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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意外突生
吵死了, 这是哪?时咎捂着耳朵四周看,是在某条老城区的路上,而他在的地方此时被用栅栏围起了一个不大的区域, 他和面前的人群一起被围在里面。
他想去找沉皑,再来他就到了这个地方, 这是在做什么?
前面的人已经在有序排队往前走了,他们正在上一辆巴士。时咎皱眉, 扭头往别处看,如果没有出错, 他即使瞬移应该也会瞬移在离沉皑不远的地方, 那沉皑在哪里?
老楼房依然是老旧的楼房, 这条街充斥着巴洛克风格的装修,但此时家家户户却紧闭窗门, 一副破败的艺术感与现代化的巴士格格不入。
“往前走!”
“每个人只能带一件行李!”
前面有人在喊, 接着传来了小孩的哭声,一个男人说:“小孩也要行李啊!”
接着有人回应:“这个小孩太小了, 不算行李!”
“小孩就不是人了吗?”
前面吵了起来。时咎朝前方看了一眼, 发现是一个安全管理中心的人夺取了小孩的行李, 没多久,另一个安全管理中心的人过来把行李还给了男人,再次提醒他们有序上车。
原来这儿真也有这种人,权力给了他们错觉, 便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权力, 也让他们膨胀爆炸。
时咎在目之所及处都看了一遍, 却真的没有看见沉皑,他烦躁地踢了一脚围栏。
“往前走!后面的!愣着做什么?”最开始那个人朝他大喊。
时咎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喊自己,他听着上方喇叭的重复, 大概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了。
那个人走过来,中气十足地朝他吼:“还愣着!前面的人都走了看不到吗!”
他是最后一个,而前一个已经往前走了好几米几乎快要上车了。
他皱眉,烦躁地瞥了一眼这个带着安全管理中心徽章的人,说:“我不上车。”
对方也没料想到这个答复,他大声吼:“这是你不想上就不上吗!”
时咎捂住耳朵,一个吼声,一个喇叭声,快要把他耳膜震碎了,他不想跟这人争论,直接往旁边走,后面的人立刻跟上了一把抓住他:“站住!你想干什么!”
时咎甩开他:“别烦我,我没感染,没上报。”
对方冷漠一笑:“没上报你往上报区域跑?”
时咎:“……”
他出来就在这站着。
“刚刚那些人都是确认感染和疑似感染的人,你跟他们站一起那么久……”对方说,没说完,直接抓着沉皑往前走,“我们文明中心的人都是冒着生命危险来转运你们,还这么不配合!你这种人就是文明的祸害!”
时咎突然愣了一下。对啊,转运的人员也是活生生的人,那也有可能……
他实在无法想象如果沉皑这样的人感染上虚疑病会是什么样。时咎铁青着脸一把挣开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也许是愤怒,那个人被推出去好几米。
“有,有公民不配合!逮捕他!”那个人摔在地上痛叫。
时咎趁机想跑,但这个人的叫声吸引来了别的人,时咎刚转身企图从栏杆翻出去。
“砰——”
一声枪响。
时咎直直从栏杆上摔下来。
枪声引来了巴士上的人和正在上巴士的人的注意,他们发出惊呼。
时咎倒吸一口冷气。
一枚子弹擦着他的小腿皮肉过去,虽然开枪的人准心太差射不到中心,但那种皮开肉绽的感觉还是瞬间从小腿烧遍全身。
这梦里的痛,也是真的痛啊!时咎感觉自己的冷汗瞬间流下来了。
两个工作人员赶过来,开枪的那个还拿枪指着他,说:“叫什么名字!”
时咎咬着牙没吭声,他要烦死了,他瞬移应该会到沉皑身边的,但沉皑在哪?
