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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爱情 不,要把我,丢给,别人,好不好……
三小时前, 秋末染看着夏初浅红透半边天的脸,以及她眉眼间的愠怒,记忆飘回十年前, 莒藜和秋许明争吵的那个夜晚,莒藜的表情和她此时如出一辙。
那之后,莒藜跑出了家。
再然后,莒藜被车撞伤。
到最后,莒藜香消玉殒。
恐惧感攥住秋末染的心脏,他跑回别墅,在玄关衣架上扯了件不知道是谁的外套,狂奔追上夏初浅。
半山的风活跃起来刺骨如刀刮, 他想拉住她、或叫住她, 把外套给她穿。
可她的话言犹在耳。
——“别再碰我!求你了!以后也不许跟我跟那么近……别跟上来!快点回屋去!”
他脚步慢下来,抱着外套, 在堪堪能看到她的距离一直跟随, 穿过谧山, 抵达市区。
下山的路没遇到行人车辆, 他忘了害怕, 而且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直到跟来啁哳地带, 在一次与路人不小心的碰撞过后,他跟丢了夏初浅。
如船只航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夜,发光灯塔是汪洋大海上唯一的引路标。
这下,光消失了。
负面情绪来势汹汹, 霎时,感官过载——
一对小情侣头对头自拍,微小的快门声竟堪比闪电劈天,耳膜一阵刺痛;路人手中的塑料购物袋随着走路, 摩擦出几不可察的声响,传入他脑袋却像玻璃碎裂一地;一个人在用吸管喝快见底的饮料,抽吸声轰隆隆……
听见的,听不见的,全部随着入视幂次放大。
甚至视知觉也奔溃。
一个男生棒球服背后的joker印花图案变成了动态的,血红裂口直逼耳根,冲他狞笑。
“扑通——”
少年跪倒在地,堵上耳朵,最后彻底击溃他的是震天响地的广场舞曲。
*
“你傻啊,干嘛跟着我跑出来!”
见秋末染的瞳孔慢慢聚焦,夏初浅捂着心口长舒一口气,眉间的褶皱却熨不平:“你不知道自己还不能一个人出门吗?不知道自己不能适应这种环境吗?不知道这样多危险吗?万一……”
后怕让她眼眶的泪涌动:“我说万一,万一今天我没有看到你该怎么办,你自己回得去吗?外套你自己怎么不穿啊,想冻死在这里吗?”
夜风舔不尽她眼角的泪,淌进唇缝,苦涩参半,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少年挣扎坐起,疲乏的眼神添一抹慌乱,下意识抬手去擦她的泪,忽地停顿。
他默默收回手,不敢再碰她了。
双唇布满干涸的裂缝,他脱力轻喘着,不接触夏初浅的身体给她披上了外套,眸子沉沉落在那滴悬挂的泪。
夏初浅一边抹眼泪一边瞪秋末染,嗔怒道:“还好吗?能坚持等刘管家和方叔来接你吗?”
他仍如惊弓之鸟,却温驯地点头,手指不自觉攀上她的衣袖,轻轻地揪着袖口边边。
“一,眨眼,浅浅,不,见了。”
“以后,生气,也,不要乱,跑。”
“浅浅,好,不好?”
清清亮亮的眼睛,藏不住一点担心,说话时,他下唇内侧,顺着唇纹,扯出几条鲜红色的血沟。
一阵闷痛遍布心房,夏初浅咬嘴唇注视秋末染许久,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嗯。”
真拿他没办法了……
“小伙子,哟,你没事啦?”
一位阿姨凑脑袋过来关心道,待看清楚秋末染的模样,兴奋地招呼老姐妹们都来围观:“小伙子长得真俊呐!小姑娘也漂亮,你们多大了?一对儿不?”
阿姨们你一言我一语。
“你俩是明星吗?拍电视呢?我是不是入镜了?”
