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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0-100(第1页/共2页)

    < "">哇叽文学网提供的《嘘,做梦时请别说谎》 90-100(第1/17页)

    第91章 记忆里的公园(7/7)……

    以为小孩子不懂的, 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心境的。

    时咎绝望地闭上眼,再睁开。见小沉皑依旧是愣愣地看着自己,时咎深呼吸一口气, 非常严肃地伸手把住他的双肩,对他说:“以后, 你把你爱的人带来这里,把这个送给他, 他会懂的,如果他实在不回答, 你就直接告诉他, 让他给你一个答复, 听懂没?”

    小沉皑眨眨眼:“告诉他什么啊?”

    时咎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告诉他,你喜欢他, 你爱他!直接说!”

    小沉皑不咸不淡:“哦。”

    操!算了。

    时咎无语放弃了, 反正最后他也还是没说,教他追自己教到这个地步都学不会!

    下一秒, 一双手便环抱上来, 时咎僵在原地, 他听到小沉皑闷闷的声音说:“小久哥哥,你很温柔,我很喜欢你,等我长大了带你来的时候再说一遍。”

    时咎:“……”

    时咎内心有些崩溃地想:那你倒是说啊, 你现在说什么啊!我死了算了!!

    他们三个开始一起训练, 一起读书, 但基础差太多,沉皑总是在等他们,好在后来的两个小孩也很刻苦。唯一不变的是, 季水风好像依然很孤僻。

    她喜欢一个人呆着,训练结束通常第一个跑进屋子,或者一个人跑到湖边坐着,但因为她也时常在公园里独自徘徊,所以时咎和小沉皑见面的时间少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包揽整个公园。

    “她经常一个人在这里。”小沉皑压着声音说。

    两个人躲在树林里,借着树木的阴影隐藏自己的身形。时咎皱眉看着季水风的背影,只得轻轻叹气,他告诉小沉皑:“她之前经历一些不太好的事,你要多照顾她。”

    小沉皑:“哦。”

    季水风跪坐在湖边,一直看着自己的倒影喃喃自语,时咎听不清,于是朝小沉皑示意,两个人走近了些才听到她到底在说什么。

    “季水风,你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季水风,不能哭,都过去了。”

    “以后都会好的,你会好的。”

    时咎越听越觉得心疼,他默默地说:“你以后会是最好的季水风。”

    小沉皑听到,转头看向时咎,愣了一下说:“你是不是也很喜欢她?”

    时咎将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小沉皑不要说话,便带着他离开了湖边的区域,回到他俩秘密的小树林深处。

    小沉皑一路盯着他,语气逐渐趋于不爽:“你也喜欢她吗?”

    时咎伸手捏了下他的脸,在树叶上原地坐下,顺手把开始生气的小沉皑也拉着坐下来。瞧他又开始吃醋的神情,无奈笑了下,只得向他解释:“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

    小沉皑一听,就“噌”的站起来了,他想攻击人,但不想攻击时咎,便拿脚踢了一下树叶,看着被他扬起的一片绿色,愤怒道:“你是我的!”

    “好。”时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柔和说,“我是你的。那接下来的话还要听吗?”

    于是小沉皑又坐下来了。时咎说道:“我是很爱她,但跟爱你不一样。爱是一种很广泛意义上的东西,并不拘泥于个人对个人,它本身很伟大。就像你刚刚踢了树叶,我觉得很心疼,因为我爱自然;季水风经历很多很难的事,我心疼,也是发自于爱,但这是具体到个人的大爱,我希望她好,希望她自由,希望她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但我不干涉、也不介入她的人生,甚至我们可以完全没有交集,我们和世界上很多没有交集的人都可以有爱、有心。”

    “那你爱我和爱他们有什么区别?”小沉皑不开心问。

    时咎想了想说:“区别在于,在希望你好的基础上,我也想和你的生活有交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都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还有望向他时、深邃的蓝色眼睛,还有那天夜里不自然递给他从土里挖出来盒子时、强装镇定的神情。

    小沉皑舔了舔嘴唇,目光瞥向刚刚被自己踢散的树叶,又看向刚刚季水风的方向。

    时咎笑说:“你说,你觉得隐居不能给文明带来福祉,是不是你对整个文明的爱?是不是对文明里每个个体的爱?因为你也希望他们好。”

    小沉皑点头,于是时咎问他:“所以你对我来说依然独一无二。现在还生气吗?”

