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度渐渐强到她不能坐视不理,她扭头看向秋末染。
桌沿七扭八弯贴满密密麻麻的胶带,似乎分神了,很多条都重叠在一起,羊绒衫上也黏几条,随他起伏不定的胸膛反射出晶莹亮光。
他此时眉头大幅度皱起。
面部肌肉头一次如此活泛。
“小染?”
眼见秋末染状态不对,夏初浅心里警铃大作。
她放下彩纸,一只手托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掐他人中,鼻腔悬着颤音问:“难受了?癫痫?还是恐慌?”
少年瞳眸中的光熄灭一瞬:“这里……”
他指指左胸口:“难受。”
第23章 同类 ……牵手又不会掉块肉!
“难受?!”
夏初浅心跳七上八下。
她求助毛昊空快点去喊急救医生, 扶着秋末染在软垫上平躺,扯开他羊绒衫衣领,让他呼吸不受阻, 杏眼溢出担忧:“小染,心脏什么感觉?绞痛?狂跳?”
秋末染眼珠子随着毛昊空跑远的身影而转动。
毛昊空消失在视野之内,内心翻滚着的骚动躁乱瞬间消弭,他坐起身,眨眨眼:“我,好了。”
“……好了?”
“嗯。”
“这么快?真的好了?”
“嗯。”
“刚才什么感觉?你等下详细给医生描述一下,如果是什么心脏疾病的前兆,要赶紧就医才行!”
以秋末染匮乏的语言能力, 他压根形容不出那种怪异又别扭的感觉, 他手捂住胸口回忆……
抬起的手如穿堂风拂过她细滑的腕侧。
她霍然意识到她还大扯开着他的衣领。
室内温度适宜,羊绒衫保暖, 他颈部和前胸铺一层薄汗, 没有汗津津的粗糙与狼狈, 竟几分相像美人出浴。
少年也看到自己出汗了。
借着夏初浅给他“露天光”, 他随手抽张纸巾擦汗, 骨节分明的手从胸口逶迤到锁骨, 再抵达喉结,最后悠懒划过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下巴。
他下颌上抬,扇羽如云暮低垂,被夕阳吻过的唇瓣微微张开, 雪肌玉肤。
绝无刻意凹造型,这种不顾人死活的浑然天成。
这个角度对他正对面还近距离的人着实太刁钻……
“啪——”
秋末染被突如其来的衣领弹了一下。
他揉揉喉咙:“……?”
夏初浅撒开手,背过身去,幸好她今天没扎马尾, 耳根的旖旎粉色可以藏在披发底下。
*
医生说秋末染健康良好,刚才可能是陌生环境引发的心慌,叮嘱夏初浅多留意。
有惊无险,夏初浅无心制作游戏棒了,毛昊空只好拜托其他人来帮忙。
活动开始,十几个小朋友做着“社交技能游戏棒”游戏,帮助他们学会和练习社交技能。
一种颜色的游戏棒代表一种社交技能,包含多种小游戏,红色是互动游戏,比如,和某人进行眼神接触并持续10秒;黄色是自我展示,比如,恰当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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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介绍自己并保持微笑;还有蓝色、绿色和黑色。
规则非常简单,正常小孩听一遍就懂,可星孩们需要家长和康复师反复讲解。
场面杂乱无章,如飓风过境废墟狂欢。
好端端的,一个小男孩乍然放声尖叫。
毛昊空蹲下来拍抚小男孩的脊背,却被小男孩抓起胳膊狠狠咬一口,咬住不放。
夏初浅回想起大三时的实习项目,她和安雅去到一家自闭症儿童康复中心。
安雅好心安抚陷入狂躁的小星孩,却被其用玩具车砸伤眉骨,鲜血直流到睁不开眼,直至今日,她的眉毛中还藏着一道若隐若现的疤。
不会正确表达喜怒哀乐,不会疗伤护己察言观色。
都说自闭症患者来自星星,地球人理解不了他们为何这样,可他们彼此之间也很难共通,离群而居漂泊茫茫宇宙,独守自己的小小星球。
夏初浅再看看身旁的少年。
他闭眼用手堵住耳朵,或许这些小孩惹人悲悯怜惜,可他只觉得他们吵闹。
见状,夏初浅随手抽一张游戏棒递给秋末染,让他做上面的指定内容分散注意力。
少年打开卷筒,略显无神的眸子扫过绿色彩纸:【请你夸夸在场的某个人。】
他脱口而出:“浅浅,今天,好,漂亮。”
他呼出的鼻息似滚热蒸汽攀附夏初浅的面颊,她飞速瞥一眼纸上的文字,装作淡定回道:“谢谢。”
礼尚往来,秋末染也抽一张绿色游戏棒给夏初浅作答,期待让他的双眼恢复神采。
还不等夏初浅打开看,那个咬人的小男孩此刻无缘无故又乐得手舞足蹈起来,他双手竖在背后,嘟着嘴巴冲向夏初浅,大人拦都拦不住。
吧唧一下。
小男孩在夏初浅脸上狂亲一口。
口涎湿黏,夏初浅被小男孩冲撞向后倒,秋末染稳稳兜住她,他的呼吸沉重两分。
“小弟弟,你……”夏初浅招架不住。
小男孩变本加厉,他一股脑挤进夏初浅怀里,树袋熊似的挂在她的脖子上,脸贴过来蓄势狂吻!