“小帅哥是有啥病吗?看着挺正常。”
“咋不穿外套呢?哎,年轻人就是火气大!”
……
“不是的,阿姨,他还小,我们不是一对儿,也不是明星,他就是身体有点不舒服,没事的。”怕秋末染又惶恐复发,夏初浅手掌紧紧覆上他的耳廓,让他额头抵着她的前胸,这样他就看不到生人了。
她扬起礼貌甜美的笑容:“阿姨,谢谢你们发现了他。打扰你们跳舞了,我们马上离开。”
说罢,她拿下披在背上的外套,盖在秋末染的头上,把他的脸遮起来,阻绝他的视觉。
她扶他站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牵他的手,带他去相对安静一些的地方缓一缓。
少年的手掌不似往常温热,被冷汗浸泡得湿冷黏糊,还粘着稍许沙粒尘土。
她扭头往后看,他就这样乖乖让她牵着走,她握着他的掌心,他却五根指头直直伸开。
牵手也是触碰。
说不碰就不碰。
闷闷的声音从外套底下钻出来:“浅浅。”
“嗯?怎么了?”
“我,成年,了。”
“我知道呀,你十九岁了。”
“我不,小了。”
似乎含几分抗辩意味。
夏初浅一门心思寻觅僻静处,看到了刚才借手机给她的那个好心阿姨,突然想起来问:“小染,你带手机了吗?”
“没。”
阿姨还坐那儿,长椅那边也没什么人,正好借手机给刘世培和李小萍打个电话。
她轻拽他的胳膊,回眸讲大实话:“可是你比我小呀,小染。”
他不说话了。
*
许是旁边坐个头罩外套的人有点诡异,阿姨坐了一会儿便告辞,长椅上只剩静静坐着的两个年轻人。
夏初浅想过打车尽快把秋末染送回去,但思及他和陌生人同处狭小空间会比现在更不适,于是打消念头,还是等方朋开车过来接吧。
晚风
缠绕碎发略过脸颊,她单手散开乱糟糟的高马尾,头绳咬在嘴里重新扎,另一只手还抓着秋末染的手。
“浅浅,冷吗?外套……”
“唔(不)冷。”
听她声音含糊,秋末染的脸转向她的方向,他眼前只有布料筛析漏下的朦朦灯光。
思忖一下,他揭掉外套:“浅浅,穿。”
夏初浅刚把头发扎好,还来不及制止秋末染,他就闭着眼睛单手把衣服披到她的后背,全程没碰她。
“那你怎么办?不怕了吗?”
“我,闭眼。”
少年双眼闭合,羽翼般的长睫毛垂在眼睑,随着广场舞音乐的动感节奏而微微震颤。
熙来攘往的纷繁世界,依然让他感到不适。
夏初浅担忧地看着面如白纸的秋末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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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经坐得挺远了,这里是附近最安静的地方,可闹市就是闹得像一锅滚粥,喧杂无处不在。
手在他耳边抬起落下,她此时归于冷静,不好意思再捂耳朵或抱他。
被亲吻脸颊的画面同时不请自来,吹他吹过的风,她心里都像是挠痒痒。
纠结之即,秋末染突然侧转脸庞,似在鼓足勇气,他抿抿唇后开口问:“浅浅,讨厌,我?”
夏初浅明白他误会下午她的反应了。
靠上椅背,厚厚的外套将凉意阻隔在体外,她诚实回答:“我不讨厌你,小染。我还有点喜欢你,这份喜欢是朋友之间的磁场契合,是姐姐对弟弟的疼爱关怀,与情欲无关。”
“我呢,是个很传统的人,男朋友以外的异性对我拥抱、背后抱、搂腰、捂脸、碰额头、亲吻,会让我很不自在。我还是希望这些举动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的,尤其是接吻和……”
……和牵手。
喉咙哽住,夏初浅瞳孔地震瞟着她握住秋末染的手。
悄然无声地,她佯装旁若无事地松开:“说好了哦,以后只能碰头发。”
手中一空,少年手指捏合,只抓住虚无。
树叶伴着秋风翩然坠落,打着旋儿,落在长椅边,秋末染咬着唇沉默片时,徐徐睁开了眼。
若如她所说,相爱的人可以做亲密动作,那什么是相爱?什么是爱情?