    小沉皑继续点头:“生气。”但立刻嘟囔着接道,“没那么生气了。”

    他说:“我父母以前经常跟我说这些,言叔叔也说过,但我喜欢你说的。”

    时咎摸了摸他的头发说:“所以如果我不在,以后你也要照顾好她。”

    小沉皑警觉地问:“什么意思?你要走?”

    时咎张嘴,没说出话。因为他最近开始觉得时间到这儿应该差不多,曾经见到沉皑,他是有记忆的,但见到季山月和季水风他俩都是像陌生人一样,所以他们小时候必然没有见过面。如果三个人长期在同一个空间里生活不可能一点没有察觉,但他俩确实一点没有察觉,解释就只有一个:姐弟俩来后不久,他就走了。

    最初遇到沉皑,他的反应也可以佐证这个猜测: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以至于明明出现了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沉皑选择了否认这件事,时咎觉得这个原因大部分在于自己,因为遇到沉皑小时候是未来发生的事,这个时候自己已经喜欢上他了,所以对他温柔耐心,但对于他自己的时间线,遇到成年后的沉皑才是先发生的,当然对他态度不太好。

    也许在当时的沉皑眼里,小时候温柔的小久哥哥和事事同他作对、越狱的时咎,永远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尽管小沉皑不依不饶,时咎也没多说什么,倒是编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他说,其实他没有住的地方也没有家,因为他和他的朋友们一样,在那场意外里都去世了,却只有他一个人如约回到这里,他的朋友们再也没有回来,不过还好遇到了沉皑,是他最后时间里唯一的快乐,也是最好的朋友。

    小沉皑不接受这个说法,于是时咎抱了抱他说:“没事,你会变成一个特别温柔特别好的人,我们以后还会见到的。”

    小沉皑问他:“什么时候?怎么才会见到?”

    时咎想想说:“该遇到的时间就遇到了,命运都有他最精妙的安排。”

    不执着,不执念。但时咎觉得这句话对他自己可能更适用。

    命运是仁慈的,不会给人他无法承受的痛苦,除非他本身就逆了天道——道启教。

    小沉皑跑到湖边去折唯一一棵柳树的枝条送时咎,时咎没反应过来已经接住了,问他这是什么?

    小沉皑说:“他们说‘柳’通‘留’,你接了,就要留下了。”

    时咎没忍住“噗嗤”笑出来。他让小沉皑回去休息,小沉皑直接坐在地上不动,反而向时咎伸出双手。

    时咎:“怎么?”

    小沉皑面无表情仰望着他:“刚刚踢到树叶了,腿疼,走不动。”

    时咎微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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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小沉皑继续毫无感情地重复:“走不动。”

    时咎发现这位未来的沉先生城府太深了。又深又不深的,用这种理由,但是又说得光明正大的。

    时咎无语用手推了一把小沉皑的额头,小孩顺势倒在一堆树叶中间,枯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小孩真就直接躺着不动了。

    时咎嘲讽道:“沉先生可真是脆弱啊!”

    小沉皑一副“你不拉我我就不动了”的架势,赖皮着手伸着就是不收回,最后时咎还是背对着他蹲下,无奈道:“上来,我背你。”

    小沉皑露出满意的笑容。

    公园的灯沿着小石子路点亮,从树林的出口、顺着湖边延伸至黄土的围栏。湖面倒影着一个修长的身影背着另一个稍微年少的身影缓步前行。

    一步一步,坚定又小心。

    “小久哥哥。”闷闷的声音从肩头传来,距离近在咫尺,耳廓感受到他说话时吹出的风。

    “怎么?”