直冲夏初浅的嘴巴!
“不。”
“可。”
“以。”
瘦长的大手挡在小男孩和夏初浅中间。
似被怒气激活,手背的青色筋脉蜿蜒。
说一句话停顿很多次,是少年一贯的调调,但此时透出决绝和隐晦的不爽。
“抱歉抱歉!小姑娘真的对不起啊!”小男孩的妈妈吃力地将其从夏初浅怀抱扯出来,羞愤和无计可施浓得化不开,“我家这孩子总被人说没礼貌,没有边界感,看到漂亮的哥哥姐姐就冲上去又抱又亲。”
“我知道这是他表达喜爱的方式,我懂,我们家人懂,别人没有义务懂。他现在还小,别人能包容他,心里再不舒服就当吃个哑巴亏,可长大了还这样不就是耍流氓吗?我也教他啊!但怎么讲都讲不听!他都十岁了!”
“医生说,坐公交车是很好的一种疗法,可以抑制冲动,刺激前庭,建议我多带他去坐。我照做了,可是他一上车看见好看的哥哥姐姐就上手摸,还是那个毛病!怎么都改不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男孩的妈妈掩面啜泣。
趁着妈妈擦眼泪,小男孩裤子扒到大腿根,大庭广众之下把玩自己的小龟龟,妈妈难堪地赶紧给他穿好裤子。
自闭症孩子没有性别观念,没有羞耻心和自尊心,也不会因别人的目光而感到自卑。
“我没事的,我刚刚只是吓了一跳。”夏初浅给小男孩妈妈递上纸巾。
少年半垂眼帘盯着她刚被亲过的脸。
眸底的湛湛波光下有复杂情绪暗涌。
夏初浅安慰:“姐姐,你家孩子可能直接把对你、对家人的互动方式复制到别人身上了。你以后及时做预判,发现他有这方面苗头的时候,找个代替行为分散他的注意力,比如玩具,比如唱歌。等他这一行为渐渐消退,再强化他的社交技能。最好教会他看人脸色……”
她聆听小男孩妈妈的诉苦,倾囊相授。
倾吐后,小男孩妈妈好受许多,叹道:“我家还有个大女儿,十四岁,我赚钱不在家的时候,我女儿就给我这儿子当妈,这病真的长不大,什么时候都是小孩。”
许是觉得同病相怜,她悄声问:“小姑娘,那小伙子是你的兄弟还是对象?”
