“那好,我们走吧。”
临走前,王妃派人进宫给洵阳王递了一封急信,随后带着萧明帆前往相府。
天凉风冷,头顶飘雪纷飞。
路上马车行得很慢,洵阳王妃坐在车厢内,望着帘外白茫茫的天地,心脏与四肢都仿佛结了冰。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竟然开始惶恐,不知该如何面对在外受苦多年的女儿。
她的苦难,全部都是她造成的。
她会怨恨自己这个母亲吗?
这时一只手抚上她颤抖的手背,萧明帆似乎看透她内心的惧怕,温声说:“母妃,我见过阿姊,她很善良很心软,不会生你的气的。”
“嗯……”洵阳王妃擦干眼泪,继续眺望远方。
冷冽的风吹在脸上,她抿紧唇,不免有些近乡情怯。
很快,相府已至。
裴少疏对王妃说:“王妃,我想先把这件事告诉郡主,否则突然带你见她,我怕她会紧张。”
“自然,有劳丞相了,”洵阳王妃敛下眉眼,声音哽咽,“丞相大恩,我洵阳王府上下铭记于心,来日若有用的到我的地方,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裴少疏笑了笑:“王妃言重了。”
于是下人为王妃和世子引路去正厅稍作歇息,裴少疏则前往无尘堂,若没猜错,轻莺此刻应当在茶寮。
穿过池塘,清池结了一层薄冰,雪花覆盖一层又一层,裴少疏望着冰凉池面,心想,过了年就是春。
春天冰雪消融,温暖即将降临人间。
他轻手推开茶寮的门,一束光顺着门缝钻进室内,少女蹲坐在炉旁,手里握着茶碾,心不在焉地一块一块掰茶饼。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茶寮里长了一朵青荷色小蘑菇。
“轻莺。”
小蘑菇听见熟悉的嗓音立马抬头,站起身快步来到裴少疏面前,寻求依赖般抱了上去。
柔软的脸颊蹭在男人胸膛,无辜的浅棕色眸子眨着,眼尾泛着点红。
“大人,你找到他们了吗?”她说话带着零星鼻音。
裴少疏察觉到轻莺的不安,搂住她拍了拍,轻声说:“嗯,已经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并且你见过。”
“奴婢见过?”轻莺懵了,“可是我没见过多少人呀……”
从小到大她都待在仁雅堂,见过的人少之又少,来到相府以后除了陪裴相出门,也甚少见人,一时间还真的猜不到。
世间竟有如此巧合吗?
“是谁呀?”
“你可还记得中秋夜,我们在寻月楼望见洵阳王妃和世子一同逛灯会,那时候我给你讲过王妃长女的故事?”
轻莺登时怔住,那段故事她模模糊糊记得,婢女抱着小郡主出门,溺毙在河中……难不成……
她的眸子骤然睁大,脑海一片空白。
身旁的男人没有惊扰她,静静等着她缓神,不论是谁,突然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世都会惊慌无措,紧接着陷入茫然。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温度传递给少女。
轻莺先是僵在原地好久,而后渐渐放松紧绷的肩膀,好多从前未深思过的奇怪感觉浮现心头。
初次见萧世子就觉得他亲切,后来在寻月楼见到王妃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不是错觉,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孤身多年,乍然告诉她亲生父母找到了,轻莺的心绪久久无法平复,既激动又胆怯,分明是高兴的,却又无端踌躇。
总之就是心情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裴少疏见她稍稍冷静下来,才缓缓开口:“王妃与世子已经到相府,要不要出去见他们?”
“别害怕,如果你暂时不愿意也没关系,他们不会怪你的。”
“一切都由你说了算。”
轻莺抬起清澈见底的双眸,眉尖微微展开,认真道:“想见,想见很多年了……”
“那我们出去。”
“好——”
……
前往前厅的路上,轻莺的心怦怦直跳,之前只是远远看过洵阳王妃一眼,当时就被对方的气度所惊艳,谁能想到这人竟是她的母亲。而且那日中秋佳节,她还暗暗羡慕过萧世子与王妃一同逛街,母子情深。
羡慕到最后,居然成了一家人。
她满脑子都是第一句话开口说什么,会不会紧张到变成哑巴,万一又丢人怎么办。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走路姿势奇怪,几乎同手同脚,还差点撞到廊柱上。
在她脑门即将磕碰在廊柱之前,宽大温热手掌抵在了额头与柱身之间,裴少疏稍显无奈:“你打算头顶两个大包去见王妃吗?”
“我可不想背上相府虐待婢女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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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莺傻乎乎一笑,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有点紧张嘛……有点怕王妃不喜欢我……”
“不会的,”裴少疏说,“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轻莺心里甜了又甜。
“可是还是有点小紧张,”轻莺突然眼巴巴瞅着裴少疏,“可以亲大人一下吗?”