漆黑的瞳仁映出一圈光晕,他与夏初浅视线相凝,问:“什,么是,爱情?”
夏初浅张嘴又闭上:“……”
她一下子被问住了。
二十二岁,花样年华,比青春期的悸动莽撞多几分理智从容,又比被现实磨平棱角的成年人那明码标价的爱情多一些纯粹与无畏。
说她不懂爱情,有点小瞧了现在的年轻人。
说她懂爱情吧,爱情这东西又好像海市蜃楼,听过,但没见过也没深刻地感受过。
秋末染用眼神拓印夏初浅的微表情,得出结论:“浅浅,也,不知道。”
“谁说我不知道了!”夏初浅有点不服气,看着秋末染一副虚心求学的模样,她遵从内心解释,“爱情啊,是……怦然心动,是见到那个人就脸红心跳。
“渴望和他做所有亲密的事,想无时无刻黏在一起。遇到美景,吃到美食,想分享给他,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想尽全力达到他的期许,想让他开心幸福,想未来有他……”
托着下巴,她苦思冥想:“拙见。爱情很深奥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一个“也”字,让她躁乱的心风平浪静。
正如徐庆河所言,秋末染的确不懂爱,他的提问坐实了她的自作多情。
她裹紧外套,仰望浩瀚夜空,似乎有比夜更深的东西在心底由此沉寂。
“小染。”夏初浅轻唤。
本想组织措辞说得委婉一些,但自闭症患者单线条,她最后还是用最易理解的方式明说:“你现在能发声,能和别人交流,能外出,甚至有人陪着能在这种吵闹的环境中待一会儿,我想,你可以接触更多人了。”
“你不像过去那样封闭,就不用再和治疗师很费劲地磨合。我专业度有限,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你要不要换个心理治疗师呢?”
她羞于提“移情”与“反移情”。
冽风钻进鼻腔,少年呼吸停滞。
周遭于他而言,仍旧是雀喧鸠聚,她是唯一能让他寻得一丝平和的绿洲。
身体因为统感失调而造成了超负荷,浑身上下直到现在都麻木僵冷,她跟他对话的音量在他听来一直时大时小,可他全部竭力听进去了。
好想回到卧室躲在墙角。
可她看见他融群会开心。
长年风吹雨淋的立杆灯光线闪闪烁烁,他垂眸缄默,笼在光里半明半灭。
牙齿反复碾过皲裂的下唇,铁锈味溢齿。
良久,他微哑的声音碎在风里:“不是,谁,都可以。”
“不,要把我,丢给,别人,好不好?”