    “困了。”

    时咎脚步没停,他看向老宅到公园的入口:“回去睡觉?”

    “不。”小沉皑的声音有些弱,好像长期的紧绷终于得以放松,“给我唱首歌吧。”

    时咎沉默几秒,心里想着能给小孩唱什么,静谧的夜晚,适合静谧的歌。

    于是时咎开始随意哼了几句“小星星”,恩德诺一定没有这首童谣,它也格外适合今天的夜晚。

    柔软的音调传到小沉皑耳里,一开始他觉得是轻快的旋律,随着意识下陷,周围一切声音都逐渐变得朦胧,那旋律好像也就变了调,一路下滑到记忆深处。

    没多久,背后传来安稳的呼吸。时咎一路背着他,一圈一圈绕着,那根柳条别在时咎腰上摇晃,摇晃,摇到他在某天真的留下。

    沉皑觉得这样的日子还可以过很久,直到自己有足够能力保护这个他想保护的人,但在下个满月的夜晚,小沉皑拖着一瘸一拐浑身是血的身体跑到树林深处,想找那个熟悉的人帮他包扎上药,就从那天起,他再没见过心里的小久哥哥,即使跑遍整个公园,整个老宅。

    时钟嘀嗒。小沉皑坐在长沙发上,静默地看着墙上两幅风景画,但他的眼里看不到暖色风景,只有整面皑白的墙。

    夏癸温柔问他:“最近好像一直闷闷不乐?遇到什么事了吗?”

    小沉皑始终一言不发,不愿意分享他和小久的故事,但想了良久,突然开口道:“以前住附近的小孩,有一群小孩出事了,他们的家人最后搬去哪了?”

    夏癸惊讶:“老宅附近从来没有住过别的人家呀!”

    小沉皑猛然抬头。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第92章 少女

    三个月后。医院的阳光轻柔地照在病床上少女乌黑的长发上。

    站在床边的男人默然注视着她, 半晌,目光转向了陪护床的另一个少女身上。他的情绪毫无起伏地问道:“这段时间稳定了?”

    陪护床上消瘦的少女点头:“这半个月都是这个样子,没有再退化了。”

    “嗯。”

    男人准备转身走, 被少女叫住了,她声音很小地问:“哥哥身上的伤口都痊愈了吗?”

    男人淡淡说:“不碍事了。”

    紧接着少女咬咬唇, 又说:“哥哥可以留下来一起陪会儿姐姐吗?”说着,她看向病床上的少女。

    躺着的人面色苍白, 眼睛轻轻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 小小的身躯裹在厚实的被子里, 显得脸庞越发稚嫩。

    男人将椅子拖过来, 坐在病床边。

    已经很久了,记不清多久。他把季水风送到医院后自己也陷入昏迷, 后来便是养伤, 言不恩长时间担负起了照顾季水风的责任。

    养伤这种事对于沉皑来说曾经司空见惯,便也不足为奇, 但季水风遭受季山月的旋风后一直没有醒来, 不仅如此, 她出现了形态退化现象。

    这种现象不算异常,有的人们在死后一段时间,如果是男人形象便会退化成女人形象,接着变成小孩, 有的则是变成女人形象, 有部分人也能保持原状, 但季水风还活着,却依然出现了退化现象,刚开始, 每天肉眼可见地变小,到后来逐渐稳定,一直到现在这样,维持在七八岁的形态。

    不知道是否跟季山月的能力有关,也无法求证。那次仓库的事结束后,季山月、舟之覆便再也没见过。

    沉皑的双手撑在病床上,交叠着靠放着自己的下巴,他背后的言不恩只能呆呆看着这个背影和床上的人。

    好像那一次之后,所有的事都变了,所以关系都变了,坚信会永远成为依靠的梦想破裂了。

    沉皑闭着眼,很久之后,有些疲惫地对身后的人开口:“言不恩,你的能力是什么?”