“朋友。”
“他也病着吧,我看得出来。”小男孩的妈妈耳语,”
这种观点头一次听,夏初浅有点惊到:“……或许吧。”
*
许是怕再出难堪的茬子,没一会儿,小男孩的妈妈牵着他离开了关爱所。
“小染,那位妈妈很不容易,对吧?”夏初浅怅然,撕掉秋末染胸前不小心黏上的透明胶带,“就像你一样,小时候也要家人哄着教着学规矩。”
少年默不作声扣那卷胶带。
片时,他清越的声音低响:“不一,样。”
“我,那么,大,的时候,没人,牵,我,的手。”
噪声甚嚣的空间顷刻疏冷下来。
夏初浅怔愣,共情到了无助和伤感。
她十一岁之后,也没有人再左一边右一边、牵她的手把她宠爱地夹中间。
时间把过往记忆切割成细碎渣滓,甜蜜的是塘渣,痛苦的是玻璃渣,每回想一次,就像抓一把碎渣品尝,欲罢不能的甘甜混杂鲜血淋漓。
“浅浅,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耳边响起秋末染的声音。
夏初浅拉回出走的思绪,噙一抹温柔的笑:“我就跟大多数小朋友一样呀,上学写作业、吃饭睡觉、和朋友玩。你感兴趣的话,我以后讲给你听。”
绿色游戏棒还没打开,她拿起,缓缓拉开:【请做一件能让你的朋友感到开心的事。】
少年凑过来打量,乖巧地等她行动。
“咳咳。”她清清嗓子,稀里糊涂说道,“小染,牵手……偶尔一次可以。”
透黑的瞳仁左右转动,半晌,秋末染参悟出了这句话省略的主语是“我们”。
——夏初浅和秋末染。
瞬间,他眼底点燃星空万亩:“偶尔,是,一天,几次?”
……一天几次还叫“偶尔”?
……她怀疑他在故意瞎说。
夏初浅半握拳掩嘴边咳两声,避开他的灼灼注视,不自觉把绿色彩纸当折纸折:“就……一个月一次。”
反正他不懂情爱,那她就当作去探望病人的那种“慰问式”握手好了,不带任何杂念。
“三天一次。”
“半个月一次。”
“浅浅,好小气。”
嘶啦一声,折纸破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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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夏初浅震惊地望秋末染。
……他不但会讨价还价,还会激将法!
秋末染单手撑下颌悠悠说:“以前,的,治疗师,主动,拉,我的手,每天,都。我不给,他们,拉。”
……还懂捧高她!
底线不能再放更低了,夏初浅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一周一次,讨价驳回!”
“成交。”
少年的唇线全力撬动也只显出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他在那张破口的绿纸上画一个大笑的圆脸emoji。
——开心。
放下笔,他温热干燥的手掌在桌下捉住了她的手,像朵柔云将她团团围裹,不具任何侵占。
“浅浅。”秋末染轻唤。
他不喜欢这里,锐噪尖叫他都可以忍耐,但这里莫名危机四起十面埋伏。
好比鸟兽虫鱼觊觎小狼的地盘。
他轻拽夏初浅的手,力气收紧几分,碎发随着前倾的身体向她摇曳:“我们,走。”
“去,坐公交,车。”
*
工作日下午,公交车上乘客三三两两。
夏初浅教秋末染怎么用手机扫码付钱,发现他没绑银行卡、账号里也没钱,就帮他付了。
她牵着他走到最后一排,让他坐靠窗户的位置,万一他等会儿感到不适,还能开窗透透气。
但是他摇摇头,坚持要她坐里面。
公车晃晃悠悠,她平衡力一般,推来阻去的实在站不稳,便索性坐靠窗了。
路两侧的槐树枝叶稀疏,没有萧颓之味,初冬微凉晴好阳光衬出些许空灵与清冷。
她扭头从后窗望去,方朋开着卡宴跟在后方不远。
秋末染提议体验坐公交时,她忧虑会不会太冒进,先是自闭症关爱所又是公交车的,别适得其反了,但少年跃跃欲试。
方朋给刘世培打电话征得了同意,哈哈笑着说:“去吧去吧!钟医生也联系好了,以防万一,我们随时待命。少爷您最近好接地气啊!早上,看王妈跟过来送货的生鲜老板砍价,下午,跟夏医生坐公交,哈哈!”
夏初浅陪笑,笑得生硬无比,半边身子躲在秋末染后面,藏住他们相牵的手。
他这时不听话了。
在她欲松手时他不安地收拢五指,纯澈到刺眼的眼神,噙满被遗弃似的伤怀。
她怀疑他的心理年龄都不够十岁。
……好吧牵吧!
……牵手又不会掉块肉!