刚刚被时咎弹开的人也过来了,他直接把时咎从地上架起来小声说:“管他的,快帮忙先把他带上巴士,听说隔离集中营有医生,时间不多了我们还要去下一个街区。”
“好。”
时咎被拖着上了巴士,又被很不客气地扔到了最后一排位置上,接着两位工作人员下去了。
巴士门关了,发动机震响,车开走。
时咎疼得咬牙都快要无济于事,他靠着窗横坐着,腿上的血顺着流下来,他不停深呼吸,脱下自己的外套想去绑着,但一碰就疼得要命。
还没在梦里死过,不知道醒了还正不正常。
前排有人在窃窃私语,忽然间,座位中急匆匆不平不稳快速走过来一个人,青年模样,但长相还很青涩。他在时咎面前蹲下,放下自己的包摊开,立刻从里面取出一些东西。
时咎惊愕:“……你。”
“嘘,放松。”他轻声说,“我以前经常在靶场练枪,会简单紧急处理伤口。”
说着他把时咎的衣服放在一边,将他的腿平方在座位上,仔细看了两眼。
“伤口不深,应该只是擦着边缘过去的。”他迅速戴上手套,拿碘酒在伤口四周快速过了一遍,用止血棉按压住伤口。
“嘶!”时咎仰起头疼得死死闭上眼。
对方一边按着,一边小声说:“文明中心的人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朝未成年人开枪,回头我一定要去举报。”
车拐了个180度的弯,驶进隔壁街道。
“睁眼看看,还能看清外面吗?”面前的人拍了拍他的胳膊。
时咎瞬间清醒,睁开眼,微微侧头往窗外看,是他们刚刚所在那条街的背面街道。
城市里巴士开得不快,所有的建筑都是慢慢划过。这边也有公民在排队,也有那个被栅栏围起来的区域,一辆巴士停着,还没上完人。
忽然,时咎动了一下,他张嘴,可牙关一松,痛觉就更明显了。
“沉……”
他再次咬住了牙,想抬手去敲玻璃,但疼痛使他抬起来的手只能放在窗户上,敲窗户的动作像在轻抚,一点声音也没制造出。
他看到沉皑笔直地站在那里,那一身黑,就在停着那辆巴士前方,他只是看着排队的人,面无表情,有人过来在和他说话,他也没有给那个人反应,或许是“嗯”了一声,说话的人就走了。
刚刚竟然只是一栋楼房的距离。
“怎么样?还好吗?”蹲在地上的人问。
巴士没停,时咎看着那个身影逐渐接近,又如所有的建筑与装饰一样慢慢远离,直到彻底从视野里消失。
“嗯。”时咎收回视线,垂下手,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对方还在嘀咕:“好像是.45ACP,不过我想那个人也不是真的要朝你开枪,也有可能他的技术太烂。子弹打过来不是直线,是螺旋状的自转公转下擦着过去的。”
时咎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腿部套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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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听对方说:“这是止血带,要一直套着,晚点我再来帮你换药。”他把止血带套在伤口处压好,扣上c型卡槽,又从他的个人急救包里拿了荧光笔出来在止血带上写上时间。
“止痛药,先吃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用不大的声音说:“大家可以把窗开一下吗?就一会儿。”
前面听到的人有两个懒散地伸手,窗开了几扇,外面的风一下涌进来,凉凉地打在脸上,时咎感觉自己松了口气,好像疼痛也被风吹走一点。
那人再次检查了一下,确定没什么事了,松了口气说:“没事的,不算什么大伤口,我之前玩枪,骨头、肌肉都受过伤,你这个只要止了血,保持好清洁,没什么问题的。”
时咎轻轻点头,正要开口,对方说:“别说话了,先休息吧。”他转头看了眼车窗外连绵不尽的城市风景,叹口气,“不知道我们会被分配到哪个隔离集中营,你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谢谢。”时咎痛苦说。
车窗没多久好像又都关上了,车里没人说话,时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上盖了两件衣服,但都不是他的。他醒来的时候小腿的疼痛已经减少许多,不知道是因为已经止血还是止痛药的原因,他腹部发力让自己坐起来,转头去看车窗外。
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偶尔有几栋盖得极具个性化的独栋楼房,竟然在这种田野里把住宅修建成了哥特式模样,像无人的绿色原野里孤独的教堂。
已经看不到城市了,也不知道已经走了多远了。
时咎闭眼让思绪回去那个温馨的小房间,但睁眼后看到的还是巴士里静默的氛围。
如果他在这里瞬移走,会引起怀疑,若非必要,不使用能力。
时咎让自己冷静下来,只能见招拆招。
好像很多人都睡着了,前面露出来的头也东倒西歪,耳边只能听到巴士运行发动机特有的噪音,只能感受到沿路的颠簸,田野在后退。
他伸手去摸兜,忽然所有的意识都回笼了,他手在兜里使劲一抓,立刻转到另一边,衣服里,裤子里,所有的地方。
他的手机不在身上……
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人听见声音转身看了时咎一眼,他小声说:“你醒啦?感觉怎么样?你怎么了?”