    从那天起他一直没问过,因为当时过于手忙脚乱,惊雷一声一声炸响,没有人在巨大的变故里保持绝对冷静,但随着时间流逝,一切又变得突兀起来,好像再不问,那些突兀就会变成横梁,拦在所有人中间。

    言不恩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她埋着头,双手的手指紧张蜷缩抓着自己的白色裙子,双肩不自然怂起。

    沉皑没有催促,静静等着不远处的车缓缓驶到楼下,又渐渐走远,后面又来了一辆,声音变大了、又减小了,开过去了很多车,每一辆都是逝去的时间。

    在放慢的时间里,言不恩的声音显得微弱又轻盈,她说:“对不起。”

    那声音被空气承载着,轻飘飘地传到沉皑耳朵里,沉皑将它们重重压下,不咸不淡地说:“没责怪你,只是问你,你的能力是什么?”

    凭空出现的屏障,瞬间消失的人,在场只可能是言不恩,但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言不恩都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她没有继承到父母优异的能力,而是选择做一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她时常会被人感言说可惜,但她从不在意,每每都是笑呵呵地将这个话题揭过,她说她只想做个小公主,没人怀疑。

    言不恩埋头,咬着唇,咬得生疼。

    许久,她小声说:“我答应了父亲不说。”

    “嘀!”准点闹钟的声音响起,每个小时准时报时,打破了不安的氛围。

    沉皑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处,稍微整理一下衣服便转身,他走到神色紧张的言不恩旁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淡淡地说:“嗯,没事,你很乖,多陪她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没有迎来想象中的苛责与愤怒,言不恩不解地抬头,只看到沉皑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

    落地灯常亮着,照着这个不大却温馨的小屋子。

    沉皑坐在沙发上,熟稔地给自己重新上药后,目光便再没有挪开,他看着摆在茶几上那把玻璃水提琴,后悔一阵一阵泛开,片刻,轻轻仰头靠在背垫上,眼神空洞地凝视天花板。

    第二天沉皑接到了言不恩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语气焦急。

    “哥!我姐,我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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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全是刺眼的光芒,却没有别的色彩。季水风一个人走在街上,长期卧床导致她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习惯走路,但退化的身体又让她无法完全控制。浑身都没有力气,似乎以前可以轻而易举做到的事,现在都成了奢望。

    跌跌撞撞从医院跑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只是不想呆在那里,不想看到一些人,不想回忆一些事,或许形态的退化也伴随着心智的变化,她感觉自己没有那么坚强,每每想到季山月那一把刀子,那一瞬的攻击,就会感到恶心想吐、耳鸣,想逃离,什么都不想面对,也不想知道原因。

    绵长的大街,漫无目的的游荡,不知道该去哪,好像哪里都不想去,如果一定要去某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她突然想到回家。

    那栋不高的楼依然安稳地坐落,绿色百叶窗也许从来没有关闭,顶部的衣服也都被收进去了,窗户也擦干净了,好像都有人收拾过了。

    季水风慢慢走进那扇拱形门,吞吞吐吐地一步一步顺着楼梯往上,让回忆随意侵袭,最终站在左边人家的门口。

    她深呼吸一口气,轻轻敲门。

    “咚咚。”

    “咚咚。”

    门里很快传来了快而碎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打开了,一个小女孩探出头。

    “你好!找谁呀?”小女孩很小,看上去比她现在还小。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季水风愣了一下,心想是不是原本住这儿的人搬家了,于是她说:“我是季水风,请问……”

    “是谁呀晚晚?”