第24章 喜欢 我想,带花,回家。
每换一个新环境秋末染依然感到不悦和焦虑, 他做深呼吸调节,握着夏初浅的手的力道逐渐松解。
却仍牵着不放。
“疯狂公交车”是自闭症圈子流行的康复方法,能适当地修正统感失调、改善脑部发育迟缓的问题。
动辄有家长带孩子坐两三个小时的环线, 许多自闭症小孩也确实喜欢坐公交。
秋末染已经发育定型,夏初浅不认为对他有用,所以没想过带他坐,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有豪车车接车送,人杂又环境差的公交车他也没必要屈尊。
但他愿意尝试,她必定奉陪。
她从包里摸出一颗牛奶糖奖励给他:“今天我对你刮目相看。踏出舒适圈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全新的体验?其实偶尔出来逛逛还挺舒服的吧?”
少年把牛奶糖妥善安置到口袋。
不怎么样,不好,不太舒服。
实在不会说谎, 他选择闭口沉默。
街景走走停停, 时而鱼盐满市井,时而高楼入云霄, 日光把一切事物照耀得鲜亮。
世界丰满。
可他偏爱偏安一隅。
忍下心理和身体的不适和她进出新环境, 只是想效仿电视剧中的情节, 看了爱情偶像剧才知道, 原来有那么多女生会觉得好玩浪漫的地方。
想带她去。
想和她一起去。
秋末染忽然想起什么, 换一只手牵夏初浅, 方便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背。
他的手背抵在窗玻璃,手臂悬空不碰她,调整好手的高度保持不动,眼眸闪烁期翼。
夏初浅一脸懵:“……”
……这是什么行为?
……书上没写过啊!
大眼瞪小眼一阵子。
少年神色打蔫, 收回手,垂眸静默,似乎在思考究竟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公车穿过一片老旧城区,七八层高的老建筑外墙爬满雨水冲刷的痕迹, 时光刻予斑驳,苍蝇馆子摆几张掉漆的木头桌。
过往的回忆浮现,夏初浅轻撞一下秋末染的肩头,给他指窗外的旧小区:“小染,你看。那里,是我以前的家,以前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的家。”
秋末染顺着望去:“浅浅家,好大。”
“……不是啦!我家只是那片小区、那些楼里的其中一户!”夏初浅被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逗乐了,他的确和腌臜的市井格格不入。
“那种地方叫住宅楼,一层四户,我家……我曾经的家差不多七十平米,两室一厅,我有自己的房间。我爸爸把我的房间刷成了淡粉色,说以后长大了,如果觉得这个颜色幼稚,再给我刷白……”
有些话注定只有听的人永存一生。
笑容酿出苦涩,她转移消沉心情,问他:“小染,你知道七十平的房子有多大吗?”
少年对这个没有概念。
“还没有你的卧室大。”面对家庭条件远高于自己的人,夏初浅从不抱任何自卑情绪,自卑来源于比较,比较是人类最自讨苦吃的行为。
她坦坦荡荡笑着说:“房子不大,但是充满了许许多多美好的回忆。哪怕现在过去十一年了,我路过这里,看到那片小区,也能感受到家的温馨。”
所以——
除了“赎身”,把李小萍花她身上的抚养费加倍归还,
她还想攒钱把曾经的家买回来。
当年父母车祸离世时,房屋贷款没还完,夏家亲戚都不愿背负这份房贷,也没有投资房产的意识,最后,房子采取转按揭的方式出售给了好友李小萍,李小萍低位接盘。
目前房子对外出租,因为设施老旧外加地理位置偏僻,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块的租金收入。
房产证写着李小萍的名字。
房主是谁都好办,夏初浅大不了加点价再求求房主把房子卖给自己,可偏偏是李小萍。
秋末染专心聆听,目光流连在夏初浅的细眉大眼,婉约的韵味如水墨画勾勒。
他听刘世培介绍过夏初浅的身世,少年生平第一次对某个人产生好奇,想要悉数了解。
提到失去的东西总是不开心的,他虽然对情感迟钝,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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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感同身受。
伸手轻轻摸了摸夏初浅的脑袋,唯二不被她禁止的亲密动作,他真心夸奖道:“浅浅,的,爸妈,把浅浅,教,得,很好,特别好。”
努力用上程度副词,他试着取悦她。
少年的沁爽皂香在这封闭空间里无形撩拨她的神经,夏初浅稍稍躲了一下,回敬道:“谢谢夸奖咯。你妈妈很伟大,她对你的干预很关键。”
童年于一个人来说,就像树苗根基,欠缺灌溉和养护被蚁虫啃食成为溃烂空穴,日后哪怕长得再高大也是外厉内荏,鲜少有自给自足茁长成长的幸运儿。
夏初浅是幸运儿。
而秋末染从出生就是不幸的。
莒藜在一颗明知畸形的种子上日复一日施肥浇水。
盼开花结果是奢侈,能期盼的,是和果园里其他的树看起来长得差不多,可她离去后,秋许明是狂风骤雨,肆虐将本就不健康的小树苗抽枝扒条。
她和他的园丁都太早就退休了。
“小染,人生就像一棵树,我做不了你的园丁,可以做把树干掰直的支架。”同病相怜让夏初浅对秋末染的疼惜更重几分,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比喻。
品咂一下,少年回道:“我让,浅浅,乘凉。给浅浅,遮风,挡雨。”
这话听得夏初浅心燥手热,手心沁出汗水,想擦又分不开少年紧握的手。
她话题一转:“我、我曾经的家那边有一家超好吃的串串店,就在小区门口,现在还开着,开了十几年了,如果有机会,我带你去尝尝。”
少年眨着一眼泉水般的眸子点头。
“小染,你知道什么是串串吗?”