是刚刚帮他处理伤口的人,他看到时咎表情不太对。
时咎愣愣地放下手,好半天才神游一般说出一句:“没事,好多了,谢谢你。”
太阳在倾斜,阳光和影子的角度越拉越大,不知道车开了多久,终于在一阵反向推背感中,巴士缓缓停下了。
“请大家有序下车。”司机站起来大声说。他戴着口罩,声音闷在里面。
窸窸窣窣的声音,前面的人们都站了起来收拾各自的行李,气氛复苏,有几个声音已经大声交谈起来,沉默了一路,此时终于有一种到达旅游目的地的错觉。
时咎用手把腿抬下去,坐正了身体。
“我扶你下去。”背着IFAK样式背包的男生站起来,立刻过来搀扶时咎。
时咎朝他摆手:“没事,感觉不到痛了。”
尽管如此,他依然在这位帮他包扎的人的帮助下下了车。
一股荒草与自然的气息混杂而涌来,眼前是两三栋大平房,看上去都只有两三层楼,周围是两层高耸的铁栅栏,上面还有防翻电网将所有平房围起来,又把所有平房分别隔开。地上全是杂草,似乎已经失修多年。
荒野与泥土,一个被抛弃的地方。
第32章 黑蚂蚁(一)何所为……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时咎这才发现站在他周围的竟然都是一些看上去年纪不大的人,除了在排队时遇到的那个抱着婴儿的男人似乎有三十来岁。
“文明中心在前几天已经把这里收拾出来了,各种生活必需品都有, 就在各位的房间,隔离集中营里一切生活功能正常运行。大家进去之后自由安排, 每两个人一个房间。从明天开始,一共三十天, 这期间,每天将会有人把必需的食物和水放在第一层栅栏里面, 当然还有文明中心为大家研发的药物, 大家每天醒来可以在栅栏以内自行拿取。”
“除此以外不会有其他人员接近这里, 如遇紧急情况请在天黑之前将情况写明并放在你们拿取餐食的地方。但是请注意,栅栏会被锁上, 不要尝试翻越任何栅栏, 否则会触发电击陷阱威胁到大家的生命安全。第三十一天的早上,我会就在这个地方接大家回家。”司机字正腔圆说完这一段话便上车迅速关上车门, 发动机轰鸣的一瞬间, 车便开了出去, 留下一长串的尾烟。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好像都没想到是这样的发展,他们此刻都盯着那辆扬长而去的巴士,一直到连尾气也看不清。
“那……我们要进去吗?”人群里有人问。
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开始往里走。
“这是什么意思?要我们自己呆在里面吗?我以为是什么酒店, 这……这是什么地方?”有一个稚嫩的声音说。
“管他呢, 反正三十天后确认没有被感染就可以走了。”有人回答他。
“可是我们, 不都是疑似感染或者密切接触过感染者的人吗?”
“烦死了,我母亲给我上报……”
“我也是!”
“我也是家里人给我上报的,一定要隔离吗?我觉得我没被感染啊, 我和那天自杀那哥们,就一起玩了一会儿,还有人和他玩更久呢,唉算了,他好像也是家人给上报的。”
“你那是那一会儿?你那是一整天!”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好像可以开始说话了就分别都要吐露自己内心的不满。
一个男生往前走,走得很急,路过时咎的时候撞了他一下。
时咎差点没站稳,但立刻被旁边的人扶住了,那个人朝前面喊说:“小心点!走那么急干什么?”
时咎抬头看向来撞他的人,发现那人根本没看他,头也不回,也没有要道歉的意思,只是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前走,还小声嘟囔了一句:“困死了,快点!”
现在小孩火气都这么大吗?时咎心想,介于自己有伤在身,没有多做反应。
所有人都慢慢往里走,除了那个撞了他的人一个人冲在最前面。
“我叫何为,你呢?”旁边的人问。
“时咎。”
“十九?好可爱的名字。”
时咎:“嗯……”
由于有一个伤员,他俩走在最后面,并且与稍前一个人的距离也越拉越远。
何为小声对他说:“我有一个很奇怪的发现,不知道你……噢你肯定不知道,你们,除了那个抱婴儿的男人和我,竟然没有成年人了,我们的街区都是小孩子在外面玩吗?”