*
夏初浅回到家,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李小萍在客厅坐立难安,本想拉着她问问到底什么工作要加班到深更半夜?但看她周身卷携着户外的凉气,鼻尖冻得发红,便催她赶快去洗热水澡了。
洗完澡,喝掉李小萍放餐桌的热牛奶,洗干净杯子,夏初浅边擦湿漉漉的头发边回卧室,路过董童的房间,一惊一乍的骂骂咧咧从门缝钻出。
他正在电子酣战中。
夏初浅回房关上门,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两盆多肉“熊童子”和“桃美人”已入休眠控水期,她拿小喷壶呲呲两下,喂肉嘟嘟的叶片几滴珍露。
多肉耐旱耐寒耐热,属于比较好养活的植物,要不要送一盆给小染养……
如此念头冒出,夏初浅压着喷壶手柄的手停滞,她吞口口水,思潮起伏。
真不该小孩可怜巴巴求她一句“不要把我丢给别人好不好”,她就心软地小鸡啄米许诺他:“好,小染,不把你交给别人,我不会丢下你。”
之后,她告诉了他“移情”与“反移情”,说明这是心理治疗过程中正常的现象,与情爱无关,还教他区别各种喜欢,他听得专心致志,但不晓得懂没懂。
她突然想到今夜有猎户座流星雨,后半夜星群较密集,高地势观测更佳。
可她的房间靠大街那面,深夜也灯光阑珊,楼层又低,估计流星雨哗啦啦来了也看不见。
不凑热闹了,她关灯睡觉。
*
钟家医院的套间病房里,秋末染盘腿坐上羊绒地毯,荧荧眸子紧盯电视机。
他在顾乐支的病房。
见识过了浩浩荡荡的“玫粉威力”,这满屋的明黄嫩绿没那么难接受了。
“顾乐支,你该睡觉了。”钟渊动作利落地穿上毛呢长大衣,面如霜冻,“小鬼,这也不是你该看的东西。末染,时间不早了,回对面休息。”
语调不容置喙。
可惜,九岁的小弟弟不听话,直冲他吐舌头,十九岁的大弟弟活脱脱学魔障了,半晌不眨一眼。
电视播放青春爱情偶像剧。
少年在学习,什么是爱情。
“钟渊,哥。”稍稍分出些心思,秋末染看向钟渊,他诚心诚意求教,“什么,是,爱情?”
来医院的路上,他向刘世培和方朋请教:“刘叔、方叔,什么,是,爱情?”
罕见的,他的语感在那时登顶,修改措辞后,再次问:“怎样,才算,爱情?”
刘世培说:“我老了,观念陈旧,无外乎觉得两人互相扶持,不离不弃。”
方朋回答:“唉,我老婆原生家庭挺不好的,爱情……就是心疼她,想好好赚钱让她享福。”
钟渊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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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整理袖口,一边冷声敷衍:“不讨厌,听她说话不觉得心烦,只有她能进我家,偶尔……想她一回。就这样。”
“小染哥哥,钟渊哥哥都二十九岁了还没谈过恋爱,就证明他一点都不会讨女孩子欢心啦!你不要问他,他会教坏你!”顾乐支跟秋末染咬耳朵,小脸笑嘻嘻,“你问我呀!小染哥哥,你也问问我嘛!”
少年对年龄一视同仁:“小支,说。”
顾乐支脖
子缩进病号服领子,稚嫩的脸红得像苹果,手指头翻来动去:“馨馨她……嘿嘿,她送了手帕给我,她说,等她长大了要嫁给我。”
也就秋末染会把童言当正事听。
他一本正经地问:“那她,为什么,不,来看,你?”
顾乐支:“……”
哇的一声,小朋友哭得鼻泪横流。
秋末染不明白顾乐支怎么“无缘无故”哭鼻子,他语拙安慰:“男子汉,坚强。”
小朋友蹬腿扑进他怀里,他泛起生理性不适,但没像上次那样躲开,他深呼吸,修长的双臂撑在身后,青色筋脉隐隐凸起,承载两人的重量。
“能不能消停?”钟渊满脸无语,“今天夏初浅带你勇闯天涯,你小命险些不保了还没玩够?”