“不知,道。”秋末染不在乎,她带他去哪里、吃什么做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串串,是一种小吃,就是用签子把食物串起来,放进有秘制汤料的锅里煮。爸爸妈妈以前经常带我去那一家……”苦涩的记忆再沉淀也口余苦韵,夏初浅用笑容压下,“我教你怎么吃,很好吃的。”
温软的小手分泌咸水,她手心出汗了,少年捣捣脑袋,干爽的大手给她擦擦:“嗯。”
他应道:“你,教我,我就,会了。”
*
公车停靠一所小学附近的站点,正值低年级放学,一大群系红领巾的小学生上了车。
机关枪似的大分贝音量填满整节车厢,人手一袋小零食,烤肠、辣条的刺激气味嚣张挥发。
夏初浅暗道糟糕,转头一看,秋末染眉间浮显褶皱,他整个身体顿时紧绷。
他生理心理仍旧抵触正常小孩。
这是个让他脱敏的机会,夏初浅攥紧他的手,另一只手翻出耳机,插入手机的耳机孔,把两只耳机挂他的耳廓,播放舒缓神经的轻音乐。
悠扬的曲调流入耳道,脑中共振声声优美的回响,周遭的聒噪被阻断屏蔽。
他深深呼气,小孩们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浅浅。”秋末染滚动喉结,放松紧巴巴的声带,取下一只耳机分给夏初浅,“一人,一个。”
“我不要,你听吧,两只一起听效果才好。”
“一人,一个。”
他捏着白色耳机的手抬到她脸颊边,异常坚持。
拗不过他,她接过耳机虚虚地挂在耳朵上,他十分眼尖地给她推进去。
夏初浅:“……”
她一听轻音乐就犯困,入睡前才会听。
困就困吧,反正睡着了也会摇晃醒来。
乐曲愈渐飘渺,她仿佛深陷移动的摇篮,意识发沉,眼皮如坠铅块,少时,头一歪,小睡了。
倒向车窗户,被一只手轻柔地揽回来。
少年肩头微微向前,接住她的脑袋,一寸一寸缓慢转动肩骨,调整到让她睡得最舒服的姿势。
保持不动。
她允许了,他今天可以碰她。
几缕发丝垂落在她脸前,他笨拙地伸出一根食指小心翼翼替她拨开,弄到她耳后。
收回手时,他无意间碰到了她香芋紫色的毛衫,啪叽一下,静电过流。
声响淹没于周围的人声喧闹,过耳如烟,她呼吸平顺清浅,一根出逃的头发搭在她小巧的鼻尖,被她的鼻息俏皮吹起、落下、吹起、落下……
睡颜安然清纯,素衣如雪的白玫瑰。
冬季空气干燥,易产生静电。
少年再轻轻碰一下她的毛衫,又是噼啪一声,他脑海中无数星星炸裂成了金色的碎屑。
右手来回抚摸左胸膛,心跳如常。
再探探脸颊皮温,传递而来的只有微凉。
小学生们旁若无人大着嗓门说话,时不时回头好奇又八卦地瞅瞅夏初浅和秋末染。
哥哥姐姐好看得像一道风景线。
小孩子惯用唱反调来引起大人的注意,察觉到哥哥怕吵,他们嗓门愈加大得像装了喇叭。
秋末染倍感苦恼,怎么才能让那些小学生安静一点,不要吵浅浅睡觉……
许是今天有点累了,他思维兀然中断。
再次回神,车内只剩音响报站和开关车门的响动,小孩们不知何时都挤去了前车厢。
他们闷头捂住嘴巴,似乎不敢出一丝声响。
*
夏初浅被一个急刹车摇醒,挤了挤濛濛睡眼,身旁的少年正乖顺地看着她。
……刚不会靠着他睡的吧?