闻言,时咎也有点惊讶,他在街道隔离区的时候一心想找沉皑,并没有关注排队的都是些什么人,上车后更是一个人坐在最后,刚刚下了车才发现这些人的面孔似乎都还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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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其实这里是有三个成年人的。时咎抿嘴没说话。
时咎往前看,情况一目了然。
他们一共应该最多有三十人出头,也许临近成年的人更多,看上去大部分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也有几个目测只有十岁出头。
他们大部分都是各走各的,有的是两个三个走在一起的,最显眼的是刚刚说觉得自己没有被感染的那个人,他走路的姿势很成熟,身边围了七、八个人,有说有笑,似乎是同一街道早就熟知的一群玩伴。
除了何为以外唯一一个成年人便是那位抱着婴儿的父亲,他偶尔会转头向后看,目光一会儿看一眼时咎和何为,一会儿又转头看一眼,停一下步伐,又继续往前走。他长得非常眉清目秀,装扮也很中性化。
“那个人为什么一直在看我们?”时咎小声问。
何为踮脚看了一眼,笑着说:“我猜是他知道你有伤口,害怕你走太慢掉队,又不好直接从那前面过来等你,所以确认一下我们的速度吧。”
时咎抬头看过去,这次却正好和那个男人对视到,于是那个男人朝他笑了一下,用口型问他:“你还好吗?”
时咎愣了一下,对他微微点头,对方也点头,便转回去了。
这段路距离不远,且只有唯一一条,他们很快便进入楼房。
门是非常小的门,一次最多两个人进去,然而时咎与何为最后进去的时候,却发现前面的人全部都站在原地,似乎所有人都在不知所措地看着什么东西。
时咎往前挪了两步,当他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也微微张嘴,对眼前的事物如所有人般感到不敢相信:“这是……”
何为紧紧拽住时咎的胳膊,看着前方,一脸呆滞地说:“这,我们,他们,确定是这里吗?”
的确不像是文明会带他们来的地方,像消失的文明。
一个很大的破旧空间,整体约有八到十米的高度,进门便是一个长约两米的楼梯,楼梯通往二楼,但二楼与一楼在同一个空间,中间是挖空的。而一楼中间整个区域,放着很多铁圆桌铁长椅,看上去是吃饭或者聚集的地方,在这里可以一览无余看到一楼二楼所有景象。
一排排如同复制粘贴的房间,在两层楼里同时出现,每个房间两张单人床,床下有一个箱子,或许是那个司机说的生活必需品,一张书桌两把椅子、盥洗池与马桶。
竟然一栋——废弃的监狱!
墙上用黑色油漆涂写着一个巨大的“B区”。
一座修建在荒郊野外不知道废弃多少年的监狱。
震惊之后,孩子们的声音开始爆发,如同路过一棵树,树下上百只小型夜蚊胡乱逃窜。
“这什么地方啊?!”
“监狱?这儿竟然是监狱?我隔离就是来监狱隔离的吗?”
“我要回去!我要告诉我母亲!”
“文明中心的人呢?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要在这种地方隔离!!”
说着,一个男孩猛地往外冲,他一脚踢开了本来就还没关上的门,直直地去拉扯刚刚他们进来的栅栏门,却发现那扇门在最后一个人进来后已经关上了,并没有锁,是新科技地磁吸技术门锁,打不开。
“有没有人!我要出去!”
“我也要出去!!”
“有没有人啊!!”