    季水风还没问完,里面便传出来一个成年女人的声音,季水风立刻吞进去了她想说的话。

    是那个声音,是那个女人。

    紧接着一阵拖鞋的声音慢慢靠近门,直到说话的女人探出头,好奇问:“谁呀?”

    四目相对,一人在门外,两个在门内。季水风愣神地看着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对方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也全然愣住了,她们便这样站着,隔了一道门,久久地凝视。

    片刻,女人嘴唇抖了一下,惊慌而不敢相信地失声:“季,季……”

    季水风轻轻点头。

    沙发上一大一小都不安地坐着,女人很局促,行为都很不自然,她给季水风倒了水,又尴尬在她旁边坐下了。

    旁边的小女孩开心地在客厅里打转,好像因为来客人而开心,丝毫不受沙发边的风起云涌影响。

    季水风不知道如何向对方解释二十多年过去了她现在还是七八岁的模样的事,对方也没问,季水风只是询问可不可以在这里住下,女人犹豫着,答应了。

    或许是觉得犹豫都不应该,在把季水风以前住的房间打扫出来后,女人仓促地说:“这本来就是你的家。”

    季水风则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这曾经本来就是她的家。在二十多年前,她和另一个女孩住在这个房间,二十多年后,她一个人在这间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装潢都没变,墙似乎重刷了,但依然是过去的颜色,有几样家具被换了,但大部分都是旧的,或许唯一新的东西,便是那扇玻璃窗。

    季水风就站在这扇玻璃窗前往外看,不知道她是在看窗外的景象,还是这扇玻璃窗本身。

    “姐姐,母亲叫吃饭。”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进来,又蹦蹦跳跳地出去。

    饭桌上也是沉默一片,季水风不说话,女人也不说话,碗筷碰撞便成了缓解焦虑的唯一方式。

    小女孩玩够了爬上餐椅,凑到季水风面前说:“姐姐你以后要住我家吗?”

    季水风抬头,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原本还快乐笑着的小女孩突然就不高兴了,她拿筷子敲敲季水风的碗,又将筷子插进她的饭里扒出来,碗里的饭被拨了一些在桌上。

    她说:“你可以在我家玩,但是不可以住我家。”

    女人立刻打断她:“季晚!不许胡说!这也是姐姐的家!”

    小女孩转头,伸手就将筷子摔了出去,彻底不高兴了:“你看!有别人你就不喜欢我了!明明这是我家,为什么要让给别人住?”

    季水风难以置信地抬头,她握着筷子的手倏然捏紧,过去的记忆哄然而至。

    她猛地站起来,低声快速说了一句:“我吃好了。”便匆匆回到了她的小房间。

    没多久,房门被敲响,女人沉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我能进来吗?”

    季水风坐在那张小小的学习凳上,这张凳子看上去非常小,第一感觉是坐不下的,可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退化的事,坐下后,又发现意外合适。

    她的面前摆放着一个日记本,她正在写着什么。

    季水风转过身,说:“进吧。”

    门被打开,女人往前挪了一步,看见季水风时朝她露出尴尬的笑容。她走到床尾,手在衣服上抹了一把然后坐下。

    季水风没有说话,等着女人先开口,女人则是在心里激烈的天人交战后,才吞吞吐吐地说:“这些年过得好吗?”

    季水风说:“很好。”她的声音很平淡,但稚嫩的音色说出这样的语调反而越显苍凉,不知道她“很好”的背后经历了多少,背负了多少,在深夜时又一个人咽下了多少。

    女人侧身看向那个坐在小小凳子上的小小女孩,看到她脸上完全不属于现在年龄的成熟与忧郁,磕磕绊绊地解释:“那个,晚晚还小,说话不懂事,你不要往心里去。”

    “她也是你的女儿吗?”季水风直接问。

    女人沉默很久,不轻不重吐了一个:“嗯。”接着又说,“你们……你们走后,我一个人,就又要了一个小孩。”

    季水风微微点头,随后无力地勾了下嘴角,说:“嗯,不往心里去。”