未得应允,轻莺自顾自亲了上去,裴少疏只得纵着人,低头配合着,双唇紧紧相贴,反复碾磨片刻,她却发现裴少疏这次竟然没有反客为主。
以前不是都会狠狠亲回来吗?
她探出舌尖舔了舔对方唇缝,对方只浅浅回吻她的唇角,如同密密细雨落下。
双唇分离,轻莺有些疑惑。
“肿着嘴唇去见王妃,成何体统?”裴少疏解释缘由。
轻莺撇撇嘴巴,心情莫名放松不少。
果然有裴相的地方永远使人安心。
廊外起了风,裴少疏低头替她披紧斗篷,站在外侧护着她朝前走,一路雪簌簌落,声音轻灵。
二人步出回廊来到正厅,方踏进门,轻莺便怔在原地。
与那日高楼之上远观时不同,如今的洵阳王妃距她不过几步,她的面容静雅端庄,此时此刻,身上透出几分忐忑的脆弱。
似乎比之前苍老了一些。
王妃顾及不上仪态,大步朝她走过来——
轻莺却仿佛把一些东西刻进了骨子里,来不及思索,欠身行了一礼:“奴婢见过王妃。”
再抬眸,她从王妃眼中看见了锥心刺骨的痛楚。
洵阳王妃将少女一把拉进怀里,泪洒满了衣衫,见到她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是她的女儿,心灵的震颤不可忽视,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亲近她。
这是她的孩子,她唯一的女儿。
听到对方自称奴婢的那一刻,洵阳王妃恨不得自己去死,从前做的孽反噬到身上,连累了她的孩子……
她的女儿本该是世上最尊贵的小郡主,皇室血脉,父母疼爱,绫罗绸缎财万贯,金银珠玉不入眼,应享尽一生富贵,岁岁无忧。
可因为她的过错,女儿为奴为婢,在外受尽十几年的磋磨……
洵阳王妃懊悔得心肝都要吐出来,死死抱着轻莺哭泣,似乎要流干一辈子的泪水。
“珠儿……我的珠儿啊……我错了啊……”
轻莺更是手足无措,她感觉得到自己的母亲很难过,可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对方,对方一哭,她的心也跟着落雨,所谓母女连心,便是如此。
那种压抑的悲伤将她席卷,裹得人酸涩难言。
这时萧明帆上前,扶着自己母亲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拍,轻声安慰:“母妃,快别哭了,当心身子。”
轻莺看向萧明帆,嗓音有点酸涩:“世子殿下……”
萧明帆笑了笑:“阿姊,你该叫我明帆。”
叫世子习惯了,突然变成自己弟弟还真挺奇怪。
轻莺浅浅应了声:“明帆。”
“珠儿,都是母亲对不起你,”洵阳王妃摸着轻莺的脸颊,细细抚摸着,像是要把她刻进眼底,藏进心里,“你该怨我的……”
轻莺眨着一双纯稚的眸子,默默摇了摇头:“没有……不怨你。”
话音落下,洵阳王妃更是肝肠寸断。
多乖巧啊,她的孩子,跟她年轻时一点都不一样。
她怎么配拥有这么好的孩子。
轻莺用自己的手帕为她擦眼泪,边擦边看着对方的面容,乌黑的眉,秀美的眼睛,唇角有一颗细小的痣——这是她的母亲,亲生母亲。
悲伤的心忽然燃起一丝小火苗。
她有母亲了。
不是在做梦,是真的。
遇到开心的事,轻莺下意识把视线投向裴少疏,他露出为之感到高兴的笑意,让人忍不住湿了眼眶。
“可以……叫我一声母妃吗?”
“不、不,叫阿娘吧。”
轻莺嘴巴张了张,这么多年从未喊出口过的一个称呼,声音从喉咙转了一圈,略含忐忑与期待:“阿娘。”
“阿娘在呢。”
王妃再度把她抱进怀里,失而复得的激动与欢欣将她整个人淹没,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女儿,再也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这时堂外传来咚咚的急促脚步声。
除了沉溺于伤感的王妃,众人皆回头望过去,随后看见了刚从宫里出来的洵阳王萧裘,官服都来不及换下,立在风中,白发又覆细雪,模糊的眼睛中闪烁细碎的泪光。
半行清泪滚落。
他大跨步上前,把轻莺一把扯进了怀里,哭声震如雷。
还没抱够,洵阳王妃怀里骤然一空。
“?”
被扯进另一个怀抱的轻莺:“……”
认亲好像有点费眼泪。
“女儿,我是你阿爹啊……”洵阳王已经年迈,嗓音沙哑艰涩。
轻莺乖乖巧巧叫了声阿爹,对方登时绷不住,泣不成声。
洵阳王一家就这么又哭又笑,一直待到日落西山。
轻莺的记忆中没有双亲,可是本该于她而言是陌生人的两个人,却让她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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