“不许,凶她。”秋末染眉头微蹙。
“凶她?”钟渊笑容玩味,扣好最后一颗纽扣,他推门而出,轻笑道,“我该夸夸她,这难道不是件好事?走了,爱睡不睡,懒得伺候你俩。”
秋末染的双眸再次聚焦到电视画面。
他看了一些,问了一些,听了一些,然而爱情不是走迷宫,没有既定路径,他得不出唯一的答案。
——“爱情啊,是怦然心动,是见到那个人就脸红心跳。”
耳畔回荡她的解答,爱情剧里也这样演。
少年把趴在自己胸口的顾乐支抱上病床,小朋友已酣睡,他静悄悄来到落地窗前,闭眼,手掌熨帖左胸口,全身心感受那颗器官的跳动。
他从没脸红心跳过,一次都没有。
那种因为某个人而肾上腺激素喷涌的小鹿乱撞和面红耳赤,似乎与他无缘,他皮肤从不生红发烫,除了被秋许明殴打,他心率也非常稳定。
窗外的夜,正值最浓。
远离凡俗喧闹,夜一望无际,愈加风清月皎,一道璀璨的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划破安谧夜空。
流星雨来了。
少年的瞳孔因兴奋而扩大,他拿来手机录下视频,第一时间分享给了夏初浅。
他写道:【浅浅,许愿。】
如果她错过了流星,那他抓住给她。
爱情剧还孜孜不倦教着他,他歪头看正在播放的剧情,电视关了静音,只看到男女主的拉扯,以及女主的台词:【比我小的,在我眼里都不算男人……】
他拿起遥控器。
关掉。
第22章 危机 这里,难受。
小少爷又被夏初浅“害”进医院了。
虽然他身心都无大碍, 只住院观察几天,天天还饶有兴味地和顾乐支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但他毕竟是跟着她跑出家门的, 她心有愧疚。
刘世培也料想不到会发生此事,还反过来跟夏初浅述歉,说怪他们没看好秋末染。
住院的这几天,夏初浅带秋末染满医院逛游。
他对外界的接受度比上次入院时提高一大截,当时蒙眼才能踏入的屋顶天台,如今他自由进出。
半成品的“天台花园”不知何时重新装修了,水泥地摇身一变绿茵丛生,王冠造型的透明全景屋坐落在视野最开阔的位置, 天亮, 俯瞰城市,天黑, 一览群星。
拉上遮光罩, 透明墙切换成全黑模式, 点一盏星空灯, 置身其中似在太空漫步遨游。
还有, 小少爷不知哪里捉来的萤火虫。
祖母绿石般的光恣意飘游, 嵌在斑斓的星空半月北极光,流动的光影后,他璀璨的眼睛不输星光。
夏初浅:“……”
……他当他在演偶像剧啊!
……玩的哪门子影视剧情再现!
讲真,有点考验定力。
她借上厕所的机会出去清心禁欲, 路过咨询台和护士小姐姐们点头打招呼。
走到厕所门口,发现鞋带开了,夏初浅蹲下来系,身后传来护士们的窃窃私语。
“你说, 她和2床的小少爷该不会在交往吧?”
“不会吧,她是有姿色,但穿得好寒酸,一看就没钱,小少爷的女朋友怎么也是富家千金啊。她想攀高枝也不打扮打扮自己,真怪……”
“哎,你这么漂亮,要不,你去试试?我觉得你有戏!成功了就阶级跃迁了!”