    女人觉得这样的氛围太熬人,她站起来说:“我,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如果你还愿意说,我也愿意知道,你,你实在不愿意也没关系,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就住,本来,本来就是我对不起你。”

    季水风望向她,没有回答,只是一双黑得透亮的眼镜看着她,直到她匆匆离开。

    心事,无尽的心事,月光洒下的是心事,风里吹来的窃窃私语也是心事,季水风将自己彻底埋进了一片汪洋里无法自拔。变成小孩后,她不知道要怎么继续生活,不会真的像同龄人一样上学,也不会再回到同龄人的快乐,但若是恢复该有的生活,她更是做不到。

    “砰”一声,季水风一拳砸在墙上,墙没有反应,她却率先红了眼睛,疼。

    好像什么都没有了,熟悉的一切。

    “砰!”又是一声巨响,季水风回头,看到自己的门被踢开,外面站着一个怒气冲冲的小孩,小孩抱着洋娃娃,尖锐的声音喊道:“你好吵!”说完她就进来,站在房间中央四处看了一圈,随后拿起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朝季水风砸去。

    “你什么时候从我家离开啊!”她问。

    那闹钟不偏不倚砸在季水风的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季水风皱眉,却没说一句话,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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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答,而是自顾自扭头发呆。

    得不到回应的小女孩更生气了,她冲进来跑到季水风身边,伸手推搡她,一边推一边大叫:“你不许跟我抢妈妈!不许跟我抢妈妈!”

    季水风面无表情,身体随着推搡而晃动。

    小女孩叫着叫着哭了起来,得不到回应,最后一个人哭着跑出去了。这个时候季水风才站起来走去重新关上自己的房门,继续写写画画自己的东西。

    第二天,季水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衣柜都被打开了,默默走过去看,发现衣柜已经空了,她平静地开门出去,果然看到小女孩正抱着她的衣服,正拿着剪刀一点点地剪着。

    家里的大门也是开着的,一部分变成拖把布的衣服在外面堆着,一部分正是小女孩手里的玩具,小女孩似乎还很开心,一边对这些衣服进行二次创作,一边还嘟嘟囔囔着“花花,湖水,妈妈……”

    因为曾经在这里住过,所以季水风和曾经另一个女孩的衣服还保留着一些在家,只是那件事后她俩都不在了,所以女人把这些古早物品收起来,直到最近季水风回来才又重新拿出来,本来就没多少,现在全部成了小女孩手里的、她的快乐。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惊异的声音炸响,她出现在门口,吼了一句:“季晚你在做什么?!”

    一切都以小女孩的大哭收场。

    季水风没有发泄她的任何情绪,即使看着自己的牙刷出现在垃圾桶里,即使发现女人给自己新买的衣服再次被剪了稀碎,即使吃饭的时候被故意打倒的热汤溅了满身,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将全部的情绪吞进肚子里。

    直到一个多雾的清晨,女人带着季晚刚刚出门不久,她们家的大门被敲响了。

    季水风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会给任何人开门,也不想跟世界有任何联系,但那敲门声孜孜不倦,似乎不开就会一直敲下去,季水风觉得烦了,最终从房间里出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跑去开门。

    门外站的是她不想见的人。开门的一瞬间,她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但不超过一瞬间就收拾得干干净净,变得茫然而无措。

    季山月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所有话又被强制吞下了,他看到季水风的模样震惊到说不出话,嘴唇抖得碰不到一起,满脸的无法相信。紧接着便是“咚”的一声,他在季水风面前跪下了,再抬起头,他眼眶红得吓人。

    他说:“姐!对不起!!”

    季水风轻轻睁大眼,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季山月就着跪下的姿势,伸手握住季水风的手,心里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他浑身颤抖着,埋头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好几分钟,他颤巍抬起头,对上季水风平静得有些天真的眼睛,声音细抖着说:“姐,你,你怎么变成这样?对不起,姐,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不起,我早该告诉你的,但是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还好,还好能找到你!我不敢去找沉皑,我不敢,对不起!”