她假装镇定地伸了一个懒腰,看时间差不多了,收起耳机,对着秋末染说:“我们在下一站下车吧,你等下和方叔一块儿回去。”
下车时,秋末染终于松手。
他跟在夏初浅屁股后面两米,右手搭在左肩上,抡着许久不动而僵硬的左肩膀。
她被汗水浸泡的手掌都泡皱了,不自然地在裤子上蹭蹭,只管往前走:“小染,谢谢你给我当枕头。”
身后,把爱情偶像剧当教科书的少年眼泛星光,他清朗的声音由风送入她耳畔:“下次,继续。”
“哦?你也喜欢坐公交?”
“嗯,喜欢。”
坐公交是水平方向的前庭输入,和他儿时喜欢在小花园荡秋千一样,这种前后晃动的感觉让脑神经舒缓。
还有被她倚靠时的奇妙感受。
他都很喜欢。
夏初浅灿然回眸:“原来星星们不分年龄真的喜欢坐公交车!既然你喜欢,那我以后常带你坐,地铁和大巴都试一试,看看你更喜欢哪一个。”
他星眸直落她眼底,跟她跟很紧。
*
大哥哥下公交车后,那些个小学生才敢大喘气。
“那个哥哥好吓人哦!”
“哥哥好帅,但是好奇怪!”
“哥哥一下子就变凶了,像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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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
方才嬉笑时,小学生们感觉出了大哥哥嫌他们吵,他们非但没收敛还淘气地冲大哥哥扮鬼脸,略略略,然后故意闹得更大声,寻找快感。
大哥哥眉清目秀,全身浅色系衣着更显驯良无害,一看就好脾气能欺负。
他们用小眼神挑衅。
倏地,大哥哥眉间肌肉微微抽搐,眉心不受控地跳动,似在激活某个开关。
他闭眼,再睁开。
澄明温和的眼眸骤然寒瘆降至。
那视线,宛如一口清澈的水井,采水人在井口探头往下看,竟看到一具面目全非的浮尸。
吓得人胆丧魂惊。
小学生们不由地直打哆嗦,步步后退,怕得不敢对视却被那气场横暴
镇压,移不开眼。
精雕细琢的脸挂一抹极寒诡笑,像极了夜半三更附魂的蜡像,似人非人,恐怖谷效应昭彰。
他白蜡似的食指比在唇上,似乎无声说:“嘘——”
*
跨过一年,农历新年来临。
李小萍和董童每年春节都回老家。
夏初浅跟着去过几年,读高中后就不去了,李家的亲戚她实在相处不来。
过年期间生意多,李小萍也乐意她留在C城看店,多赚点钱。
李家长辈观念守旧,离异的李小萍在他们眼里是罪人,害得李家男丁毁容,罪上加罪,罪不可赦。
过年不回老家,李小萍被指责冷血不孝,舔着脸回去吧,尖酸刻薄的话从大年二十九听到正月初七。
句句离不开当年——
李小萍不当心打翻炉子上的开水,误伤了年幼的董童,导致董童破相,度此残生。
所以,李小萍也不愿带夏初浅回老家,她的境地如履薄冰,再带上“童养媳”,更人遭人口舌。
理大迎来寒假,诊所也在年前放假了。
刘世培问夏初浅的休假安排,如果夏初浅过年期间跟着李小萍去探亲,那治疗就暂休。
“我过年留在C市。”夏初浅没多说什么,“刘管家,小染过年想休息或者治疗,我都可以。”
年三十前,夏初浅和安雅吃闺蜜俩今年的最后一顿午餐,约在一家环境清雅别致的私房菜餐厅。
结账时,安雅备好二维码打算AA付,却被告知夏初浅已经提前买好单了。
“雅雅,你经常请我吃好吃的,终于能换我请你啦。”夏初浅笑着挽住安雅的胳膊,“这家菜好吃是好吃,但是好贵啊,我就当提前给自己买顿年夜饭吧。”
安雅拍拍吃撑的小肚子,流露出心疼:“浅浅,你今年也一个人过年吗?”