“别胡说,讨厌啦!“
……
夏初浅系好鞋带,若有所思。
原来旁人会这样看待她和秋末染的关系。
敏感于外界对自己的看法,是因为缺乏自我认知,将自我的定义拱手交予他人,而夏初浅的自我认同不依赖外界,她会理性看待别人的评价。
但有一点护士们说得很客观。
她压下巴,低头看身上的基础款纯色旧毛衣、洗过N多遍的牛仔裤和鞋面起褶子的小白鞋。
的确挺寒酸。
李小萍收养她的第一年,隔三差五给她买漂亮的裙子鞋子穿,那年生日,她穿一件奶油色甜美公主裙,珍珠发夹束起蓬松慵懒的编发,踩一双小高跟亭亭玉立。
街坊邻居把她夸上天。
而一旁的董童面色愈来愈阴沉。
他那时刚做完第一次植皮手术,术后恢复不理想,深浅不一的疤痕从右脸遍布后脖颈,半张脸像砸变形的泥塑,小朋友见了他就尖叫逃开。
当晚,趁她入睡,他潜入她的房间,偷出那条公主裙用剪刀将其剪得稀烂。
警告似的,布条堆成坟堆形状躺在她房门前,两边各摆一只鞋跟折断的小皮鞋,鞋跟插布条堆上。
俨然献给她的祭品。
从那之后,李小萍给她买衣服只买毫无亮点的最基础款,不带花色。
她安之若素,从不生埋怨。
寄人篱下,理应尊重主人。
夏初浅上天台喊秋末染回病房训练语言能力时,她抱臂走在他前面,他跟她两米远。
她拽拽毛衣后摆,突然有点不自在。
毛衣从背后看会不会更旧……
咨询台的那两位护士见到他们笑脸相迎,样貌出众的那一位偷拿出化妆镜低腰整理八字刘海,拿起护理记录单,踩着高跟碎步追上秋末染。
“末染,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少年闻声才留意到面前站了个人,视线从前方的高马尾草草移到小护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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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嗯一声,像只被狗尾巴草深深俘获的小狗,眼睛又胶在那束轻盈晃动的马尾。
夏初浅不自觉放缓步调,竖起耳朵,听到身后的少年十分真诚的一句:“你,挡到,我了。”
不悦的语气接踵而至:“不要,碰我。”
她回头,看见秋末染往侧边跨一步躲开了小护士伸出的手,他眉间的淡褶在看向她时无影无踪。
小护士尴尬得就地石化。
他朝她跑来又忽地停下,似乎在丈量他和她之间的距离,然后后退小半步,乖乖等她先迈步。
俯首听命,不跟太近。
他没换病号服,米白色马海毛毛衣工艺精湛,纤羽绒松垂坠,犹如披一身细腻融光。
夏初浅被逗得想笑又不好当着小护士的面笑,只得紧紧绷住面部肌肉。
拉开门,她冲他招招手:“快点进来吧!”
少年跑向她时碎发飞扬,进门时,他悄悄拨一下她的发尾,眸子水洗过般透亮。
*
夏初浅收到了秋家的第一笔工资,比原以为的添了一个零!
刘世培见她连连推辞,欠身请她在茶几旁落座:“夏医生,钱对我们来说是个无足轻重的数字,重要的是治疗效果。”
“少爷这短短三个月的进步远超之前的十数年,多少金银财宝感激您都嫌不够。合同里也写明了,酬劳由您定夺,我一直等不到您开口只好自作主张了。”
“我知道您轻财好施,可之前出过一点成效的治疗师拿的比这更多,我不能折损您的价值。夏医生,这点心意请您务必接纳,不必心有不安。”
原来,她在等人发工资,人在等她开价钱。
夏初浅心跳到嗓子眼,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照此发展,毕业前绰绰有余。
再推推阻阻怕刘世培认为她胃口大,没填饱,依经验来看老人家想给东西是辞谢不掉的,于是,夏初浅收下了那张密码是她生日的银行卡。
她没理由不继续,粲然道:”
*
周末,夏初浅破天荒约了安雅逛街购物。
安雅在衣架前挑挑选选:“这么赚钱啊!搞得我都心动了!唉,算了,小命要紧,我可没有你的奉献精神。”
她手兜在眼下,仿佛眼珠子都被惊得掉下来。
说着,她又挑几件衣裤搭夏初浅的胳膊上,推着夏初浅的后背往更衣室送:“我的好浅浅,快去试试!居然有我帮你参谋衣服的一天,活久见!”
安雅的盛情难却,夏初浅被指挥着试了一大堆,最后只买了两三件。
买太多带回家,李小萍会多想。
结账时,夏初浅脸颊微微燥热,不太好意思看为她服务了大半天的导购小姐姐。
拎着购物袋,两人边喝奶茶边四处溜达。
商场顶层不起眼的边角,一家古着古玩店装潢别具特色,集复古与潮流一体,透出一股既藏污纳垢又集藏稀世珍宝的氛围。
夏初浅不禁驻足往店内看去。
中央成列架一般来说都摆靓货,橱窗内,有个质感不俗、外观素隽的杯子摆在水晶台上。
看上去和秋末染送她的杯子很相似。
夏初浅挽着安雅走进去,俯身弯腰,仔细端量,杯子没有明码标价,她便主动问店主何许来头。
“老板,这杯子多少钱?”