    他继续说道:“前一段时间我就发现不对了,我有时候会不知道我在哪里,我明明记得,我记得我刚刚在做一件事,要去哪里,但是下一秒,我就在另一个地方,中间,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好像会失去那段时间的记忆。”

    他向季水风说明情况,尽力解释,解释那些他也无法分辨的事,他说他好像能在脑海里看到另一个人,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却不是他,他的内心世界多了一束聚光灯,他们之间谁走到光下,谁就掌握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以为只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导致的焦虑,直到他发现了季水风收到的那些写有“杀死不纯之人”的字条上,是他自己的笔迹时,他察觉到了事情不对。

    之前的时间里,每次被另一个人抢占聚光灯,他都是无意识,而他在攻击沉皑时,是他意识最清晰的时候,他亲眼看见自己掏出刀,向在场唯一一个背对着他的人用力刺去,接着便是使出能力,他也看到了季水风扑到沉皑面前,看到自己的能力攻击到季水风身上。他嘶吼,他狂怒,他爆发,但是都无济于事,他控制不了自己。

    季山月抓着季水风的手,跪下的膝盖迟迟没有抬起来,他崩溃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姐,我拿回身体控制权的时候,舟之覆也在,他说,说我是人格分裂,但是我不知道,我现在来找你我也很害怕,怕突然又不受控制。”

    他自顾自说了很多,季水风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稚嫩而单纯的目光有些呆滞,后面逐渐变为尴尬,在季山月再次企图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她愣愣地说:“妈妈不在家,哥哥,你是谁?”

    季山月浑身一震,张着的嘴再也没能说出一句。

    第93章 永恒的生命力

    展览馆里此时人来人往, 偌大的大厅挤着不少慕名而来的观众,还有很多人是亲朋好友。

    时咎恢复正常生活有些日子了,除了每个月必须的工作, 近些日子又多了一样工作:制作一个大型模型设计。他提出一个新的世界观模型,在这个世界里, 人们可以使用意识进行交流,可以做到完全的感同身受, 人和人之间坦诚真心,艺术与美的文化颇受人们喜爱, 不仅如此, 他们喜欢创新, 喜欢丰富的想象力,而不拘泥于模板与套路。

    不过这个世界也不是全然美好, 因为它存在着“性本恶”原理, 所以在这个世界的未成年人中,相当大一部分人都会随意释放自己的恶意, 越是孩子, 越能被原谅, 越是作恶。因此“起源进化”是这个世界的一个门槛。除此之外,在起源进化里,还有“看守者”为未成年人的进化负责。

    这个大型模型的名字叫AETERNUS,来自拉丁语“永恒”与原印欧语“生命力”。

    参观展览的人围着玻璃看向里面, 在玻璃中央, 一个广场作为显眼, 广场的正大门写着六个大字:世界文明中心。广场中央则是绿化带围绕着的石头,上面清晰写着:爱是一切的答案。

    有点临摹不出来那几个字的书写手法,好像还差点意思。时咎也像观众一样站在展览馆里到处看。

    除了中央的大型模型, 周边的陈列柜里放的是某些建筑具体的样貌,或者某些特殊地方的具体说明。整个展览将文明中心展示得巨细无遗。

    出于私心,文明中心外面还有几栋大城区的楼房,是沉皑家住的那一小块地方,还有老宅那个私人花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栩栩如生。

    时咎听到有人赞不绝口,有人不屑一顾。

    “意识都全部透明了,那人有啥秘密啊?好可怕。”有人在窃窃私语。

    也有人说:“都喜欢搞艺术搞哲学,那能赚到钱吗?”

