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浑浊的眼珠才颤巍巍转向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生锈的齿轮终于咬合：“少……少爷？”

    二宝解下风衣递给周鹤童，径直走上台阶。老仆突然双膝一软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缝里：“老奴该死！当年若拼死拦住老爷……”

    “起来。”二宝弯腰扶他，动作却不容置疑，“我爹没死，他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

    老仆浑身剧震，老泪纵横却不敢抬手擦，只哽咽着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宣纸——全是南锣鼓巷七十九号的地契，最上面那张墨迹犹新，落款日期竟是昨日。

    “今儿一早，有人送来的。”老仆抖着手递上，“说……说秦家血脉未断，这宅子就永远归秦家。”

    二宝接过地契，指尖抚过“秦氏永业”四个朱砂大字。身后传来皮鞋踏过积水的脆响，潘隽亨撑着黑伞立在巷口，灰色瞳孔里映着秦宅斑驳的砖墙：“秦先生，冒昧打扰。潘某斗胆请教——三十年前，令尊是否在湘江边救过一个溺水孩童？”

    二宝缓缓转身。巷子里梧桐叶上的水珠簌簌坠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声响。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与大宝在审讯室踹飞吴良时如出一辙，带着碾碎一切虚伪的锋利：“潘三少知道得不少。可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潘隽亨身后保镖腰间凸起的枪套，“你父亲当年救的人，今天正坐在你车里喝着龙井。”

    潘隽亨脸色骤变。他猛地回头——自己那辆幻影轿车后座空无一人。

    “不必找了。”二宝抬手示意老仆关门，“你父亲在秦家祠堂等你。顺便告诉你，他右腿膝盖的旧伤，每到阴雨天都会疼。当年那颗子弹，是我大哥亲手取出来的。”

    沉重的木门在潘隽亨面前缓缓合拢，最后一道缝隙里，二宝的声音随风飘来：“对了，你书房那幅《湘江夜泊图》……画里渔舟的船篷上，有秦家暗记。你祖父临终前，让我哥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门闩落锁的闷响震得檐角雨滴坠地。潘隽亨僵立原地，伞骨突然咔嚓折断，冷雨劈头浇下。他看见门缝底下缓缓滑出一张薄纸——是张泛黄的儿童画，稚拙笔触勾勒着两条小船，一艘画着歪扭的“秦”字，另一艘船篷上，用蜡笔涂着歪斜的“潘”字。画纸右下角，一行褪色钢笔字刺入眼帘：“一九五八年六月十七日，湘江渡口，秦伯伯救我，我给他糖。”

    巷子深处，二宝推开祠堂厚重的楠木门。烛火摇曳，供桌上三炷香青烟袅袅，牌位肃穆。他走到最末端那块空白灵位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蚀刻着繁复云纹，内壁嵌着粒细小的朱砂痣。这是大宝今晨塞给他的：“爹的遗物。当年他跳进湘江捞你，铜铃掉进漩涡，三十年后，我在下游淤泥里把它挖出来。”

    二宝将铜铃放上灵位。烛火猛地一蹿，映得满室金红。他忽然觉得左腕旧疤一阵灼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顺着血管向上奔涌。窗外梧桐枝桠间，一只灰翅雀扑棱棱掠过，爪尖勾着半片枯叶，叶脉走向竟与铜铃内壁的云纹严丝合缝。

    这时手机震动。大宝发来短信，只有两个字：“收网。”

    二宝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按发送键。他想起审讯室里徐香玉胯下融化的冰水混着血水蜿蜒成溪，想起吴良塌陷的鼻梁喷出的那道血箭，想起陈火旺面如土色时袖口露出的半截蓝布腕带——那是李树棠亲信才有的标记。

    原来所有线索从来不是散落的珠子。它们本就是一根浸透血的丝线，缠绕在秦家祠堂的梁柱上，三十年来无声收紧。

    他点开语音备忘录，录下第一句话：“告诉李树棠，他藏在九龙码头集装箱里的那批货，今晚十点准时卸船。货单上写的‘景德镇瓷器’，实际是三百支装填实弹的M1911……”

    话音未落，祠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周鹤童冲进来，发梢还沾着雨珠，手里挥舞着刚收到的加密简报：“哥刚破译了李树棠的密电！他明天一早就要飞伦敦，借口是出席英女王授勋典礼——可真正的目的地是直布罗陀！”

    二宝关掉录音，将手机倒扣在供桌上。烛光把他眼底映得幽深如潭：“直布罗陀？”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洞穿一切的疲惫与锋利，“他忘了秦家祖训第一条——湘江的水，从来只向东流。”

    窗外，不知谁家收音机正嘶哑播放着粤曲《昭君出塞》。琵琶轮指如雨打芭蕉，唱腔苍凉婉转：“……汉宫秋月照孤影，胡马嘶风卷朔云……”

    二宝伸手掐灭香火。青烟散尽处，供桌暗格无声弹开，露出一叠泛黄的船运清单。最上面那页，赫然是1958年6月18日的货运记录，墨迹淋漓：“南锣鼓巷秦记绸缎庄，发往伦敦货物：生丝五十匹，云锦十卷，另附……秦氏幼子一名，乳名‘二宝’，随船寄养。”

    他指尖抚过“二宝”二字，轻轻一叩。

    祠堂梁柱深处，传来齿轮咬合的微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