“……”
他们在监狱里四处吼叫,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无限折射,每个人的声音都被切分成无数快,在整个大平房空间里到处碰壁,随处消散。
到最后,最后一个音节也消失的时候,里面外面同时寂静下来。
监狱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外面也没有,隔壁的那栋也没有任何声响,如同在荒野里被遗弃的最后的王国。
很久之后,他们终于发现自己的哭闹无济于事,便又纷纷自发地随意找一个监狱房间收拾东西。
时咎行动不便,何为带着他找到房间的时候竟然没有完整空缺的房间了,只有两个临近的房间有床位。
“没事我就在你隔壁,你有事、伤口疼,叫我就行。”何为说。
“好,谢谢。”
时咎心态相对平稳,除了最开始愣了一会儿,在孩子们还在发癫的时候他就冷静下来了。
大规模的集中隔离地点短时间内并不好找,一般体育场、学校操场、某些大空地之类的应该是第一选择地点,若这些全部规划出去,也只能往更远的地方运输了,不过……
他再次打量这个地方,这才发现隔壁床的人已经睡着了,再仔细一看,居然是刚刚在路上撞他的那个人。
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手机也没有,也不知道这些孩子有没有,那忙完回家的沉皑看见他不在,也许第一反应是他从梦里醒来了,若是长达一个月……时咎此时只希望沉皑能发现不对,或者在早上他听到隔壁街的枪响去询问了情况。
……算了,就算询问情况,他也只能得到一个“有公民企图逃跑所以开枪示警”的答案,然后再不会往下问了,现在唯一的方式是好好呆在这里。
时咎取出床下的小行李箱,里面有床单被套,还有一些日常生活用品,他快速给自己铺好床,直接把自己放到小床上,意外发现床垫还很软,似乎是新的。床架生锈了,桌子的漆几乎没有完整的一块,椅子看上去也不太牢固,但是应该都被人打扫过,灰尘都被清理干净,只有一些死角能看出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头顶橙黄色灯光肮脏地铺满这个小房间,里面似乎还有一两只蚂蚁在爬,导致那灯光忽明忽暗。
躺下来,小腿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时咎没有心思批判自己的处境,只有伤口提醒他需要休息。
灯里的蚂蚁一直在爬,不知何时它们越过灯泡的壁垒,爬到外面,又沿着灯绳爬到天花板,它们在天花板与更多蚂蚁汇合,逐渐形成蚁群。蚁群爬过墙壁,爬过透风的铁门,到达监狱大厅的地面,爬到那群坐在铁圆桌旁、正激烈讨论的孩子们的身上。
第33章 黑蚂蚁(二)凌超建……
时咎睡醒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门的那面墙上有一扇很大的长条形窗,中间是十字支架,时咎盯着那扇窗心里很不是滋味——竟然用的还是教堂的风格。
外面有些吵, 他坐起来,发现那些未成年人已经在外面打打闹闹玩起来, 而那些铁圆桌上,放了几箱水和好几个袋子的食物, 看来是有人全部拿进来了,有的人正在吃, 有的饭盒则是空的。
“傻逼。”
时咎耳边传来很轻的一句骂声, 他回头, 看见隔壁床的男生正盘着腿坐在床上,而他的眼神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 是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情。
时咎往四周看了一眼, 确认旁边没有人,他问:“你在跟我说话?”
“对。”回答得非常没有遮掩。
时咎露出一个无解的表情:“我惹你了?”
对方坐正身体, 仰起头, 企图用下巴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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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哼了一声说:“惹了,早上我困死了,如果不是因为你在那里拖拖拉拉,我早就可以上车睡觉了, 真傻逼, 哪都有傻逼。”
时咎:“……?”
时咎露出一个完全没有感情的笑容:“你怕我?”
对方似乎没听懂, 骂了一句:“怕你爹,傻逼。”
时咎感觉到对方的恐惧,那恐惧藏在他对人的攻击之下, 但对方显然没有觉察到,时咎正要开口,门被推开,何为拿着IFAK急救包进来了:“十九!我给你换药,正好,你躺着别动!”
时咎这才发现监狱单间的门并没有锁,只是可以虚掩上。
止血带被拆开,露出里面的肉,何为迅速消毒,又涂了新的药,再次紧上止血带。
“还好,没流血了,慢慢长好吧,多休息不乱动就好了,隔离也可以静养。”何为自顾自地说,他站起身,却突然瞟到另一张床上的人,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时咎看到他的脸部动作,便问:“我想去外面走走,要一起吗?”
“好啊。”
那些扎堆的蚂蚁顺着水泥的缝隙深潜地底,消失无踪。
楼房外面有很小一片空地,打开门,便只有监狱内的灯光微弱地照射出来,连面对面人的脸都照不清晰。
“你们认识?”时咎问。
“谁?”
“我隔壁床。”
何为张了张嘴,不自然地说:“他啊,他叫凌超建,也不算认识吧,就是我们那条街一个老是打架斗殴的人,他母亲好像不喜欢他,他可能就有点仇视所有人,跟超雄一样,没惹他也会突然发怒,怎么了?他找你麻烦了?”