    还有人评价说:“理想主义。”

    更甚者,有声音毫不避讳地说:“领导怎么能意识透明呢?那百姓不什么都知道了?怎么大国博弈呢?”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扇掉了传来的嘀咕,唐廷璇的脸出现在时咎面前,她小声说:“哟,时咎同学,偷听别人蛐蛐你呢?”

    时咎有一种偷听别人背后议论自己还被逮到的错觉,他笑笑说:“对,浅浅听一下。”

    唐廷璇无语:“会说出怎么大国博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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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有秘密这样的话,用自己现有经验的逻辑套用其他的世界,听了不生气啊?”

    时咎无所谓耸肩:“不生气啊,你都说了用现有经验套用未知经验,做出这样的评论才是对的,符合人家价值观的,既然说的是对他们来说对的话,我干嘛生气。”

    唐廷璇拿手指猛戳他,恶狠狠责怪他:“你就这样!反正我是很讨厌不懂还要评价的!”

    “嘘。”时咎示意她缄口,并朝她眨眨眼说,“你说得对,不理解就不随意评价,可能不理解只是因为别人的想法更高维,所以我们也不评价。”

    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一句话,便说了出来:“让伤害止于自己。”

    是从季水风那儿学到的。

    好像有人听到了时咎说话认出了他,偷偷凑到他跟前,小声问:“你就是这个展览的创作者啊?”

    时咎看到唐廷璇在背后用嘴型模仿了这句话。

    时咎点头。

    对方问:“我刚刚就在想,这样的世界里,拉开贫富差距的是什么呢?”

    时咎想了想在那个世界,虽然他不太确定,但还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回答:“我猜,是想象力吧。但他们的贫富差距并不大,因为赚超出物质需求的钱本身就代表着一部分的精明与算计,但是在思维透明的世界里,这样的人并不受欢迎,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有他们独特的卓越的想象力方面的成就,获得财富只是创造得来的附加品。物质需求满足,精神需求也满足的基础上,人们并不理解拉开贫富差距是什么意思。”

    对方好像有些明白,好像又不太明白,时咎只是对他笑了笑,没有解释太多。

    展览开放了整整一个月,几乎每天时咎都在展览馆里泡着,看着那些熟悉却又不真实的场景,一次次掉进自己的祈祷里。

    手机里保存着模型的照片,但起源实验室的照片最多,全方位各个角度都拍了个遍。

    时咎躺床上一张一张在翻着这些照片,实验室的每条路,每个细节。

    堆叠的鹅卵石大楼,正门进入,右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有荧幕经常在播放一些新闻,走到底便是电梯,乘着电梯一路往上,到达管理的楼层,五楼,出电梯再路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到T型分岔路口,一边的尽头是舟之覆,一边的尽头是沉皑。

    沉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说话声,是季山月的声音。

    季山月声音里全是疲惫,他好像是用双手捂着脸一样,声音闷闷地说:“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不想开脱,对不起。”

    季山月。

    等等……!!为什么会有季山月的声音?

    时咎猛然睁开眼,即刻到来的心悸让他向前踉跄了一步,但手撑着墙很快稳住了自己的身形,他不可置信地抬头。

    长长的走廊,熟悉的每个细节,每晚都在看的地方。

    “嗡嗡”的眩晕感好一会儿才缓解过来,时咎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那“砰砰”的声响大得无法忽视,接下来的声音让他更是忘记呼吸。

    是那个熟悉又低沉的声音,尽管只是冷冷淡淡的一个字,但时咎在第一个瞬间就认出来了。

    沉皑说:“嗯。”

    随即,时咎如释重负般深深呼吸一口气,又慢慢将它们呼出来,好像呼出了长时间以来身体里堆积的所有焦虑不安,所有恐惧痛苦,所有思念与担心。

    他背靠着长廊的墙壁,无声地让自己慢慢滑坐在地上,仰着头,终于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不执着,不执念。该遇到的时间就遇到了,命运都有他最精妙的安排。

    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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