“嗯,李阿姨和董童后天的火车回老家。”
“你要不要今年和我一起回家啊?我爸妈很好客的,他们还没见过你呢!”
“不用啦!你爸妈都大半年没见你了,肯定想死你了,你们好好过年,好好团聚。”
安雅挠挠夏初浅的下巴,明白浅浅不是自怨自怜的小白花,安慰显得矫情。
她话锋一转:“我下午就坐高铁走了。浅浅,等你日后发达了能不能包养我呀?过年派专机送我回家,我就不用又是蹲点抢票又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了。”
两人相视大笑,手挽手辞旧迎新。
*
大年三十那天,夏初浅从早忙到晚。
年夜饭开张,鲜花是桌上必不可少的点缀,附近的几家酒店来大量订购花篮。
偶有路过的行人进店带支红红火火的花束回家,捎带祝福一并送给亲友爱人。
一轮清月挂上夜空。
绚烂的小彩灯把街道装点得如梦似幻,成片的火红灯笼如柿子海洋,“柿柿”平安。
松了松筋骨,夏初浅朝店外望去,车流都稀少了,想必大家现在都举家团聚看春晚了。
还有个外送订单没完成,她等着外卖小哥来取货,取完货,就关店上二楼,煮李小萍给她包的饺子,她最爱吃的三鲜馅,冻在冰箱的冷冻层。
小哥走时,夏初浅送了一支寓意“吉祥美满”的水仙给他,大过年的还跑单子,都不容易。
八点多,李小萍发微信问夏初浅吃饭了没,夏初浅回还没呢,正打算关店煮饺子吃。
李小萍发来的语音有老老少少吆喝的杂音:【哎呦,快去吃,快去吃!该饿坏了,都这个点了!】
夏初浅回了句“嗯,马上”,她刚关掉前排灯,又一阵悦耳风铃声响起。
这么晚了,还有客人光顾啊……
“您好,欢迎光临!”
重新开灯,视线移向门口,夏初浅面带招牌式的婉丽笑容:“请问想买什……”
她一刹惊喜失神。
冷空气从掀起的门帘底下呼呼吹来,语滞间,她吸进少年清冽干净的味道。
他碎发飘逸,浅灰色短款毛呢大衣内搭白色高领毛衫,下搭同色系的休闲裤,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还卷携几许冬的暖柔。
澄净的眸子胜过华灯星光,他手插口袋走来,一室馥郁馨香,只看得见那朵白玫瑰。
“你好。”
他回应她的招呼。
花团锦簇,他视线拥挤。
深呼吸驱赶陌生环境引起的不适,他垂眸凝视她说:“我想,带花,回家。”
第25章 新年 她驯养了我。
眼前, 秋末染就像面具覆面,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唯一双眼睛灿亮光烁。
他精巧的鼻尖浮泛淡红, 长睫沾附细小的雾珠,似乎在室外等她打烊等了好久。
屋内的温度因为他的开门而低了两度,夏初浅却感到内心被汩汩暖流浸润。
她低头,控制不住嘴角疯狂上扬,他高出她一个头多看不到她在偷笑。
玩心突发,她装作没认出他,职业化地笑着招待道:“好的,请问有心仪的品种吗?我这边呢, 有几款很应景春节喜乐融融气氛的花篮, 给您介绍一下?”
不知为何,她不想他那么快离开。
少年兴意正浓, 点点头:“嗯。”
吧啦吧啦……
夏初浅不急不慢绕着花架踱步, 专业又极具亲和力地向秋末染介绍各种花篮。
“人呢, 仅仅活着是不够的, 还需要阳光、自由和一点点花的芬芳。”双手负在小腹, 她一副礼仪小姐的气质做派, “方便问一下您,买花是送人还是自留呢?”
莫名生分的语气和状态,让秋末染疑惑丛生。
他微微蹙眉:“送人。”
通常情况下,夏初浅会加问花是送给家里的长辈、单位的领导还是伴侣, 好针对性搭配出最合宜的。
但秋末染的生活圈不存在这些人际关系,她便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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