时咎淡淡道:“还好,刚刚说了几句。”
何为紧张地说:“你不要跟他起正面冲突,你还有伤。”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外面聊了一会儿,时咎得知何为是一名自由作家,但他的家族曾经是做虚拟现实游戏技术的,这个行业在很久以前曾经火过几十年。
末法战争前的公民很喜欢这种在虚拟世界里寻求快感的虚拟享受,现实世界得不到的满足就转向了虚拟世界,但长时间呆在虚拟世界或长时间捧着设备和设备另一头的人对话,习惯了“人——机”沟通模式,现实里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便退化了,虽然设备另一头也是真实存在的人,却避免不了公民之间沟通相处能力的一再退让,他们不再会处理人际,总是失意,这又迫使他们去虚拟世界寻求慰藉,在那儿他们无需责任感,以此恶性循环。公民越是喜欢虚拟世界,这些商家越是盆满钵满。
在接近一百年的时间里,何为的家族积累了巨额财富,但因为打仗和后来起源计划诞生,人们把注意力投放进现实——因为他们彻底能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发现最美好的是身边的事和人,他们的家族也因此逐渐衰落。
尽管如此,曾经的财富还是让他过着少爷的生活。他写写小说,赚取不够他一周生活费的稿费,更多时间则是去旅游、骑马、练枪、射箭这些活动,直到半个月前他在玩骑马击剑的时候,对方发病从马匹上摔下来,爬起来后一剑刺穿了马的身体。
“你呢?你是怎么……怎么误入隔离等待区的?”何为问。
他显然是听到了那个时候的争吵。时咎想了想,非常平静地说:“和爱人吵架,想气他,后来清醒了后悔了,但是已经走不了了。”
编乱七八糟的故事他还是比较擅长的。
何为惊讶:“你太冲动了,这怎么能这么儿戏,要知道不一定能治好……”说到这他闭嘴了,好像觉得再说下去就不吉利了。
时咎倒无所谓,他干脆附和:“你说得对。”
当天晚上时咎没有吃东西,并没有什么食欲,可能是伤口需要恢复,他同何为没有聊太晚,回来后躺上床,很快又昏沉沉地睡过去了,似乎中途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谁在哭,但他没几秒又睡过去了。
监狱除了每个房间有单独的小台灯和脏得看不清的吊灯,便只有中心一盏大灯垂下来,但它的灯光很太暗,照亮不了所有潜藏的角落,它就一直开着,微弱地摇摆着,彻夜不眠。
楼房外安静得连呼吸都是巨响,没有昆虫,也没有狗吠。
第二天大家都已经在圆桌上吃饭、打闹着有些吵的时候,时咎醒了。此时天已经大亮,时咎坐起来,却发现地上摆了很多行李,还有行李箱,盥洗池里也有衣物,公共空间都被塞满了。
时咎面无表情:“可以把你东西挪一下吗?”
凌超建躺在床上打游戏——他带了游戏机来,他“哦好”了一声,没动,继续玩。
“啧。”时咎干脆从床尾下来,慢吞吞拖着行动不怎么方便的腿推开牢门走了出去,随意找了一张最近的铁圆桌旁边坐下。
他发现很多人无精打采的。
“吵死了,能不能不要让你的小孩哭啊,哭一晚上!”隔了几桌有人在抱怨。
带婴儿的男人抱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不好意思,我小孩可能有点不习惯,我会注意的。”他的态度很好,便没人再说话了。
拿进来的除了食物和水,还有一个大盒子,里面是胶囊,盒子上面写着:每人每天一次,每次四粒。
何为见时咎出来,领了食物和药便走过来递给时咎。时咎看了一眼那饭盒里,很磕碜的一荤一素,肉不像肉,菜也不像菜,水却都是正常的瓶装矿泉水,而那四粒胶囊感觉就更劣质了,像有人曾经剥开过壳,兴许是往里塞了些粉末又给合上了。但他抬头时看到别的孩子丝毫没有怀疑的和着水就把胶囊给吞服了。
“你不吃吗?”何为问。
时咎拿着饭盒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打开浅浅吃了几口。味道没有想象中难吃,只是卖相实在太难看。
被堆在一旁残羹冷炙般的饭盒,看得时咎一阵反胃,那些残余的调料、汤水与黑胡椒粉,如同溺死在油盐里的黑蚂蚁。
那几粒胶囊时咎直接拿在手里把玩,直到捏到胶囊壳软掉,里面的粉末撒了出来,又把它们扔进了没吃完的饭盒里,只留了一瓶水。
他的行为实在不像一个害怕被感染的样子,何为心想,未成年人总是不知道轻重的,即使他在之前没有被感染的可能,来了这里和这么多人共处三十天,难保之后的时间里不会被感染。