老板款款放下正在保养的玉簪,在抽屉里摸橱窗钥匙:“美女好眼光,你是搞艺术的吗?那个杯子是G Odilon的转型系列之作之一,现在……”
语间,老板走到两人面前,拍拍后脑勺估量道:“最近的话,热度蛮高的,开价开到260万到330万这个区间。愿意开更高价买来收藏的也大有人在。”
夏初浅:“……”
安雅一口奶茶喷射:“……搞没搞错?!一个杯子卖几百万疯了吧?!”
这外行话惹得老板耐心顿消,这俩人一看就误打误撞进来的,他把钥匙捏手心,回去继续养玉:“你们随便看,但别随便摸,小姑娘,奶茶记得给我擦干净喽。”
盯着橱窗里被射灯照得熠熠生光的杯子,想了想,夏初浅扭头有些悲壮地问:“老板,我……有个杯子,您这里做鉴定吗?我想鉴一下……”
*
几天后,秋末染出院,夏初浅带他去了“星星之家”,一家自闭症儿童关爱所。
关爱所的性质不同于市面上的营利机构,是残联扶持的半公益性的项目。
自从接下秋末染这个单子,夏初浅每周周六早晨来“星星之家”做志愿者。
这里的康复师都毕业于正规的特殊教育专业,从业多年,经验扎实,她来取取经。
她和秋末染做的那些康复游戏就汲取于此。
第一次正儿八经出门,下车时,秋末染像只胆怯的小松鼠,在洞口张望却不敢迈出第一步,方朋和夏初浅给予他鼓励,耐心等他做好心理建设。
数不清第多少遍吐纳后,他缓缓掀开水晶皮般的眼帘。
陌生环境中,不能和她产生肢体接触让他的不安无处落脚:“浅浅……”
他音色清冽柔和,望着她诚恳征求:“等下,进去,我,能,离你,近一些,吗?”
“当然!”她把小臂伸给他,“等下你抓着我,我会一直在你看得见的地方,绝不走远。”
她的话他刻骨铭心,轻声问:“不是,不,可以?”
夏初浅反思自己对秋末染是不是太严防死守了,她也没想到他会把她的气话当戒律来听。
她直接把一侧手腕塞他手里:“今天可以碰我。”
*
关爱所内部装修得温馨可爱,铺五颜六色的拼接软垫,小朋友们摔倒也不会受伤。
夏初浅今天穿了安雅送的小皮鞋,脱了鞋,把鞋放进鞋柜,她牵着秋末染进去,和前台的梨姐笑着打招呼。
每次来除了观察学习,她还帮着整理收拾乱丢乱放的玩具,人手不够时,帮忙照看一下小朋友,一来二去的,和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混熟了。
“小夏,今天怎么这么漂亮啊!”梨姐面前搁一个纸箱,她正在整理等下活动要用的道具。
夏初浅没扎辫子,滑如绸缎的长发披肩垂落,走动时黑发荡漾起粼粼亮光。
衣服是新买的,款式简约大方,见惯了穿黑白灰的她,此时看到她上身香芋紫毛衫配下身米白色阔腿直筒裤,婉约气质如丁香随白雪飘来。
夏初浅腼腆笑笑,给梨姐介绍身旁的秋末染:“梨姐,这就是我的那位朋友,小染。我今天带他来当志愿者,等下请你们多多关照呀。”
她提前跟今天值班的工作人员说了秋末染患有自闭症和语言障碍,隐瞒等于掩耳盗铃,经验丰富的康复师不可能看不出来,不如明说。
当然,秋末染的身世她守口如瓶。
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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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秋末染眼睛都看直了,清秀颀长的少年静静站在那里全然看不出异样。
她目光落在夏初浅的手臂上,秋末染正纹丝不动抓着,她嘿嘿打趣:“哪种朋友啊?我说小夏你呀,常常来当免费劳动力,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夏初浅看看灵魂出窍的秋末染,淡然澄清:“梨姐别拿我开玩笑啦,没有的事!”