想到这里,何为又觉得这样的隔离方式其实很危险,但是既然文明中心这样规划了,说不定是有更多的考量,只是这层考量普通人想不到。何为安慰好自己,没有再对时咎进行干涉,这胶囊肯定是不能吃了,明天再提醒他吧。
这些未成年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昨天刚来的时候还有人在哭在闹要回家,但是仅仅睡了一个晚上,他们好像又可以像平时一样生活了。
本来就彼此熟悉的七八个孩子一直都围在一起玩,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一会儿爆发出一阵笑声,一会儿又吵几句,他们就像一个小团体,而孤身来的未成年也围了好些在他们旁边,也许是想加入,也许只是想看个热闹,其他的人则是三三两两的很快找到新朋友来作为接下来三十天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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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咎没有兴趣加入谁,十岁的代沟让他觉得在此时被无限放大,他想离开,却又想着沉皑告诉他不要随意使用能力,便作罢。
同样始终一个人呆着的,还有房间里打游戏的凌超建和那个带婴儿的男人,那男人有很明确自己要做的事,几乎一直围绕着自己的孩子。
他们就这么各自呆着,虽然无聊,但也平静。
直到第二天的半夜,这回时咎终于被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哭,并且哭声越来越大,回荡在监狱的巨大空间里,大得像有很多很多人在哭。
有人在骂:“谁啊别哭了烦不烦啊!”
也有人接到:“喂那个男的让你小孩别大半夜哭啊这怎么睡觉啊!”
“吵死了吵死了!”
时咎闭着眼,听到有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哭声和脚步声都越来越近,又离远,最后似乎是大门响了一下,婴儿的哭声和脚步声便沉闷了许多。
那个男人似乎是抱着孩子出去了。
虽然隔着墙那声音减弱许多,但依然能听到,有人破口大骂好几句,没过多久,也都没有声音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除了每晚男人到半夜总会被骂出去睡以外,都相安无事。
但也不是完全相安无事,时咎感觉到这些未成年的愤怒了,或许是自从来以后就没有睡过安稳觉,环境也差,吃得也不如意,时咎去拿水的时候听到那群七八个小孩围在一起商量。
“真的没有人来这里吗?”
“好像没有,除了每天早上有人把饭放那儿。”
“送饭的人住哪?”
“不知道,旁边不是还有两栋吗?”
“但我们过不去。”
“管他的,没人管我们就行,难得的自由。”
“我还挺喜欢这里,嘿嘿,半夜才睡觉也没人管。”
……
听到这些对话的时咎皱起眉,他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第34章 黑蚂蚁(三)云中城……
这些未成年和他想象中不一样。他自从接触恩德诺后, 遇到的公民几乎都是成年人,和未成年的接触也仅限于在起源实验室见到的那些排队的人。经过进化的成年人们都非常友好……
他抬头瞥了一眼自顾自看书的何为,和那边依然在陪孩子玩的男人, 那个男人在第一天进来的时候还关心过他的伤口。
越是文明,越意味着道德对本性的压抑, 但这份压抑可以通过转化变成别的东西合理释放出来,一个成熟的人是可以做到的, 但若是未成年……
时咎拿了水慢慢悠悠逛回房间。他的腿好得还算快,何为帮他换药时他看到已经在开始结痂了。
他在小床上坐着, 靠在墙上, 有些百无聊赖, 便仔细打量起这小牢房。
墙面太斑驳了,并且丝毫不像起源实验室曾经关押过他的牢房那样, 至少也是有一些设计感的, 而他们当下所处的监狱,好像是随意设计出来, 砖墙水泥堆砌, 必备家具搬进来就结束, 一丝多余的事都没做。
时咎的目光沿着墙一路往上爬,想找到或许也有特别之处的地方,但他看到半空,眼神一顿。
这是……
他从床上站起来, 但站起来又显得他看到的东西有偏矮。
是一行字, 这行字非常小, 若不是他太无聊,目光一点一点的扫,很难看到这里的东西, 它写着……
时咎必须凑得非常近,才能在昏暗的灯光里看清那些字。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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