下午的集体活动正在筹备中,一个年轻男性过来问梨姐要道具箱子,看见夏初浅时,他难掩欣喜之色,笑呵呵跑来:“初浅,你来啦!”
“昊空。”夏初浅回以礼貌的微笑,并介绍秋末染给毛昊空认识。
毛昊空是这里最年轻的员工,阳光大男孩一个,初见夏初浅时他就一见倾心,但他看得出夏初浅每次来“星星之家”都带着极强的目的——
学习求教。
便没太敢占用她的时间。
毛昊空羞涩挠挠头,眼神和秋末染撞个正着。
少年似嗅到危机的小狼,从恍神中转醒。
第六感传递给他,眼前的陌生男士不邪恶、不暴力,但莫名这人比其他生面孔更令他焦躁抗拒。
他深深吸气,依稀感受出这份躁动不同于以往,强打精神,随着夏初浅在一张榻榻米前落座。
工作日下午,人不多,只坐了三五桌,都是家长带着自闭症孩子来做康复训练的。
有的小孩过分安静,像根枯萎小草,有的小孩吵个不休,像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有的小孩由父母陪着做练习,父母拿各种道具教孩子识别。
“小染,这些训练你小时候也做过吧?”夏初浅肩膀紧贴着秋末染的大臂,予他心安。
见他点点头,她从口袋摸出牛奶糖推到他面前:“奖励!我知道踏出家门,来到这种小孩又多又吵闹的环境对你来说需要多大的勇气。”
她唇边明媚的笑容让屋子添亮几度。
地点选在关爱所,一来,这里有专业的康复师团队,配备应急医生,万一秋末染发病,能第一时间得到医治;二来,这里的社交活动更适合他融入。
每个人有自己舒适的生活方式,不必非要人人外向合群、精通人情交际,但需要培养基本的社交技能,在不得不和人打交道的时候能够应对。
少年眼眸骤亮,把牛奶糖收进口袋。
“小染,等下有集体活动,如果你想上去做示范就去,如果不想就不去,我不强迫你。”
夏初浅话毕,毛昊空坐在了她身边。
他抱着一袋彩纸,笑容露齿:“初浅,能不能帮个忙?等下要做‘社交技能游戏棒’游戏,我一个人做不过来了,麻烦你帮我卷一下游戏棒呗?
应了声好,夏初浅想着这也是个让秋末染有参与感的事情,便把桌上的胶带给秋末染:“小染,你帮我们剪一下胶带,大概三四厘米一条。”
少年一只手操作,秃头指甲扣不开胶带。
另一只手仿佛焊死一般粘在她的胳膊上。
见状,夏初浅找到胶带始端,撕开再递给他,抬抬胳膊,示意他手可以拿下来了。
秋末染稍作思索,把胶带带粘性的一边黏在桌沿,一扯,拇指食指中指握剪刀,一剪刀下去,胶带坠落的瞬间,他修长的小指套进内环,将其接住……
宁可麻烦,也不松手。
夏初浅心想随他去吧,她转头请教毛昊空。
她只看过这里的康复师做游戏棒,没有实操过,耳眼多专注于毛昊空,偶尔分精力查看秋末染。
职业使然,毛昊空和谁说话都带着些哄小孩的柔软腔调,偶尔发出嗲声嗲气的粗声,这种反差感惹得夏初浅忍不住笑,毛昊空更起劲儿了。
聊多了几句,夏初浅胳膊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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